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山县,也就是曾经的越中国,地形落差极大。从海拔为零的富山湾一路望向海拔三千米的立山连峰,全境尽收眼底,这在日本也不多见。在这片土地上,贯穿妖怪文化的轴心就是立山。立山是地狱,同时也是净土。人们看着地狱谷喷涌而出的硫磺热气,觉得那是冥界的煎熬,又抬头仰望山顶,将其视为阿弥陀佛的净土——当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彼岸观重叠在一座山上时,掌管地狱的鬼、救济女性的姥尊、还有出现在采药人面前预言疫病的预言兽,就在这片同一灵地的边缘诞生了。
近代的御师们画下立山曼荼罗,带着它走遍全国到处讲解,借此把立山[1]的彼岸观传到了越中之外。本篇以地狱谷的鬼、芦峅寺的姥尊以及越中立山的“件”这三者为轴心,带你探寻富山妖怪文化与“死与再生”的山岳信仰是如何一脉相承的。
地狱与净土同在之山——立山开山缘起
要讲立山的妖怪文化,还得从这座山是“怎么被开拓的”故事说起。根据雄山神社的社传,大宝元年(701年),越中守佐伯有若的儿子有赖开创了立山[2]。传说有赖少男当年为了追白鹰进了山,又一路追着被他射中的熊,结果在洞里迎面碰上了一尊胸口中箭的金色阿弥陀如来。原来那只熊是阿弥陀佛的化身——少年就此顿悟出家,开创了这座山[3]。
这套缘起故事,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板上钉钉。在更古老的《色叶字类抄》[2]里,开山的人是父亲有若,而到了镰仓时代的《类聚既验抄》,故事还很朴素:一个无名猎人射中了一只熊,熊就变成了阿弥陀佛[2]。直到江户时代,主角才慢慢被塑造成佐伯有赖这个少年。这段演变本身,就说明立山信仰在每个时代都在被不断重述。
关键在于,这套故事从一开始就带着“杀生与救济”“野兽与佛”的反转。射中的野兽原来是佛——这种反转结构,后来就演变成了地狱谷的鬼与阿弥陀的净土在同一座山上共存的、立山特有的彼岸观。
立山和别的灵山不一样,它的彼岸观在视觉和地理上都排布得极有条理。海拔三千米的雄山山顶对应阿弥陀佛的净土,山脚的地狱谷则对应字面意义上的地狱,中间还夹着赛之河原与三途川。佛教所说的六道轮回——在天、人、修罗、饿鬼、畜生、地狱这六个世界里转生——就这么直接投射到了一座现实山峰的高低落差上[4]。不管是鬼、姥尊,还是件,都能在这座垂直叠起来的彼岸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地狱谷的鬼——把火山地貌看作冥界的狱卒
立山的地狱谷直到今天,地下还在轰隆作响地喷着热气,四处弥漫着硫磺味,草木稀疏,满目皆是荒凉的火山地貌[1]。自古以来,人们看着这副异景,并不觉得是比喻,而是当成了真正的“地狱”。传说立山一共有一百三十六座地狱[5],而掌管这些地狱、折磨亡者的牛头马面,正是立山地狱的鬼[6]。


立山地狱之鬼
在把越中立山的地狱谷视为冥界地狱的立山信仰中,立山地狱之鬼正是《立山曼荼罗》里所描绘的、负责折磨亡者的狱卒。直至今日,立山地狱谷的地下依然会伴随着轰鸣喷出气体,四处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呈现出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凉火山地貌。自古以来,人们便将这种异象直接视为现实中的“地狱”,甚至传说整个立山一共有一百三十六处地狱。而统治这些地狱、将亡者扔进沸水锅里或是施以酷刑的牛头马面等狱卒,也就是这里所说的立山地狱之鬼。
查看详情这里的鬼和别处的鬼有一点根本上的不同:它们的“地狱”,每一处都在现实地貌中有对应的实体。御库里池被看作女人一定会掉进去的血池地狱,剑岳顾名思义就是剑山地狱[1]。在立山曼荼罗上,赛之河原、三途川、修罗道,连同这些地狱里折磨亡者的鬼,全被画得栩栩如生[6]。走得到的火山风景,就这么成了冥府的名胜。
芦峅寺和岩峅寺的宿坊僧人,带着这幅曼荼罗走遍全国。他们指着画,一边讲地狱有多可怕,一边劝人来立山登拜以求救济[6]。让人看地狱心生恐惧,又告诉人登拜立山这座净土就能得救——立山信仰把恐惧和救济做成了硬币的两面,而立山地狱的鬼,就全权包揽了恐惧的那一面[7]。鬼已经不是单纯的怪物了,它们是传递信仰的半个装置。
立山曼荼罗与图解——把地狱的鬼运往全国的画
立山的鬼和姥尊能传到越中以外,最大功臣就是立山曼荼罗。这是一幅挂轴画,把立山信仰的世界观全塞进了一个画面里:以立山的连绵山景为底,画了佐伯有赖开山的缘起、阎罗王和鬼折磨人的立山地狱、阿弥陀三尊的迎接,甚至连救济女性的布桥灌顶会都画进去了[4]。到现在确认下来的立山曼荼罗有五十四幅,内容根据时代、地区和出资的宿坊不同,会有些微小的差异[4]。就拿大仙坊藏本[4]来说,那是绢本四幅一对、高一百三十三厘米宽一百五十七厘米的巨作[4]。
所谓“图解(絵解き)”,就是指着这幅曼荼罗一幕幕讲故事的口头表演。从江户时代到昭和初期,立山山脚的众徒背着这幅画走街串巷,把开山的由来、立山地狱的折磨讲给大伙听,借此把立山信仰铺开[6]。于是,地狱谷的鬼成了挂轴上的画,走到人们面前,又靠着解说人的嘴活了过来。火山风景成了冥府,冥府被画进画里,画又顺着口头表演被带到了全国各个村子里——立山地狱的鬼,正是绕了这么几道翻译,才作为妖怪流传开来。
姥尊与布桥灌顶会——救济女性的老女神
在近代以前,立山一直禁止女性入山。为了救济那些上不了山的女性,人们在山脚芦峅寺的姥堂里,供奉了一位老女神——姥尊[6]。人们把姥尊跟阎罗王的妻子、或者三途川的夺衣婆重合在一起,把她描绘成一个站在死后交界处、既审判亡者又施以救济的老女神[6]。如果说地狱谷的鬼负责恐惧,那姥尊就负责救济——立山的彼岸观,就张在这两极之间。


姥尊
姥尊(Ubagami)是供奉在越中立山山麓——芦峅寺姥堂中的一位老女神。立山因地狱谷喷发的蒸汽与硫磺所呈现出的异象,曾被人们畏惧地称为“地狱之山”;但与此同时,它也被视为蕴藏着阿弥陀佛净土的神圣灵山。直到近代以前,立山一直严禁女性涉足;而“姥尊信仰”的出现,正是为了拯救那些无法亲自登顶参拜的女性信徒。据说姥堂内曾安放着六十六尊姥尊神像,女性们会在幽暗的堂内,向每一尊神像虔诚地祈祷。姥尊常被等同于阎罗王的妻子,或是三途川畔的夺衣婆;她被描绘成一位具有双重身份的老女神——既站在死后的边界上审判亡者,又同时伸出援手拯救灵魂。
查看详情姥尊信仰的核心,全落在一场叫“布桥灌顶会”的拟死再生仪式上[8]。到了秋天彼岸节的中间那天,穿着白色死人装束的女性们,要先走进阎魔堂[8],在阎罗王像前忏悔罪过,然后蒙上眼睛走过布桥[9]。桥的这一头是“此世”,对岸是“那个世界”,铺着一百零八块木板的桥,代表着一百零八种烦恼[9]。
女人走完桥,就进到对岸漆黑的姥堂。堂里供着六十六尊姥尊像,女人要对着每一尊像专心祈念[6]。等堂门一开,光透进来,她们就“重获新生”了——借着这一个晚上的仪式,她们得到了保证:不会掉进血池地狱,一定能往生净土[6]。穿着死人衣服死一次,走过桥抵达彼岸,再在光芒里重新活过来。立山曼荼罗上画的地狱与净土,在这里被女人们用身体演成了一场仪式。
撑起这套信仰的,是芦峅寺这个据点村落。江户时代的芦峅寺是加贺藩的祈愿所,也是立山登拜的根据地,村里住着三十多家宿坊和寺门前的百姓[10]。有意思的是,别处山岳信仰的宿坊主人一般都叫“御师”,可芦峅寺的人偏偏重经典学问和宗教仪式,非要自称“众徒”[10]。他们半僧半俗,一边种地,一边出门周游化缘。正是他们这种钻研学问的劲头,才琢磨出了立山曼荼罗这种精密的教化图卷,也撑起了姥尊信仰这套体系完整的女性救济仪式。
到了江户后期,在加贺藩的庇护下,芦峅寺的众徒一边走街串巷发护符,一边借着立山曼荼罗讲故事,向全国宣传立山是“救济女性的灵地”[7]。明治五年(1872年),太政官布告废除了立山的女人禁制,布桥灌顶会也跟着断了。直到平成八年(1996年),芦峅寺的人又把它复兴起来,一直传到今天[9]。地狱的鬼和救济的姥尊,不能当成不搭界的两个怪异看,它们就是立山信仰的一表一里。
越中立山的件——出现在采药人面前的预言兽
立山不光是地狱与净土的彼岸,对山脚的人来说,更是个长满药草的宝库。越中立山的预言兽——件,就诞生在找药的现场。传闻中,件长着人脸兽身,预言了世情和疫病之后没多久就会死,这是江户后期流传极广的预言兽。


件(半人半牛的预言兽)
“件”是江户后期广为流传的半人半牛预言兽:人脸牛身,出现时会预告世情变故与丰歉,随后不久即死。其形象与出没地在天保年间的瓦版与版本中多有记载,但说法不一。曾有告示称悬挂其画像可祛厄保家宅兴旺,不过各地史料的讲法差异很大。与文书用语“件之如是”一语的直接关联,多被视为后起的俗解。
查看详情件,也就是 Kutabe,在越中立山的现身记录写得有鼻子有眼。根据富山县[立山博物馆]的资料,从文政十年(1827年)冬天到第二年春天,Kutabe 现身在那些进立山采摘药草的人[11]面前[11]。它预言几年内会有一种不知名的怪病流行开来,并告诉大家,“看到我模样的人能逃过这场病灾”,为了那些看不到的人,“你们就把我画下来到处去发”[11]。《虚实无尽藏》记下了文政十年冬天的疫病,《宽政文政间日记》则留下了文政十一年四月人们到处发这画的记录[11]。
件为什么偏偏挑“越中立山”现身?立山博物馆的研究看重两点:立山本就是被视作彼岸和冥界的灵山,加上采药这种行为,正好是人与山接触的界面[12]。在地狱和净土交界的山里,进山找药的人遇上了人面兽身的异形,听到了预言——件跑到立山来,说白了,就是这座山的彼岸特质必然会招来的结果。
史料里写的 Kutabe 长得不太统一。有的说是长发女人脸,有的说是老头脸,大家都认的只有“人脸兽身”这个基本配置。立山博物馆的研究指出,之所以选在立山现身,一来是因为这山本就是冥界灵山,二来采药这事,让人和山有了活生生的交集[12]。地狱和净土交界的山里,进山找药的人遇上了人面兽身的异界怪物,听到了它的预言——件出现在立山并非偶然,完全可以看作是这座山的彼岸特质带来的必然结果。
Kutabe 吩咐的“看了我的样子就不会生病”和“画下来到处发”,恰恰戳中了预言兽信仰的核心:面对看不见的疫病恐惧,人们要靠“看”和“画”来顶回去。文政年间,各地真的在闹疫病,大家一害怕,Kutabe 的画就传开了[12]。立山地狱的鬼是靠“让人看、让人怕、再靠登拜救人”的看图说话装置,Kutabe 也一样,把救人的指望全压在了“让人看”的画上。地狱的鬼和预言兽,在立山脚下,就这么借着“用图画救人”这一点深深连在了一起。
这里得补充一句,件(Kudan)的老家大概率在日本西部(中国地方),越中这事儿,顶多算是传播路上的一环。至于契约最后常写的那句“如件(如前所述)”是不是跟这怪兽有关系,那也是后人牵强附会的俗语[11]。即便如此,件骨子里的东西——预言疫病、被画成护符——能在立山这座彼岸之山留下这么清楚的记录,本身就意义重大。现在满日本跑的 Amabie(阿玛比埃),说到底也是预言兽这棵树上的枝丫,而早在一百多年前,越中就已经有自己的预言兽了。
在山与海之间——越中的地理养出的彼岸感
想弄懂富山的妖怪文化,最好先看看这地方的地形。越中国三面环山,只有北边冲着富山湾开着口,就像个巨大的研钵。南边是立山连峰和黑部峡谷,融化的雪水汇成好几条急流,一口气扎进海里。从海拔零米的海岸线,跑上几十公里就能爬上海拔三千米的山脊,这种落差在日本都挑不出第二处。
这种地理环境,直接捏出了当地人对彼岸的感知。抬起头,夏天还没化完雪的立山山顶,像个够不着的净土,永远挂在南边的天上;转过头,北边的海在晴天会浮起楼阁,到了春天,深海里还会涌上蓝光。就在每天过日子的地界上下左右,垂直的彼岸(山)和水平的彼岸(海)同时敞着口。立山地狱和净土的信仰能编排得这么细致,像件这样的预言兽能正好撞上采药人,都跟这块“离彼岸太近”的土地条件脱不开干系。越中的妖怪,说到底,就是奇特地形硬塞给当地人想象力的彼岸轮廓。
富山湾的海市蜃楼——海面映出的另一个异界
如果说立山是通向天上的彼岸,那富山湾就是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映出来的异界。从江户时代起,鱼津的海岸就成了看海市蜃楼的好地方,赶上春天大晴天,对岸的景色就像被拉长了一样,天空中仿佛飘起了楼台亭阁[13]。现在我们都知道,这是空气光线折射弄出来的名堂,可这现象的名字本身就是打妖怪那儿来的,这点可不能略过。
“海市蜃楼(蜃気楼)”里的“蜃”,传闻中是一种巨大的蛤蜊,或者是龙的远亲[14]。中国古代就信这蜃会吐气,在半空里变出楼台来,这说法据说最早是司马迁在《史记·天官书》里记下的[14]。也就是说,“蜃吐出来的气(蜃气)化成的楼阁”,就是这个词的本来面目。海底藏着只大蛤蜊,一口气吐出一座幻城——富山湾的人天天盯着看的,就是这么个顶着怪异名字的现象。

富山湾的海,到了早春,还会涌来成群结队发着蓝光的荧光乌贼。深海里浮起无数冷冰冰的光点,这光景,跟立山地狱谷喷的热气、蜃吐出的楼阁一样,都从海面上透出一股“这里不是人间”的味道。富山湾有三大“不可思议”——海市蜃楼、被埋在海底的树林、还有荧光乌贼,这三样全靠着富山湾外海海底陡然变深的奇特地形才冒出来的。站在海边,脚底下就是深海,深水同时吐出幻城和蓝光——这海,确实配得上住个叫蜃的怪异。山和海同时开着通向彼岸的窗,这就是越中妖怪文化的地理底子。
药与妖怪——越中卖药郎运送的护符文化
看件的传说,要是光当个怪异故事听,那就漏掉了富山的魂。Kutabe 吩咐“画下我的样子到处去发”,这点跟富山偏偏是个做药发护符的地方,有着说不清的默契。
越中卖药这行当,传说是富山藩二代藩主前田正甫牵的头[15]。正甫打小身子骨弱,对吃药治病特别上心,十七世纪末拿到了反魂丹的配方,干脆把这事当成了藩里的买卖,派人到全国各地去卖[15]。还有个段子说,元禄三年(1690年),三春城主在江户城里突然肚子疼得倒地不起,正甫递上反魂丹,一口就给救回来了。别的大名一看,纷纷抢着说“也到我们地盘上来卖吧”,这就是起因[15]。
越中的卖药郎,把这种“先把药搁你家,用了多少回头再结账”的“先用后利”模式,一路推到了全国[15]。他们送的,不光是药。送人的纸气球、还有防瘟疫的护符——连 Kutabe 的画,也是搭着这张送药送纸的网,才有了传遍四方的人脉和底气。立山的御师带着曼荼罗,四处讲地狱和净土的故事;越中的卖药郎就把反魂丹和护符,一家挨一家地送到人们手里。越中有这套“走着送出去”的深厚文化兜底,件这个预言兽才会被记录在越中,它的画像也才会被人们临摹分发。
结语——死与再生的山孕育的怪异群
富山的妖怪文化,全落在立山这一座山上。被射中的野兽变成阿弥陀佛的开山缘起、把火山地貌看成冥界的地狱谷的鬼、用死与再生的仪式救济女性的姥尊、还有跑出来预言疫病的件——它们不是各自散落的妖怪,全是从立山这座既是地狱又是净土的彼岸观里,长出来的同一串怪异。
富山湾的海市蜃楼在海面上映出异界,越中的卖药郎把护符文化带到了全国,这也跟立山的彼岸观连着根。在富山走一遭,其实就是把地狱谷的热气、布桥的黑影,还有春季海面上的幻楼,重新串成一个灵山故事的过程。
恐惧与救济、地狱与净土、看病与画符——这些相互对立的东西,在这一座灵山里不停地翻转,这正是越中妖怪文化最独特的地方。从射中的熊变阿弥陀佛那一刻起,这座山就在不停地上演反转。在同一座山上,地狱谷的鬼折磨着死人,姥尊却让女人重获新生,件又给采药人指明了躲避疫病的活路。要是把它们当成立山这套精密装置转动时露出的两面,原本散成一团的妖怪,就会顺理成章地串成一条线。
还有更多贴着立山根儿的古老记忆,我们以后会在讲述作为令制国的越中国篇里慢慢聊。这篇权当是个入口,带你看看这座地狱与净土之山,都孕育了哪些怪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