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后熊本的妖怪,自古便与水相伴相生。位列日本三大急流之一的球磨川切开了深邃的峡谷与宽阔的入海口,有明海与八代海(不知火海)滩涂广袤,而阿苏破火山口则孕育了丰沛的地下水与涌泉 ── 这片土地虽被称作“火之国”,却也是不折不扣的“水之国”。有水之处,便有河童。熊本堪称日本河童信仰最浓厚的土地,宛如河童的大本营;海上有宣告瘟疫的预言之怪浮现,而那座喷吐烈焰的阿苏山上,则供奉着被讨伐后化为神明的暴戾厉鬼。所谓妖怪,无非是这片土地的自然与历史凝结而成的身姿。从球磨川的入海口到阿苏山的火山口,让我们依次寻访这些栖息于水火交界处的怪异,循迹肥后国究竟孕育出了何种想象力。
追本溯源,熊本古名“火之国”本身,便是由漆黑海面上浮现的怪火“不知火”所赐 ── 在这个国度,妖怪绝非被边缘化于日常之外的迷信,而是化作地名、祭典与风土渊源,被深深编织进了历史的脉络之中。这里立有河童渡海碑,霜神社里神火长明,八代的海岸至今仍有人守候不知火的显现。讲述这里的怪异,便等同于讲述肥后这片土地本身。
河童渡海之地 ── 球磨川与九千坊
若要谈论熊本的河童,必须先从一次乘船渡海的传说说起。江户中期的地志、菊冈沾凉所著的《本朝俗谚志》(1746年)中记载,河童一族从遥远的中国大陆江河乘风破浪而来,最终在肥后八代的球磨川入海口定居[1]。随着岁月流逝,河中繁衍的河童多达九千尊,其首领便被称作“九千坊”。传说中它们登陆的八代德渊,在中世被称为“德渊津”,是八代海的重要门户,也是大陆与南方船只往来的天然良港。从这片海港的记忆中,衍生出“异形自海的彼端造访”的故事,可谓顺理成章。

河童
河童是日本最有名的妖怪之一,住在河流、池塘、沼泽等水边。它身高和四五岁的孩子相仿,头顶顶着一只盛水的浅盘,背上驮着甲壳,嘴像鸟喙,手脚带蹼,身体泛绿或泛红,据说还带着一股腥气。头顶这只盘子正是它力量的来源:盘里的水一旦洒出或者干掉,它就立刻没了力气。于是民间也传下一招——朝河童恭敬行礼,引它回礼低头,盘水一洒,就能趁机将它制住。 河童有两副面孔:一面凶险,会把人和马拖进水里夺命;一面又极重信义,一诺千金,爱玩相扑,有时还会传授接骨的良方。它遍布日本各地,因地而异,有 Garappa、Medochi、Enko、Hyosube 等八十多个名字。在日本众多妖怪里,能像它这样深深扎根于各地乡土的,并不多见。
查看详情在八代市本町的前川桥畔,立有一座“河童渡来之碑”。此碑建于1954年,由两块“加拉帕石”构成。传说被捕获的河童曾在此立誓“直到这块石头磨平为止,绝不加害人马”,并以此为交换,恳求每年为其举行祭典。八代当地流传的川祭伴奏词“Ore-Ore-Deraita”,在民间最广为接受的解释是“许多人从吴国乘船而来”的口音讹传,但其确切含义至今成谜。在德渊的守护神社里,还流传着另一个版本的传说:开山僧人曾击退过一只作恶的独臂河童;至今初夏时节,当地仍会举行伴随孩童初次下水游泳的川祭。河童会拔取人的“尻子玉”,喜爱吃黄瓜,还爱找人比试相扑 ── 肥后人将这些全日本河童共有的习性,冠以“加拉帕”或“加瓦帕”之名代代相传。至于试图把马拖入河中却反被逮住,最终被迫写下道歉文书的“牵马传说”,在这片水之国同样根深蒂固。

九千坊
九千坊(きゅうせんぼう、くせんぼう)是统领九州一切河童的总大将,一只传说里的妖怪。据江户的《本朝俗谚志》所记,它本是从中国黄河率族东渡、在肥后八代登岸、住进球磨川的河童,因为族众多到九千,头领便得名“九千坊”。 它的样子和寻常河童没两样,并不长着什么异形。叫九千坊出众的不是相貌,而是它统辖九州九千只河童的“头领”身份。它有足以搅扰一国的力气,可一遇河童的天敌猴子就没了办法——河童这副又强又怕的本性,被它放大到了整族的规模。后来它移居筑后川,从害人的魔物转成护人避水患的水神眷属,这段改过自新的故事也很有名。
查看详情关于九千坊此后的境遇,传说的版图并未局限于熊本一隅。它与统治肥后的加藤清正之间的恩怨,流传着两个版本的说法。其一是“猎猴版”:清正从九州各地找来了河童的天敌猴子,对它们发起总攻。其二是“小姓溺水版”:清正宠爱的侍童被拉入河中溺亡,暴怒的清正下令封锁河道并投放毒药。无论哪种说法,被驱逐的九千坊最终都舍弃了球磨川,迁徙到了流淌着筑后川的久留米田主丸一带。久留米藩主有马氏以“不得危害人畜”为条件允许其居住,九千坊为报此恩,发誓成为久留米水天宫的眷属,护佑领民免遭水患。需要注意的是,九千坊并非水天宫的祭神本尊,而是作为神明的使者与眷属存在。在肥后诞生的河童之王,顺流而下迁徙他国,最终升华为水神的使者。这种被讨伐驱逐的妖怪在异乡成为神明眷属的结局颇为罕见,九千坊的传说也正印证了熊本的河童在民间故事中享有何等崇高的地位。
为何肥后会成为河童的大本营?

在日本诸多令制国中,为何唯独肥后会成为这般河童遍地的水之国?答案便在于这片土地丰饶的水资源。球磨川与富士川、最上川并列为日本三大急流,它穿透幽深的峡谷,水势汹涌地注入八代海。湍急的水流曾吞噬无数生命,深渊中沉淀的溺亡记忆,化作了对水神的敬畏 ── 这正是河童信仰生根发芽的温床。位于入海口的德渊津,自古便有大陆与南方的船只穿梭,具备了孕育“异形自海的彼端渡海而来”神话的地理条件。再向西眺望,有明海与八代海(不知火海)广阔的滩涂延展铺开,在退潮后的泥泞与浓雾中,不知火与矶女等海中怪异悄然浮现。北部的阿苏虽为火之山,但其破火山口却蓄积了海量的地下水与涌泉,是滋润熊本平原的巨大水缸。火之国,实则是全境血脉中都流淌着丰沛水流的国度。
在如此被水环绕的肥后,河童绝不拘泥于单一的姿态。河川的深渊、山间的溪谷、海边的渔村 ── 每一处水畔,都栖息着名字与样貌各异的河童。在河中生活时它们是加拉帕,遁入深山便成了山童,若是从邻国佐贺顺流漂来,则被称为兵主部。同一族群因地域与季节更迭而变换名号的想象,唯有在水流渗透至每一寸地形的这片土地上,方能诞生。
穿梭于山川之间 ── 加拉帕、
山童与兵主部
肥后的河童拥有一种在其他地方极少见的显著习性:伴随季节更迭而迁徙。
在熊本被称为“加拉帕”的河童,夏天栖息于河川之中,一到秋分便会遁入深山化为“山童”,待到春分时节又会再次下山回到河里,变回加拉帕。关于这交替的具体日子,各地的说法细致入微且不尽相同。球磨郡传说在二月一日的“太郎朔日”,“川太郎”与“山太郎”会进行交替;而在八代与水俣,人们则说它们在六月一日的“冰朔日”穿梭于山川之间。民俗学者柳田国男将这种往返于山川的特性,解读为遵从农耕历法交替降临的田神与山神信仰的映射。河童不仅是单纯的水之怪,更是与稻作季节紧密相连的存在。
遁入深山的加拉帕,即山童,其传说广泛分布于九州山地的芦北、球磨、阿苏乃至五岛列岛,有时甚至会帮伐木工干些山里的粗活。但作为帮忙的报酬,它们必定会索要事先约定好的酒和饭团,若是给了不同的东西便会勃然大怒;若是在干活前就提前交付,它们拿了东西便会溜之大吉。在阿苏郡,若是毫不客气地直呼其为“山童”会惹它们生气,因此有些地方会敬称其为“塞科”。关于山童的样貌众说纷纭,《和汉三才图会》系统将其描绘成一个全身覆盖茶褐色长毛的十岁孩童,躯干短小,双足直立行走;但在一些绘卷中,它们则被描绘成红发遮目、长着如狗般尖耳、额头正中生有一只独眼的异形。
九州河童的另一分支,则是兵主部。这种体毛浓密、头顶秃秃、总是咧嘴露出牙齿嘎嘎怪笑的妖怪,以肥前(佐贺)为中心,广泛分布于肥后与宫崎等地。据说其名源于它们会像鸟一样发出“Hyo-Hyo”的鸣叫声。许多传说也将春分秋分时节穿梭于山川之间的河童特性,归结于兵主部身上。因为它们极其喜爱茄子,民间便流传下了将地里结出的第一批初茄子供奉给兵主部的习俗。也有说法认为,其名源自古代渡海而来的神明“兵主神”。至于“对兵主部笑还回去就会死”、“看到它们就会发高烧”之类骇人的传言,似乎是近代才逐渐传开的民间附会。河童、加拉帕、山童、兵主部 ── 这个不断变换称呼与姿态、在水与山之间穿梭的族群,正是肥后妖怪世界的骨干。
海之预言 ── 阿玛比埃与阿玛比克
肥后的海,不仅仅是浮现怪异的海。它更是孕育了宣告未来之怪的海。

阿玛比埃
据传弘化三年(1846)四月中旬,阿玛比埃曾从肥后国海中现身。关于它的原始资料,只有京都大学附属图书馆收藏的一份瓦版,尚未发现其他同时代记录。瓦版说,海上连续多夜发出异光,官员前往查看时,怪物现身并自称“住在海中的阿玛比埃”。它预言从当年起六年间各地将会丰收,同时疫病也会流行,随后嘱咐人们“尽快把我的样子画下来给众人看”,说完便返回海中。正文没有用文字细写外貌,只说“如图所示”;插图里的它长发披散,嘴似鸟喙,身有鳞片,下方分出三条腿或鳍。
查看详情弘化三年(1846年)四月中旬,肥后国的海面上每晚都会出现发光之物。当官员前去查探时,那东西现出身形,自报家门称“阿玛比埃”,并留下了这样的预言 ──从今年起六年内,各国民众皆会迎来丰收,但同时也会有瘟疫流行。赶快将我的模样画下来展示给世人看吧[2]。留下这句话后,阿玛比埃便消失在海中。印有这个故事的瓦版(号外版画),如今仅有一份孤本保存在京都大学附属图书馆中。那长发披肩、长着鸟喙般的嘴、浑身覆盖鳞片且以三足站立的身姿,如今已是家喻户晓。
然而,关于阿玛比埃的确切文献资料,唯有这一张瓦版。妖怪研究家汤本豪一在1999年提出了一种假说:这个“阿玛比埃”(Amabie)原本可能是“阿玛比克”(Amabiko,尼彦、天彦、海彦)的笔误,即抄写者将片假名的“コ”(ko)错写成了“ヱ”(e)。相比之下,关于阿玛比克的瓦版记录有许多份,它们多被描绘成发出猿猴般叫声、拥有三条腿或多条腿的姿态。阿玛比埃,只不过是其众多异本中碰巧以鱼形留存下来的一张残篇 ── 这是目前学术界的主流观点。
像阿玛比埃这般拥有预言与消灾力量的怪异,其实还有不少。例如生有牛身人面、出生后立刻以人类语言宣告吉凶、并在几天内死去的“件” ── 人们相信它的预言必定成真,只要贴上它的画像便能保家宅平安、消灾解厄。此外,还有自称龙宫使者现身海面宣告丰收与瘟疫的神社姬,以及人面鱼身、预言凶事的姬鱼 ──在这些被称为“预言兽”的怪异系谱中[3],肥后之海孕育出的阿玛比埃,借由2020年新型冠状病毒的肆虐,在日本全国乃至世界范围内重新苏醒。日本厚生劳动省将其作为防疫启发的标志,它甚至成为了那一年的流行语。一百七十多年前从肥后之海发出“将我的模样展示给世人”宣告的怪异,就这样再次现身于人们面前。所谓预言兽,或许正是人类在不安的时代中所召唤出的希望之形。
怪火与海女 ── 不知火、
矶女与船幽灵

除了预言之怪,肥后的海上还摇曳着古老的怪火,潜伏着掳人的海女魅影。
在八代海与有明海,每逢农历八月一日前后的无风新月之夜,便会出现奇异的火光。起初是一两朵“亲火”在海平线上亮起,随后向两侧横向分裂增殖,最终化作数百乃至数千团光芒,绵延数公里 ── 这便是“不知火”,也是八代海被唤作“不知火海”的缘由。《日本书纪》的景行天皇纪中记载,天皇在征讨熊袭途中,从苇北乘船出海,在漆黑的海面上迷失了方向。此时海面上浮现出火光,船队便以火光为路标前行,最终平安抵达八代郡的海岸[4]。天皇询问那火是谁点燃的,却无人知晓,于是将其命名为“不知火”,并将这片土地赐名为“火之国(肥之国)”。人们敬畏此火,将其视为龙神点亮的灯笼,在不知火出现的夜晚,有些渔村甚至会停摆歇业。宇土半岛近海与八代沿岸自古便是观赏不知火的名胜,每到农历八月一日凌晨,人们便会来到海边,守候不知火的显现。近代的科学解释将其归因为滩涂冷空气形成的逆温层,导致渔火发生异常折射、分裂并连成一片的特殊海市蜃楼现象。但无论如何,火之国这个国名本身诞生于这怪火之中,却是不争的事实。
在天草的海边,潜伏着另一种怪异。那便是矶女。传说在夜晚,矶女会顺着停泊在港口的船只船尾的缆绳潜入船中。她会把长发覆盖在熟睡之人的脸上,顺着头发吸干他们的鲜血,最终夺走其性命。据说她的上半身是美丽的女子,下半身却像幽灵般模糊不清,又或者长着鱼尾;还有人说从背后看去,她就像是一块礁石。渔民们相信,只要把三根编织蓑衣的茅草放在衣服上睡觉,便能免遭矶女袭击。那种抱着婴儿乞求路人“抱抱这孩子”的典型海女怪异,在出云的海女房传说中颇为浓厚;但天草的矶女,则主要是围绕这种顺着头发吸血的恐怖特征流传开来的。此外,在海上航行的船只周围,还会出现海难或溺亡者怨灵化作的“船幽灵”。它们会向船上的人索要水瓢,若是直接把好瓢递过去,它们就会用瓢往船里舀海水,直到船只沉没。因此,肥后天草的渔民们口耳相传的保命之法,便是递给它们一个底部破洞的水瓢,以此糊弄过去。
火之山的荒神 ── 阿苏的鬼八
如果说水之妖怪塑造了肥后的南部与广袤海洋,那么巍峨耸立于北部的阿苏,便是烈火与神话的领地。

鬼八
鬼八(Kihachi),或称鬼八法师,是被阿苏的开荒之神·健磐龙命讨伐的一名从者荒神。神话中流传,健磐龙命每天坐在往生岳上向“的石”射出一百支箭,而鬼八的任务就是把这些箭捡回来交还。鬼八原本是个跑得极快的大力士,但由于捡箭实在太累,在捡第一百支箭时他没有用手,而是用脚趾夹住箭踢了回去,这被视为无礼之举并激怒了健磐龙命。据说四处逃窜的鬼八被一路追赶到了遥远的日向国高千穗并最终被斩杀,作为给阿苏带来冻害和霜降的作祟之神,他后来被供奉在了霜神社之中。他是阿苏火之国的象征性恶鬼,属于那种被讨伐后被奉为神明的“不顺从者”的谱系。
查看详情开拓阿苏的神明健磐龙命,曾有一名双腿极快的侍从,名为鬼八。健磐龙命端坐于外轮山的往生岳之上,每天向对面的巨石“的石”射出一百支箭,而鬼八的职责便是将这些箭捡回来。鬼八原本是身手极其敏捷的大力士,但在日复一日的捡箭苦役中疲惫不堪。终于,在捡第一百支箭时,他没有用手,而是用脚趾夹住箭踢了回去。此举被视为大不敬,彻底触怒了主人。鬼八为保命一路狂奔,逃到了遥远的日向国高千穗,最终还是被追上斩杀。传说“的石”至今仍作为地名保留在阿苏市。
被斩杀的鬼八,无论怎样砍断其首级与躯干,断肢都会试图重新连接复活。无奈之下,人们只好将他的尸体切成三段,分别埋葬。即便如此,鬼八在临死前仍立下恶咒:“我要让阿苏谷降下寒霜作祟。”此后,这片土地便频繁遭遇反常的早霜与降雪,农作物大面积枯死。为了平息这场灾难,健磐龙命将鬼八奉为神明,祈求他的宽恕,据说这便是霜神社(下宫)的起源。因为鬼八在临终前曾哀求“被斩断的身体冰冷刺痛,求求你们温暖我”,所以每年从八月十九日起的五十九天内,被称为“火焚乙女”的少女会不分昼夜地守护神火,为被斩杀后冰冷的鬼八驱寒保暖 ── 这项霜神社的“火焚神事”作为阿苏的农耕祭祀,被指定为日本国家重要无形民俗文化财产,至今仍在传承。将暴戾的恶鬼斩杀并非终点,而是将其奉为神明,用神火不息地温暖与安抚 ── 这其中,渗透出这片土地深邃的信仰底色:对于不顺从的叛逆者,并非一味地将其抹杀排斥,而是通过祭祀将他们重新融入共同体之中。
以健磐龙命为主祭神的阿苏神社,作为肥后一宫镇座于阿苏谷。健磐龙命被尊为阿苏的开拓神,定位为神武天皇的孙子,传说他迎娶了阿苏都姬命,共同开垦了阿苏的土地。关于这位神明,还流传着一段讲述阿苏地貌起源的“踢破神话”。曾经,阿苏的破火山口是一片汪洋湖泊。为了排干湖水,健磐龙命试图踢破外轮山。但他第一脚踢到的山峰有两层屏障,未能踢破,那个地方后来便被称为“二重岭”;第二脚他踢向西侧的外轮山,终于将其踢破,湖水倾泻而出。因为用力过猛,健磐龙命一屁股摔坐在地,大呼“站不起来了(Tate-nu)”,于是那个地方便得名“立野”(Tateno)。倾泻而出的水流冲刷出了一条瀑布,那便是立野的数鹿流瀑布。神明一脚踢破喷火的群山,将其化作人类繁衍生息的土地 ── 在这宏大的地名起源传说之侧,却并置着被斩杀后降霜作祟的鬼八的诅咒。在2016年熊本地震中楼门等建筑倒塌的阿苏神社,如今正斥资进行重建,火之山的信仰至今依然生生不息。
耐人寻味的是,鬼八的故事并非阿苏独有。跨越县境的宫崎县高千穗,也流传着另一套鬼八传说。在高千穗的版本中,讨伐鬼八的不是健磐龙命,而是被视为神武天皇兄长的三毛入野命。传说被斩杀的鬼八尸体被分为头、躯干、手脚三部分掩埋,留下了“鬼八冢”。为了镇抚鬼八的怨灵、护佑五谷丰登,高千穗神社在农历十二月三日会举行“挂猪祭”,供奉一整头野猪。古时这项祭祀原本需要献祭活人少女,据说到了战国时期,在领主的命令下才改为野猪。在阿苏以神火温暖镇抚,在高千穗则以野猪祭祀安抚 ── 同样是荒神的传说,讨伐者与镇抚方式各异,在火之国与日向的边界上形成了意味深长的双重倒影。

一直以来支撑着霜神社祭祀鬼八的火焚神事的,是自称健磐龙命后裔的阿苏氏。这个世袭阿苏神社大宫司一族的家族,是日本屈指可数的古老门第。千百年来,他们在火之山脚下,一直扮演着连接神与人的角色。在火焚神事中,被选中的少女要在八月十九日到十月中旬期间闭门不出,断绝与外界的接触,日夜守护神火不灭 ── 这是一段为被斩杀后冰冷的鬼八驱寒保暖、充满虔诚祈祷的岁月。时而喷吐烟雾、时而撼动大地的阿苏暴躁自然之力,常常被人们与鬼八的作祟重叠在一起。反常的寒霜冻死农作物也好,火山喷发也罢,都被视为被斩杀后仍未平息的荒神之怒。人们通过生火、坚持不懈地举行神事来安抚这份愤怒。火之国的信仰,并非以蛮力征服暴躁的自然,而是将其尊为神明,耐心安抚,并与之共生共存的生活作风本身。
附身之物与代代相传的怪异
肥后的妖怪,也诞生于人心深处的幽暗之中。
在西日本广泛分布的附身妖怪犬神,在肥后同样令人恐惧。在球磨郡,它被讹音称为“因加美”。世世代代被认为蓄养犬神的家族被称为“犬神筋”。人们唯恐与这种家族结亲会招致犬神附体,因而对他们避之不及 ── 这绝非怪谈中猎奇的谈资,而是共同体所背负的活生生的歧视历史,是一项至今仍需谨慎对待的民俗。民间还流传着极其惨烈的起源传说:将饥饿的恶犬斩首,利用其强烈的执念施行咒术,这便是犬神的由来。

在人吉与球磨的深山中,还流传着一段化猫的悲情故事。天正十年(1582年),普门寺住持盛誉法印被相良氏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他的母亲带着爱猫玉垂,闭门隐居于市房山的神社中。她咬破手指,将鲜血涂抹在神像与猫的身上,叮嘱道:“让我们化作怨灵一起去作祟吧。”在绝食二十一天后,她纵身跃入茂间深渊。据说此后,相良氏的藩主夜夜饱受折磨,当初的讨伐者也纷纷发狂而死。为了镇抚那只猫的作祟而建立的,便是如今被称为“猫寺”的生善院。建于宽永二年(1625年)的观音堂是国家重要文化财产,其山门前镇守的并非狛犬,而是罕见的“狛猫”。被深山隔绝的人吉球磨,正是一片承载了无数此类怨念与诅咒故事的土地。
而在河童渡海之地的八代,还有一尊跨海而来的灵兽。那便是在九州三大祭典之一的八代妙见祭中被牵引巡游的“龟蛇”(当地人亲切地称其为“加梅”),这是一种龟蛇合体的灵兽。传说妙见神从中国渡海来到八代时,便是骑乘在它的背上。在河童从大陆漂洋过海抵达的同一个港口,承载神明的灵兽也同样跨越了汪洋大海 ── 足见八代这个海之门户,是一片多么容易招致“异界渡海而来”传说的土地。妙见祭不仅是国家重要无形民俗文化财产,更在2016年被正式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无形文化遗产名录。
球磨川的急流孕育了河童,有明与八代的内海浮现出预言之怪与海女,阿苏的火山口则供奉着被讨伐的恶鬼。肥后熊本的妖怪,栖息在水与火的交汇处,徘徊在渡海者与作祟者的边界。而如今,这些妖怪们依然在博物馆、乡土祭典以及观光导览的讲述中被代代相传。火之国,正是这个怪异至今仍在人们生活近旁呼吸着的国度的,另一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