什么是日本著名的妖怪
说到日本著名的妖怪,首先浮现在人们脑海中的往往是鬼、河童、天狗、九尾狐、雪女、座敷童子等。然而,我们不能将它们视作诞生于同一时代、同一地区的单一物种。鬼在宗教、民间故事以及各种年度节庆中不断变换身姿;河童与天狗在不同地区有着截然不同的称呼与性格;而雪女则脱胎于雪国独有的自然环境与民间生活。翻开如《日本妖怪大事典》[1]这般的综合性辞典,也会发现每一种妖怪背后都承载着截然不同的起源文献、地域背景与时代特征。
本专题并非单纯以知名度数据来排定座次的排行榜。长年累月的口耳相传、跨越多个地区的异闻传说、借助绘卷与妖怪画而深入人心的外貌特征,以及通过漫画、动画、电影、校园怪谈、互联网等媒介在新生代中引起共鸣的过程……我们正是以这些“声名远播的轨迹”为线索,挑选出了极具代表性的日本妖怪与怪异现象。即使是同名的妖怪,在不同地区其样貌与行为也往往大相径庭。在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怪异·妖怪传承数据库”[2]中所能查证到的这些地域差异,正是丰富日本妖怪文化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鬼、河童、天狗——无人不晓的经典
鬼、河童、天狗的影响力,绝非仅局限于特定的一本书或某一个地区。鬼时而是地狱的狱卒,时而是山间的异人,时而是被退治的怪物,时而又是节分时被驱逐的灾祸,在不同的场合扮演着多变的角色。河童将河川与深渊的危险投射于类似人类的形态之上;天狗则交织着大山的灵威、佛门中人的傲慢以及翱翔于天际的异能。它们都不是只有单一固定的设定,而是通过各地流传的传说层层叠加,最终塑造出了“无人不知其容貌”的经典妖怪。
雪女与座敷童子,同样以自然环境与家居空间这般贴近人们生活的事物为原点,逐渐将其名号传播至日本全国。在柳田国男的《远野物语》[3]中,记载了包括河童与座敷童子在内的远野地区的怪异传说,从中我们可以窥见那些扎根于乡土的故事,是如何通过书籍流传至广大读者手中的。辘轳首有着脖颈伸长的这一令人一目了然的异形特征,而滑头鬼则在绘画、图鉴以及后世故事的不断重塑中,悄然改变着留给人们的印象。
一目了然的形象——妖怪画留下的面容
仅仅提到名字便能让人在脑海中勾勒出其形象,这是妖怪得以广为流传的重要力量。只有一条腿的伞上长着眼睛和舌头的唐伞小僧、面部五官全无的无脸怪、老猫获得异能而变成的猫又、燃烧的车轮中央浮现出人脸的轮入道……这些仅需寥寥数语便能鲜明勾勒出轮廓的妖怪,极易跨越媒介的界限,进入绘本、玩具、舞台剧和影视作品中,进而被世代铭记。
到了江户时代,以鸟山石燕的《画图百鬼夜行》[4]为代表的画集,让人们在对比各种怪异之名与图像的过程中体会到了更多乐趣。先行的绘卷、各地的口传以及画师的想象彼此交织,甚至连像目目连、垢尝这样潜伏在日常生活缝隙中的存在,也成为了人们“看一眼就能记住”的妖怪。付丧神并非单一的妖怪名称,它代表着“陈旧器物带有灵性”这一宏大的概念,同时也是理解诸如唐伞小僧等器物妖怪的入口。
唐伞小僧karakasa kozō
无脸怪 (野篦坊)nopperabo
猫又nekomata
化猫bakeneko
付丧神tsukumogami
轮入道wanyūdō
目目连Mokumokuren
垢嘗あかなめ (Akaname)
酒吞童子、玉藻前、大岳丸——背负着传说的大妖怪
酒吞童子、玉藻前、大岳丸、鵺、土蜘蛛,它们之所能青史留名,不仅在于其奇特怪异的外表,更在于它们与武将、阴阳师、宫廷、山岳信仰以及退治传说紧密相连的长篇故事。在围绕酒吞童子的《大江山绘词》[5]中,深山中恶鬼的巢穴与源赖光一行人的计谋交织成了一部宏大的传奇。玉藻前将宫廷美女与九尾狐的形象融为一体;而鵺则凭借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诡异,以及拼凑多种野兽特征的躯体,展现了一种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恐怖。
牛鬼和海坊主,为那些诸如海滨、深渊、夜海等人类力量无法企及之地的恐惧,赋予了庞大的身躯。另一方面,饿者髑髅(巨大骷髅)并不是从古代便以此名流传至今的妖怪,其现今的形象是在昭和中期的猎奇媒体中被塑造出来的,后来又与歌川国芳的骷髅画联系在了一起。诸如《少年少女杂志的猎奇报道与素材来源》[6]所追溯的成型史告诉我们,即便是有名的妖怪,其背后也往往混杂着古老的传承与近现代的二次创作。
大山、宅院、水滨——扎根于土地的妖怪
山姥诉说着山林的威胁与恩惠;产女隐喻着生育与死亡;络新妇将瀑布深潭与蜘蛛联系起来;濡女则用近乎人类的姿态展现着海滨水畔的凶险。犬神背负着家族血脉相关的信仰与畏惧;镰鼬则用来解释那些突然出现的无名伤痕是风的作祟。木灵具象化了森林深处的回声与古树的灵性;枕返则化作了睡眠中发生的小小异状。
这些妖怪的形象,并非在全国各地都完全一致。例如产女,在有些地方被传为难产而死的母亲的幽灵,而在另一些地方,则被奉为保佑儿童的神明。犬神的流传区域、山姥的性格、濡女的外貌特征等,都因地而异。名气越大的妖怪,其形象越容易被整合为单一的标准面貌;但若仔细阅读比对各地保留的异传[2],便会发现妖怪的本质恰恰潜藏在这些因地而异的细节差异之中。
声音、气息、举止——只言片语留其名
有些妖怪即便没有波澜壮阔的退治传说,仅凭一些只要听过一次便难以忘怀的举止动作,也能留下自己的名号。洗豆妖会在水畔发出淘洗红豆的声响;黏黏怪则会在走夜路的人身后亦步亦趋,只留下清晰的脚步声。见越入道和大入道的身形能变得大到需要仰望;而单眼小僧则以幼年僧人的模样和仅有一只眼睛的简洁形象来惊吓路人。豆腐小僧更是仅仅端着装有豆腐的盘子,比起带来实质性的伤害,其滑稽可爱的色彩反倒更为浓厚。
据说火车会从葬礼上夺走死者的遗体;而船幽灵则会用勺子向船中舀水。这些短小精悍的故事,往往已经包含了“在哪里遇到”、“会被怎样对待”以及“该如何逃脱”等要素,使得听众瞬间便能脑补出画面。妖怪的知名度未必取决于其故事的篇幅长短,当名字、声音、形象与动作牢牢绑定在一起时,往往也能产生同样强大的传播力。
独眼小僧Hitotsume Kozō
见越入道Mikoshi Nyūdō
大入道Ōnyūdō
小豆洗Azuki-arai
黏黏怪 (Betobeto-san)betobeto-san
豆腐小僧tofu-kozo
火车kasha
船幽灵funayūrei
从地方之名到全国之名
一反木棉、子泣爷爷、撒砂婆婆、涂壁等妖怪,它们在拥有各自地区传说或采集记录的同时,又通过20世纪之后的妖怪图鉴、漫画、动画等载体,获得了跨越地域、被大众所熟知的全新形象。像白泽、雷兽、件这样存在于古籍或古画中的妖怪,每经历一次展览、出版、影视改编或是互联网传播,都会在新生代中成长为“广为人知的妖怪”。在综合辞典中收录的众多原著与异闻[1],正向我们展示了它们现今的知名度,是建立在漫长的记录与不断重塑的基础之上的。
与其说不知火与人魂是某种拥有实体的生物,不如说是人们为在夜间看到的神秘光芒赋予的名字与意义。关于阿玛比埃的记载,可见于1846年的一张描写其现身于肥后海域、预言疫病并告诫人们临摹其姿态的民间瓦版(新闻传单)[7]。即使留存的记录寥寥无几,只要能在后世被重新发现,并与社会的记忆重新连结,妖怪之名便有机会再次传遍四方。
一反木棉Ittan momen
子泣爷爷(Konaki-jiji)konaki-jiji
撒砂婆婆(Sunakake-baba)sunakake-baba
涂壁Nurikabe
白泽hakutaku
雷兽raijū
件(半人半牛的预言兽)kudan
不知火shiranui
人魂hitodama
阿玛比埃amabie
从裂口女到八尺大人——诞生于现代的怪异
妖怪绝非仅存于古典文献之中。上世纪70年代末,关于裂口女的传闻在孩子们中间跨越地域广泛传播,甚至登上了当时的周刊杂志[8]。像“半身死灵(Teketeke)”这样以学校或铁路为舞台的故事,也通过常光彻的《学校的怪谈》[9]等搜集近现代口传故事的书籍被不断流传。即便没有古老的地志或绘卷作为出处,只要恐惧的场景与应对之法能在人与人之间传递,这些怪异现象便同样能获得大众共识中的鲜明轮廓。
八尺大人的故事起于2008年匿名论坛上的一篇帖子[10],而“扭来扭去(Kunekune)”也是在早期的网络怪谈被不断转载的过程中,使其形象散播开来的。这些作为匿名帖子留存下来的记录[11],正折射出与作者及地域明确的古典怪谈截然不同的、属于网络时代的独特传播方式。虽然我们不应将它们与古老的妖怪一概而论,但这种“在口耳相传中细节不断变化,名字却始终流传”的机制,与自古以来的民间口传文化无疑是一脉相承的。
在名气之后,探寻风土与原典
越是广为人知的妖怪,其平易近人的标准面貌背后,往往越是隐藏着不同的地域风土、古老的称谓、未知的恐惧、民间的信仰以及后世的艺术加工。若我们不满足于仅仅知晓其名,而是打开感兴趣的妖怪页面,去追溯它是在何时、何地、由何人讲述出来的,那么日本的怪异,便会从一份简单的“著名角色名录”,化作一部展现人们如何面对自然、死亡、家庭与社会变迁的浩瀚文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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