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崎县位于九州东南部,拥有面朝日向滩的绵长海岸线,过去称为“日向国”。顾名思义,这片“朝向太阳的国度”,正是《古事记》与《日本书纪》中天上众神降临人间的舞台[1][2]。天照大神的孙子琼琼杵尊降临于高千穗峰;他的儿子海幸彦与山幸彦在日向滩的海岸上走向不同的命运;到了孙子这一代,初代神武天皇从这里向东远征 ── 日本这个国家起源的故事,几乎都在这片土地上展开。
正因如此,宫崎的“妖怪”有着独特的面貌。在许多地方,妖怪是在暗处或十字路口涌现的异形,而在这里,人们首先传颂的却是神祇的系谱。神话的主角们历经千百年的岁月,依然附着在高千穗的夜神乐面具上,沉睡在西都原的古坟里,受人供奉在青岛的波涛边。本特集以记纪神话的众神为核心,同时串联起高千穗的荒神“鬼八”、潜伏在日向河川里的河童“水须宝(ひょうすんぼ)”等本土异类,带你一览“神话之国”的妖怪文化是如何成型的。
高千穗 ── 天孙降临的溪谷
谈及宫崎的神话,必须从高千穗讲起。西臼杵郡高千穗町拥有阿苏山系切割出的幽深峡谷(高千穗峡),这里是天孙降临的两大传说地之一[3]。另一处则耸立在鹿儿岛县交界处的雾岛连峰——高千穗峰(海拔1574米),相传山顶至今还插着琼琼杵尊降临时刺入地面的青铜“天逆鉾”[4]。幕末时期,坂本龙马带着妻子阿龙登上这座山峰,甚至拔出这把逆鉾给她看,这段轶事被后人称为“日本最初的新婚旅行”。神话中的法器成了幕末志士恶作剧的对象,后来又变成现代的观光胜地 ── 这一把长矛,正好说明神话与现实在这片土地上是如何紧密相连的。

琼琼杵尊
琼琼杵尊 (Ninigi-no-Mikoto) 是日本神话中“天孙降临”的主角,作为天照大御神的孙子,从高天原降临至苇原中国 (日本国土) 的建国祖神。在《古事记》中以日本神话中最长的神名“天迩岐志国迩岐志天津日高日子番能迩迩艺命”被记载,象征着稻穗的丰收。他奉天照大御神之命,携带三神器 (八咫镜、八尺琼勾玉、草薙剑),并率领祭祀与技艺的祖神五伴绪神 (天儿屋命等) 降临于日向的高千穗峰。在地上他与大山祇神之女·木花之佐久夜毗卖结婚,成为海幸彦、山幸彦之父,也是后来神武天皇的曾祖父。此外,他选择木花之佐久夜毗卖而退回拥有永恒生命之石长比卖的传说,被认为是“天皇及人类拥有寿命的起源”。他是象征古代日本国家正统性与日本式审美意识根源的极其重要的神格。
查看详情降临人间的主神琼琼杵尊,从天照大神那里接过三神器(八咫镜、八尺琼勾玉、草薙剑),带领天宇受卖命、猿田彦命以及掌管祭祀的五伴绪神,降临在“筑紫日向的高千穗”[1]。他在《古事记》中的神名叫“天迩岐志国迩岐志天津日高日子番能迩迩艺命[1]” ── 这是日本神话里最长的神名,意为“让天地和顺繁荣、如稻穗般茂盛之神”。降临神话的核心,就在于天上权威伴随稻作农业移交人间的这一瞬间。至于高千穗町与雾岛究竟哪里才是“真正的”降临地,这个争论从古代一直持续至今。与其非要争出一个事实结果,不如将其看作整个日向国共享降临神话的必然产物 ── 毕竟《记纪》文献只写到“日向的高千穗”,如今的选址考证都属于后世的神社传说与地名附会(我们应该把作为事实记载的文献,和作为传说附会的地名区分开来看)。

要说最能让人强烈感受到高千穗的神话至今“仍然活着”的事物,莫过于夜神乐。高千穗的夜神乐是日本国家指定重要无形民俗文化财产,每年十一月中旬到次年二月上旬,镇上约二十个村落会将氏神迎入民居,彻夜跳满三十三出神乐舞(三十三番)[5]。每个村落都会挑选一户人家作为“神乐宿”,把前厅布置成“神庭”。舞蹈从祈求神明降临开始,接着净化土地,依次祭祀火神、水神、山神、五谷之神与海神,到了深夜,年轻人们还会唱起神乐歌。无论是手力雄的舞蹈、天宇受卖命推开岩户的舞蹈,还是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对酌的“御神体”之舞 ── 天岩户神话的经典场景,就凭着面具与法器在这一夜里被重新演绎,直到天亮时分跳完“云下”舞,撤去注连绳,一切才宣告结束。神乐不仅是一门表演艺术,更是这片土地通过每年冬天“重新上演”神话来刷新记忆的装置。如今,高千穗神社的神乐殿每晚都会向游客公演四出代表作,让远道而来的人们也能亲临神话的现场。
天岩户神话本身的故事舞台,同样位于高千穗町。相传天照大神因为叹息弟弟须佐之男命的粗暴行径而躲进岩洞,导致世界陷入无边黑暗 ── 如今,把那扇岩户当作御神体供奉的天岩户神社,以及相传八百万众神聚集商议对策的“天安河原”洞窟,就坐落在岩户川的溪谷两旁。连同这段作为降临神话前传的“世界一度陷入黑暗又重见光明”的故事在内,高千穗用真实的地理环境,完整再现了《记纪》神话的开篇,堪称一片罕见的土地。
鬼八 ── 高千穗神社供奉镇压的荒神
高千穗神社供奉的主神并非只有琼琼杵尊。这里还祭祀着神武天皇的哥哥三毛入野命,而相传被三毛入野命退治的荒神,正是鬼八[6]。

传说中,鬼八是盘踞在二上山岩洞里的恶神,他四处掳走村民,还强抢鹈目姬把她藏了起来。三毛入野命为了救出公主,与鬼八展开激战,为了防止他复活,将其尸骸斩成三段分别掩埋 ── 至今,高千穗町依然散布着被称为“鬼八冢”的首冢、躯干冢和手足冢。尽管如此,人们依然害怕鬼八作祟,为了安抚他的亡魂,高千穗神社每年都会举行“猪挂祭”。
鬼八的故事也和熊本县阿苏地区的传说(被健磐龙命追赶的鬼)交织在一起,学者认为,他原本是横跨阿苏与高千穗的山神,只是在外来的皇统神祇视角下,被重新塑造成了“遭退治的荒神”。值得注意的是,鬼八被斩断的尸骸遭到了分尸掩埋。因为害怕葬在一处会引发作祟,人们才把首级、躯干和手足封印在不同的坟冢里 ── 这反映了通过物理分割来镇压强大怨灵的古老御灵信仰。即便是被退治之后,依然需要通过祭典不断安抚,鬼八的境遇生动地展现了本土神明被编入征服者神话后的形态,也告诉我们,在众神系谱的背面,正蛰伏着“被妖怪化的土地之神”。在高千穗深山的椎叶村或米良的深山村落里,平家落人传说与山神祭祀的色彩依然浓厚,不难看出,这一带正是保留了“未被神话掩盖的本土信仰”的九州山地腹地。
西都 ── 花之女神与巨大古坟的盆地
顺着高千穗的峡谷而下,来到一濑川的流域,便会抵达台地上遍布古坟的西都原。在聚集了约三百座古坟的西都原古坟群里,并列着两座建于五世纪上半叶、南九州最大级别的陵墓。一座是坟长176米、日本列岛最大的扇贝形古坟“男狭穗冢”,另一座是全长176米、九州最大的前方后圆坟“女狭穗冢”。明治二十八年(1895年),宫内厅将前者指定为琼琼杵尊的陵墓参考地,后者则指定为木花咲耶姬的陵墓参考地[7]。其实这些古坟的真正墓主,被认为是五世纪统治南九州的大首领,并没有史实证据能直接把神话人物与古坟主人画上等号。然而,这里被当成“天孙夫妻之墓”代代相传的现象本身,就足以说明这片土地承载的神话记忆有多么深厚。

木花咲耶姬
木花咲耶姬(Konohanasakuyahime)是《古事记》和《日本书纪》中登场的大山津见神的女儿,也是完成“天孙降临”的迩迩艺命的妃子。她的名字意为“如樱花盛开般美丽的女子”,被视为樱花的象征。在《古事记》中记作“木花之佐久夜毘卖”,别名“神阿多都比卖”。当迩迩艺命向她求婚时,其父大山津见神将她与姐姐石长比卖一同献上,但迩迩艺命只娶了美丽的木花咲耶姬,将丑陋的姐姐退了回去。正因如此,天孙的后裔(即人类)虽然能如樱花般繁荣绚烂,却也会如樱花般凋零,也就是说拥有了有限的寿命。木花咲耶姬仅凭一夜之恩便怀有身孕,这引起了迩迩艺命的怀疑。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她在产房放火,在熊熊烈焰中平安生下了火照命(海幸彦)、火须势理命和火远理命(山幸彦)三柱神明,史称“火中生产”。源于这段穿越火海生子的神话,她被尊奉为保佑安产、防火和五谷丰登的女神。同时,她也是将富士山作为神体供奉的全国约1300座浅间神社的主祭神。位于日向国的都万神社(现·宫崎县西都市妻)是一座古老的浅间神社,相传这里是她与迩迩艺命相遇并结为连理的地方,也是当地地名“妻(Tsuma)”的由来。
查看详情供奉着女狭穗冢所谓的墓主——木花咲耶姬的,正是坐落于西都市“妻”这个地方的都万神社[8]。根据神社的传说,降临此地的琼琼杵尊在这里遇见了木花咲耶姬,对她说道“我想让你做我的妻子”,于是这一带便被称为“妻(Tsuma)” ── 就连地名本身都源于神话中的婚姻。木花咲耶姬的名字意为“像树上花朵(樱花)盛开般美丽的公主”,她是一位象征着樱花盛放与虚幻易逝的女神[9]。
关于这位女神,有两个触及日本人死生观根基的神话。其一是寿命起源的传说。当琼琼杵尊求婚时,她的父亲大山津见神把姐姐石长姬[10]也一起送了过去,打算把两位女儿一并许配给他。但琼琼杵尊却退回了相貌丑陋的姐姐,只娶了美丽的妹妹。传说正是因为他拒绝了象征如岩石般永恒生命的姐姐,导致天孙的后代 ── 也就是人类 ── 从此背负上了如落花般短暂易逝的有限生命。其二则是火中生子的故事。仅凭一夜春宵就怀孕的木花咲耶姬遭到了丈夫对她贞操的怀疑,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她把自己关在没有门窗的产房里点燃大火,在熊熊烈焰中平安生下了火照命(海幸彦)、火须势理命与火远理命(山幸彦)三位皇子[9]。因为经历了这场火难中的生产,她成了保佑安产与防火的女神,后来又被人们寄予了镇压火山喷发的力量,与富士山的浅间信仰结合,信仰圈扩展到全国约一千三百座浅间神社,成为那里供奉的主神[10]。日向大山里的花之女神,成了日本第一灵峰的守护神 ── 这一漫长历程的起点,正是这片西都的盆地。
顺带一提,都万神社的境内还立着一块“日本酒发祥地”的石碑。这是为了纪念木花咲耶姬曾用甘酒代替母乳喂养三位皇子的传说。神话里慈爱的母亲同时也是造酒的起源神,如此富有乡土气息的传说至今仍在这里流传。
日向滩 ── 海幸彦与山幸彦分道扬镳的海滨
离开西都往南,沿着日向滩的海岸线一路南下。宫崎神话的第二幕,聚焦于木花咲耶姬在烈火中生下的两兄弟——海幸彦与山幸彦的故事。负责打渔的哥哥和负责打猎的弟弟,在某一天交换了彼此的工具,日本神话中最著名的兄弟传说便由此拉开了序幕[11]。
弟弟山幸彦不小心把借来的鱼钩丢进了海里,哥哥海幸彦固执地不肯原谅他,坚称“把原来的鱼钩还给我,其他的鱼钩我不要[12]”。山幸彦造了一千个鱼钩作为赔偿却全被拒绝,只好在海滩上绝望地哭泣。这时,盐椎神现身相助,让他坐上用竹篾密密编织的无孔小船,一路送到了海神绵津见大神的海宫。在海宫里,山幸彦遇见了海神之女丰玉姬并与她结为夫妻,两人共度了三年的时光[13]。眼看山幸彦渐渐泛起思乡之情,海神为了帮他,从鲷鱼的喉咙里找回了那枚丢失的鱼钩,还赐给他操控潮水涨落的潮盈珠与潮乾珠这两颗灵珠[14]。
回到陆地的山幸彦,念着诅咒的咒语把鱼钩还给了哥哥。此后,海幸彦的生活日益贫困,他带人前来攻打弟弟,山幸彦便用潮盈珠引来大水将他淹没,再用潮乾珠让水退去救他一命 ── 如此反复折磨,终于让海幸彦屈服。落败的哥哥海幸彦发誓子子孙孙永远侍奉弟弟,相传他当时在水中挣扎的动作,正是后来宫廷仪典中“隼人舞”的起源[15]。
这段兄弟的传说,并非仅仅是一则神话。山幸彦(火远理命)生下了鹈葺草葺不合命,他就是初代神武天皇的祖父,位于皇室正统的直系祖先之位[16]。而另一方面,哥哥海幸彦则被视为居住在南九州的隼人族的祖神[17]。换句话说,“战胜的弟弟 = 皇统”“落败的哥哥 = 边境的隼人”,这种不对称的结构,正是这个故事的骨架。七到八世纪的律令制国家征服萨摩、大隅与日向南部隼人的历史,被转译成了两兄弟之间胜败交锋的神话 ── 学界通常是这样解读的。我们固然不能把神话直接当成史实,但神话里的确包藏着“谁来统治谁”的政治记忆。
在海宫传说的后半段,还跟随着另一个令人难忘的场景。即将在陆地产子的丰玉姬,恳求丈夫山幸彦“千万不要偷看产房”,但山幸彦打破了禁忌,偷偷望向屋内,竟看见妻子现出“八寻和迩”(巨大的鳄鱼,在《日本书纪》里记载为龙)的本体原形,正扭动着身体分娩。被丈夫看见原貌的丰玉姬羞愧难当,独自返回海里,再也没有回来。留下来的孩子鹈葺草葺不合命,便交由丰玉姬的妹妹玉依姬抚养长大。“不能看”的禁忌被打破而失去妻子的神话,被认为是《仙鹤报恩》等后世异类婚姻传说的原型,在民俗学里被反复讨论。在日南市的鹈户神宫里,有一处相传是丰玉姬在返回大海前,为了给孩子喂奶而贴在岩壁上的“御乳岩”。用从岩石上滴落的水做成的“御乳糖”,至今仍是当地知名的保佑安产的供奉品 ── 神话里悲伤的离别,化作了对母乳与安产的祈福,一路传承至今。

围绕两兄弟的不对称,同样也体现在供奉他们的神社规模上。作为皇统祖先的山幸彦(彦火火出见命),被供奉在正殿建于海岸悬崖岩洞内的鹈户神宫,以及宫崎市的青岛神社等多座大社中[18]。其中,青岛神社相传正是山幸彦从海宫归来时登陆的地方,周长约一公里半的整座岛屿都是神社的境内[18]。围绕岛屿四周的奇岩 ── 因泥岩与砂岩的交错地层被海浪侵蚀、状如搓衣板般排列的“鬼之洗衣板”(隆起海床与奇形波蚀痕),是大约两千四百万年到两百万年前的宫崎层群隆起暴露后形成的,在昭和九年(1934年)被指定为国家天然纪念物[18]。山幸彦从海神宫殿返回的海滩,就这样与地质学的天然纪念物重合在一起 ── 神话与科学在同一片海浪交汇,形成了宫崎独有的景观。
相比之下,以败者海幸彦为主神的神社,在全日本却只有孤零零的一座。那就是位于日南市北乡町的潮岳神社,相传它就建在海幸彦败给弟弟后逃亡抵达的地点[19]。胜者入主三大社,败者仅留一偏祠 ── 祭祀规模本身,折射出神话中统治与被统治的结构。海幸彦的名字“火照命(ホデリ)”、山幸彦的名字“火远理命(ホオリ)”,以及二弟的“火须势理命(ホスセリ)”,名字开头都带有“火”字,这是因为母亲木花咲耶姬在烈火中生下了他们。学者认为,从火势燃烧(火照)、攀升到顶峰(火须势理),再到火势平息(火远理),这火焰燃烧的三个阶段,早已深深烙印在三兄弟的名字里。海洋与高山、胜者与败者、燃烧的火与平息的火 ── 一对兄弟的身上交织着多重对比,正是这个故事的深邃之处。不过近年来,学界也开始重新审视这出“败者的故事”,试图摆脱中央(胜者)视角的束缚,站在隼人(边境)的立场上对其重新评价。作为被征服者的祖神,哪怕只有一座神社,也能历经千百年不断受到祭祀,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诉说日向这片土地的层层叠叠。
日向的水边 ── 河童“水须宝”与水神信仰
如果说神明系谱是宫崎神话的阳关大道,那么在那条隐蔽小巷的水边,还潜伏着更加乡土气的异类。它就是以日向地区为中心、流传于南九州一带的河童 ── “水须宝(ひょうすんぼ)”[20]。

瓢寸坊
瓢寸坊(Hyousunbo)是主要流传于宫崎县日向地区及南九州一带的一种河童。据说其名字源于它在水中游泳时会发出“Hyoi, Hyoi”的叫声,属于九州地区用来指代河童的“Hyosube”系方言名称。它栖息在水边,因会将在河里游泳的孩子拖入水中夺其性命的恶作剧而令人恐惧。相传它曾栖息在流经日向市东乡町蕨地区的椎谷川中,因与村民立下“直到某块岩石完全风化朽烂之前,绝不夺取河中孩童的性命”的约定而闻名。为了确认那块岩石是否已经朽烂,瓢寸坊曾无数次地去触摸它,以至于岩石被抚摸得如打磨过般光滑,被人们称为“瓢寸坊岩”(后来在河川整治中被掩埋)。此外,当地还流传着河童在春至秋季栖息于河川、冬季则迁往山林的“季节性迁徙”信仰,据说在坪谷川的水神渊,每年都会举行敬奉水神的相扑仪式。在将南九州河童称为“Garappa”或“Kawantaro”的谱系中,瓢寸坊是日向地区特有的、拥有约定与岩石传说的水怪。
查看详情相传,它的名字源于在水中游泳时发出的“Hyoi、Hyoi”的叫声[20]。在九州,人们对河童有许多不同的称呼,比如兵主部(ひょうすべ)、加剌波(ガラッパ)、川太郎(かわんたろう),而“水须宝”则是日向地区的方言叫法。它喜欢潜伏在水边,把游泳的孩子拖下水夺走性命,这种惹人恐惧的恶作剧本性,和全国各地的河童并无二致。不过,日向的“水须宝”身上,还流传着仅属于这片土地的细腻故事。

在流经日向市东乡町蕨地区的椎谷川里,过去人们十分害怕有专门淹死小孩的“水须宝”出没[20]。无计可施的村民决定和这只河童立下契约 ── “只要河边的那块岩石还没风化崩塌,你就不能伤人性命。”“水须宝”意外地非常守规矩,它为了确认岩石有没有朽坏,一次又一次地用手去触摸抚摸它。历经漫长岁月的抚摸,岩石变得像打磨过一般光滑,村民们便将其称为“水须宝岩”(遗憾的是,相传这块岩石在后来的河道治理中被掩埋了)。人类与妖怪定下契约,并把一块岩石作为见证 ── 与气势磅礴的神明系谱截然不同,这是一段发生在村落里、细腻又充满乡土味的水神交涉传说。
此外,人们还相信“水须宝”会顺着水路,在春夏秋三季潜入河川,到了冬天就回到深山,在山与水之间不断往返[20]。这与南九州一带把河童视为随季节变换身姿、往返迁移的水神或山神的信仰一脉相承。相传在邻近坪谷川的“水神渊”里,每年还会举办奉献给水神的相扑比赛 ── 这正是将全国普遍认为“河童喜欢相扑”的观念,与当地通过相扑来安抚水神的祭典巧妙重叠的绝佳例子。尽管“水须宝”与鹿儿岛川内川的加剌波、熊本县人吉的川太郎同属南九州的河童系谱,但无论是发出“Hyoi”叫声的名字、水须宝岩的契约,还是坪谷川的奉纳相扑,都赋予了它日向地区独有的细节。在神话之国的角落里,正是这些水怪悄悄地扮演着“最像妖怪的妖怪”的角色。
神话之国的妖怪们 ── 代结语
就这样,宫崎县的妖怪文化分成了两个层级并行流淌。其一是记纪神话中的神祇群像 ── 降临高千穗的琼琼杵尊、沉睡在西都的木花咲耶姬、在日向滩分道扬镳的海幸彦与山幸彦。他们是《古事记》《日本书纪》里明文记载的神明(这是属于文献记载的事实),而那些被指定为降临地、婚姻地与陵墓的高千穗峰、都万神社、西都原古坟以及青岛与潮岳,全都是依靠后世神社传说与地名附会支撑起来的圣地(这些应该作为传说区隔开来)。另一个层级,则是那些活在神话阴影下、扎根于乡土的异类 ── 哪怕被退治依然需要祭典安抚的荒神“鬼八”,以及在河边岩石上刻下契约的河童“水须宝”。
那些讲述国家起源神话的主角,与躲在村落水边恐吓小孩的河童,就这样共存于同一个“日向国”的记忆里 ── 这就是宫崎妖怪文化的核心。紧邻的鹿儿岛县(萨摩、大隅)同样是天孙降临传说的另一处舞台,那里强烈保留了隼人作为“被征服者”视角的记忆;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宫崎这片土地始终高举着皇统出发点这一“胜者的神话”。即便如此,遭到退治的鬼八、严守契约的河童水须宝,依然没有消失在历史长河中,而是被人们代代传颂。正是从这些故事里,我们听见了未被神话彻底淹没的本土呼声。
正因为这里是众神降临之地,作为神话背面的阴影,荒神与水怪的故事才会被代代传唱。在夜神乐的面具里,在西都原古坟的静默中,在青岛的海浪边,在河畔“水须宝岩”那光滑的触感里,宫崎的妖怪们至今依然鲜活地存在着。只要我们不把神话与史实混为一谈,而是去仔细梳理神话中所承载的土地记忆,日向国一定会为你展现出它最丰富、最迷人的面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