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解“女妖怪”这个名字
雪女身上带着雪山的气息,络新妇把蜘蛛的真身藏进女子的皮囊,产女抱着生产与死亡的记忆,阿岩则从一个怪谈里一次又一次地在舞台上复苏。它们都披着女子的外衣,却既不是同一个物种,也不见得有相同的来历。即便是在《日本妖怪大事典》[1]这样包罗万象的辞书里,妖怪也是按各自的典籍出处或土地传说来整理的。“女妖怪”并非自古就有的分类,而是现代人为了把来历各异的怪异放在“女子之姿”的视角下对读,才圈出的一个大类。
本特集收录了这么几类怪异:女子的样貌与名字本身就是怪异的核心;狐狸或蜘蛛变成了女人;女人变成了鬼或蛇;故事靠着母亲、妻子、老妪、游女或女官等身份推动;最后,还有那些作为女幽灵或都市传说流传至今的存在。仅以神格流传的存在原则上不收录,但像天逆每这样,在后世的妖怪文化里被当做异形接受的例子则包含在内。因为不同的土地有时会有同名异传,或者模样上的差异,我们以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怪异·妖怪传承数据库”[2]为线索,挨个确认了它们的成型过程与流传方式。
同样披着“女子皮囊”,来历却大不相同
雪女、产女、玉藻前、络新妇,这些名字耳熟能详,来历却让人惊诧。雪女站在雪国的大自然与村落的边界,产女从生产与死亡的夹缝里现身。玉藻前是狐狸变成了宫廷美人,络新妇则是蜘蛛借了女子的皮囊。外表上看都是女人,底下却藏着自然灵、亡者、动物成精等截然不同的谱系,这也从一开始就点出了女妖怪的多样。
产女的模样不止一种。有的故事里,她是因难产而死的孕妇亡灵;有的地方,她成了强行把婴儿塞给路人的怪异;还有些传说把她当做保佑孩子的神明来拜。月冈芳年在1865年《和汉百物语》里画的产女,就是这些形形色色的产女形象在画纸上结晶的例子。立命馆大学艺术研究中心“产女(姑获鸟)”[3]
在人的肉身里长出异界——脖颈、嘴巴、鬼与蛇
辘轳首和二口女,在人看惯的身体上,忽然脖子越伸越长,或是脑后又张开一张嘴,怪异就这样从日常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另一边,清姬、桥姬、黑冢,以及能剧里的般若,讲的则是女人变成了鬼或蛇的故事。这里头不仅有愤怒和执念,还叠加上了宗教里的因果报应、土地的记忆,以及能剧和说书人们长年累月的改编加工。如果仅仅用一句“因嫉妒发狂的女人”来打发她们,那故事诞生的时代背景,以及后世的人如何一步步把女子的情绪变成怪异的模样,就全都被掩盖了。
山林、海滨、雨夜——站在风景里的女人
山姥,既是堵在山道上吓唬人的老妪,有时也被讲成是大山力量的化身,或是养育孩子的母亲。矶女和濡女出现在海边和水际,雨女则给变幻的阴晴赋予了人的形体。比起名字里有个“女”字,更重要的是她出现在哪里、遇见了谁、干了什么。顺着这些差别找下去,你会发现,正是这片土地的风景本身,生出了这些怪异。
画师赋予的、过目难忘的轮廓
江户时代的妖怪画集,给那些原本只活在口耳相传或文字里的怪异,勾勒出了看一眼就能认出的模样和名字。鸟山石燕的《画图百鬼夜行》[4]就是最好的例子。高女惊人的个头,骨女惨白的骨架,影女的轮廓,倩兮女的笑靥,毛倡妓的乱发,青女房和染黑齿那独特的妆容打扮。把它们摆在一块儿看,江户的画师是如何把女人身体和打扮上的细节,一点点改造成怪异的特征的,也就一目了然了。
女幽灵,跨越生死边界的女人
阿岩、阿菊、阿露,这三位是死死绑在特定怪谈或戏剧里的女幽灵。八百比丘尼虽然不是幽灵,却因为吃了人鱼肉,活过了凡人的岁数,以活人的肉身被甩出了人类的时间线。把这些和雪女、络新妇来历不同的女子形象放在一起,你会发现,“妖怪”和“幽灵”,乃至人与异类之间的那道界限,本身就在时代和故事里不停地晃动。
传闻生出的现代女怪
裂口女和半身死灵(Teketeke),没在古画卷或地方志里露过脸,而是把学校、大马路、车站当成了舞台,靠着口耳相传、八卦杂志、电视节目和互联网这些近现代的网络散播开来。目击传闻每经过一个人的嘴,长相和细节就变一变,这一点倒是和各地的口头传说如出一辙。它们虽然和古典妖怪来历不同,却明明白白地证明了:怪异不是过去的旧物件,直到今天,它们依然在城市媒体里不断地冒出来。
从女子之姿,重新认识日本的怪异
这里罗列的,有自然灵、动物成精、鬼、幽灵、付丧神,甚至还有都市传说,它们各自有着不同的源流。与其用一句“女妖怪”把它们混为一谈,不如去对比着看:为什么它们偏偏被赋予了女子的模样?它们分别诞生在哪个地方、什么时代?人们在怕什么,又在记着什么?只有这样,女妖怪这个宽泛的分类,才能成为一个入口,带你纵览日本的怪异是如何映照出女人的身体、家庭、生育、衰老、欲望与死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