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井县被深深切入日本海的若狭湾、以及发源于白山贯穿平原的九头龙川拥入怀中,是一片水之记忆极其浓郁的土地。县南段,呈现沉水海岸地貌的小滨在古代被称为“御食国”,曾源源不断地向京都进贡海盐与海产。县北段,坂井的海岸线上立着辉石安山岩的柱状节理,如屏风般陡峭,这就是东寻坊。而在这座县的中央,背负着九头之龙大名的大河奔流而下。海与川,水陆两边都栖息着非人之物的气息。
贯穿这片土地妖怪文化的是一根名为“水与不朽生命”的线。在若狭的海边吃下人鱼肉的女孩活了八百年,最终走入小滨的洞穴入定。狂暴的恶龙被法力点化为善神,其身姿化作了大河的名字。海女面前,会出现一个海面与海底上下颠倒的“另一个自己”。福井的种种妖异,全都在讲述着站在水边的人失去“时间”与“自我”轮廓的那个瞬间。
人鱼肉与不朽的生命 ── 小滨、
空印寺的八百比丘尼
在福井县小滨市的曹洞宗 空印寺[1] 后方,有一个深八米、约四叠半大的小洞穴。这个被称为八百比丘尼入定洞的岩穴,正是日本流传最广的人鱼传说的终点。空印寺也是小滨藩主酒井家的菩提寺,在藩主的庇护下,这则传说在近世被整理定型。
故事的开端,是一个男人被陌生人邀请到家中做客,接受款待的场景。在许多不同的版本中,那晚是 庚申讲[2] 的集会,男人被带去的地方是龙宫或海上的岛屿等异界。在那里,男人看到一种长着人脸鱼身的生物 ── 也就是人鱼 ── 正在被烹饪,他觉得毛骨悚然,没敢吃肉,偷偷藏在怀里带了回去。男人回到家后,或许是把肉随手忘在了哪里,又或许是被当成了伴手礼,不知情的女儿随口就把它吃了下去。从此,一个不朽生命的故事开始转动。


八百比丘尼
八百比丘尼(Yao-bikuni)是日本传说中一位因为吃了人鱼肉而长生不老、活了八百岁的比丘尼(尼姑)。她的传说遍布除北海道和九州部分地区之外的全日本约27个都府县,是日本“人鱼传说”中最著名且最重要的故事。故事通常始于一个男人从异界(如龙宫)带回了“人鱼之肉”,而他的女儿(或妻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了它。获得了不老之躯的她,容颜永远年轻美丽,但她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面对丈夫、孩子和亲密的人相继老去死亡的现实,陷入了无尽的孤独与悲伤之中。在领悟了世事无常后,她出家成为比丘尼,将似乎永无止境的时间倾注在周游诸国的修行中,并在各地行善积德,比如种植树木(尤其是白山茶花)和修建桥梁。传说最后,她回到了若狭国(现在的福井县小滨市)的空印寺,进入洞穴断绝饮食,以“入定”(永远的冥想状态)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查看详情吃下肉的女孩,从此便停止了衰老。她一直保持着十六七岁少女的容貌,看着丈夫离世,看着孩子老去,亲近的人一次次死在自己前面,最终她看破了世间无常,出家成为比丘尼。因为她的肌肤始终白皙年轻,也被称为“白比丘尼”。在小滨流传的一种说法中,她是 高桥长者[1] 的女儿。比丘尼在全国各地游历,每到一处便种下白山茶花、架桥修路、救济穷人,一生积累了无数善行。到了八百岁那年,最后回到若狭的她在洞口种下一株白山茶花,留下一句“当这株山茶花枯萎时,就当我的命也到了尽头”,便走入岩穴,绝食入定。入定洞前的那株山茶花,至今仍会在春天绽放。
为什么是山茶花?山茶花四季常青,寒冬也不落叶,还能在严寒中开出红白两色的花朵,自古以来便被视为“永恒生命”的象征。而在民俗学中,人们认为将这则传说带到全国各地的,正是那些从中世到近世在各国游历的 熊野比丘尼(歌比丘尼)[3]。四处化缘、宣扬熊野信仰的她们,每到一处便种下山茶花,将不老尼姑的故事讲给当地人听 ──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山茶花、比丘尼与全国分布这三个要素就被串联在了一起。就这样,八百比丘尼的故事以若狭这个终点为核心,搭上了化缘与游历的网络,一路扩散到了整个日本列岛。
这则传说的核心是人鱼。日本古文献中描绘的人鱼,和西方美丽的人鱼形象完全沾不上边。它们是一种长着猴子般的脸、鱼的身体,还长有锋利牙齿的异形,如果被冲上沙滩,就会被视为战乱或瘟疫的凶兆,让当时的统治者忌惮不已。


人鱼
人鱼(Ningyo)是栖息于海洋与河流中的半人半鱼妖怪,在日本的民俗传说中,它是一个兼具“不老长寿”与“灾厄预兆”这两种截然相反面貌的特异存在。与西方故事里美丽的“美人鱼(Mermaid)”不同,日本古文献中出现的人鱼大多被描绘成“长着像猴子一样的脸和鱼的身体”、“拥有尖锐的牙齿和犄角”等极其怪异的模样,一旦它们被冲上海岸,就被视为会发生战争或瘟疫等不祥之事的凶兆。但另一方面,民间又强烈地相信人鱼的肉具有“不老不死灵药”的功效,因为吃了人鱼肉而活了800年的“八百比丘尼”的传说,在日本全国各地广为流传。进入江户时代后,人鱼从令人敬畏的对象一转变成了“供人观赏的展品”或引发好奇心的“珍奇异兽”;工匠们将猴子的上半身与鱼的下半身巧妙地拼接在一起,大量制作出“人鱼木乃伊”,在国内外掀起了一股巨大的流通热潮。
查看详情日本文献中关于人鱼的记录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 《日本书纪》[4] 记载,推古天皇二十七年(619年),在近江国的蒲生川和摄津国的堀江,捕获了形如“儿童”的似人鱼生物。这是文献中能找到的最古老的记录。有趣的是,这些发现地点都是淡水河而非大海,而且因为它的样貌像个孩子,博物学家南方熊楠推测这很可能是大鲵。而那些作为海洋异形的人鱼形象,正是以这些古老记录为母体,在若狭这样的海滨之地进一步发酵生长的。
然而,人鱼的肉又被信奉为能带来不老不死的灵药。既是凶兆,又是永恒生命的源泉,这种矛盾让人鱼这个存在变得格外特殊。进入江户时代,天下太平,人鱼从令人敬畏的对象摇身一变,成了勾起人们好奇心的玩物。在光怪陆离的杂耍棚里,“人鱼木乃伊”成了招揽客人的活招牌。那不过是 把猴子的上半身和鱼的下半身巧妙缝合在一起的手工艺品[5],后来西博尔德等人将其带回国,日本的人鱼也作为象征“不可思议之国”的奇观而在欧洲声名大噪。但小滨的人鱼,不是杂耍棚里的稀罕物。它给了一个女孩无尽的时间,让她在八百年的孤独中活下去,是一个更加沉重而悲伤的符号。
在民俗学中,八百比丘尼的故事经常被拿来和浦岛太郎放在一起对读。浦岛在异界度过了一段时间,回到现实,打开玉手箱,瞬间苍老 ── 这是一个进入异界后失去时间的故事。而八百比丘尼,则是把异界的生命(人鱼肉)吞进体内,留在现实中锁死了时间。两者的方向截然相反,却都共享着同一个主题:“与异界的接触会打破时间的秩序”。“不能吃异界食物”的禁忌,和神话里的“黄泉户吃”一脉相承。男人带回人鱼肉的异界舞台,恰恰被设定在庚申讲的夜晚,这一点也不容忽视。庚申之夜,人们为了防止体内的“三尸虫”跑出来而彻夜不眠,这个“不眠之夜”“远离死亡之夜”的民俗属性,用来当做获得不老不死之肉的背景,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这位尼姑或许并不只是童话里的虚构人物。室町时代贵族中原康富的日记 《康富记》[6] 在文安六年(1449年)五月的记录中提到,一位据说活了二百岁乃至八百岁的比丘尼从若狭上京了。这是一份极其珍贵的同期史料,说明真实的游历尼姑的传闻,可能正是这则传说最初的内核。自柳田国男以来,学术界已经确认八百比丘尼的故事在全国分布达 二十八都县、一百二十一处[2],不仅集中在日本海沿岸,甚至深入到四国、尾张、会津等内陆地区。而这个散布全国的故事,无一例外地将“终点”指向若狭小滨,正是这片土地拥有特权的证明。
长着九个头的龙 ── 九头龙川之名与平泉寺
贯穿福井平原、注入日本海的九头龙川,光听名字就非同凡响。长着九个头的龙 ── 为什么一条大河会被这样称呼?


九头龙
九头龙是长有九颗头颅的水神与龙神,掌管求雨、治水,并在不同地区受到守护神般的祭祀。许多故事都有相同核心:原本伤害人类的毒龙或凶龙,被法力高强的修行者、高僧降伏,舍弃恶性后转成善神。长野县户隐相传,长有九头一尾的鬼被修行者“学门(学问行者)”凭《法华经》功德封入岩户,后来转成当地地主神九头龙大神。神奈川县箱根则说,奈良时代的万卷上人降伏芦之湖毒龙,并将其奉为守护湖泊的九头龙大神。福井县越前的故事与白山权现缘起相连,九头龙顶着尊像游到对岸,因此留下“九头龙川”这个河名。除求雨治水外,各地还向九头龙祈求牙痛痊愈、姻缘和国家平安,展现日本把龙蛇视为水之象征的典型信仰。
查看详情流传最广的由来,和平泉寺的白山权现有直接关系。据当地国道事务所留存的 《越前国名迹考》[7] 记载,宽平元年(889年)六月,平泉寺的白山权现在众僧面前显灵,当他们把尊像放入河中时,一条长着九个脑袋的巨龙破水而出,稳稳托起尊像,顺流而下,一直游到了对岸的黑龙大明神社。从那以后,这条河就被命名为九头龙川。狂暴的水流,在白山这座灵山的权现降伏下化作善龙 ── 河流的名字本身,就承载着一部水神信仰的史诗。
不过,由来的说法不止这一种。承平年间(约931年),为了镇护国土,朝廷在国家的四个角落安置了四神,北方的方位就落在了越前的黑龙大明神上,因为这条河流经祭神黑龙王的神社前,所以被称为“黑龙川”。另外,在庄园时代留下的 《大乘院寺社杂事记》[7] 的地图上,它被标为“崩川”,《太平记》中也将黑龙明神记为“崩明神”(Kuzure明神),从地名学的角度来看,也有人认为“崩”(Kuzure)后来转音成了“九头龙”(Kuzuryu)。神话的渊源和语音的演变交织在一起,赋予了这条河名深厚的底蕴。
供奉这位黑龙大明神的,是坐落于福井市足羽山脚下的毛谷黑龙神社。据神社流传的说法,当年 继体天皇[8] 还在越前时,对日野、足羽、黑龙三大河流进行了大规模的治水工程,开垦了越前平原。为了守护北陆第一大暴流黑龙川(后来的九头龙川),他在黑龙村建社,供奉了掌管水域的高龗神和闇龗神这两尊水神。后来,这位黑龙大明神被尊为自开天辟地以来守护国土的日本四大明神之一 ── 东有常陆的鹿岛,南有纪伊的熊野,西有安艺的严岛,北有越前的黑龙。九头龙川的名字,至今仍背负着古代治水与供奉水神的记忆。
九头龙的信仰不仅限于越前。狂暴的毒龙被高僧或修验者降伏,转化为善神的叙事模式,在全国各地都有流传。在信州的户隐,据 镰仓中期的《阿娑缚抄诸寺略记》[9] 记载,嘉祥二年(849年)开山的修行者“学门”凭着《法华经》的功德,把一只九头一尾的恶鬼封印在岩洞里,点化为善神,最终成了当地的地主神九头龙大神。在相模的箱根,相传在天平宝字元年(757年),万卷上人经过二十一天的祈祷,降伏了芦之湖里长着九个头的毒龙,废除了用活人祭祀的陋习,把它供奉为守护湖泊的神明。越前的九头龙,正是这种遍布全国的“降伏毒龙、镇祭水神”叙事中最精彩的例子。狂暴的龙被佛法点化为善神,这个架构,正是修验道与密宗的降伏观念,和既敬畏水又仰赖水恩赐的农耕社会水神信仰相结合的产物。
在这里,我们不能忽略九头龙川由来中出现的平泉寺(位于现在的胜山市)。 养老元年(717年)[10],出生于越前麻生津的泰澄在开辟白山时,九头龙王从山顶的翠池中现身,据说那是伊奘冉尊的化身,也就是白山妙理大菩萨。长着九个头的龙,在这里又一次站在了水与灵山的交界处 ── 催生了九头龙川名字的白山权现缘起,与白山开山时的九头龙王显灵,共享了同一种图像,这绝非偶然。泰澄同年建立的这座白山信仰大本营——平泉寺,作为从越前、加贺、美浓的“三马场”登拜白山的禅定道的越前起点,繁荣一时,到了中世,更是发展成一座拥有数千僧坊和八千僧兵的庞大宗教都市。然而在天正二年(1574年),与越前一向一揆的战火将整座山烧成灰烬。如今那些长满青苔的石板路和旧境内的基石,作为国家史迹,无声地诉说着那段荣华与毁灭的记忆,也是福井妖异传说的另一个重要结点。
海边的峭壁与粗暴和尚 ── 名叫东寻坊的僧人
在坂井市三国町的海岸边,日本海的狂风巨浪拍打着东寻坊的断崖。这片高约二十五米、由辉石安山岩柱状节理交织而成的景观,被认为是世界上仅存三处的地质奇观。但这处名胜的名字,并非来自地形,而是源自一个僧人的名字。
相传平泉寺里曾经有个叫东寻坊的僧人。他仗着力气大,平日里横行霸道,据说还为了一个名叫 绫女[11] 的绝色女子,和一个叫真柄觉念的僧人争风吃醋。平泉寺里那些看不惯他的和尚们,在寿永元年(1182年)四月五日这天,借着看风景的名义把他骗到这片断崖上开酒宴。趁他喝醉睡着,觉念一把将他推下了悬崖。从那以后,每到东寻坊的忌日,海面就会狂风大作,人们都怕那是他的怨气在作怪。传说中,推他下去的觉念最后也被拉进了悬崖,顿时天昏地暗,地动山摇,雷鸣和暴雨整整下了四十九天才停。据说为了平息这片狂躁的海,后人还专门为他写了慰灵的诗句。
顺带一提,在胜山市平泉寺的旧址里,至今还留有一处叫“东寻坊屋敷迹”的地方,伴随着一口据说被鲜血染红的井的故事流传下来。催生了九头龙川名字的平泉寺,和留下了东寻坊名字的峭壁,竟然通过同一座古刹联系在了一起,实在耐人寻味。福井关于水边的记忆,总是会不自觉地追溯到这座寺庙。
东寻坊的对岸漂浮着雄岛,雄岛对岸的安岛(现在的坂井市三国町),自古以来就是一个海女村。雄岛上供奉着传说中越前国总镇守的大凑神社,安岛的很多老故事,都绕不开这座岛和这片海。就在这些海女之间,流传着另一种水怪的故事。
海女面前的“另一个自己” ── 伴潜女与若狭的海
潜入水中的人,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这就是伴潜女。


Tomokadzuki
Tomokadzuki是志摩沿海海女传说中的怪异,会变成与正在潜水的人一模一样的身影。它最容易在阴天出现,头巾末端长得不自然,是辨认真假的重要线索。它有时会递来鲍鱼,有时又把人引向更暗的海中;一旦接受邀请,便可能丧命。海女会随身携带染有五芒星和格纹护符的头巾,用来避开灾祸。它究竟是什么无人知晓,也有人把目击经历解释成长时间海上劳动引起的幻觉。
查看详情伴潜女作为志摩(三重县)海女中流传的怪异现象而广为人知,但在福井的海域也有类似的记载。在 坂井郡雄岛村安岛(现坂井市)[12] 的海域,人们把这种绑着向后打结头巾的怪物叫作“海海女”。海女往海底潜,另一个自己就往海面上浮;海女往上游,对方反而往下潜。因为上下总是颠倒,所以根本看不清它的真面目。人多的时候它绝对不出现,只有在海女一个人潜水时才会现身。据说看到它的人都会生病。
在志摩的传说里,伴潜女会递上鲍鱼,或者把人往暗处引,海女们都怕要是顺了它的意就会丢了性命。为了避邪,海女们会随身带着印有 五芒星和格子图案(晴明纹与道满纹)[12] 的手巾。一笔画成的五芒星代表“回到原点=平安归来”,而格子的网眼则意味着“让魔物缠住进不来”。伴潜女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没人知道,也有人说,那不过是在海里潜久了,在缺氧和孤独的环境下产生的幻觉。它只在人单独作业时出现这一点,更加印证了这种猜测。安岛的海海女,同样也只站在独自潜水的人面前,大概也是深海的孤独催生出的另一个自己吧。志摩和若狭,日本海和太平洋,这两个相隔甚远的海女文化圈,居然出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另一个自己” ── 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徒手潜水捕捞这种共同的极限体验,孕育出了海洋民族共通的怪异现象。
上面讲到的四种妖异,全都以站在福井水边的人为主角。让我们来盘点一下。
御食国·若狭 ── 连接大海与京都的水脉
为什么若狭的海域,会孕育出如此浓烈的人鱼和不死传说?这背后,藏着这片土地自古以来便与京都紧密相连的历史。若狭湾属于沉水海岸,在抵御外海狂浪的同时,内部又藏着一层层深邃的峡湾,洋流在这里错综交汇。这样的地形,不仅带来了丰富的鱼类资源,也让人深切感受到大海本身的深不可测。大海的恩赐与大海的敬畏,在同一道海岸线上交汇 ── 这种地理环境,成了孕育来自海洋的异形故事的最佳土壤。
若狭与志摩、淡路一样,都是向朝廷进贡海产的 御食国[13] 之一。人们把若狭湾优质沉水海岸孕育出的鱼虾用盐腌制,连同海盐一起运往京都。平城京遗址出土的大量木简,印证了这段历史。后来,这条把海产送往京都的路被称为“鲭街道”。其中走得最多的一条,是从小滨出发,途经熊川宿、朽木,最后抵达京都出町(出町柳)的若狭街道,全长十八里(约七十公里)。据说人们在若狭把刚打捞上来的青花鱼撒上一把盐,背在背上连夜赶路,等到了京都,鱼的味道刚刚好。这条连接大海与京都的古道,在 2015 年被认定为“连接海洋与都城的若狭古道文化遗产群 ── 御食国若狭与鲭街道”日本遗产。正因为这里是一个汇聚了丰富海产的富饶渔村,那些从海里上来的异形 ── 人鱼 ── 的记忆,才会在这里积淀得如此深厚。
与京都的联系,也作为一种信仰的水脉被保留了下来。在小滨的神宫寺,每年 3 月 2 日都会举行一场名为 送水节[14] 的神圣仪式。走在最前面的是吹着法螺的山伏和穿着白衣的僧侣,大约三千人的火把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向两公里上游的鹈之濑。在河滩上点燃护摩后,住持将竹筒里的香水注入远敷川。据说这股水会在地下水脉中流淌十天,在 3 月 12 日从奈良东大寺二月堂的若狭井中涌出。东大寺的“汲水仪式(修二会)”,就是在等这若狭的水到了之后才开始的。据 《二月堂缘起绘卷》[15] 记载,当创立修二会的实忠和尚宣读全国神明的名字时,唯独若狭的远敷明神因为出海打渔迟到了。为了表达歉意,远敷明神承诺会向二月堂送去香水。话音刚落,大地裂开,一黑一白两只鸬鹚破土而出,它们飞过的地方涌出了清泉 ── 据说这就是若狭井。一白一黑的组合 ── 这让人不禁联想到九头龙川由来中白山权现与黑龙大明神的对立。若狭的水,不仅流淌在大地上,更化作一条神圣的脉络,直达京都的祈祷之中。
当然,水边的妖异并不只有这“四大代表”。在越前和若狭的各个地方,也流传着诸如走夜路时像山一样膨胀起来挡住去路的妖怪、从送葬队伍里抢夺死者的火车、在河边出没的河童(川太郎)等全日本常见的妖怪。近年来,福井县内也在不断挖掘古文献中记载的当地怪异现象,并把它们和越前和纸、越前漆器结合起来进行推广,让那些沉睡在土地里的奇谈怪论重新焕发生机。但是,撑起福井妖怪文化脊梁的,终究还是水。从海里捞上来的不死之肉,顺流而下的善良之龙,在地下流向奈良的灵水,以及站在海女面前的另一个自己 ── 福井的妖怪,全都是借由水来讲述的。当你站在若狭湾的海岸边,看着九头龙川奔流而下时,你就会明白,这片土地就是一个“在水边,时间与自我的轮廓都会消融的地方”。活了八百年的八百比丘尼、化作河名的九头巨龙、撞见另一个自己的海女 ── 这些,全都是深陷水之拥抱的福井,在同一场梦境里呈现出的不同幻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