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本州近乎正中央,北面被北阿尔卑斯的雪白山壁阻挡,南面有木曾三川的流水滋润,岐阜县这片土地把性格截然不同的两个旧国捆在了一起。北部的飞驒,立着三千米级的群峰,被大雪封锁,是个缺乏平地的深山之国。南部的美浓,有长良川、揖斐川、木曾川冲刷出的广阔沃野,街道与宿场人来人往,是个热闹的村落之国。妖怪也原封不动地映照出了这种地形的二重性。
飞驒的山里栖息着超越人类常理的异形。长着两张脸的两面宿傩、看透人心的觉、索要祭品的猿神,它们全都是从人类难以轻易涉足的深山老林里现身的异类。另一边,美浓的村落与河川里,则有叩问生活伦理的怪异。告诫人们不可杀生的岩鱼坊主、在黄昏时分从古树上砸下来的钓瓶落。如果说深山的异形代表“敬畏”,那么村落的怪异就代表“戒律”。本篇报道将以飞驒和美浓这两种风貌为轴,带你追溯岐阜县的妖怪文化。
飞驒的异形 ── 两面宿傩是贼还是英雄
提起岐阜的妖怪,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一个异形。长着共用一个身体却各自朝外的两张脸,并且分别长了手脚的两面宿傩。这是为数不多在日本古代史料里留下名号的“异形”之一。

这个模样最早被记录在奈良时代的敕撰正史《日本书纪》卷第十一的仁德天皇六十五年条[1]里。里面写着“壹体有两面”“面各相背”,还描写宿傩有四只手能拉弓射箭,左右腰间各挂着一把剑。书里甚至加上了“有膝无踵”这种非人的细节。而《日本书纪》的笔调极其冷酷 ── 这个异形是不服从朝廷命令、大肆掠夺百姓的贼子。仁德天皇派了和珥氏的祖先难波根子武振熊命去,把宿傩给讨伐了。

两面宿傩
两面宿傩只在《日本书纪》仁德天皇六十五年条里出现过一次,是飞驒国的异形鬼神。一具躯干上前後生着两张脸,背对着背,在头顶合拢,没有後颈;手脚分生在两侧,有膝盖,却没有膝弯和脚跟。他力大而敏捷,左右腰各佩一剑,四只手一齐张弓搭箭。因为不听朝廷号令,掠夺百姓,被和珥臣的祖先难波根子武振熊讨杀——正史留给後人的,只有这一张“不肯归顺的凶贼”的脸。 可是在飞驒、美浓一带,宿傩的脸却完全相反。高山的千光寺奉他为开山之祖、救世观音的化身;关市的日龙峰寺说他斩了高泽山的毒龙,才有了这座寺的开创。位山一带还把他当作讨灭恶神“七傩”的守护者。同一个名字,在中央的史书里是异形之贼,在乡土的传说里是制龙护民的神与英雄——这一正一反,正是两面宿傩的内核,而他那前後两张脸的模样,看上去就像把这段被撕裂的记忆刻在了身上。
查看详情然而,当我们来到故事发生的舞台飞驒,宿傩的形象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在飞驒,两面宿傩根本不是什么该被讨伐的贼子。它保护村庄,传授农耕和土木技术,甚至击退了毒龙,是作为英雄被世世代代传颂的。位于高山市丹生川町下保的袈裟山千光寺[2],就流传着把两面宿傩尊为开山祖师的寺传,并把宿傩当作观音的化身来祭祀。关市下之保的日龙峰寺也传说,是因为宿傩制服了高泽山的毒龙有功,才建起了这座寺庙。还是在千光寺,这里供奉着江户前期的游方僧圆空雕刻的六十多尊佛像,其中就有圆空亲手雕刻的两面宿傩像。
被中央正史写成“遭讨伐的异形贼子”的存在,却被当地人当作“拯救村落的开山英雄”祭祀了一千多年 ── 这种两面性,正是“两面宿傩”这个名字本身所体现的悖论。为什么朝廷和地方上的评价会差这么多?一种观点认为,宿傩代表着那些不肯屈服于大和朝廷的飞驒地方豪族的记忆,征服者把它记成了“异形的贼子”,而被征服者却把这位领袖当作恩人一直铭记在心。历史赢家写下的一行字,和输家死死守住的信仰。两面宿傩那两张脸,恰恰就是把这两种视点强行缝合在一起的产物。我们能确定的事实只到《书纪》的记载和各地寺庙传说的存在为止,至于宿傩到底是个真实的人物还是群体,这得打个问号,但这贼子与英雄之间的巨大落差,毫无疑问正是飞驒妖怪故事的核心。
顺着宿傩在飞驒留下的足迹一路找去,你就会发现它的英雄传说极其具体地刻印在这片土地上。传说是它出生地的丹生川町,流传着它开山传说的千光寺,据说它击退毒龙的关市下之保日龙峰寺 ── 这些全都是飞驒、美浓一带真实存在的圣地,在地图上都能一一标出来。宿傩不是那种只供奉在一个地方的神明,而是散布、镌刻在整个飞驒这片国土上的记忆。在中央的历史叙事里只用一句“被讨伐”就打发了的异形,在地方上却化作了无数寺庙的缘起、众多地名,还有圆空雕刻的木像,硬生生活了一千多年。“两面”这个形象,仿佛从一开始就在以造型的形式向世人宣告,这个存在注定要承受换个角度看既是贼子也是英雄的宿命。近年来,随着漫画作品里角色名字的普及,专程跑到千光寺看宿傩像的游客也多了起来,但它的源头其实深深扎根在飞驒的大山里,这件事却出人意料地鲜为人知。
看透人心的山中怪异 ── 觉与猿神
飞驒的群山,是一个只要你孤身一人踏入,就得立刻面对自己内心的地方。这种孤独和恐惧,孕育出了看透人心的怪异。

觉(satori),正是一种专攻“看透人心”的妖怪。江户时期的画师鸟山石燕在《今昔画图续百鬼》[3]里写道:“飞驒美浓的深山有玃(kaku)。山里人叫它觉。通体黑毛长,能说人话,能察人心。不会害人。”值得注意的是,石燕给这个怪异指派老家时,点名提到了“飞驒美浓的深山”。觉是全国各地深山里都有流传的妖怪,但最早被指认作其故乡的,正是岐阜的群山。
关于觉的民间故事模板,带着些许可悲的滑稽感。在山中小屋过夜的樵夫和猎人面前,冒出一个长满黑毛的怪物。人想“逃跑吧”,它就说“你想逃吧”;人想“用斧头砍它吧”,它就先开口“你打算拿斧头砍我吧”。心思全被看穿,人也动弹不得。就在这时,地炉里的柴火噼啪炸开,木片碰巧飞到了怪物身上。“你能看透人的心思,却算不到人无心引发的事。”预料不到的意外把觉吓了一跳,扔下一句“人要是做自己没想过的事那太可怕了”,便逃之夭夭。超越人类常识、能看透人心的怪异,最后败给了人类无法预测的偶然,这种反转,把对大山的敬畏,跟人类依旧能顽强活下去的韧性,揉在了一起。
另一方面,猿神则是更为直接地夺取人命的山神。平安末期的故事集《今昔物语集》卷第二十六[4]里,收录了一段以飞驒国为舞台的活人献祭故事。引人注目的是,就在这卷前头的第七个故事,放着美作国退治猿神的故事[5]。在美作的故事里,中山的神明大猿每年要求献上一名年轻女子作祭品。这时从关东来的猎人,带着训练用来对付猴子的猎犬,代替女子躲进箱子里被献祭,随后跳出来把大猿按倒在地,终于断绝了献祭的习俗。退治猿神的故事里几乎必定会出现狗,这种故事模式的底层,流淌着一种意识:能对抗山神的,是跟人最亲近、最听话的野兽。飞驒和美作,两段关于猿神的故事被编排在同一卷里,说明人身御供这种古老的记忆,曾在日本幽深的大山里扎下过同样深厚的根。
石燕用“玃”字来称呼觉,也透出了这只怪异的本性。玃是中国古典文献里指代大型猿类的字,觉也常被画成浑身长满黑毛、形似猴子的模样。在山里,跟人长得最像的野兽就是猴子。猴子说人话、懂人心,这种设定把人和兽的界限变得模糊,把深山带给人的不安,直接变成了具体的形态。被觉看穿心思的恐惧,追根究底,是“我的内心被大山这个他者尽收眼底”的感觉,这是只有孤身入山的人才能体会到的、纯粹的心理怪异。
不论是觉还是猿神,都是人类踏入大山这个他者的领地时,感受到“看透人心的意志”或“索取贡品的意志”而留下的痕迹。飞驒的深山不只是地形,它是一个会回望人类的存在,令人心生敬畏。同为猴子这种野兽,既被说成看透人心的觉,又被说成索要祭品的猿神,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面貌极具启发性。拥有接近人类智慧的猴子,既可以是神也可以是妖,这种模棱两可的特质,最能刺激山民的想象力。
飞驒的风与雪 ── 镰鼬、
一目连、
雪童子
如果说山里的怪异是“有意志的异形”,那么在飞驒还有另一脉信仰,就是把“自然的力量本身”当作神明和怪异。那就是风、雪、火。

镰鼬是一种伴随旋风出现,不知不觉间在皮肤上留下像被镰刀割过一样伤口的怪异。虽然全国各地都有关于它的传说,但把它的真面目解释为“三位神明联手作案”的,正是飞驒的民俗。根据飞驒丹生川流域的三神之说[6],旋风里结伴藏着三位恶神,第一位神明先绊倒人,第二位神明拿刀割伤人,第三位神明立刻跟上涂药,所以伤口既不流血,也不会感到疼痛。平白无故被旋风卷过割开一道口子这种无法解释的现象,被用神明分工的说法解释得清清楚楚,这也是飞驒独有的合理怪异观。之所以用鼬字,大概是因为旋风呼啸而过的轨迹,让人联想到了拖着细长身子贴地飞奔的黄鼠狼吧。考虑到飞驒多为深山峡谷、局地阵风频发的地形,当地人把旋风看作活物的行径,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在相邻的信州(信浓),镰鼬则被认为是单独一位恶神的杰作,还留下了如果踩到历书就会遭遇此等灾祸的迷信。同为一种怪异,飞驒讲究三神合作,信州则扯上了历书禁忌,不同的地区有着不同的解释方式,从中就能看出各地想象力的差异。

镰鼬
镰鼬被认为乘着旋风出现,像被刀刃扫过一样划破人的皮肤。人们常说刚被伤到时几乎不痛也不出血,或是过一阵才痛并流血。自江户时期起,多被画作长着“镰刀爪”的黄鼠狼形象。其成因与解释因地而异:有人把它视为自然怪象,也有人归于风神或小妖作祟。“镰鼬”亦是冬季的季语。
查看详情对风的信仰,还跟锻冶之神联系在了一起。一目连是独眼风神,同时也是锻冶之神。它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古老的锻冶祖神天目一箇神[7],后来跟同样瞎了一只眼的龙神一目连融合,变成了掌管风雨的神明。为什么锻冶之神会只有一只眼?这背后有个残酷的现实。古代的铁匠为了看清火炉里熔铁的颜色,只能眯着一只眼死死盯着火看,有时候四溅的火星和高温就会毁掉他们的一只眼。瞎了一只眼的神明,被认为是这种职业生理代价被神格化后的产物。飞驒自古就是向朝廷进贡工匠的“飞驒之匠”之国,大山里沉睡的铁矿和千锤百炼的控火技术,在这里扎下了深深的根。风助炉火,火炼生铁,一目连就是把这风、火、铁的连锁反应集于一身的神明。虽说祭祀一目连的大本营在伊势国的多度大社别宫,岐阜并没有它专属的社殿,但这独眼锻冶之神的概念,跟飞驒的铁与火之文化产生了深刻的共鸣。
然后是雪。背靠北阿尔卑斯山的飞驒,以白川乡为代表,是日本屈指可数的豪雪地带。漫长而又积雪深厚的冬天,孕育出了雪童子。据说它会在下雪的夜里,披着雪白的和服,化作孩童的模样突然现身,在田间地头和民宅周围转悠。在雪国的故事[8]里,流传着这样一段凄美的传说:一对没有子嗣的老夫妇,在雪夜堆了个雪人,结果伴着暴风雪,真正的孩童现身了。老夫妇把它抚养长大,但春天一近,孩子就日渐消瘦,最后消失不见,直到第二年冬天又重新回来。雪童子有时被说成是雪女的孩子,有时被看作冬神的化身,它的形象里,揉进了雪国人民为了熬过漫长寒冬,寄托在雪上的恐惧与慈爱。自从民俗学者柳田国男在《远野物语》[9]里记录下雪国的精灵和山人的传说后,这种冬日孩童的形象,就被当成了深受大雪封锁的山村信仰来进行解读。
美浓的村落与河川 ── 岩鱼坊主与钓瓶落
翻过山岭往南走,到了美浓的村落和河川,妖怪的性格就来了个大转弯。深山的异形让人感到“敬畏”,而美浓的妖怪则在叩问人们生活的“伦理”。

这其中的代表就是岩鱼坊主。江户后期,喜欢奇闻轶事的尾张藩士三好想山在嘉永三年(1850)出版的随笔《想山著闻奇集》[10]里,记载了流传于美浓国惠那郡——现在的岐阜县中津川市付知、加子母一带的故事。村里的年轻人准备在溪流里下毒捕鱼(把毒药倒进河里,把鱼一网打尽的捕捞法),这时候跑出来一个面生的和尚,苦口婆心地劝他们不要杀生。年轻人给了和尚团子和米饭,敷衍了过去。可到了第二天,年轻人们刚开始下毒,一条一人多长的大岩鱼就翻着白肚皮浮了上来。剖开鱼肚子一看,里面竟然是前一天招待和尚的团子和米饭。

岩鱼僧
“岩鱼僧”指年岁极久、体形巨大的岩鱼在水边化作人形,尤常化作僧人现身。它会靠近垂钓者,劝诫在寺院领地内捕鱼,或与之寒暄片刻便离去。随后人们往往钓到一条巨大的岩鱼,剖腹竟见先前敬给那位僧人的米饭、年糕之类。江户时期随笔《想山著闻奇集》记有美浓国惠那郡的例子,福岛、东京都等地也流传着类似故事。其背后多见对水中主宰的敬畏与对杀生的戒惧。
查看详情和尚的真面目,是栖息在深潭里的大岩鱼,也是河川之主。活了很久的鱼化作人形,在自己面临性命之忧时,跑来劝告人类不要杀生。这个故事的精妙之处在于,化成形的鱼并没有作祟报复人类,而只是静静地提出了告诫。岩鱼坊主就是把人们对人类涉足不到的深潭之主的敬畏,以及对毫无节制滥捕滥杀的警告结合在一起,从而化身成了河川伦理的代表。
这个故事发生的舞台,惠那郡的付知和加子母,都是被木曾川支流切割出来的深谷村落,自古以来就出产优质木材,清澈的溪水里也有丰富的岩鱼,是一个林业和捕鱼业发达的地方。下毒捕鱼虽然效率极高,能一次性捕获大量鱼类,但也会把深潭里的生态系统连根拔起。岩鱼坊主的故事偏偏就在这片土地上,指名道姓地针对下毒捕鱼这种具体的捕捞方式流传开来,从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依靠河川恩赐生活的人们内心的自我警醒。怪异不搞恐吓,只劝大家“别杀生”,最后肚子里留着被施舍的团子死去,这份低调反而更能打动读者的心。类似的故事不只出现在岩鱼身上,山女鳟、鳗鱼、鳕鱼也有,全都是上了年纪的鱼幻化而成。在坐拥众多深山溪流的美浓到飞驒一带,之所以能孕育出如此浓厚的“深潭之主”传说,大概就是那些把性命托付给河川的人们,时刻提醒自己的一种表现。以长良川的鸬鹚捕鱼为代表,岐阜是一个人与河流关系极其密切的地方。对河流的感激与敬畏,催生了岩鱼坊主这样的怪异。
美浓村落里流传的另一个妖怪,是钓瓶落。这是一种分布在中部到近畿一带,如京都、滋贺、爱知、和歌山等地的树上怪异。它们潜伏在即便大白天也显得阴暗昏沉的古树梢头,一旦有人从树下经过,就会像井口的吊桶一样,突然“扑通”一声砸下来。在美浓国揖斐郡久濑村津汲(现揖斐川町)的传说[11]中,津汲的幽暗古树上就藏着钓瓶落。据说它长得像一颗巨大的死人脑袋,砸下来吓唬人,有时候甚至还会吃人,是一个纯粹以恐吓为目的的怪异。
钓瓶落并非美浓独有,而是与相邻的近江、山城、尾张连成一片,构成了“从树上掉下来的怪异”这一分布圈的一角。在京都的曾我部村,传说钓瓶落会从榧树上掉下来,发出哈哈大笑,嘴里念叨着“夜活干完了没,吊桶要放下来啰”,然后再爬回树上。美浓通过驿道跟京都相连,这里也是畿内怪异故事向东传播的通道。飞驒是个被大山与外界隔绝的孤国,而美浓则是个连通人员、物资和故事的开放之国。地理环境上的差异,也原原本本地刻在了妖怪的族谱上。
另外,关于钓瓶落,近年来妖怪研究界提出了一个重要的观点。虽然民间一直流传着鸟山石燕的画集里画有“钓瓶落”的说法,但经过对一次资料的考证,石燕的《今昔画图续百鬼》中根本没有收录这个妖怪[12]。钓瓶落自始至终都是在各地口碑相传的本土怪异。像揖斐郡津汲这样,跟具体的树木和土地绑定在一起流传,这才是钓瓶落本来的面貌。它不是出自名画师之手,而是村民们黄昏时分抬头仰望大树时体会到的那份朴素的恐惧,这正是钓瓶落的真正价值。秋天的傍晚,太阳像“钓瓶落(吊桶下井)”一样瞬间沉入地平线,人们急匆匆走过昏暗大树下时的亲身感受,就这样直接成了这个怪异的名字。
两大古国,
一种妖怪文化
飞驒和美浓。与世隔绝的深山,和四通八达的村落与河川。岐阜县的妖怪,就在这两块截然不同的风土之上,分作两路生根发芽。
北部的飞驒,从人迹罕至的高峰深处,孕育出了两面宿傩这样的异形,觉和猿神这样“有意志的山野之物”,以及镰鼬、一目连、雪童子这样“自然力量的神格化”。这些无一例外,都是人类对无法掌控之物产生根本性敬畏的结晶。尤其是两面宿傩,在中央被视作贼子,在地方却被当成英雄,它一直保持着这两副面孔。正因为地处边陲,没有被中央的叙事彻底吞噬,这也象征了飞驒的独立性。
南面的美浓,流传着岩鱼坊主和钓瓶落这些贴近人类生活伦理与恐惧的怪异。告诫不要滥捕滥杀的深潭之主、趁着夜色不备偷袭的树上怪异,字里行间渗出来的,是跟河流与驿道相伴共生的村里人,平日里的自我约束与打趣。
在这两者之间,横亘着同一场冬雪。北阿尔卑斯的大雪用一片纯白封锁了飞驒的山村,等到冰雪消融,水流便填满了美浓的河川,滋润了村庄。像雪童子这样的冬日精灵,虽然生在飞驒的豪雪地带,但也象征着冰雪化水流向村落的自然循环。深山的敬畏和村落的戒律,绝不是毫无关联的两条平行线,而是被同一股水流串联在了一起。贯穿岐阜这片土地、从上到下的水与雪的纵轴,或许就是连接这两种妖怪文化那条看不见的脊椎吧。
深山的敬畏,村落的戒律。岐阜的妖怪,把这两者同时揉进了一条县界里。当你走在高山的古老街道,仰望白川乡被大雪掩埋的合掌造建筑,注视长良川上鸬鹚捕鱼的篝火时,在这些风景的深处,流传了上千年的异形与妖怪的气息,至今依然在静静地呼吸。就像两面宿傩那两张脸发出的诘问一样,在这里,同一个东西换个角度看,可以是贼子也能是英雄,可以是神仙也能是妖怪。能把这所有的摇摆不定全部接纳下来,这就是同时拥有飞驒与美浓两国的岐阜,在妖怪文化上最深厚的底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