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KAI.JP

现代怪异图鉴

战后·平成日本的校园怪谈和网络都市怪谈

15 妖怪|10 类别|第 1 页 / 共 1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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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ke Teke

Teke Teke

名妖

てけてけ

失去下半身、用手肘爬行的女鬼·Teke Teke

幽灵·亡灵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现代都市传说,以火车事故为原型

战后日本的怪谈原型:“失去下半身的女人”。基本介绍中我们追溯了Teke Teke的发源与传播,而在这里,我们将视野扩大,把它放回它所处的更广阔的文化语境——战后日本关于“身体残缺的女性亡灵”的怪谈体系中。在战后日本的恐怖故事里,经常会出现“身体不完整的女鬼”。从江户时代的阿岩(容貌毁损,鹤屋南北的《东海道四谷怪谈》,1825年)和阿累(容貌与身体毁损,三游亭圆朝的《真景累之渊》),到战后的裂口女(嘴部毁损,1979年初现于岐阜)、Teke Teke(下半身残缺)、鹿岛女士(下半身残缺)乃至八尺大人(身高异常)等,都有着“女性身体完整性遭到破坏”这一共同特征。在这个谱系中,Teke Teke的独特之处在于她与“铁路”这一战后日本基础设施紧密相连。 拟声词“Teke Teke”的语言学选择。作为怪谈名字的“Teke Teke”模仿了怪物用双臂爬行时的声音,而这种拟声词的形成有着语言学上的讲究:首先,破擦音“t”和“k”的组合,暗示了敲击木地板或水泥地时那种坚硬的声响;其次,“teke-teke”的叠词形式营造出一种“缓慢却持续追踪”的诡异氛围;最后,它朗朗上口,极易在儿童之间传播和模仿。其衍生名“啪塔啪塔”、“叩咚叩咚”、“咔嗒咔嗒”等也都经过了类似的音韵学选择,体现了用“双音节拟声词表达移动声音”的民俗声学规律。 铁路事故类都市传说的发展谱系。在战后经济高速增长期,日本铁路频繁发生人身事故,这成为了怪谈滋生的温床。除了Teke Teke之外,自20世纪70年代起,日本各地还记录了诸如“在道口回头看到身后有个女人”、“站台边缘有失去下半身的人影”、“沿着铁轨等车时被女鬼搭话”等与铁路相关的怪谈。民俗学家宫田登在《妖怪的民俗学》(岩波书店,1985年)中指出,战后的城市基础设施(如铁路、隧道、住宅区)取代了传统的水边、十字路口和山岭,成为了新的怪谈生成空间。而Teke Teke无疑是这类“基础设施怪谈”中最成功的一个。 与鹿岛女士的相互借鉴以及“问答”机制。作为应对Teke Teke的方法,“回答‘鹿岛女士(Kashima-san)’就能得救”的说法流传甚广。这与遭遇裂口女时回答“发胶”或“鳖甲糖”的应对方法如出一辙。通过在怪谈中加入“正确答案”的设定,可以主动激发孩子们的想象力。针对鹿岛女士的应对方法更是五花八门,比如“回答‘卡马西(Kamashi)’”、“念出‘鹿岛玲子’的全名”等,这些应对方法本身在儿童中间也成了一种流行。这也可以看作是自平安时代以来的咒语、真言信仰在学校空间世俗化后的表现。 2009年电影版的解读。白石晃士执导的电影版《Teke Teke》(2009年)采用了兵库县加古川起源说,将故事源头设定为一位战后卧轨自杀、下半身被切断的女性(本名“樫间玲子”,音同鹿岛玲子)。电影将口头传说中Teke Teke与鹿岛女士的相互借鉴,重新构建为“同一人物的两面性”。结合当时由AKB48大岛优子主演所带来的偶像文化效应,Teke Teke成为了从战后儿童口头怪谈向平成时代主流恐怖电影成功过渡的绝佳案例。 网络时代的再生。2010年代以后,Teke Teke在YouTube的怪谈朗读频道、Niconico动画的灵异视频以及TikTok的恐怖短视频中被不断翻拍。到了2020年代,她又被Z世代作为“小时候在学校听过的恐怖故事”重新接受。作为80至90年代的儿童口头传说,Teke Teke能够跨越世代传承至今,实属罕见。她以最清晰的脉络,向我们展示了怪谈是如何随着“口传→儿童杂志→电影→网络”媒介的变迁而保持生命力的。

人面犬

人面犬

名妖

jinmenken

昭和末期的都市传说·人面犬

动物变化昭和末期的都市传说 (从首都圈扩散至全国)

在这个版本中,我们将人面犬解读为昭和末期由城市孕育出的“道路都市传说”。人面犬并不是那种在古典文献中有着完整形象的妖怪,而是传闻先跑在了前面,后来才由杂志和电视赋予其轮廓的存在。正因为如此,它的细节才不固定。在哪里看到的、说了什么、脸长得像谁,都会随着讲述者的不同而变化,这种容易改变的特性成为了它流行的燃料。 “道路”这个舞台,支撑着人面犬的诡异感。在夜晚的道路上,动物的尸体、迷路的狗、车灯造成的视觉错觉、突然穿过的黑影,都是日常发生的事情。当其中混入“人脸”这个容易辨认的部件时,目击者就会觉得“那也许不是狗”。汽车社会的速度剥夺了人们确认的时间。在无法确定是自己看错了还是真的遇到了怪异的情况下匆匆驶过,反而使传闻变得更加强烈。 人面犬的台词,将这个怪异从单纯的合成动物提升到了都市传说的层面。“别管我”、“看什么看”这样的话语,与其说是恐怖,不如说是拒绝。怪物并没有袭击过来,而是讨厌这边的视线。这种感觉,很像在都市的街头看到别人异样举止时的那种尴尬。看到妖怪的一方,也因为自己毫不客气地偷看而受到了轻微的指责。 在松谷美代子所探讨的现代民话领域中,近代的交通工具和城市设施成为了新怪谈的发源地。人面犬也可以被定位在这一脉络中。它不像狐火或山姥那样从古老的自然环境中产生,而是出现在深夜营业的店铺、国道、住宅小区、以及放学回家的路上。这只狗很好地展示了妖怪的舞台是如何随着生活方式的改变而转移的。 这个版本的人面犬,是一个半吊子变身的妖怪。不是狗变成了人,而是狗保留着狗的身体,仅仅长着一张人脸。这种不完整性,既能成为笑话,也能成为噩梦。孩子们把它当作传闻来取乐,大人们把它当作媒体现象来消费,但在这一切的底层,依然残留着“也许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会遇到无法分类的怪物”的这种不安。人面犬,正是这种不安以最轻盈、最快的速度奔跑的姿态。 这个版本的人面犬,通过媒体变成了一个“虽然没见过但都知道”的怪物。其实大多数人并没有真正遇到过它。尽管如此,人们却能立刻想象出一只长着人脸的狗在说话的场景。传闻在目击之前就散布了画面,而这个画面又进一步制造出新的目击谈。 选择“狗”作为载体也很敏锐。狗是与人类生活圈相近,被认为是忠诚而亲近的动物。当一张人脸贴在上面时,这种亲近感瞬间就被打破了。如果是完全的怪物,人们还可以保持距离;但既然是狗,人就会在瞬间想要靠近。正是这种延迟,成就了人面犬的怪谈。 人面犬也背负着都市的孤独。明明会说人话却不寻求交流,反而拒绝道“别管我”。这与那种明明人潮拥挤却互不相干的都市生活感非常相似。怪异并不袭击人类,而是对人类的视线感到厌烦。这其中,蕴含着作为现代妖怪的冷酷。

八尺大人

八尺大人

传说

Hasshakusama

2.4米的白衣女·八尺大人

幽灵・亡灵2008年发源于2ch的日本网络怪谈

“洒落怖”的论坛文化与“发帖型怪谈”。在基本介绍中我们追溯了它的出处与结构,而深度解析则要探讨为什么八尺大人会诞生于2008年的2ch。2000年代后半期,2ch灵异版块中存在一个名为“收集吓死人的灵异故事吧?”的长篇连载系列,形成了一种网友匿名连载原创或道听途说的怪谈的独特文化。在这个被通称为“洒落怖”(吓尿了)的地方,不仅仅是普通的鬼故事,那些起承转合严密、埋有民俗伏笔、故事完成度极高的长篇怪谈会得到极高评价。八尺大人作为通称的“系列帖”,被分割成多个回帖发出,以简短却结构缜密的叙事抓住了读者——这成为了有别于传统口传怪谈的“网络时代文学怪谈”的典型代表。 民俗知识的刻意挪用。八尺大人的怪谈中融入了四个民俗元素:(一)作为边界守护神的地藏菩萨;(二)在房间四角撒盐布下的结界;(三)笼城死守到早上七点(=从寅时到卯时的逢魔时刻结束);(四)护身符与求神拜佛。这些都是江户时代以来民间咒术书(驱邪、安镇、结界作法)中经典的设定,八尺大人的原作者并不只是在编造一个恐怖故事,而是有意识地组合民俗知识来营造“真实感”。相较于传统口传怪谈无意识地继承民俗结构,八尺大人则是将民俗作为“素材”进行了理智的重构,显得极为突出——这也成为了网络时代怪谈生成的一个转折点。 “啵啵啵啵”笑声的拟声分析。八尺大人最主要的视觉符号是身高,而听觉符号则是“啵啵啵啵”这种奇特的拟声词。“啵啵啵啵”是双唇破裂音(p)的四连发,有别于普通人类笑声“哈哈哈”“呵呵呵”那种呼吸摩擦音,反而给人一种机械、玩具般的错觉。作者并没有说明采用这个声音的理由,但将笑声非人化,确实起到了营造“形似人而实非人”的诡异效果。在网络怪谈的二次创作中,“啵啵啵啵”的节奏经常被做成音MAD或鬼畜填词,成为了徘徊在恐怖与搞笑边界的独特文化符号。 “被盯上”的诅咒机制。八尺大人并不是一碰见就直接发动袭击,而是具有“被盯上”→“几天内被索命”的延时诅咒机制。这与平安时代以来的御灵信仰,以及中世物怪、妖怪“夺目”“抽魂”的谱系一脉相承。其特点不在于瞬间的物理攻击,而是用时间拉长的精神压迫把受害者逼入绝境。原版故事以“七日笼城防守”为核心来构建,也可以看作是将这种延时的诅咒结构进行了戏剧化的呈现。 跨国传播与“日式恐怖民俗”化。2010年代后半叶以来,八尺大人在Reddit r/nosleep、英语圈恐怖博客、SCP基金会衍生作品中被翻译介绍,以“Hachishakusama”之名成为了英语圈恐怖社区的共有常识。她常常被视为继贞子(《午夜凶铃》1991)、伽椰子(《咒怨》2002)之后“日本输出的长腿女鬼大IP”,这也很好地证明了日本战后恐怖电影所开辟的疆土,正在被网络时代的都市传说所继承。 影视改编与当代传承。八尺大人的影视化在2010年代的网剧和短片中就已开始,到了2023年永江二朗导演的《度假村兼职》(原作为2009年的另一篇洒落怖神帖,融入了八尺大人的元素),以及2024年鬼塚リュウジン导演的《封印映像16:八尺大人的诅咒》,迎来了真正的院线与流媒体大爆发。永江二朗导演专注于2000年代2ch网络怪谈的影视化(如2022年的《如月车站》、2020年的《真·鲛岛事件》等),八尺大人在这股“网络怪谈电影化”的当代恐怖类型浪潮中,也已稳稳占据了一席之地。

厕所里的花子

厕所里的花子

传说

といれのはなこさん

三楼女厕所第三个隔间的少女・花子

灵体・亡灵1980年代的学校怪谈,1990年因常光彻的《学校怪谈》普及全国

战后校舍建筑与“封闭的水域”。在基础说明中我们追溯了文献的首次出现和全国分布,而在深度解析中,我们将探讨为什么“学校、厕所、少女”的组合会成为现代怪谈的核心。战后日本的小学建筑从1950年代开始标准化为钢筋混凝土三层楼房,形成了一楼为教职员室、三楼为高年级教室、厕所位于各楼层两端的固定布局。三楼的厕所距离老师的视线最远,除了课间休息时间外很容易变成无人区,日常与非日常的边界便在此交汇。对儿童(尤其是女童)而言,厕所是一个暴露身体隐私的场所,同时也是在集体空间中独处的角落。常光彻将这种“学校空间的边缘”定位为花子怪谈的地理基础。 数字“三”的暗号。三楼、第三扇门、敲三次门——这三重“三”并非巧合。可以认为,这是日本民俗召唤仪式(如丑时参拜连续七天、呼唤三次、绕墓地走三圈)中常见的“阈值数字三”在现代怪谈中的延续。儿童在无意识中,在学校里重演了这种传统的召唤结构。花子游戏之所以不仅是“单纯的游戏”,而是发挥着拟似召唤仪式的作用,原因正在于此。也有观点指出,1970年代在小学流行的“狐狗狸(笔仙)”游戏的仪式形式,在1980年代被花子游戏继承了下来。 红色的色彩与“红披风”的系谱。花子常被描绘成穿着红裙子或红色背带裤。在战后日本的少女表象中,红色具有三层含义:(一)象征血液、初潮等身体特征;(二)与学校制服的标准颜色格格不入的异物感;(三)与战前怪谈“红披风”(询问要红纸还是蓝纸的声音)的融合。据说1939年首次出现在神户的“红披风”怪谈——在厕所里问你要红纸还是蓝纸的声音——与花子存在着姐妹般的关系,显示了从战前到战后怪谈系谱的连续性。在北海道和东北地区流传的花子变体中,强烈混入了“红披风”的元素,这也证明了战前怪谈的余音已经转移到了战后的校舍中。 “花子”这个名字的无名性。“花子”是昭和时代最常见的日本女性名字之一,但她并没有被赋予具体的生前履历——这使得她发挥着“无数无名女童”的集合代名词的作用。战时死亡说、地震死亡说、遇害说等都缺乏具体的个人身份,甚至可以解读为,这是对“学校这个空间吞噬女童的历史本身”的拟人化。民俗学者宫田登在《妖怪的民俗学》(岩波书店,1985年)中论述道,战后的学校怪谈具有“共同体在事后重新祭祀无名死者”的功能。 1994-1995年媒体改编的细节。在1994年关西电视台版的《学校怪谈》单元剧中,“花子”被制作为独立的一集,并收录在同年8月波丽佳音发行的VHS录像带《真实的学校怪谈!!》中。1995年7月1日上映的松竹电影《厕所里的花子》(松冈锭司执导,丰川悦司主演)是一部将连环杀人案与花子传说结合在一起的悬疑恐怖片;而同年7月8日上映的东宝电影《学校怪谈》(平山秀幸执导)则是一部青少年冒险恐怖片。这两部在同年夏天同期上映的作品,风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东宝版随后在1996、1997、1999年制作了续集,全系列4部共创下了超过30亿日元的票房收入。 现代的地缚少年与二次创作的重叠。AidaIro创作的《地缚少年花子君》(2014年开始连载)累计销量突破2000万部,并在2020年被改编为TV动画,2022年被改编为舞台剧。在这里的“花子君”是一个开朗、乐于助人的金发地缚灵,与原型的少女幽灵形象已经完全剥离。对于Z世代而言,“花子”首先被认知为一个可爱的男性角色,而不是一个可怕的女鬼——这是怪谈的二次创作覆盖了一次怪谈本身的现代现象的绝佳例证。

如月车站

如月车站

传说

kisaragi-eki

滑向异界的无人车站

居所・器物静冈县

这个版本的如月车站,是将车站本身作为妖怪来解读的姿态。它不描绘有形有体的怪物,而是将站台、铁轨、隧道、车内广播、手机信号等要素组合起来,捕捉日常空间稍微变成另一种规则的瞬间。异界并不在遥远的深山老林里。就在你以为在平时的回家路上不小心睡过了一站的时候,列车已经进入了未知的秩序中。 最初的恐惧,始于时间感的崩溃。站间距太长,通过了本该停靠的车站,车窗外的风景变成了陌生的模样。在这个阶段,还可以用“坐错车了”、“睡迷糊了”来解释。但随着解释的可能性被一个个粉碎,读者被置于和发帖人一样封闭的车厢内。在这里,论坛形式发挥了巨大作用。虽然有第三者在提供建议,却无法得到救赎,导致理性的声音本身也被卷入了怪异的一部分。 站名的平假名表记也很重要。如果写成汉字“如月车站”,就会偏向于风雅的地名或月份名,但写成平假名的“きさらぎ车站(Kisaragi)”,它就变成了印在站名牌上的冰冷的符号。既有连孩子都会读的柔和感,同时又具有不属于任何地方政府的空白感。对照朝里树对现代怪异的整理,这和学校怪谈的“红纸・蓝纸”以及电话怪谈的“玛丽小姐”一样,拥有仅用简短词语就能刺入记忆的命名的力量。 如果将如月车站与古典妖怪的谱系联系起来,那就是神隐和道路之怪。把人带到山里的天狗、被狐狸迷惑而在同一个地方打转的旅人、在十字路口听到的祭祀乐声。这些都在讲述道路脱离人类支配的瞬间。在如月车站中,这条道路变成了铁轨。铁轨本来是保证目的地和时间的现代约定,但在这个怪谈中,这种保证的强度本身被反转了。即使下车也回不去,即使坐在车上也到不了目的地。 后续派生之所以多,是因为舞台装置非常容易扩展。改变站名、改变路线、加上智能手机或地图应用,很快就能诞生另一个如月车站。正如 ASIOS 编著的都市传说论所指出的,现代怪谈不仅保存了固定的原典,还包含了验证、否定、重演并进行流通。如月车站连同其流通形式在内都是怪异,甚至读者搜索的行为也成了故事的延伸。 因此,对待这个无人车站最诚恳的态度,就是不去断定其实在的车站。它确实有静冈县西部的轮廓。但是,在将轮廓落实到现实车站名的瞬间,如月车站的本质就消失了。在 YOKAI.JP 中,我们将其作为来源于创作的异界来对待,同时保留铁路网这一现实的触感。地图上没有的车站,可怕的不是因为它在地图之外。而是越相信地图的人,就越会到达那里,所以才可怕。 另一个看点是,建议并不能成为救赎。论坛网友从合理性出发,提出了联系警察、站务员、家人、确认当前位置等现实的手段。但在进入异界之后,所有的合理性都会稍微晚一步到达。如月车站并不是否定现代的安全装置,而是让它看似在起作用,实则在空转。这就是平成网络怪谈特有的冷酷。

山怪

山怪

名妖

yamanoke

躯干上长着脸的独腿山怪・山怪

山野之怪2007年2月5日发布在2channel超自然板块“来收集让人笑不出来的恐怖故事吧?”(以“山之惠多”名义发帖)

作为异界的山与战后日本的感觉。在基本说明中我们提到了故事结构和拟音,而在彻底解说部分,我们将深入探讨山怪所立足的“战后日本对山的感觉”。在经济高速增长期不断城市化的战后日本,许多人开始将山地、山路、林道体验为“与日常生活切断的未知领域”。一直延续到战前的伐木、烧炭、翻山越岭等与山紧密相连的生活实践消失了,山变成了周末自驾游、远足、探险灵异景点的“外部世界”。山怪被设定为“在开车时驶入岔路的瞬间”遭遇的妖怪,这并非偶然,它可以被解读为:战后都市居民将山重新发现为“不属于自己领域的场所”的这种感觉,被故事化之后的存在。它与同时代的扭来扭去(田园)、八尺大人(乡下祖父母家)并列,构成了在都市与非都市的边界线上产生的21世纪头十年网络怪谈的一个体系。 四十九日与中阴的融入。山怪怪谈的核心机制是“如果不在四十九天内驱除,就一辈子也无法恢复正常”的时间限制。这是直接融入了佛教和神道教中共通的“四十九日(中阴)是死者灵魂向下一阶段过渡的期间”这一日本民俗信仰的设定;尽管它是网络创作怪谈,但却深深扎根于古典的民俗观念之中。就像八尺大人的“闭门不出七天”引入了咒术和结界体系的数字一样,山怪也将佛教的时间观作为故事装置加以利用。这正是21世纪头十年的网络怪谈作家,并非直接生搬硬套西方恐怖元素,而是有意识地组合日本固有的民俗观念来构建怪谈的方法论的一个绝佳案例。 与“刑天”的平行——文化人类学的视角。中国古典《山海经·海外西经》中所记载的“刑天”,是一位在被黄帝砍去头颅后,依然以乳为目、以脐为口继续战斗的反抗之神。山怪“没有头、胸部有脸的独腿”的造型,与刑天的图像惊人地相似。“山之惠多”是否有意识地借鉴了刑天尚不清楚,但可以考虑以下几种可能性:(一) 发帖人无意识地引用了古典神话的集体记忆;(二) 中国神话与日本网络怪谈在造型上独立地发生了趋同进化;(三) 21世纪头十年日本的知识文化圈中流通着东亚古典的图像。网络创作怪谈与古典神话产生出人意料的连接,这也是民俗学者广田龙平(ASIOS)等人作为“网络民俗”研究领域而关注的现象。 女性附身与性别政治。山怪是一种有着“仅附身于女性”这种性别限制的妖怪。在原故事中,它附身在了讲述者的女儿身上,同时也暗示了附身于妻子的可能性。这与战后日本儿童怪谈中共通的“对女性身体的附身与侵入”母题(裂口女、半身死灵、鹿岛玲子等)属于同一体系。民俗学者宫田登在《妖怪的民俗学》(岩波书店,1985年)中指出,战后日本的怪谈有着将女性身体作为侵犯对象的倾向;他分析了在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结构中,女性的身体是如何被作为“脆弱的、容易被侵蚀的”场所而怪异化的过程。在这个谱系中,山怪也可以被解读为当女性闯入山这个男性领域(在战前,山是男性的工作场所)时所产生的妖怪。 洒落怖文化与“山之惠多”作为写手的定位。“山之惠多”是2007年前后洒落怖黄金时期最具代表性的写手之一,他以创作短小却结构严密的怪谈而受到读者的极高评价。《山怪》、《老奶奶的人偶》、《Onmashira之仪》、《拉门上的洞》等代表作,都没有仅仅停留在单纯的恐怖上,而是采用了留下余韵和谜团的结构,为后来向文学性怪谈类型过渡搭建了桥梁。随着他在2024年于note和X上恢复活动,以及2025年3月《忏悔(山怪续作)》的发布,他正在被2020年代的Z世代怪谈爱好者重新发现。 与“2channel三大发帖型怪谈”的位置关系。在扭来扭去(2003年)、如月车站(2004年)和八尺大人(2008年)被称为2channel三大发帖型怪谈的背景下,山怪(2007年)作为与它们并驾齐驱的存在,是支撑起21世纪头十年中期洒落怖全盛期的重要一员。山怪之所以经常被排除在“三大”之外,也许仅仅是因为与流传得更广的那些怪谈(用望远镜看就会发疯的扭来扭去、穿梭异界的如月车站、有着民俗结界的八尺大人)相比,它的故事显得过于安静和内省了吧。但就文学结构的严密性而言,它毫不逊色,甚至作为“洒落怖的智力杰作”而在爱好者之间得到了深深的支持。

悟君

悟君

名妖

satoru-kun

从背后靠近的电话预言者

灵・亡灵电话仪式型的都市传说 / 公用电话与手机之间的过渡

这个版本的悟君,作为从电话那头走来的预言者而出现。他并不是一个只有恶意的怪异。他有着明确的功能:回答召唤者的问题。正因如此才危险。如果只有恐怖,人们还能避开,但一想到也许能得到答案,就会忍不住去尝试危险的步骤。悟君看穿了这种好奇心。 电话这种媒介,只让声音先到达。没有脸也没有身体的对方,在耳边宣告位置。当那距离缩短为“现在,在车站哦”“现在,在家门口哦”“现在,在背后哦”时,电话就从通信设备变成了召唤的通道。正如松山宏收集的电话型都市传说群一样,悟君的恐怖,就诞生于远隔性反转为近接性的瞬间。 与狐狗狸的比较,能很好地照亮这个怪异的性格。狐狗狸因为是多人围着纸,责任被分散到了集体。而悟君是一个人打电话,责任完全回到了个人身上。没有“是不是谁动了硬币啊”这样的退路。来电记录、铃声、自己的声音,成了唯一的证据。想知道的心情,就这样直接变成了召唤的签名。 站在背后这个终点也很重要。因为不在眼前而在背后,就会产生想要确认的欲望。但是确认的瞬间,就会打破禁忌。这是怪谈中古老的结构:当不准看、不准打开、不准回头的禁令被打破时,异界就会暴露出来。悟君虽然是电话怪谈,却是将与仙鹤报恩、浦岛太郎、黄泉比良坂相通的“不可看”类型,转移到了现代终端上的存在。 如果按照朝里树对现代怪异的整理,悟君作为“有方法的怪谈”是非常强大的。不是仅仅听个可怕的故事,而是写着步骤。有了步骤,人就会面临“试还是不试”的选择。那个选择本身就已经参与到了故事中。即使是不去执行的读者,也会在脑海中拿起公用电话的听筒、按下号码、听见铃声。 在现代,因为公用电话本身减少了,悟君看起来也变成了一个陈旧的仪式。但减少并没有削弱怪异,反而让它变得更浓。车站前角落里留存的电话亭、医院走廊里的绿色电话、雨天起雾的玻璃。不再被使用的通信设备,看起来就像是为了连接这边和那边而留下的祭具。悟君,就站在失去了便利性的工具重新找回咒术性的地方。 最后留下的问题是,得到答案之后要怎么办。悟君会回答问题,但未必能拯救人生。知识非但不能消除不安,反而确定了背后确实有某种东西存在的事实。占卜的怪谈经常具有的悖论,即“知道了就能安心”的愿望反转为“因为知道了所以逃不掉”的瞬间,这个怪异用一通电话的距离展示了出来。所以他是预言者,同时也是对寻求知识的惩罚。

扭来扭去

扭来扭去

名妖

くねくね

伫立于田园远景的白色人影·扭来扭去

幽灵·亡灵2000年左右源于网络的现代怪谈

“注视即是诅咒”的认知论恐怖。基本介绍中提到了故事结构和造型要素,而在深度解析中,我们将深挖扭来扭去最大的独特性——即对认知本身的惩罚。传统的日本怪谈大多通过物理接触(被砍脚、被斩首、被腰斩)或接近特定地点(废屋、山口、隧道)来造成伤害。但扭来扭去不同,它站在远景中并不会害人,但当观察者用望远镜或凝神试图“看清其真面目”——即试图完成认知——的那一刻,便会发疯。这种惩罚观察者主体性(理解、解释、语言化)本身的机制,为怪谈引入了哲学维度,显得尤为独特。 与洛夫克拉夫特式宇宙恐怖的共鸣。H·P·洛夫克拉夫特(1890-1937)在20世纪20至30年代确立了“试图理解超越人类认知能力的存就会丧失理智”的宇宙恐怖(cosmic horror)体系,代表作有《克苏鲁的呼唤》(1928)、《疯狂山脉》(1936)等。扭来扭去可以被看作是将这种机制移植到日本田园风光中重构的产物。虽然尚不清楚日本网络怪谈作者是否直接参考了洛夫克拉夫特,但“认知即受罚”的想法与美国怪奇文学的核心主题不谋而合,这展现了战后日本恐怖文化的知识底蕴。 选择“田园”作为空间的意义。扭来扭去必定出现在“农田、河滩、海边”等开阔的田园空间中。与大多数以“封闭空间”(废屋、学校、厕所、车站)为舞台的都市传说相反,扭来扭去出现在视野开阔的远景中。这与战后经济高速增长期城市出身人口增加、都市年轻人体验“田园生活”的机会被局限于假期、探亲或夏令营不无关系。对于暑假去祖父母家的都市年轻人来说,农田的远景本身就是一种与日常割裂的“非日常风景”,将扭来扭去放置其中,正是都市居民对“乡下某种模糊的不安”的具体具象化。 2003年2ch灵异版的文化背景。2003年时的2ch灵异版,支撑起了与后来的八尺大人(2008年)、如月车站(2004年)并列的网络发帖型怪谈黄金期。2ch的匿名性、虚构与真实界限的模糊、以及复制粘贴式的传播特性,成为了像扭来扭去这种“脱落虚构声明从而真实化”的怪谈的温床。民俗学者广田龙平(ASIOS)将其称为“互联网民俗”,并作为有别于口传时代都市传说的全新怪谈生成机制进行整理。 影视化的困难特性。2010年的电影版《扭来扭去》(吉川久岳导演)凸显了用影像重现原版“注视即诅咒”机制的困难。既然电影是一种“看”的媒介,去描绘一种“最好不要看”的事物就会陷入自我矛盾。同样的问题也出现在SCP基金会体系中“因视觉接触而受罚”的存在难以影视化上。因此,扭来扭去反而在文字、插画、朗读等“为想象力留白的媒介”中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成为一种罕见的怪谈。 作为“2ch三大发帖型怪谈”之一。扭来扭去(2000/2003)、如月车站(2004)和八尺大人(2008)诞生于2000年代初至后期的2ch灵异版,是代表性的发帖型怪谈,后来常被并称为“三大发帖型怪谈”。扭来扭去的认知论恐怖、如月车站往返异界的诡异、八尺大人民俗结界的结构化,这三者分别展现了独特的叙事机制。在2020年代的TikTok和YouTube怪谈频道中,它们被反复二次创作,成为了Z世代重新发现“2000年代日本网络怪谈”的途径。

牛之首

牛之首

传说

ushi-no-kubi

一旦讲述就无法回头的禁忌怪谈

总称・泛称禁止讲述的都市传说 / 通过小松左京作品的接受与传播

这个版本的牛之首,是将未被讲述的正文妖怪化后的姿态。怪谈通常有起承转合。会讲述在哪里、谁、看到了什么、结果变成了怎样。牛之首抽走了这个中心。剩下的只有标题、禁忌、听过的人的异变、讲述者的沉默。尽管如此依然很可怕。倒不如说正因为什么都没有展示,读者才会在自己心中擅自描绘出最难以忍受的画面。 小松左京《牛之首》的强大之处,在于有意识地将这种留白的机制作为故事来处理。读者想要阅读可怕故事的内容。但是作品却将这种欲望本身反视回来。恐怖并不在于对象,而是存在于读者寻求对象的姿态之中。牛之首也是一个惩罚想要消费怪谈的心理的怪谈。 “牛”这个词,也起到了不让具体的怪物形象被确定的作用。牛头天王、牛鬼、件、牛头马面等,日本的怪异文化中有很多围绕牛的头部的强烈意象。但是牛之首并没有直接连接到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它只是从远处回响着已有的牛头意象,让读者感觉到“有什么古老而沉重的东西存在”。文化上的联想支撑着内容的缺失。 作为都市传说的牛之首,与传闻形式非常契合。某人听说了、以前还能讲、只有某位老师知道、听了的学生遇到了可怕的事情。这些开场白,是为了弥补正文的缺失而存在的画框。在松山宏收集的学校・都市怪谈的讲述方式中,也有很多通过传闻的距离来放大恐怖的技巧。在牛之首中,距离太远以至于看不见中心,这本身就成了一种恐怖。 从禁忌怪谈的角度来看,牛之首带有一个“不要去了解”的命令。就像“紫镜”禁止记住这个词,“狐狗狸(笔仙)”禁止抱着轻松的心情召唤一样,牛之首禁止接近内容。一旦被禁止,人就会想去了解。这里就有怪谈的陷阱。正文是不存在呢,还是存在但遗失了呢,亦或是被谁隐藏起来了呢。这种无法判断,让读者无法走出故事之外。 在 YOKAI.JP 中,不把牛之首作为特定的牛头妖怪,而是作为守护怪谈空白的现代怪异来对待。如果要描绘它的身姿,那不是巨大的牛头,而是正要开口讲述却停住的嘴、空白的原稿、鸦雀无声的巴士车厢。牛之首不会出现。正因为不出现,它比任何妖怪都能更深地进入读者想象力的深处。 将这个怪异放在现代的信息环境中,还能看到另一副面孔。在这个只要搜索应该什么都能搜出来的时代,却有一个怎么搜索也找不到真正内容的故事。能找到总结文章、考察、创作版,却抓不到决定性的正文。在信息过剩的时代,缺失本身就具有了罕见的价值。牛之首是残留在秘密消失的时代里的,一种名为“秘密”形式的妖怪。而且那个秘密,不是只要谁不说就能守住,而是因为大家都相信“谁也不能说”才得以继续被守护。

狐狗狸先生

狐狗狸先生

名妖

こっくりさん

狐·狗·狸复合神·狐狗狸先生

灵体・亡灵源自西洋的转灵桌(Table-turning),明治17年(1884年)从伊豆下田开始流行

动念动作效应与“伪怪”的意义。在基础介绍中已经提及了圆了的分类,而这里将深入探讨其科学解密的意义。动念动作效应(ideomotor effect)是英国生理学家威廉·卡彭特于1852年命名的一种现象,指人类在无意识状态下产生的微小肌肉运动。转灵桌、寻水术(Dowsing)、通灵板(Ouija board)以及狐狗狸先生——这些现象中硬币或指针的移动全都是基于同一原理。圆了在明治时期的日本独立验证了这一欧美最新理论,并展示了“妖怪可以用科学来解释”,成为战前日本启蒙理性主义的代表案例。狐狗狸先生的神秘感由此从“物理上的不可思议”转移为了“潜意识中引发的心理层面的不可思议”。 选择“狐狗狸”三兽的缘由。“kokkuri”的发音选用何种汉字本是随意的,但选择“狐、狗、狸”这三种野兽的背后,却蕴含着日本动物灵信仰的谱系。狐狸在稻荷信仰及玉藻前等传说中是迷惑人类的代表;狸猫同样以变幻、拍肚皮(腹鼓)、分福茶釜等变化莫测的形象闻名;而狗(犬)则在犬神、御犬大人等乡土信仰中作为凭灵媒介广为人知。将这三兽合而为一,实际上是借用江户时代以来最具代表性的三大动物妖怪进行集体召唤,巧妙地将1884年下田起源说中的异域色彩(西洋转灵桌),包裹在了日本传统灵体观念之中,堪称智慧的结晶。 校园空间中召唤仪式的传承。自1970年代的儿童热潮以来,狐狗狸先生已成为中小学课间与放学后的重要游戏。民俗学家宫田登在《妖怪的民俗学》(岩波书店,1985年)中指出,战后日本的学校成为了新的“召唤仪式场所”。狐狗狸先生(1970年代起)→ 花子同学(1980年代起)→ 八尺大人(2008年起)。这些怪谈都具有“在学校空间里召唤/封印灵体”的共同结构,可以被视为平安时代以来的咒术仪式(如丑时参拜、念诵尊胜陀罗尼等)世俗化与游戏化后的现代演绎。 禁令与“正确结束方法”的流传。从1970年代后期到80年代,许多学校发布了禁止玩狐狗狸先生的规定。这主要为了应对儿童频繁出现的异常行为(如集体歇斯底里、过度换气、进入恍惚状态),反映了动念动作效应与群体心理结合时的影响。与此同时,关于“正确结束方法”的传闻在儿童间变得越来越精细——例如所有人齐声念诵“谢谢您”、将硬币移回鸟居图案、撕碎并扔掉或烧毁占卜纸等。这些仪式化的步骤在结构上与中世纪以来的解除诅咒作法(如反閇、散米、散盐)极为相似,作为现代儿童无意识重演古典咒术仪式的案例,引起了民俗学界的广泛关注。 漫画与动画中的重新塑造。自从角田次朗的《背后的百太郎》(1973-1980)问世后,狐狗狸先生便成为漫画与动画中反复出现的经典题材。在1995年东宝电影《学校怪谈2》(平山秀幸导演)中,它作为重要元素登场;在2012年的TV动画《妖狐×仆SS》中,主角的血统里也融入了狐狗狸先生的设定。近年来,像《银仙》(远藤ミドリ作,连载于史克威尔艾尼克斯《月刊G Fantasy》2011-2016年,2014年TV动画化)这样将狐狗狸先生拟人化的喜剧漫画也大受欢迎。明治时期的科学解密与现代亚文化的接受在同一个怪谈上交汇,成为了非常罕见的案例。 2010年代的现代版狐狗狸先生。2015年前后,现代版狐狗狸先生在初高中生中再次流行。这次是通过智能手机APP显示五十音图,朋友们将多根手指放在屏幕上滑动。据报道,部分学校再次出现学生大喊大叫、发出怪声的事件,迫使校方出面干预。140年前伊豆下田的漂流船员展示的“转灵桌”,随着时代变迁不断改变形式,却在现代日本的儿童及中高中生文化中代代相传——这正是狐狗狸先生最奇特的地方。

猿梦

猿梦

名妖

saruyume

无法中途下车的噩梦列车

灵・亡灵发祥于匿名论坛的梦怪谈 / 无特定地名

这个版本的猿梦,可以解读为铺设在梦境中的一条铁路线。列车既是移动的手段,同时也是决定顺序的装置。乘客被安排坐在座位上,听着播报,等待轮到自己。可怕的不仅仅是将要发生什么。因为事件像车站名或顺序一样被井然有序地宣告,梦境的荒谬感披着制度的外衣逼迫而来,这一点尤为可怕。 猿梦里的“猴子”,与其说是妖怪的本体,不如说是主持人的面具。猴子虽然像人,但又稍微偏离了人类的伦理。所以在梦里,当像猴子一样的存在笑起来时,游乐园的滑稽感和刑场的冰冷感就会同时升起。在古老的猿神传说中,猴子站在山与村落的交界处,但在猿梦中,它站在睡眠与觉醒的交界处。它不是山神的使者,而是推进梦境节目的小职员。 这个怪谈之所以在网络上被深刻记忆,是因为它的叙述很短,结构也很清晰。坐上列车、听到预告、乘客减少、中途醒来、害怕下次入睡。这个骨架很简洁,读者即使忘了细节也不会忘记结构。正如朝里树整理的许多现代怪异一样,猿梦既是一个完成了一次的故事,同时也是一个在读者脑海中被重新演绎的模板。 从梦怪谈的角度来看,猿梦将“把做过的梦说给别人听”的习俗现代化了。“恶梦说给别人听就会变淡”,“相反,说出来就会变成现实”,这样的迷信在各地都有。在猿梦中,通过发布到论坛上,梦境非但没有变淡反而被复制了。读者读了他人的梦,带回了与自己的梦相似的素材。在这里,网络是梦的档案馆,同时也是让梦传染的媒介。 猿梦的舞台没有地名,这并不是弱点,而是它的优势。如月车站有着让人联想到静冈县西部的轮廓,而猿梦连这个都没有。所以读者可以把舞台转移到任何睡眠场所:自己家里的被窝、学校的午睡、夜行巴士的座位、病房的床。ASIOS 在都市传说的流通中所重视的“也有可能发生在我身上”的感觉,在猿梦中只需最小的条件就能成立。 从这列火车上中途下车,只有通过起床才能实现一次。然而,故事并没有把醒来当作出口。倒不如说,醒来只是一次中断,是重新开始的预告。它不让恐怖在一个晚上被消费完,而是带到下一次睡眠中去。这种时间设计正是猿梦的怪异性所在,也是它以梦为舞台却侵蚀了现实生活节奏的原因。 如果把猿梦设定为一个妖怪,那么它的身体就是整列火车、就是声音、就是顺序表。直接追赶乘客的手脚是看不见的。取而代之的是,宣告下一站站名的声音支配着进程。这是将现代交通系统的安心感,在梦中反转为噩梦程序的产物。虽然不知道正驶向何方,但只有下一次的停车是肯定会到来的。这种确定性,将猿梦推上了一个被铭记的现代怪异的高度,而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噩梦。

玛丽小姐的电话

玛丽小姐的电话

传说

めりーさんのでんわ

丢弃的洋娃娃来电・背后的少女灵

居住・器物等1990年代后半期的创作都市传说、电话怪谈

都市怪谈中电话媒介型的代表。玛丽小姐的电话在战后日本的都市怪谈类型中,被视为同时满足“物品附身型”“电话媒介型”与“距离压缩型”三大特征的最高完成形态。与厕所里的花子(1948年初出·空间固定型)和八尺大人(2008年源于网络·人形追踪型)并列为战后都市怪谈三大系统的代表。特别是以电话这一当时最新的通信媒介作为怪异侵入的路径,有别于战前战中的口头怪谈或寺庙怪谈,是建立在近代工业社会与量产玩具文化基础上的怪谈。 外国洋娃娃——文化意义上的“他者”。传闻中明确指出玛丽是“外国洋娃娃”,这是一个重要的细节。在战后日本经济高速增长期,通过驻日美军流入日本家庭的外国量产洋娃娃(芭比、布莱丝系列,以及莉卡娃娃的参考原型),在日本少女文化中带有憧憬与诡异的双重性。玛丽小姐的电话中“被丢弃的外国洋娃娃作祟”的结构,正如松山宏的解读所言,这与战后日本对外国玩具的距离感,即对战胜国物品复杂的心理情绪结晶为一种怪谈类型是相吻合的。在莉卡娃娃强调“日本特色”并进行商业推广的背后,也能解读出同类的文化张力。 “电话”媒介的历史性。1970年代后半期,普通家庭的固定电话普及率达到90%,孩子在家接起电话成为常态。与此同时,莉卡娃娃电话(1968-)、电话语音服务(报时、天气预报、占卜)等,也为孩子们提供了“电话那头可能存在人格”的想象空间。玛丽小姐的电话其核心的诡异感——即“有人正在电话那头窥视我家”的感觉,正是那个时代固定电话文化所特有的。到了手机和智能手机时代,“电话号码=所在位置”的对应关系变得稀薄,同类型的怪谈也随之变奏为《鬼来电》式的手机铃声和语音留言类型。 反复语型的发声训练功能。玛丽小姐的电话也是孩子们背诵并口耳相传的口头怪谈的典型。“我是玛丽,我现在在○○”这种反复的句式容易记忆,只需替换地点部分即可使故事成立,具有开放性的结构。在学校的午休、远足、睡衣派对或试胆大会等讲述场合,每个讲述者都可以将自己居住的地区名称或具体地名融入其中进行再创作,从而衍生出无数的本土变种。这也是《都市之穴》中指出的都市怪谈“递归式口承生成”结构的典型案例。 1990年代“学校怪谈”热潮中的重新整理。1990年代,在以常光彻《学校怪谈》(1990)为起点的儿童读物及电视节目引发的“学校怪谈”热潮中,玛丽小姐的电话成为了标准曲目。在1995年东宝的《学校怪谈》系列电影以及各类怪谈综艺节目中频繁出现。在这一过程中,原本发源于关东地区的口头传说被整合进了全国通用的都市怪谈曲目中。它与同时期流传的“鹿岛零子(Kashima Reiko)”“半身死灵(Teketeke)”“红披风”等齐名,构成了战后学校怪谈的主要成分。 “就在你身后”的戏剧性结构。故事的最后一句“我是玛丽,我现在就在你的身后”,作为都市怪谈中典型的戏剧性反转(peripeteia),也成为了文学批评和民俗学的研究对象。因为将听筒贴在耳边的动作意味着“视线无法顾及背后”,所以在电话那头的话语说完的瞬间,回头的动作在物理上会产生延迟。将这种身体上的时差融入怪谈结构中,正是玛丽小姐的电话的独到之处。2011年的电影版也将这最终的台词作为故事的核心来进行架构。

紫镜

紫镜

名妖

murasaki-kagami

铭刻着年龄限制的词语诅咒

灵・亡灵文字的诅咒 / 伴随年龄限制的记忆感染

这个版本的紫镜不是作为一个有形的妖怪出现的。它的实体就是“紫镜”这个词本身,以及接收了这个词的人的记忆。由于怪异栖息在脑海中,所以关上门或逃到远方都毫无意义。当听到“如果记住了就会死”的瞬间,诅咒的契约就已经单方面成立了。这种不讲理,正是被文字寄生的怪异的特征。 诅咒被设定在“二十岁”这个期限内,绝非偶然。这不仅是一个法定年龄的分界线,也是童年终结的象征。在走向成人的过程中,人们会抛弃很多事物并遗忘很多事物。紫镜可以说是一个测试“你是否能把属于孩子时代的不祥迷信当作迷信忘掉”的仪式。到了二十岁如果不忘记就会死,这意味着如果没有完成成人礼,童年的阴影就会把你吞噬。 这个怪谈通过附加“白水晶”或“水色镜”等解咒之词,反而提高了生存能力。因为如果没有解咒的方法,人们就会试图从记忆中抹去;但通过教导人们为了解咒需要记住另一个词,反而使作为大前提的“紫镜”这个词更难被遗忘了。这是一种寄生在人类记忆机制上的非常巧妙的结构,正如 ASIOS 整理的都市传说传播机制一样,这是一种病毒式的繁衍方式。 紫色的镜子在现实中是不常见的物品。在日本的色彩心理学中,紫色常被视为高贵但也带有病态或不安的颜色。将这种颜色与映照出自己面容的“镜子”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能唤起诡异视觉意象的词语。即使不知道被烧伤的女孩等背景故事,仅仅是“紫镜”这个词的声响,就足以散发出令人难以忘怀的诡异感。 紫镜不追求物理上的伤害。它的目的是在这个人长到二十岁之前的几年间,让它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一直蛰伏着。当你在不经意间看到紫色,或是照镜子时,它就会突然苏醒,并在二十岁到来之前一直带来微小的焦虑。不是像幽灵那样出现,而是作为脑海中无法抹去的信息存在。它通过网络上的文字继续传播,作为现代的文字诅咒,将人们的记忆作为温床生存着。

红斗篷

红斗篷

名妖

aka-manto

战前的红衣诱拐魔・战后的红纸青纸・红斗篷

灵・亡灵1935-1940年作为战前都市流言在全日本传播 / 战后1950-1990年代作为学校怪谈被重构

作为战前流言研究对象的红斗篷。在基本说明中我们梳理了它在战前与战后的演变,而在彻底解说部分,我们将深入探讨战前的红斗篷在日本社会学的流言研究中被赋予了怎样的定位。大宅壮一(1900-1970)是活跃于战前至战后时期的社会评论家,也是战前新闻学研究和流言研究的先驱。发表在1939年4月号《中央公论》上的大宅的《红斗篷社会学》,是对同时代都市流言进行学术分析的罕见案例;它通过一个流言案例,解读了战时的社会不安、信息管制的扭曲以及都市居民的集体心理。战后南博、岸本英夫、川岛武宜等人的社会心理学研究,正是以大宅这篇极具先驱性的论文为起点,将战前及战时的流言体系化。作为战前日本社会学首次进行全面分析的都市流言,红斗篷在学术史上也占据着重要的地位。 “红色”的色彩象征。战前的红斗篷拥有“披着红斗篷奔跑的男人”这一强烈的视觉符号。在战前及战时的日本,“红色”承载着复杂的复合含义:(一) 鲜血、暴力与危险的象征;(二) 共产主义、反国家思想的暗喻(战时审查语境);(三) 俄罗斯、西洋的异质性(红军、红色恶魔)等。红斗篷在战时广为流传并非偶然,它可以被解读为军国主义时代都市居民的不安感,汇聚在“红色”这一色彩上而爆发出来的社会心理学事件。而战后在学校怪谈中演变为“红纸・青纸”,也可以被解释为:战前红斗篷所承载的象征性重量被削弱,仅仅作为一种“询问颜色的提问型”故事被儿童游戏化了。 战时流言与儿童口传的连续性。红斗篷是战前都市流言直接延续为战后学校怪谈的罕见案例。战前的口传故事之所以能原封不动地被战后的儿童文化所继承,其背后有着三层连续性:(一) 在20世纪30年代度过童年岁月的一代人,在战后为人父母或成为教师,将故事讲给了自己的孩子或学生听;(二) 战时都市的混乱,与战后经济高速增长期急剧的都市变迁,产生了相似的不安感;(三) 无论是战前还是战后,学校空间始终作为儿童口传故事的传承装置在发挥作用。 “红纸・青纸”的提问结构。学校怪谈版红斗篷的核心机制是“选择颜色的提问”。回答“红”就会被血染红,回答“青”就会被抽干血液——这种无论怎么回答都是死路的“无解二选一”结构,与古典的诡计者(Trickster)神话(无论哪个答案都是陷阱)以及精神分析中的“强迫选择(Forced Choice)”有着共通之处。民俗学者宫田登在《妖怪的民俗学》(岩波书店,1985年)中分析称,战后学校怪谈中的“无解提问结构”,是儿童时期不安与无力感的仪式化表现。它与狐狗狸大人的“寻求答案的召唤”、鹿岛小姐的“腿在哪里?”提问并列,被定位为儿童口传怪谈的三大提问类型之一。 与花子的融合与分化。在20世纪80年代以后的儿童口传文化中,出现了红斗篷与“厕所里的花子”部分融合的倾向。比如穿着红裙子或红斗篷的花子变体传说、将花子的真面目解释为“红斗篷”的衍生版本,以及将红斗篷与“青斗篷”组合成兄妹或对立结构的设定——这些都表明,战后的学校怪谈并非单一的存在,而是作为相关怪谈之间的一个生态系统在不断发展。在现代的都市传说研究中,将红斗篷、花子、鹿岛小姐、半身死灵、裂口女作为一个整体,视为“战后日本与女性、身体、学校空间紧密相连的怪异谱系”来对待的倾向,已经变得非常普遍。 战前与战后流言史的交汇点。在日本的都市传说中,红斗篷是一个极为罕见的妖怪——它在战前(1935-1940)和战后(1950-1990)两个时代都有着明确的文献记录。战前由社会学与流言研究(大宅壮一、南博),战后由民俗学与学校怪谈研究(常光彻、宫田登)——两个不同的学术领域,独立地对同一个妖怪进行了记录。1939年《中央公论》上的论文与1990年讲谈社KK文库的书籍,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时间轴,探讨着同一个怪异现象,这一事实本身,就为日本都市传说研究的连续性提供了最有利的背书。

鹿岛零子

鹿岛零子

名妖

Kashima Reiko

从电话那头提问的女人・鹿岛零子

人妖·半人半妖兵库县加古川市・高砂市周边 / 全国有装电话的家庭与学校

“电话”这一战后基础设施与怪谈。在基本说明中我们提到了诅咒的传染结构,而在彻底解说部分,我们将深入挖掘鹿岛零子怪谈所依赖的“电话”这一新媒介的意义。在20世纪70年代,黑色座机电话在日本普通家庭中的普及率迅速攀升(从1965年的约8%激增至1975年的约80%)。在这一时期产生的鹿岛零子怪谈采用了“通过电话进行提问”的装置,这并非偶然;它可以被解读为,电话这一新的基础设施入侵私人家庭所带来的不安感,被编织进了怪谈的核心机制中。战前的红斗篷以“小巷、夜路”为舞台,20世纪80年代的花子以“学校厕所”为舞台;相比之下,鹿岛零子的独特之处在于她侵犯了“家庭电话”这一战后的私人空间。到了20世纪90年代以后,其舞台又扩展到了“邮件”、“LINE”等文本媒介,可以说是与战后通信基础设施的演进并肩前行。 “腿在哪里”的提问结构。鹿岛零子怪谈的核心机制,是类似于“鹿岛小姐有腿吗”、“腿在哪里”这样的提问形式;如果回答错误就会没命,但只要给出“Kamashi”、“Kashima Reiko”、“在腰上”、“在腰下面”等正确的回答就能得救。这与红斗篷的“红纸・青纸”、狐狗狸大人的“是/否”一样,都属于儿童口传怪谈中共通的“无解提问结构”;但它又提供了一条“正确答案 = 知识带来的救赎”的逃生通道。民俗学者宫田登在《妖怪的民俗学》(岩波书店,1985年)中分析指出,这种提问型的儿童怪谈,满足了儿童时期特有的一种渴求智力优越感的欲望——即“拥有知识的人就能得救”。 战后社会记忆的怪谈化。关于鹿岛零子起源的“1948年加古川美军士兵事件”假说,虽然没有得到史实的证实,但它以怪谈的形式,保存了战后日本女性在美军占领下遭受性暴力侵害这一极为沉重的社会记忆。战后的日美关系(战败、占领、安保),是在官方话语体系中没有得到充分讨论的领域;这些“无法诉说的伤害”沉淀在都市怪谈的地下层,并在20世纪70年代以“怪异”的形式浮出水面。民俗学者村上纪夫曾论述过社会记忆被怪异化的机制,他指出,那些被排除在官方记忆之外的经历,往往会以怪谈或灵体附身的形式残存下来。鹿岛零子正是其中的一个典型代表。 “诅咒的传染”与互联网时代。鹿岛零子“听到故事的人就会被传染”的结构,成为了21世纪初以后连锁信(Chain Letter)文化、互联网都市传说(Creepypasta)的基础。“如果不把这封邮件转发给X个人就会被诅咒”、“看了这个网址的人就会被诅咒”等网络诅咒的雏形,正是源自于鹿岛零子这种“听到的瞬间就会被传染的怪谈”。在扭来扭去(2003年)和八尺大人(2008年)等21世纪初的网络怪谈中,也都继承了这种“让读者成为诅咒当事人”的结构。可以说,在连接20世纪70年代的口传怪谈与21世纪初的网络怪谈方面,鹿岛零子发挥了极其重要的媒介作用。 与半身死灵、裂口女构成的生态系统。战后日本的儿童口传怪谈,并不是一个个孤立存在的怪异现象,而是构成了一个相互参考、融合与分化的生态系统。裂口女(1978年) → 鹿岛零子(20世纪70年代后期) → 半身死灵(20世纪80年代)在时间上是连续的,并且共享着“女性身体残缺 + 提问结构 + 对儿童的诅咒”这一共通的母题。在20世纪90年代常光彻的《学校怪谈》(讲谈社KK文库,1990年)中,它们被作为“学校怪谈”进行了统一整理,并作为一个民俗学类别得到了学术界的认可。 《胆大党》与现代的传承。在2021年开始连载的龙幸伸作品《胆大党(当哒当)》(集英社《少年Jump+》,已于2024年改编为TV动画)中,鹿岛零子被作为主要的怪异重新塑造,再次提升了她在Z世代中的知名度。该作品的特点在于,它保留了原作中“下半身残缺、电话、诅咒传染”等设定,同时又将其改编成了符合现代少年漫画风格的角色形象。从20世纪70年代战后的儿童口传故事,到2020年代的少年漫画和动画,鹿岛零子已经成为一个跨越了近半个世纪、至今仍被不断传承的罕见都市怪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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