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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阜县 飞驒的异形与美浓的村落。岐阜县妖怪百科

两面宿傩、觉、猿神。深山的异形与河川的妖怪交汇之国

飞驒的异形与美浓的村落。
岐阜县妖怪百科

岐阜县 · ぎ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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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本州近乎正中央,北面被北阿尔卑斯的雪白山壁阻挡,南面有木曾三川的流水滋润,岐阜县这片土地把性格截然不同的两个旧国捆在了一起。北部的飞驒,立着三千米级的群峰,被大雪封锁,是个缺乏平地的深山之国。南部的美浓,有长良川、揖斐川、木曾川冲刷出的广阔沃野,街道与宿场人来人往,是个热闹的村落之国。妖怪也原封不动地映照出了这种地形的二重性。

飞驒的山里栖息着超越人类常理的异形。长着两张脸的两面宿傩、看透人心的、索要祭品的猿神,它们全都是从人类难以轻易涉足的深山老林里现身的异类。另一边,美浓的村落与河川里,则有叩问生活伦理的怪异。告诫人们不可杀生的岩鱼坊主、在黄昏时分从古树上砸下来的钓瓶落。如果说深山的异形代表“敬畏”,那么村落的怪异就代表“戒律”。本篇报道将以飞驒和美浓这两种风貌为轴,带你追溯岐阜县的妖怪文化。

飞驒的异形 ── 两面宿傩是贼还是英雄

提起岐阜的妖怪,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一个异形。长着共用一个身体却各自朝外的两张脸,并且分别长了手脚的两面宿傩。这是为数不多在日本古代史料里留下名号的“异形”之一。

飞驒深山里挺立的两面宿傩。《日本书纪》里把它记作违抗朝廷的异形贼子,但在地方上,它却是拯救村落、传授农耕的开山英雄,受人祭祀了一千多年。
飞驒深山里挺立的两面宿傩。《日本书纪》里把它记作违抗朝廷的异形贼子,但在地方上,它却是拯救村落、传授农耕的开山英雄,受人祭祀了一千多年。

这个模样最早被记录在奈良时代的敕撰正史《日本书纪》卷第十一的仁德天皇六十五年条里。里面写着“壹体有两面”“面各相背”,还描写宿傩有四只手能拉弓射箭,左右腰间各挂着一把剑。书里甚至加上了“有膝无踵”这种非人的细节。而《日本书纪》的笔调极其冷酷 ── 这个异形是不服从朝廷命令、大肆掠夺百姓的贼子。仁德天皇派了和珥氏的祖先难波根子武振熊命去,把宿傩给讨伐了。

两面宿傩

りょうめんすくな(Ryōmen Sukuna)

两面宿傩只在《日本书纪》仁德天皇六十五年条里出现过一次,是飞驒国的异形鬼神。一具躯干上前後生着两张脸,背对着背,在头顶合拢,没有後颈;手脚分生在两侧,有膝盖,却没有膝弯和脚跟。他力大而敏捷,左右腰各佩一剑,四只手一齐张弓搭箭。因为不听朝廷号令,掠夺百姓,被和珥臣的祖先难波根子武振熊讨杀——正史留给後人的,只有这一张“不肯归顺的凶贼”的脸。 可是在飞驒、美浓一带,宿傩的脸却完全相反。高山的千光寺奉他为开山之祖、救世观音的化身;关市的日龙峰寺说他斩了高泽山的毒龙,才有了这座寺的开创。位山一带还把他当作讨灭恶神“七傩”的守护者。同一个名字,在中央的史书里是异形之贼,在乡土的传说里是制龙护民的神与英雄——这一正一反,正是两面宿傩的内核,而他那前後两张脸的模样,看上去就像把这段被撕裂的记忆刻在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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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我们来到故事发生的舞台飞驒,宿傩的形象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在飞驒,两面宿傩根本不是什么该被讨伐的贼子。它保护村庄,传授农耕和土木技术,甚至击退了毒龙,是作为英雄被世世代代传颂的。位于高山市丹生川町下保的袈裟山千光寺,就流传着把两面宿傩尊为开山祖师的寺传,并把宿傩当作观音的化身来祭祀。关市下之保的日龙峰寺也传说,是因为宿傩制服了高泽山的毒龙有功,才建起了这座寺庙。还是在千光寺,这里供奉着江户前期的游方僧圆空雕刻的六十多尊佛像,其中就有圆空亲手雕刻的两面宿傩像。

被中央正史写成“遭讨伐的异形贼子”的存在,却被当地人当作“拯救村落的开山英雄”祭祀了一千多年 ── 这种两面性,正是“两面宿傩”这个名字本身所体现的悖论。为什么朝廷和地方上的评价会差这么多?一种观点认为,宿傩代表着那些不肯屈服于大和朝廷的飞驒地方豪族的记忆,征服者把它记成了“异形的贼子”,而被征服者却把这位领袖当作恩人一直铭记在心。历史赢家写下的一行字,和输家死死守住的信仰。两面宿傩那两张脸,恰恰就是把这两种视点强行缝合在一起的产物。我们能确定的事实只到《书纪》的记载和各地寺庙传说的存在为止,至于宿傩到底是个真实的人物还是群体,这得打个问号,但这贼子与英雄之间的巨大落差,毫无疑问正是飞驒妖怪故事的核心。

顺着宿傩在飞驒留下的足迹一路找去,你就会发现它的英雄传说极其具体地刻印在这片土地上。传说是它出生地的丹生川町,流传着它开山传说的千光寺,据说它击退毒龙的关市下之保日龙峰寺 ── 这些全都是飞驒、美浓一带真实存在的圣地,在地图上都能一一标出来。宿傩不是那种只供奉在一个地方的神明,而是散布、镌刻在整个飞驒这片国土上的记忆。在中央的历史叙事里只用一句“被讨伐”就打发了的异形,在地方上却化作了无数寺庙的缘起、众多地名,还有圆空雕刻的木像,硬生生活了一千多年。“两面”这个形象,仿佛从一开始就在以造型的形式向世人宣告,这个存在注定要承受换个角度看既是贼子也是英雄的宿命。近年来,随着漫画作品里角色名字的普及,专程跑到千光寺看宿傩像的游客也多了起来,但它的源头其实深深扎根在飞驒的大山里,这件事却出人意料地鲜为人知。

看透人心的山中怪异 ── 觉与猿神

飞驒的群山,是一个只要你孤身一人踏入,就得立刻面对自己内心的地方。这种孤独和恐惧,孕育出了看透人心的怪异。

飞驒美浓深山中看透樵夫内心的觉。鸟山石燕也在《今昔画图续百鬼》里把这种怪异记作飞驒美浓的山人。心思被彻底看穿的恐惧,正是一个人在幽深山林中感到大山在注视自己的体验。
飞驒美浓深山中看透樵夫内心的觉。鸟山石燕也在《今昔画图续百鬼》里把这种怪异记作飞驒美浓的山人。心思被彻底看穿的恐惧,正是一个人在幽深山林中感到大山在注视自己的体验。

(satori),正是一种专攻“看透人心”的妖怪。江户时期的画师鸟山石燕在《今昔画图续百鬼》里写道:“飞驒美浓的深山有玃(kaku)。山里人叫它觉。通体黑毛长,能说人话,能察人心。不会害人。”值得注意的是,石燕给这个怪异指派老家时,点名提到了“飞驒美浓的深山”。觉是全国各地深山里都有流传的妖怪,但最早被指认作其故乡的,正是岐阜的群山。

关于觉的民间故事模板,带着些许可悲的滑稽感。在山中小屋过夜的樵夫和猎人面前,冒出一个长满黑毛的怪物。人想“逃跑吧”,它就说“你想逃吧”;人想“用斧头砍它吧”,它就先开口“你打算拿斧头砍我吧”。心思全被看穿,人也动弹不得。就在这时,地炉里的柴火噼啪炸开,木片碰巧飞到了怪物身上。“你能看透人的心思,却算不到人无心引发的事。”预料不到的意外把觉吓了一跳,扔下一句“人要是做自己没想过的事那太可怕了”,便逃之夭夭。超越人类常识、能看透人心的怪异,最后败给了人类无法预测的偶然,这种反转,把对大山的敬畏,跟人类依旧能顽强活下去的韧性,揉在了一起。

另一方面,猿神则是更为直接地夺取人命的山神。平安末期的故事集《今昔物语集》卷第二十六里,收录了一段以飞驒国为舞台的活人献祭故事。引人注目的是,就在这卷前头的第七个故事,放着美作国退治猿神的故事。在美作的故事里,中山的神明大猿每年要求献上一名年轻女子作祭品。这时从关东来的猎人,带着训练用来对付猴子的猎犬,代替女子躲进箱子里被献祭,随后跳出来把大猿按倒在地,终于断绝了献祭的习俗。退治猿神的故事里几乎必定会出现狗,这种故事模式的底层,流淌着一种意识:能对抗山神的,是跟人最亲近、最听话的野兽。飞驒和美作,两段关于猿神的故事被编排在同一卷里,说明人身御供这种古老的记忆,曾在日本幽深的大山里扎下过同样深厚的根。

石燕用“玃”字来称呼觉,也透出了这只怪异的本性。玃是中国古典文献里指代大型猿类的字,觉也常被画成浑身长满黑毛、形似猴子的模样。在山里,跟人长得最像的野兽就是猴子。猴子说人话、懂人心,这种设定把人和兽的界限变得模糊,把深山带给人的不安,直接变成了具体的形态。被觉看穿心思的恐惧,追根究底,是“我的内心被大山这个他者尽收眼底”的感觉,这是只有孤身入山的人才能体会到的、纯粹的心理怪异。

不论是觉还是猿神,都是人类踏入大山这个他者的领地时,感受到“看透人心的意志”或“索取贡品的意志”而留下的痕迹。飞驒的深山不只是地形,它是一个会回望人类的存在,令人心生敬畏。同为猴子这种野兽,既被说成看透人心的觉,又被说成索要祭品的猿神,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面貌极具启发性。拥有接近人类智慧的猴子,既可以是神也可以是妖,这种模棱两可的特质,最能刺激山民的想象力。

飞驒的风与雪 ── 镰鼬、
一目连、
雪童子

如果说山里的怪异是“有意志的异形”,那么在飞驒还有另一脉信仰,就是把“自然的力量本身”当作神明和怪异。那就是风、雪、火。

伴随旋风现身的镰鼬。飞驒的丹生川流域将其视作三位神明分工合作的产物,第一位神明绊倒人,第二位神明挥刀割人,第三位神明涂药,所以不流血也不疼。这套逻辑极其缜密。
伴随旋风现身的镰鼬。飞驒的丹生川流域将其视作三位神明分工合作的产物,第一位神明绊倒人,第二位神明挥刀割人,第三位神明涂药,所以不流血也不疼。这套逻辑极其缜密。

镰鼬是一种伴随旋风出现,不知不觉间在皮肤上留下像被镰刀割过一样伤口的怪异。虽然全国各地都有关于它的传说,但把它的真面目解释为“三位神明联手作案”的,正是飞驒的民俗。根据飞驒丹生川流域的三神之说,旋风里结伴藏着三位恶神,第一位神明先绊倒人,第二位神明拿刀割伤人,第三位神明立刻跟上涂药,所以伤口既不流血,也不会感到疼痛。平白无故被旋风卷过割开一道口子这种无法解释的现象,被用神明分工的说法解释得清清楚楚,这也是飞驒独有的合理怪异观。之所以用鼬字,大概是因为旋风呼啸而过的轨迹,让人联想到了拖着细长身子贴地飞奔的黄鼠狼吧。考虑到飞驒多为深山峡谷、局地阵风频发的地形,当地人把旋风看作活物的行径,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在相邻的信州(信浓),镰鼬则被认为是单独一位恶神的杰作,还留下了如果踩到历书就会遭遇此等灾祸的迷信。同为一种怪异,飞驒讲究三神合作,信州则扯上了历书禁忌,不同的地区有着不同的解释方式,从中就能看出各地想象力的差异。

镰鼬

kamaitachi

镰鼬被认为乘着旋风出现,像被刀刃扫过一样划破人的皮肤。人们常说刚被伤到时几乎不痛也不出血,或是过一阵才痛并流血。自江户时期起,多被画作长着“镰刀爪”的黄鼠狼形象。其成因与解释因地而异:有人把它视为自然怪象,也有人归于风神或小妖作祟。“镰鼬”亦是冬季的季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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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风的信仰,还跟锻冶之神联系在了一起。一目连是独眼风神,同时也是锻冶之神。它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古老的锻冶祖神天目一箇神,后来跟同样瞎了一只眼的龙神一目连融合,变成了掌管风雨的神明。为什么锻冶之神会只有一只眼?这背后有个残酷的现实。古代的铁匠为了看清火炉里熔铁的颜色,只能眯着一只眼死死盯着火看,有时候四溅的火星和高温就会毁掉他们的一只眼。瞎了一只眼的神明,被认为是这种职业生理代价被神格化后的产物。飞驒自古就是向朝廷进贡工匠的“飞驒之匠”之国,大山里沉睡的铁矿和千锤百炼的控火技术,在这里扎下了深深的根。风助炉火,火炼生铁,一目连就是把这风、火、铁的连锁反应集于一身的神明。虽说祭祀一目连的大本营在伊势国的多度大社别宫,岐阜并没有它专属的社殿,但这独眼锻冶之神的概念,跟飞驒的铁与火之文化产生了深刻的共鸣。

然后是雪。背靠北阿尔卑斯山的飞驒,以白川乡为代表,是日本屈指可数的豪雪地带。漫长而又积雪深厚的冬天,孕育出了雪童子。据说它会在下雪的夜里,披着雪白的和服,化作孩童的模样突然现身,在田间地头和民宅周围转悠。在雪国的故事里,流传着这样一段凄美的传说:一对没有子嗣的老夫妇,在雪夜堆了个雪人,结果伴着暴风雪,真正的孩童现身了。老夫妇把它抚养长大,但春天一近,孩子就日渐消瘦,最后消失不见,直到第二年冬天又重新回来。雪童子有时被说成是雪女的孩子,有时被看作冬神的化身,它的形象里,揉进了雪国人民为了熬过漫长寒冬,寄托在雪上的恐惧与慈爱。自从民俗学者柳田国男在《远野物语》里记录下雪国的精灵和山人的传说后,这种冬日孩童的形象,就被当成了深受大雪封锁的山村信仰来进行解读。

美浓的村落与河川 ── 岩鱼坊主与钓瓶落

翻过山岭往南走,到了美浓的村落和河川,妖怪的性格就来了个大转弯。深山的异形让人感到“敬畏”,而美浓的妖怪则在叩问人们生活的“伦理”。

向年轻人说教杀生之过的岩鱼坊主。这段关于深潭之主的传说被收录在嘉永年间的《想山著闻奇集》里,地点在美浓国惠那郡,它脱胎于那些靠水吃水的村民最深切的自我告诫。
向年轻人说教杀生之过的岩鱼坊主。这段关于深潭之主的传说被收录在嘉永年间的《想山著闻奇集》里,地点在美浓国惠那郡,它脱胎于那些靠水吃水的村民最深切的自我告诫。

这其中的代表就是岩鱼坊主。江户后期,喜欢奇闻轶事的尾张藩士三好想山在嘉永三年(1850)出版的随笔《想山著闻奇集》里,记载了流传于美浓国惠那郡——现在的岐阜县中津川市付知、加子母一带的故事。村里的年轻人准备在溪流里下毒捕鱼(把毒药倒进河里,把鱼一网打尽的捕捞法),这时候跑出来一个面生的和尚,苦口婆心地劝他们不要杀生。年轻人给了和尚团子和米饭,敷衍了过去。可到了第二天,年轻人们刚开始下毒,一条一人多长的大岩鱼就翻着白肚皮浮了上来。剖开鱼肚子一看,里面竟然是前一天招待和尚的团子和米饭。

岩鱼僧

Iwanabōzu

“岩鱼僧”指年岁极久、体形巨大的岩鱼在水边化作人形,尤常化作僧人现身。它会靠近垂钓者,劝诫在寺院领地内捕鱼,或与之寒暄片刻便离去。随后人们往往钓到一条巨大的岩鱼,剖腹竟见先前敬给那位僧人的米饭、年糕之类。江户时期随笔《想山著闻奇集》记有美浓国惠那郡的例子,福岛、东京都等地也流传着类似故事。其背后多见对水中主宰的敬畏与对杀生的戒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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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的真面目,是栖息在深潭里的大岩鱼,也是河川之主。活了很久的鱼化作人形,在自己面临性命之忧时,跑来劝告人类不要杀生。这个故事的精妙之处在于,化成形的鱼并没有作祟报复人类,而只是静静地提出了告诫。岩鱼坊主就是把人们对人类涉足不到的深潭之主的敬畏,以及对毫无节制滥捕滥杀的警告结合在一起,从而化身成了河川伦理的代表。

这个故事发生的舞台,惠那郡的付知和加子母,都是被木曾川支流切割出来的深谷村落,自古以来就出产优质木材,清澈的溪水里也有丰富的岩鱼,是一个林业和捕鱼业发达的地方。下毒捕鱼虽然效率极高,能一次性捕获大量鱼类,但也会把深潭里的生态系统连根拔起。岩鱼坊主的故事偏偏就在这片土地上,指名道姓地针对下毒捕鱼这种具体的捕捞方式流传开来,从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依靠河川恩赐生活的人们内心的自我警醒。怪异不搞恐吓,只劝大家“别杀生”,最后肚子里留着被施舍的团子死去,这份低调反而更能打动读者的心。类似的故事不只出现在岩鱼身上,山女鳟、鳗鱼、鳕鱼也有,全都是上了年纪的鱼幻化而成。在坐拥众多深山溪流的美浓到飞驒一带,之所以能孕育出如此浓厚的“深潭之主”传说,大概就是那些把性命托付给河川的人们,时刻提醒自己的一种表现。以长良川的鸬鹚捕鱼为代表,岐阜是一个人与河流关系极其密切的地方。对河流的感激与敬畏,催生了岩鱼坊主这样的怪异。

美浓村落里流传的另一个妖怪,是钓瓶落。这是一种分布在中部到近畿一带,如京都、滋贺、爱知、和歌山等地的树上怪异。它们潜伏在即便大白天也显得阴暗昏沉的古树梢头,一旦有人从树下经过,就会像井口的吊桶一样,突然“扑通”一声砸下来。在美浓国揖斐郡久濑村津汲(现揖斐川町)的传说中,津汲的幽暗古树上就藏着钓瓶落。据说它长得像一颗巨大的死人脑袋,砸下来吓唬人,有时候甚至还会吃人,是一个纯粹以恐吓为目的的怪异。

钓瓶落并非美浓独有,而是与相邻的近江、山城、尾张连成一片,构成了“从树上掉下来的怪异”这一分布圈的一角。在京都的曾我部村,传说钓瓶落会从榧树上掉下来,发出哈哈大笑,嘴里念叨着“夜活干完了没,吊桶要放下来啰”,然后再爬回树上。美浓通过驿道跟京都相连,这里也是畿内怪异故事向东传播的通道。飞驒是个被大山与外界隔绝的孤国,而美浓则是个连通人员、物资和故事的开放之国。地理环境上的差异,也原原本本地刻在了妖怪的族谱上。

另外,关于钓瓶落,近年来妖怪研究界提出了一个重要的观点。虽然民间一直流传着鸟山石燕的画集里画有“钓瓶落”的说法,但经过对一次资料的考证,石燕的《今昔画图续百鬼》中根本没有收录这个妖怪。钓瓶落自始至终都是在各地口碑相传的本土怪异。像揖斐郡津汲这样,跟具体的树木和土地绑定在一起流传,这才是钓瓶落本来的面貌。它不是出自名画师之手,而是村民们黄昏时分抬头仰望大树时体会到的那份朴素的恐惧,这正是钓瓶落的真正价值。秋天的傍晚,太阳像“钓瓶落(吊桶下井)”一样瞬间沉入地平线,人们急匆匆走过昏暗大树下时的亲身感受,就这样直接成了这个怪异的名字。

两大古国,
一种妖怪文化

飞驒和美浓。与世隔绝的深山,和四通八达的村落与河川。岐阜县的妖怪,就在这两块截然不同的风土之上,分作两路生根发芽。

北部的飞驒,从人迹罕至的高峰深处,孕育出了两面宿傩这样的异形,觉和猿神这样“有意志的山野之物”,以及镰鼬、一目连、雪童子这样“自然力量的神格化”。这些无一例外,都是人类对无法掌控之物产生根本性敬畏的结晶。尤其是两面宿傩,在中央被视作贼子,在地方却被当成英雄,它一直保持着这两副面孔。正因为地处边陲,没有被中央的叙事彻底吞噬,这也象征了飞驒的独立性。

南面的美浓,流传着岩鱼坊主和钓瓶落这些贴近人类生活伦理与恐惧的怪异。告诫不要滥捕滥杀的深潭之主、趁着夜色不备偷袭的树上怪异,字里行间渗出来的,是跟河流与驿道相伴共生的村里人,平日里的自我约束与打趣。

在这两者之间,横亘着同一场冬雪。北阿尔卑斯的大雪用一片纯白封锁了飞驒的山村,等到冰雪消融,水流便填满了美浓的河川,滋润了村庄。像雪童子这样的冬日精灵,虽然生在飞驒的豪雪地带,但也象征着冰雪化水流向村落的自然循环。深山的敬畏和村落的戒律,绝不是毫无关联的两条平行线,而是被同一股水流串联在了一起。贯穿岐阜这片土地、从上到下的水与雪的纵轴,或许就是连接这两种妖怪文化那条看不见的脊椎吧。

深山的敬畏,村落的戒律。岐阜的妖怪,把这两者同时揉进了一条县界里。当你走在高山的古老街道,仰望白川乡被大雪掩埋的合掌造建筑,注视长良川上鸬鹚捕鱼的篝火时,在这些风景的深处,流传了上千年的异形与妖怪的气息,至今依然在静静地呼吸。就像两面宿傩那两张脸发出的诘问一样,在这里,同一个东西换个角度看,可以是贼子也能是英雄,可以是神仙也能是妖怪。能把这所有的摇摆不定全部接纳下来,这就是同时拥有飞驒与美浓两国的岐阜,在妖怪文化上最深厚的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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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阜县全部妖怪9

岐阜县相关全部妖怪的完整清单,包括正文未细写的传承。

本县的传承地

岐阜县境内流传妖怪的具体地点:山、神社、深渊等。点进各地的故事。

  • 镰鼬

    镰鼬

    传说

    kamaitachi

    镰鼬

    动物成精以日本中部、近畿、信越为中心的各地

    镰鼬是江户时期绘画、随笔及各地口传中出现的风之怪名,既指现象也指加害主体。多与北方或山地的旋风、寒风相关,被记为行路时忽然跌倒并出现锐利裂伤,疼痛与出血常滞后,下肢受创尤为显著。其本体并不固定,或为不可见的小妖,或是乘风而行之兽,亦有视为神意所致的类型并存。信越一带相传破触历法禁忌则会遭遇,飞驒流传“三段作用”的说法。中部、近畿有直接称龙卷般的旋风为镰鼬的例子,江户随笔亦载旋风过后地上留有兽迹。土佐的“野镰”等异名则认为与丧葬器具妖异化有关,能致同类伤。在俳句中其为冬季季语,被用作风灾的象征。此处仅据史料所见加以并列整理,尽量不将其过度系于特定地域或人物。

  • 两面宿傩

    两面宿傩

    传说

    りょうめんすくな(Ryōmen Sukuna)

    飞驒的前後双面·两面宿傩

    鬼·巨怪岐阜县飞驒(旧飞驒国·前後双面的鬼神)

    《日本书纪》的原文,把宿傩的身体刻画得极其具体:“一身两面,两脸相背,头顶相合而无後颈,两侧各有手脚,有膝却无膝弯与脚跟”——一具躯干,前後两张脸背对着背,头顶合拢处没有後颈,手脚分生两侧。照字面读,手和脚各四只,合起来是八肢的怪物。可乡土留下的造像大多刻成“两面四臂”——两张脸、四条手臂、两条腿。《新撰美浓志》把日龙峰寺的开基者记作“两面四臂的异人”,正是这一路;文献写的(八肢)和造像传统(四臂两腿)对不上,这是读宿傩像时不能略过的一点。 把这套图像提到艺术高度的,是圆空。千光寺的两面宿傩坐像把两张脸并排而刻,而非前後,一张含怒,一张含慈。怒里透出救度的这种造型,正和“宿傩是救世观音、千手观音化身”的信仰相呼应。 他到底是否实有其人,得谨慎来谈。被说成讨伐者的难波根子武振熊,本来出现在神功皇后那一段,把他放进仁德朝的记载里,时代上就对不上。仁德朝按说还在佛教传入之前,却接上一段观音化身的故事,这也是後世的拼接;因此有一派看法颇有分量:整条记载其实是编纂时造出来的(永藤靖)。永藤把宿傩读作位山本来的祭神、被中央史书藏起来的英雄;宝贺寿男则把他的世系接到飞驒国造的祖先。至于那身异形,八贺晋认为是飞驒山民的护胫一类装备,被人看岔、又夸大出来的。 名字的来历也众说纷纭。有所传从“宿傩(スクナ)”的读音,说他与少彦名命有缘;大林太良又提出一套比较神话的框架,把少彦名命看作大国主的“第二个自我”。成对出现的神这一主题,恰与宿傩那两张脸的造型相通。也有人把异能的宿傩,叠到“古代飞驒是一片向中央进贡匠丁(飞驒工)的特殊技艺之乡”这件事上,不过两者在史料里并没有直接的关联。能确定的只有一点:同一个名字,被中央和地方朝着相反的方向一路讲下来,而这道裂缝本身,就塑成了“两面宿傩”这个存在。

  • 槌之子

    槌之子

    名妖

    つちのこ

    跃于山道的槌状怪蛇・槌之子

    幻兽全国(西日本・山間部を中心)/美濃国(現·岐阜県加茂郡東白川村周辺)

    作为在山道上跳跃的、身躯如木槌般的怪蛇,槌之子并非巨大的蛇神,而是直接化作脚下草丛中潜伏的那种难以名状的违和感现身。当人们看到蛇时,通常预期它是细长的。然而,在槌之子的目击证言中,这种预期首先被打破了。如啤酒瓶般粗壮的身躯、短尾、三角形的头、闪烁着灰色或黑褐色光泽的身体,这种形态虽然是蛇,却背叛了蛇应有的样子。“妖怪的特质”便由此而生。其姿态的怪异之处并不在于夸张的犄角或火焰,而是寄宿在那难以名状的粗笨之中,这种粗笨,即使用山民日常生活的比喻来解释,也总显得有些勉强和多余。 关于其行动方式的传说,也再次将槌之子与普通的蛇区分开来。在东白川村整理的资料中,列举了它会滚动、不蜿蜒而是前后移动、垂直站立、跳跃等特征。蜿蜒爬行被认为是蛇的基本运动方式,但槌之子却偏离了这一点,它像棍子一样直行,像圆筒一样滚动,像弹簧一样跳跃。不仅形状像木槌,连动作也带有一种宛如工具般的僵硬感,因此目击者在瞬间无法分辨自己究竟是“看到了活物”,还是“有什么东西滚过去了”。这种无法分辨的时间差,将目击谈转化为了妖怪谭。 关于槌之子有毒以及行动敏捷的传闻,起到了将山野的危险压缩到其小巧身体内的作用。它虽然没有大蛇那样大到足以吞噬整个村落,但靠近它会觉得毛骨悚然,想抓住它却又跑得太快。有毒说与无毒说并存这一点也很重要,这说明传说并没有收敛成一本确定的生态图鉴,而是随着目击者的恐惧和距离感而摇摆。对真实存在动物的误认、对未知生物的期待、对山野中可能遇到危险的警惕,在同一个名字下重叠在了一起。 东白川村的槌之子文化,将妖怪从“看”的对象变成了“找”的对象。在“槌之子庆典”中,搜索、寻宝、狩猎拉力赛等活动结合在了一起。这并非单纯的旅游开发。妖怪并没有从土地上被剥离出来进行消费,而是通过村庄的地形、河滩、草丛以及人群的聚集,每年都会被重新演绎一次“它也许就在那里”。槌之子并没有因为没被抓到而显得弱小。正因为没被抓到,它才将所有的参与者都邀请进了一个未完结的故事中。 放在蛇形妖怪的谱系中来看,槌之子的位置就更加鲜明了。八岐大蛇是神话级别的灾厄,大蛇往往容易成为支配水或山的灵力象征。像七步蛇那样的毒蛇传说,则尖锐地标示出了距离感与禁忌。与它们相比,槌之子并不处于神话的中心,而是留在证言的边缘。它不需要大型的祭祀活动,也没有体系化的作祟诅咒,仅仅依靠“看到了”、“跑了”、“找了”这些简短的动词来繁衍增殖。因此,它与现代的搜索文化非常契合。输入名字、寻找图片、阅读捕获信息,这种行为本身,就成为了过去在山间小路上窥探草丛这一身体动作的延伸。 名称的不固定,也支撑了槌之子的妖怪特性。槌之子、槌蛇、野槌蛇、拨子蛇等称呼,并不像学名那样将对象固定下来,而是留下了目击的地点、目击的角度、讲述者的印象。看到粗壮的部分就成了槌,看到动作就成了蛇,看到无法把握其真面目的部分就成了未确认生物。正因为名字在摇摆不定,槌之子才没有仅仅停留在“一种珍稀动物”的层面上,而是作为人在山野中相遇的不可思议瞬间的总称,传播开来。 这样解读下来的槌之子,同时兼具了作为未确认生物的浪漫色彩,以及作为妖怪在讲述中展现出的顽强生命力。如果只去追问它是否真实存在,答案马上就会走进死胡同。但是,如果去追问为什么人们忘不了那个短粗的黑影?为什么村庄要为它举办庆典?为什么人们要持续为抓不到的东西悬赏?槌之子就会突然变成一个底蕴深厚的妖怪。这只在山道上跳跃的小怪蛇,在留下证据之前先拨动了人们的想象力,促使人们再次出发,去寻找那尚未得见之物。

  • 一目连

    一目连

    名妖

    Ichimokuren

    多度的一目连(依传承)

    神灵神祇伊势国(今・三重县桑名市多度町)

    以多度山为依托的风之神格,原被畏为失去一目之龙神。江户时期资料中的“神风”观念与在地气象观察相互叠加,因而深受伊势湾航路船人及沿岸村落信奉。后在民间与锻冶神天目一箇神习合,社殿不设门扉以不阻神灵出入遂成传统。其主掌暴风与雨,祈雨、止雨及海难避祸皆以之为依,但亦被传有荒魂的一面。图像并不固定,或作龙身,或作独目之神,细节不详。

  • 猿神

    猿神

    名妖

    Sarugami

    中世说话中的猿神形象

    神灵神祇以近畿、中国地方为中心的各地

    中世的猿神被叙述为山之神格与猿之怪异的混合体。它支配山域, 以类似“年中行事”的方式索取祭品, 被视为上古神婚仪礼的遗影, 但在叙事化过程中其暴虐的妖怪面目被强化。退治故事中常见的程式是路过的猎人或具法力的僧人充当替身, 受训的犬发挥决定性作用。战败的猿神附于神职者求赦的转折, 显示其神灵性的残余。部分地区将其视为附体之物, 将突发性的狂乱归为猿神的祟。近世怪谈并置其食人之凶性与抚摸臀部的滑稽, 呈现对猿既轻侮又畏惧的两义性。

  • 觉

    名妖

    Satori

    传统版・飞驒美浓之“觉”

    山林精怪飞驒、美浓的深山(今岐阜县一带)

    参考鸟山石燕《今昔画图续百鬼》与和汉博物志中所述之猿状怪,常现于深山兽径。当面对樵夫或旅人时,会迅速洞察其心思并直言出口,以此揣度对方举止。其性情并不嗜害人,一旦察觉危难便迅速退去,此与石燕原文相合。民间故事中因地域差异,其形象常被替换为猿、山男、天狗或狸,但核心特征集中于“读心”与“被突发声响惊退”。读心如镜映他念,多近于警示而非挑衅。它能在山中寂静里读出人的气息,却容易被篝火炸响、木片反弹等意外惊扰。名称“觉”被认为受“玃”的通假影响,经读音转变而自立为独立妖怪形象。其传承遍及中部、关东、东北、中国、九州诸地,被视为在人与异界交界之山域测度距离的存在。

  • 岩鱼僧

    岩鱼僧

    少见

    Iwanabōzu

    岩鱼僧(遵循传承)

    动物成精美浓国惠那郡等各地

    据江户时期记载与各地旧话的岩鱼僧形象:年老的岩鱼化作僧人现身,向渔者搭话,多以寺领或深渊之主为由劝其节制,受施食后静然离去。后常被钓作大岩鱼,腹中现出所受的饭或年糕,真相始知。其背后连通对渊与河之主的崇敬,与鳗等水之神格的观念相通。各地并存无害劝诫型、带死毒的警示型、以身挡堤决口的救济型,但皆被视为守护水域与生计边界的民俗规范象征。

  • 雪童子

    雪童子

    少见

    Yukiwarashi

    越后传承型 雪童子

    自然精灵越后国(今新潟县)

    据越后国的雪童子形象而来。其姿为雪日现身的小儿,常在暴风雪之夜自门口造访,于炉灶旁取暖。若受照料,能慰藉家人,亦会帮忙做家务。但随着春意萌动而力衰形淡。并无害意,更近似报季节来临的客神型来访者。来访可重复却不常驻,终将止息,映照雪本身的无常。名号亦作“雪童子”“雪孩”等,皆以雪与童形相连为共同点。

  • 钓瓶落

    钓瓶落

    少见

    tsurube-otoshi(つるべおとし)

    从古树坠下的断首·钓瓶落

    山野怪异丹波国、美浓国、北陆地区等地

    黄昏的山路上,头顶树枝只响了一声。抬头望去,树梢已经融进黑暗,什么也看不见。正要继续前行,巨大断首便伴着笑声,以井桶坠落般的速度直扑下来——作为“从古树坠下的断首”,钓瓶落把骤然发生的坠落本身变成了恐惧。 《口丹波口碑集》收录的旧曾我部村传说中,有两个场景对理解这种形象尤为重要。法贵榧树上的怪异会问人“夜工做完了吗,要不要把钓瓶放下来,咿呀咿呀”,笑着降下,又重新升回树上。字寺的老松树上则会落下吃人的断首。传说还说,它饱餐以后两三天都不会出现。这一细节让它不再只是短暂的幻觉,而成为潜伏在村落夜路上、具有食欲的捕食者。 把两则故事重叠起来,便能看出钓瓶落的袭击方式。它先用声音或枝条的动静,把行人的注意力引向头顶;接着从树冠的暗处一口气缩短距离;袭击之后,又像被绳索收起的井桶一样回到树上。这个名字所刻画的,与其说是妖怪的长相,不如说是它的动作。井边人人熟悉的升降,被移到夜晚的古树上,便反转成一种可怕的悬念:没人知道下一刻会从头顶落下什么。 不过,巨大断首并不是钓瓶落的唯一形态。北陆传说中还记录了从树上抛下井桶的怪物、逼人问答的怪物,以及把触碰者带上天空的怪物。断首形象尤其有力地连接了丹波的食人传说与近现代妖怪画,却不能代表各地所有故事。这里呈现的钓瓶落,是从众多地方形态中凸显“潜伏古树的捕食者”这一支而形成的形象。 钓瓶火与它的差异,也不能只凭外形来决定。近世的“钓瓶下”和石燕笔下的钓瓶火,主要围绕从树上垂落的怪火展开。断首型钓瓶落则以怪声、坠落和捕食为核心,但两者都共享古树栖居与井桶式升降的想象。目前没有资料足以证明怪火后来简单变成了面孔,也没有充分依据断言它们毫无关联。更稳妥的理解是:共有的旧名与动作,在不同地方叙事中获得了不同的身体。 水木茂1992年的《钓瓶落》原画,很能代表现代人对“树上巨大面孔”的视觉印象。巨大的头部能在一瞬间传达危险,也容易把下坠时刻变成清晰的画面,因此比无形的怪声和落桶更容易被漫画、图鉴与立体造型记住。然而,当我们带着这个形象重新阅读地方传说,画面之外的声音也会浮现:询问夜工是否结束的话语、绳索的吱响、树叶的摇动,以及看不见的头顶逐渐逼近的气息。钓瓶落真正占据的领域,并不只是那张巨脸,而是人忍不住抬头的那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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