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北部门户,福冈县。这片土地交叠着古代的筑前、筑后与丰前三个令制国,夹在玄界滩和有明海之间,既是跨海与大陆相望的最前线,也是离都城权力最远的“边境”。大宰府正是这种双重属性的交汇点。它是律令国家统辖西海道九国、负责外交与防卫的官衙——被称为“远之朝廷”的西都,却也是在政治斗争中失败者被流放的贬谪之地。贯穿福冈妖怪文化的一条主轴,正是从这“中央与边境之间”的地缘中升腾起来的。
被逐出都城的贵人在大宰府含恨而终,化作怨灵,后来又一步步升华为学问之神。耸立在丰前和筑前交界处的灵峰英彦山上,修验者化作天狗,诞生了统领全九州天狗的头目。在从阿苏流向有明海的九州第一大暴河筑后川里,被赶出肥后的九千只河童建立了自己的王国。而在北部海滨,远贺的夜路上,出现了阻挡去路的看不见的墙壁。怨灵、天狗、河童、涂壁——福冈的妖怪都共享着同一个叙事模式:“从外面来,在这里化作异形,后来被祭祀并传颂”。不是退治,而是和解祭祀,把它们变成自己人。这种想象力,正是贯穿福冈妖怪的脊骨。
从怨灵到天神——大宰府孕育出的日本三大怨灵
要讲福冈的妖怪,首先绕不开大宰府。菅原道真出生在世代以学问为业的菅原家,凭汉诗文的才华出仕,被宇多天皇提拔,在醍醐朝官至右大臣,是一位学者兼政治家。在藤原氏逐步巩固摄关地位的时代,他以非藤原氏的身份晋升到如此高位,本身就是破例,这同时也招来了强烈的反扑。昌泰四年(901)正月,道真突然被贬为大宰权帅,下放到筑前国的大宰府。时平等人的“昌泰之变”是直接导火索,他们进谗言说道真企图废黜醍醐天皇,拥立女婿齐世亲王,但这被后世视为一场阴谋[1]。

相传他离开京都时,对着庭院里的梅树吟咏了一首:“东风吹放梅花香,莫因主去忘春阳”。这株梅花仰慕主人,一夜之间从京都飞到大宰府的“飞梅”传说,将左迁的悲叹和对道真的敬慕留存至今。大宰权帅只是个空名,道真被剥夺了实权,带着为数不多的随从,在破败的官舍里过着闭门思过的日子。

菅原道真
菅原道真是平安时代的学者、汉诗人,官至右大臣。他死后被视为日本最令人畏惧的怨灵之一,后来又作为学问之神“天满天神”受到全国供奉。他生于学问世家菅原氏,在宇多、醍醐两朝都很受重用,却在昌泰四年(901)因左大臣藤原时平的谗言被贬到大宰府,延喜三年(903)失意地死在当地。 道真死后,京城里时平等政敌接连死去,又连年疫病、大旱,人们传言这是含冤而死的道真在作祟。其中延长八年(930),宫中清凉殿遭雷击、公卿死伤众多,这件事彻底坐实了“道真化作操雷的火雷天神”这一观念。朝廷为了镇住这股暴怒的亡灵,把他奉为神明,天神信仰便以京都的北野天满宫、建在墓地上的太宰府天满宫为中心传开。 天神起初被当作降灾的厉神畏惧,后来因道真生前学识超群,渐渐转成守护学问与诗文的神;到了近世,随着寺子屋普及,他作为助人学业有成、为人洗刷冤屈的神,连庶民也亲近起来。他生前最爱的梅,和作为怨灵操使的雷,至今仍是他的象征。
查看详情延喜三年(903),道真在失意中于大宰府逝世,葬在安乐寺的土地上,享年五十九岁[1]。关键在后头。在京都,政敌藤原时平在延喜九年(909)以三十九岁的年纪早逝,醍醐天皇的皇子和皇孙也相继离世。接着在延长八年(930),内里清凉殿落雷,正在处理政务的大纳言藤原清贯等人被雷劈死,发生了一桩极其凄惨的事件。醍醐天皇也在事后病倒,不久便让位驾崩。人们将这一连串的凶事视为道真的作祟,心生畏惧,把这位愤怒的亡灵与雷神“火雷天神”结合起来祭祀。怨灵变成了雷神,后来进一步升华为守护学问与文艺的“天神”——这个戏剧性的转生过程,在后来的《北野天神缘起绘卷》(承久本等,约1219年)里,被词书和绘画巨细无遗地记录下来[2]。道真与平将门、崇德院并列,居日本三大怨灵之首[3]。
这里需要强调的是,道真本人是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被贬和去世也是史实。而化作怨灵、升华为天神,则是都城和地方的人们对此的解读,属于信仰的层面。绝不能把这两者混为一谈。从福冈这片土地来看,太宰府天满宫才是这宏大故事的起点——从延喜五年(905)门生味酒安行在道真墓所建庙开始,到延喜十九年(919)奉醍醐天皇敕命营建第一座社殿[1]。京都的北野天满宫是在天庆五年(942)之后建立的,成为了天神信仰的中央大本营,而太宰府作为道真长眠之地,一直保持着信仰的“源泉”地位。今天,每到考试季就汇集全国各地考生来参拜的学问之神的总本宫,最初竟然是为了镇抚怨灵而建的社殿,这个事实本身就象征了福冈的妖怪文化。

怨灵
“怨灵”指因非命之死或心怀深仇而成的亡魂,以及带着强烈怨念而作祟的生魂。自古至中世,人们常将瘟疫、天灾、政变等大难归因于怨灵作祟,并以“御灵”之名建社立寺加以祭祀安抚。历史上不少具体人物在死后被视为兼具可畏与可敬的力量,因而恐惧与祭祀往往相伴而生。
查看详情在大宰府盘旋的,不仅仅是道真的怨念。自律令时代以来,这里也是在政治斗争中失败的皇族和贵族被流放的地方。比如神龟年间官至左大臣却在阴谋中倒台的人,或者像天平十二年(740)在大宰府起兵失败的藤原广嗣,这些被逐出都城,在西陲含恨而终的人们的记忆,在这里层层叠叠。作为妖怪的怨灵,指的不是某一个特定的实体,而是体现了日本人“不镇抚就会作祟的死者之怨念”这种宗教观本身的统称。但福冈毫无疑问迎来了其最庞大、也是最初的体现者——道真。因为恐惧狂暴的死者亡灵,不是去退治它,而是郑重其事地将其供奉起来,让它转变成守护神——这种“御灵信仰”的逻辑,正是在大宰府的舞台上走向成熟。在能乐的世界里,怨灵也不是被退治的邪恶对象,而是作为主角,起舞、倾诉,最终得到镇抚。福冈妖怪所展现出的“祭祀并转为己方”的思维原型,就在这里。
英彦山的修验孕育出的天狗——九州的头目·彦山丰前坊
耸立在筑前、丰前、丰后交界处的英彦山(海拔1199米),与出羽的羽黑山、熊野的大峰山并称为日本三大修验道场。这里以祭祀神武天皇之子天忍穗耳命的古社为核心,十二世纪以后成为天台系修验的一大据点。相传最鼎盛时期,山里建有三千多座僧坊,开凿了四十九处修行窟[4]。连“彦山”日后都被冠以“英”字改称“英彦山”以彰显其灵威,这本身就说明了这座山受到的崇敬有多深。深入深山,通过断食、水行、闭关来寻求超人验力的修验者(山伏)们的形象——超越常人的力量、在空中飞行的法术、神魔难辨的威严——最终与体现山之灵威本身的天狗姿态重合。这种现象不只限于英彦山,爱宕、鞍马、大峰等全国的灵山都有此共通之处。一方面被说成是“堕落高僧的化身”或“妨碍佛法的魔物”,另一方面又作为山的守护神受到敬畏,天狗的这种两面性,同样源于与修验道的结合。

天狗
天狗是据说栖身日本山岳的妖怪兼神格般的存在,是与修验道的山伏分不开的山中之主。它的形态大体有两路:一路是赤红脸、高鼻、身着山伏装束、手持羽团扇、脚踏独齿高木屐的鼻高天狗;另一路是有鸦喙与翅膀的乌天狗,其下还连着木叶天狗、木屑天狗这类下位的眷属。早先被想象成鸢一样的鸟,经过中世,渐渐定型为长鼻的山伏之相。 天狗既是妨碍佛法的魔,一旦被降伏又会转成护持佛法的护法神——这一两义性正是天狗的本质。“高傲的高僧堕落而成天狗”这一观念,与佛教所说的“天狗道”相连,在镰仓末的绘卷里也被当作讽刺来画。另一方面,在山岳信仰里它被敬畏为山的守护者、武艺与法力的高手,是试炼乃至引导修行者的存在。自京都的鞍马山、爱宕山起,诸国的灵山都被传说各有大天狗坐镇,近世的《天狗经》把它们的总数数到四十八。
查看详情天狗也并非千篇一律。鼻高脸红的大天狗(鼻高天狗)、长着乌鸦喙和翅膀的乌天狗(小天狗)、混在树叶里的树叶天狗等等,图像上也有明确的阶层。以鸟山石燕的《今昔画图续百鬼》(安永八年,1779)为首的近世妖怪画集,将这些类型在视觉上固定下来,确立了今天天狗形象的原型[5]。后来,人们传诵出为全国知名的大天狗排座次的“日本八天狗”传说,而英彦山就被认为是其中一尊的居所。那就是代表九州的大天狗彦山丰前坊。

彦山丰前坊
彦山丰前坊是坐镇丰前国英彦山的大天狗,被视为九州天狗的头目(元締)。他被列为八大天狗之一,室町谣曲《鞍马天狗》里唱作「筑紫则有英彦山的丰前坊」。 英彦山与出羽三山、大峰并称日本三大修验道之一,是北部九州首屈一指的修验灵场。其名与所在的文献初出,是镰仓时期的缘起《彦山流记》(1213),把丰前坊记作英彦山四十九窟中第十八「丰前窟」。丰前坊供奉于今日的高住神社(福冈县添田町,江户时代以前称「丰前坊」),作为对贪欲者降罚、对正心者赐护的赏罚两面之天狗,深深扎根于九州的山岳信仰。
查看详情丰前坊与京都的爱宕山太郎坊、近江的比良山次郎坊、鞍马山僧正坊、信浓的饭纲三郎、大峰山前鬼坊、伯耆的大山伯耆坊、赞岐白峰的相模坊并列,位居日本八天狗之一,被尊为统率全九州天狗的头目[4]。它的性格不仅仅是个妖魔,反倒更接近掌管赏罚的神明。它差遣手下的天狗,惩罚那些贪婪狂妄的人,掳走他们的孩子,放火烧掉他们的房子;而对于心地端正的人,则倾听他们的祈愿,守护在他们身旁——英彦山一带至今仍浓墨重彩地保留着这种赏罚分明、既严厉又可靠的传说[4]。看穿进山之人的内心,帮助虔诚者,惩罚不敬者,这种性格,简直就是修验之山戒律的人格化表现。被誉为天狗研究集大成之作的知切光岁《天狗的研究》(1975),也细致地梳理了这些地方大天狗的传说,并将丰前坊定位为九州天狗界的总帅[6]。

祭祀丰前坊的地方,是镇座在英彦山北岳半山腰,背靠巨大岩壁的高住神社。直到江户时代,该神社连社名本身都叫“丰前坊”,社名直接保留了天狗信仰的痕迹[4]。主祭神是丰日别命——被认为是将丰前、丰后的国土人格化的古老神明,在这之上又层层融合了天狗信仰。神与天狗,修验与神道在这里密不可分地交融。在明治时期的神佛分离令下,许多修验灵场遭受打击,即便如此,这里依然将天狗之山的记忆传递至今。站在境内,你一定能感受到,由修验之山培育出的对验力的敬畏,正结晶于神明与天狗的交界处。
筑后川的河童王国——被赶出肥后的总大将·九千坊
发源于阿苏,贯穿筑紫平原注入有明海的筑后川,是九州流域面积最大的河流。自古以来水势湍急,常有在一夜之间改变河道的传闻,因此也被称为“一夜川”,曾多次引发洪水吞噬农田和生命。当水与人的生活发生如此切肤的碰撞,这片土地自然成了“水怪”的大本营。福冈,尤其是筑后川流域,是全国屈指可数的河童传说宝库。有一种说法认为,河童原本是水神零落后的姿态,也是田神在春秋两季往返于山川之间这一信仰的遗迹,它还经常作为企图把马拖进水里的“驹引”妖怪出现在故事里。关于它的起源和分布,民族学者石田英一郎的比较研究《河童驹引考》(1948),将河童置于欧亚大陆水马信仰的广阔语境中,是该领域的经典之作。

河童
河童是日本最有名的妖怪之一,住在河流、池塘、沼泽等水边。它身高和四五岁的孩子相仿,头顶顶着一只盛水的浅盘,背上驮着甲壳,嘴像鸟喙,手脚带蹼,身体泛绿或泛红,据说还带着一股腥气。头顶这只盘子正是它力量的来源:盘里的水一旦洒出或者干掉,它就立刻没了力气。于是民间也传下一招——朝河童恭敬行礼,引它回礼低头,盘水一洒,就能趁机将它制住。 河童有两副面孔:一面凶险,会把人和马拖进水里夺命;一面又极重信义,一诺千金,爱玩相扑,有时还会传授接骨的良方。它遍布日本各地,因地而异,有 Garappa、Medochi、Enko、Hyosube 等八十多个名字。在日本众多妖怪里,能像它这样深深扎根于各地乡土的,并不多见。
查看详情在筑后川流域,特别是久留米市田主丸町,至今仍散布着二十多尊河童石像和石碑。祇园社里甚至还流传着一尊木像,长期以来被尊称为“河之殿下”受到人们的顶礼膜拜。

围绕河童的传说之所以在这里堆积得如此浓密,背景正是治水与水难这种现实的急迫性。对河流心怀恐惧,向其主宰祈祷并献上供品,构成了河童信仰的基础。祈求孩子别在河里淹死,祈求马匹别被拖进水里——河童的故事不单单是怪谈,更是与河流共生的生活智慧。
统领这支筑后川河童群的总大将,就是率领着九千个眷属的九千坊。相传,九千坊原本和九千个同族一起栖息在肥后的球磨川。但它们飞扬跋扈——据说掳走妇女儿童,还害死了清正宠爱的童子——这激怒了肥后的领主加藤清正。清正从全九州调集了河童的天敌猴子来攻打它们,又往河里投毒和烧红的石头。九千坊一族束手无策,被赶出肥后,渡海逃到了筑后川[7]。

九千坊
九千坊(きゅうせんぼう、くせんぼう)是统领九州一切河童的总大将,一只传说里的妖怪。据江户的《本朝俗谚志》所记,它本是从中国黄河率族东渡、在肥后八代登岸、住进球磨川的河童,因为族众多到九千,头领便得名“九千坊”。 它的样子和寻常河童没两样,并不长着什么异形。叫九千坊出众的不是相貌,而是它统辖九州九千只河童的“头领”身份。它有足以搅扰一国的力气,可一遇河童的天敌猴子就没了办法——河童这副又强又怕的本性,被它放大到了整族的规模。后来它移居筑后川,从害人的魔物转成护人避水患的水神眷属,这段改过自新的故事也很有名。
查看详情历经波折来到筑后川的九千坊,向久留米藩主有马侯恳求,以“绝不伤害人畜”为条件获准在河中栖息。九千坊一族对此深表感激,相传它们发誓从此成为久留米水天宫的护卫,保护领民免受水害[7]。久留米水天宫是全国水天宫的总本宫,汇集了全国各地祈求安产和消除水难的信仰。狂暴的水怪通过立约与人和解,转变为神社的眷属也就是守护神——这个格局与怨灵升华为天神的道真故事产生了美妙的共鸣。不去退治狂暴之物,而是与其结契并供奉起来,化敌为友。贯穿福冈妖怪文化的,正是这种想象力。需要注意的是,这个九千坊的故事是在加藤清正(1562-1611)之后,也就是近世才被整理并传颂开来的传说,并没有历史事实作为背书。我们应该仅仅把它当作扎根于久留米当地的信仰故事来阅读。
河童文学的谱系,也是谈论福冈时令人难忘的一笔。出生于旧远贺郡若松(现北九州市若松区)的芥川奖作家火野苇平(1907-1960),终其一生对河童热爱有加。他把自己的住宅命名为“河伯洞”——意为河童(河伯)栖居的洞穴,并在二楼的书房里,坚持不懈地写下了一百多部涉及小说、随笔和童话的河童作品。他甚至断言“河童是我文学的支柱”,这种狂热深深扎根于北九州的风土之中[8]。他代表性的传说集《河童曼陀罗》(1957)发端于NHK广播的朗读节目,是他用北九州作家的眼光,将各地的河童传说细腻地编织进近代文学中的心血之作[9]。从筑后田主丸的石像,到远贺河伯洞的文学,福冈的河童始终生活在人们日常的咫尺之内。
夜路上看不见的墙——远贺郡的涂壁
最后,还有一个福冈刻在日本妖怪史上的名字。涂壁。走在夜路上,眼前突然立起一堵墙,挡住了去路——想往旁边绕,墙壁却向左右无限延伸;敲打上面也无济于事,但只要用棍子扫一下下方,墙壁就会消失。

在广阔的平原和海滨的黑暗中,迷失前进方向的恐惧感,被讲述成了一种无形的“墙壁”之怪,非常朴素。

涂壁
被称为夜路上挡住去路的“看不见的墙”的妖怪。行人会突然走不动,摸索时只觉前方是一整面平滑的障壁。多半停一会儿、侧身绕开,或用杖敲地探路便能解开。形貌并不固定,多被说成不可见,或如一面光秃的墙。少有吞食人之害,多以让人迷路、添堵为患。
查看详情让这个怪异广为人知的出处,是民俗学者柳田国男发表在杂志《民间传承》(第37期,1938年),后来又收录在《妖怪谈义》(1956年)里的连载“妖怪名汇”。那里写道:“涂壁。筑前远贺郡的海岸有此说法。走夜路时,急忙往前赶,前面却变成了一堵墙,哪里也去不了。人们管这叫涂壁,非常害怕。用棍子扫一下下方就会消失,但敲上面却怎么也没用”[10]。也就是说,涂壁原本是在福冈县远贺郡的海岸地区——也就是和火野苇平的故乡相连的土地上流传的,不折不扣的筑前怪异。实际上,在远贺当地也流传着被称为“涂壁岩”的巨石,可见地名与怪异结合之深。
这里我们要严格区分史实和创作。柳田记录的,充其量只是“前面的路变成了墙壁走不通”的体验谈,原文既没写“看不见的墙”,也没写“长着眼睛鼻子的墙”。今天许多人脑海里立刻浮现的那个长着眼睛和手脚的巨大方形墙壁,是水木茂为了《鬼太郎》创作的造型。水木给这个没有古典图谱、只存在于文献和口传中的妖怪,赋予了独创的图像。他本人也讲述过在南方拉包尔被巨大的墙壁阻挡去路的体验,那份真实感受或许就凝结在了这个角色身上。也就是说,涂壁是一个非常罕见的例子,它原本是福冈海滨口耳相传的土俗怪异,却通过战后的漫画和动画,摇身一变成了国民级角色。传说的核心在福冈远贺,而传遍世界的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则来自现代的创作——将这两层剥离开来阅读,才是品赏妖怪的正确作法。
贯穿妖怪的一条逻辑——将“作祟”转化为“灵力”
看到这里,福冈的四种妖怪——道真的怨灵与天神、英彦山的天狗、筑后川的九千坊、远贺的涂壁——乍看之下种类和性格都毫无关联。但把它们放在一起,就会发现底层流淌着相同的逻辑。那就是“对于可能给人带来危害的强大力量,不去退治消灭,而是通过敬畏和祭祀,让它变成己方的力量”这样一种思想。
怨灵是最典型的例子。道真那愤怒的亡灵,如果放任不管,就会用灾厄将京都烧成灰烬。但只要郑重地祭祀他,追赠官位,建起社殿将他尊为天神,这股力量就会原封不动地反转成守护学问和文艺的恩典。九千坊也是如此,在肥后它是胡作非为的暴徒,遭到猴子的围攻和讨伐;但在筑后川,通过立下约定,它变成了消除水难的守护神。讨伐(肥后)和祭祀(筑后)——对同一个河童采取截然相反的处置方式的对比,凸显了福冈式的解决之道。就连丰前坊这尊天狗,也是一位掌管赏罚的神明,惩治狂妄之徒,保护虔诚之辈,被视为既能成敌也能为友的力量而受人敬畏。
这种“一边畏惧强大的力量,一边将其祭祀吸收”的思维,恐怕与这片面对大陆、屡遭灾害和外敌侵袭的土地的历史脱不开干系。不去用蛮力排斥那些难以驾驭的事物,而是保持距离将其供奉起来共存——福冈的妖怪文化,正是这种智慧的结晶。
海洋与大陆带来的东西——福冈妖怪的地理
要想更深一层地理解福冈的妖怪,就必须回想起这里是一个“海洋之县”。北面隔着玄界滩与朝鲜半岛和大陆相望,博多自古以来就是国际贸易的港口。在古代,遣隋使和遣唐使从这里出发,鸿臚馆接待外国使节。到了镰仓时代,这里又成了元寇的战场,博多湾沿岸至今还保留着防垒的遗迹。对从海的那边过来的东西,既有恐惧又有期待,这赋予了当地文化一种独特的紧张感。哪怕是河童在古代从大陆黄河流域渡海而来的这种荒诞不经的传说,如果读作是对异物跨海漂流而至的港口城市感受力的反映,也会觉得颇有味道。
南面的有明海则与之形成对比,是一片平缓的泥滩和泥海。筑后、柳川的水乡地带交织着无数的护城河,水与人的距离极其贴近。河童传说之所以在这片土地上深深扎根,并非偶然。玄界滩汹涌的外海与有明海柔和的内海,两者之间铺展着筑紫平原和筑后川——福冈的妖怪,正是这种多样的水畔地理直接孕育出来的。在山里,英彦山的修验孕育了天狗;在水边,筑后川的威胁催生了河童;在城市,大宰府的政治滋养了怨灵。不同的地形催生出不同的妖怪,这种丰富性正是福冈的特色。
结语——边境孕育神明的土地
把福冈的妖怪排列开来,就会浮现出一个不可动摇的共同点。被逐出都城的贵人化作怨灵,后来又成为学问之神天神的大宰府;修验者的验力凝结成大天狗,诞生了掌管赏罚头目的英彦山;被赶出肥后的河童一族立下誓约,成为消除水难守护神的筑后川和久留米水天宫;还有在海滨的黑暗中阻挡去路的无名墙壁,转世成了战后漫画的主角的远贺郡。无论哪一个,都是“从外面来,在这里化作异形,后来被祭祀,或者被传颂”这一相同故事的变奏曲。
正因为这片土地在中央看来是西陲边境,它才培养出了将恐惧和敬畏升华为神明的强韧想象力。把怨灵变成学问之神,把狂暴河流的妖怪变成消除水难的守护神,把修验之山的灵威变成赏罚分明的天狗,把海滨的不安变成憨态可掬的妖怪。福冈县的妖怪文化,并不是把作祟的、可怕的东西简单退治掉就完事,而是去祭祀、去结契,通过和解让它们变成自己人——这就是九州北部精神史的缩影。考生向天神老爷合十祈祷,河边的孩子提防着河童,登山客在高住神社向天狗低头。福冈的妖怪们,至今依然在人们的生活中静静地呼吸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