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平将门
平将门是平安中期在坂东一带称雄的桓武平氏武者,他举旗反叛朝廷,自称“新皇”,最终被讨灭。他死后,因那颗被斩下的头颅引出种种怪异,被视为日本最令人畏惧的怨灵之一,后来又作为关东的守护神、御灵神,被供奉在神田明神等处。 承平、天庆年间,将门从一族内部的私斗起家,天庆二年(939)攻陷常陆等关东诸国的国府,制霸东国,借八幡大菩萨的神谕之名自称新皇。可第二年天庆三年(940),他在平贞盛与藤原秀乡(俵藤太)的讨伐军面前被一箭射中额头,战死。他这一生,在同时代的军记《将门记》里记得很详细。 把将门变成妖怪、怨灵的,与其说是史实上的叛乱本身,不如说是后世传讲的那颗头颅的传说。京城里示众的首级不腐,每夜叫喊,飞向东方——这个故事与东京大手町将门冢(首冢)的畏惧绑在了一起,把“移动它便招祟”的信仰一直传到今天。另一边,神田明神把他当作江户的总镇守、武运与生意兴隆之神,敬奉甚笃——他正体现了御灵神“降祟与守护”的两面。
查看详情与作为宫廷和寺社之都的京都不同,江户是作为町人与武家之都发展起来的。妖怪文化的重心也随着这一差异而发生了转移。京都的怪异诞生于贵族的绘卷与御灵信仰之中,而江户的怪异则是通过刻本、浮世绘、歌舞伎、落语等大量流通的媒体讲述出来的。本所的护城河畔、四谷的排屋(长屋)、吉原的游廓、大名宅邸的屋顶、夜晚的荞麦面摊、伊豆诸岛的海岸线——这些在京都宫廷看来仅仅是“边缘”的地方,在江户却成了怪异的主舞台。
在“日本三大怨灵”中,菅原道真与崇德院被纳入了京都的御灵镇魂系统,而另一位平将门,则深深扎根于东京这座都市本身的结构之中。大手町的将门塚至今仍拒绝搬迁,神田明神更是作为镇守江户城鬼门的装置,被置于庶民祭典的核心。如果说京都是通过在神社中祭祀来“终结”作祟,那么江户则是通过祭典让其继续“存活”。本文将通过与东京渊源深厚的四十五种妖怪,追溯这种东京特有的怪异文化。

从京都到江户:
妖怪文化重心的转移
中世纪的妖怪文化集中于京都。室町时代后期成书的真珠庵本《百鬼夜行绘卷》(大德寺塔头·真珠庵藏,传为土佐光信作)是公卿与寺院的收藏品,并非庶民可以轻易接触的媒介。这一局面直到江户时代的出版革命才发生改变。木版印刷于宽永年间(1624-1644)在京都兴起,随后在宽文年间(1661-1673)传至江户,并作为独立的商业出版圈发展壮大。以京都为背景的最后一部代表性怪谈集是浅井了意的《伽婢子》(宽文6年·1666年),而在随后的十年内,江户出版了《诸国百物语》(延宝5年·1677年,全五卷百话)。这就是怪谈媒介从“绘卷”向“刻本”、传承者从“公卿”向“庶民”转移的历史瞬间。
将这一转变推向完成形态的,是鸟山石燕(1712-1788)。作为土生土长的江户画师,石燕于安永5年(1776)出版了《画图百鬼夜行》[1]。结合随后的《今昔画图续百鬼》(安永8年·1779年)、《今昔百鬼拾遗》(安永10年·1781年)、《画图百器徒然袋》(天明4年·1784年),他将京都绘卷中“列队行进的妖怪们”重新编排为一页一怪、附有名字的独立图鉴。后世妖怪百科(直至水木茂)所沿袭的模板,正是在这里确立的。
暮露暮露团与毛倡妓是石燕带有强烈创作色彩的妖怪,以谐音双关与江户风俗为素材全新绘制。另一方面,石燕在解说中明确指出,骨女的典故源自浅井了意《伽婢子》中收录的“牡丹灯笼”。这表明创作与重构的两个齿轮在当时是同时运转的。而云外镜吐舌恶作剧的面容,则是以江户戏作的感性重新描绘室町绘卷付丧神的绝佳例证。
平将门:
守护江户城的怨灵
在承平·天庆之乱(935-940)中称霸关东的平将门,因举旗反叛朝廷并自称“新皇”而遭到讨伐。传说他在京都被枭首后,首级带着强烈的怨念飞回了关东,如今被供奉在大手町的将门塚(千代田区)[2]。与京都的道真、崇德不同的是,将门被直接嵌入了江户这座都市的核心结构之中。

平将门
平将门是平安中期在坂东一带称雄的桓武平氏武者,他举旗反叛朝廷,自称“新皇”,最终被讨灭。他死后,因那颗被斩下的头颅引出种种怪异,被视为日本最令人畏惧的怨灵之一,后来又作为关东的守护神、御灵神,被供奉在神田明神等处。 承平、天庆年间,将门从一族内部的私斗起家,天庆二年(939)攻陷常陆等关东诸国的国府,制霸东国,借八幡大菩萨的神谕之名自称新皇。可第二年天庆三年(940),他在平贞盛与藤原秀乡(俵藤太)的讨伐军面前被一箭射中额头,战死。他这一生,在同时代的军记《将门记》里记得很详细。 把将门变成妖怪、怨灵的,与其说是史实上的叛乱本身,不如说是后世传讲的那颗头颅的传说。京城里示众的首级不腐,每夜叫喊,飞向东方——这个故事与东京大手町将门冢(首冢)的畏惧绑在了一起,把“移动它便招祟”的信仰一直传到今天。另一边,神田明神把他当作江户的总镇守、武运与生意兴隆之神,敬奉甚笃——他正体现了御灵神“降祟与守护”的两面。
查看详情德川家康在江户开府(1603)之后,天海大僧正在设计镇守江户城鬼门时,将上野宽永寺置于东北,神田明神置于正东。神田明神[3]于元和2年(1616)迁至现址(千代田区外神田),并将将门迎为主祭神之一。江户三大祭之一的神田祭,作为每两年一次、由将门神轿巡游各个街区的都市祭典,一直延续至今。如果说京都的御灵会是通过神社来“封印”作祟,那么江户的神田祭则是通过祭典来“庆祝”作祟。同样是御灵信仰的语法,却根据都市性格的不同发生了反转。
在现代,关于将门塚作祟的传闻曾有过两次流传。大正12年(1923)关东大地震后,为建设大藏省临时厅舍,塚被暂时拆除,随后大藏大臣早川整尔等省内相关人员接连离奇死亡。于是,昭和3年(1928)拆除了临时厅舍并建立了镇魂碑。战后,据说 GHQ 进行区划整理时,推土机司机死于非命,计划再次被迫中止。抛开传闻的真伪不谈,这些轶闻能够被广泛接受,本身就说明了“平将门”这一存在已深深扎根于东京的都市记忆之中。

疫病神被视为会带来流行病与灾厄的恶神。自平安时期起,“疫鬼”观念被接受,贵族社会的怨灵・鬼神观与民间的病魔观相互融合而成。其形貌通常不可见,但在梦境、绘像或来访者传说中,会以鬼形或老者的姿态出现。各地流传以祭祀、护符、境祭、夏季祓除等仪式阻
与将门并列,作为江户都市怨灵被人们敬畏的,还有疫病神。江户作为人口超过百万的世界级大都市,曾反复经历麻疹、天花、霍乱的流行。特别是在文久2年(1862)麻疹霍乱大流行时,描绘有防麻疹守护神麦殿大明神的彩色木版“麻疹绘”被大量印刷,并作为护身符张贴在各家各户。那尊脚踏麦穗与小鬼的画像,正是近代医疗、出版与民间信仰在一张印刷品上结晶的产物。

本所七大不可思议:
都市怪谈的发明
在东京的妖怪文化中,最具独创性的便是集中在本所(现墨田区南部)一带的怪异群。本所在江户时代后期从农田迅速城市化为市井街区,护城河、桥梁、荞麦面摊、大名宅邸等新式都市装置密集于此。被统称为“本所七大不可思议”[4]的怪异便诞生于此。“七”只是一个虚指的数字代号,根据版本的不同,实际上会有八到十种不等的传说;这种数量的摇摆不定,本身就传达了“都市传说永远在被重新讲述”的信息。
置行堀是指在本所的护城河钓鱼后,正准备带着渔获回家时,水中会传来“留下来”的怪异声音,如今在锦糸町·锦糸堀公园附近还立有传承碑。片叶之苇是说在两国桥附近群生的芦苇,叶子全都只长在一侧,这是一种通过植物的异常来诉说不明怨念的沉默怪异。无灯荞麦是沿着南割下水叫卖的荞麦面摊怪事:店主从不露面,纸灯笼也总是熄灭的,若有人去点火便会遭遇不幸。洗足邸是指一只巨大的脚突然冲破旗本宅邸的屋顶伸进来,命令道“给我洗脚”的怪事;它以武家宅邸的天花板这一封闭空间为舞台,展现了江户特有的怪谈风格。
送行拍子木与送行灯笼是指在夜巡或走夜路时,总感觉身后“还有一个人”在跟着,靠近时便消失,走远时又出现的怪异。狸囃子是深夜里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笛子和太鼓的伴奏声,在《甲子夜话》中本所的这一怪异也被称为“马鹿囃子”。不落叶的椎树是指平户新田藩松浦家上屋敷里的一棵古老椎树,据说即使是常绿树,它一年四季竟连一片叶子也不落。
除此之外,津轻之太鼓也被列入本所七大不可思议之中。位于本所绿町的弘前藩津轻家上屋敷的望火楼里,悬挂的不是通常使用的报火警用木板(板木),而是一面太鼓。原因不详,只是作为“异物”被口耳相传。这大概是津轻特有的太鼓文化与江户庶民的感官发生冲突的结果,而这种冲突本身被作为怪异保存下来,正是江户都市民俗的微妙之处。
七大不可思议展示了一种有别于自然怪异(狐狸、山姥)的新型怪异模式。它们以护城河、桥梁、面摊、大名宅邸、夜路等都市基础设施本身为舞台,作为异物悄然滑入居民的日常感知之中。后世现代都市传说(裂口女、厕所里的花子、八尺大人)所沿袭的模式,其实在本所时代就已经完成了。

江户三大恶所与幽灵谭
江户庶民的怪谈,是围绕着游廓、刑场、歌舞伎座这三个“恶所”发展起来的。元和3年(1617)在日本桥葺屋町获得官方许可的吉原游廓,在明历大火(1657)后迁至浅草寺背后(现台东区),被称为新吉原。探讨游女之死与转世的怪谈在此大量产生,甚至还出现了如由茑屋重三郎参与出版的《清楼奇事·烟花清谈》等专门收录吉原怪事的怪谈集。关于飞缘魔的传说(看似美艳动人的女子,实则是让男人倾家荡产的夜叉),作为佛教的劝诫,在游廓文化中被反复讲述。

飞缘魔
出自江户时期的奇谈集《绘本百物语》。源于佛教的戒律观,借妖名劝诫人莫被女色迷惑。其貌美若菩萨,内里却如夜叉般可怖;男子一旦为其色所惑,便会心志错乱,家业不保,甚至自取灭亡。“飞缘魔”亦被解作“因缘上魔障飞来”,在俗信中还与“丙午年出生女子不吉”的观念相连。
查看详情诞生于四谷排屋的幽灵谭,构成了江户怪谈的巅峰。鹤屋南北所作的《东海道四谷怪谈》[5]于文政8年(1825)7月26日在中村座首演。该剧本以江户城警备的御先手同心·田宫又左卫门之女阿岩为题材,作为《假名手本忠臣藏》的外传进行编排。剧中,第三代尾上菊五郎一人分饰阿岩、小佛小平、佐藤与茂七三个角色;被毒药毁容的阿岩化作怨灵,最终让民谷伊右门家破人亡。颠覆歌舞伎常识的残酷描写,以及怀恨在心的女子化作亡灵复仇的模式,一直流淌在后世日本恐怖故事的底层。
与四谷怪谈并列,代表江户怪谈的还有骨女系的物语。骨女的典故源自浅井了意《伽婢子》中收录的“牡丹灯笼”:每夜提着牡丹花纹灯笼来访的女子,其实是一具骷髅。三游亭圆朝从元治年间(约 1864 年)开始,将此故事作为《怪谈牡丹灯笼》[6]进行口演,并将其重新构思为以根津、本乡为舞台的阿露与新三郎的故事。明治17年(1884)出版的速记本,作为当时言文一致体的先驱,也成为了催生二叶亭四迷《浮云》的语言史事件。
姑获鸟(产女)是难产而死的女人穿着染血的下摆抱着婴儿出现在夜路上的怪异;大首是涂着黑齿的已婚女性的巨大头颅漂浮在雨夜空中的怪异;二口女则是后颈上还长着一张嘴的女性妖怪。这些怪异无一不是通过女性的死亡或身体上的异变,来描绘人际关系中的幽暗深渊。
刑场的怪事则集中在铃森(品川)和小塚原(荒川区)。庆安4年(1651)设立的小塚原刑场,在220年间累计处决了二十万人,磔刑、火刑、枭首等残酷刑罚是家常便饭。延命寺的“斩首地藏”至今仍保留着那段记忆。亡灵的故事正是从这些地方流出的。诸如加牟波理入道这类厕所的怪异、徘徊在宅邸内的百百目鬼、以及在风雨之夜徘徊并威胁过路人的大座头。这些都表明:江户这座都市,是与处决和亡灵紧密相连、共生共存的。
鸟山石燕的妖怪百科:
江户的图像革命

暮露暮露团(破旧被褥怪)
“暮露暮露团”是据说由年久破烂的被褥成精的付丧神。最早见于江户时代鸟山石燕《百器徒然袋》的绘卷。其名既描摹“破破烂烂”的样子,又被认为与指普化僧的词语作双关。未见广泛的民间口传,多半是石燕据图像与题注自创。形象多为夜里自己跳动乱窜的被褥,只是吓人,并不进一步加害。
查看详情鸟山石燕的四部曲是江户妖怪文化的决定性事件。宽永年间以来的妖怪绘卷是用连续的构图来叙事的,而石燕则将其分解为一页一妖,并配上了名字、汉字表记、典故出处以及简短的解说。这可以说是京都的绘卷文化在江户被转换为“图鉴”的瞬间。
收录于《百器徒然袋》中的枪毛长、猪口暮露、绢狸、袋貉,皆为器物宿有灵魂的付丧神,其对谐音双关与历史典故的运用,充分展现了石燕作为戏作者的气质。三味长老是陈旧腐朽的三味线付丧神,而文车妖妃则是在装满古文书的推车(文车)上重叠了女性姿态的妖怪,其造型十分优美艳丽。
后神是将那种从背后悄悄靠近的、模糊不清的气息拟人化后的产物;青行灯是出现在百物语最后一盏灯火中的青面女子;青鹭火则是青鹭在夜晚发出的怪火,被描绘成介于鸟兽变化与火属性怪异之间的存在。雨降小僧是一个拔去伞骨的纸伞戴在头上、手持纸灯笼的小和尚模样,是石燕构思出来侍奉雨神“雨师”的随童。
石燕的重要性在于,他始终严格区分了原创与典故。在描绘骨女和加牟波理入道时,他明确指出浅井了意的作品或厕神俗信是其出处;而在描绘毛倡妓和暮露暮露团时,则毫不掩饰其原创色彩。在同一页中,学者气质与戏作者气质并存,这正是石燕作为江户时代后期知识分子的独特站位。
浮世绘的妖怪:
北斋、
国芳、
芳年
石燕确立的“图鉴式妖怪”,搭乘着浮世绘的流通网络,深深扎根于江户庶民的视觉记忆之中。葛饰北斋大约从天保2年(1831)开始创作《百物语》系列。原本计划绘制百幅,但现存仅有五幅(《阿岩》、《皿屋敷》、《笑般若》、《执念》、《小幡小平次》)。每一幅作品都以北斋特有的将恐怖、滑稽与悲哀交织在一起的画风,向画面抛出了“看见妖怪究竟意味着什么”的终极追问。
歌川国芳的《相马之古内里》(约弘化2-3年·1845-1846年),取材自山东京传的《善知安方忠义传》,描绘了平将门的遗孤泷夜叉姬在父亲的旧宅遗址施展妖术,召唤出巨大骷髅的震撼场面。通过参考西方解剖学带来的骨骼精确度,以及将多具骷髅组合为一的构图发明,战后妖怪文化中被称为“饿者骷髅(がしゃどくろ)”的巨型骷髅形象的原型就此确立。“饿者骷髅”这个名称本身虽是战后妖怪书中诞生的新词,但该形象的起源,确凿无疑地正是国芳的这一张画作。
木灵(Kodama)是被认为栖息在树木中的精灵,有时也指代精灵所寄宿的树木本身。在古代信仰中,人们认为历经百年沧桑的老树会蕴含神灵。若在山谷间呼喊,声音会稍迟片刻回荡过来,这种“山彦”(回声)现象也被认为是木灵在予以回应。追溯其源头,它是树
月冈芳年被称为“最后的浮世绘师”,他在明治22年至25年(1889-1892)间完成了《新形三十六怪撰》。这三十六幅图的最大特征,在于将画面的焦点从“妖怪本身”转移到了“看见妖怪的人”身上。妖怪不再作为客体存在,而是被描绘为人内心妄想与意识的产物。这正是明治维新文明开化之后,科学世界观重新定义怪异的时代精神的结晶。像木灵或小豆洗这类自然灵系妖怪,在芳年笔下,也被吸纳进了都市人的心理空间之中。
三游亭圆朝与落语怪谈:
从江户到明治的桥梁
天保10年(1839)出生于江户汤岛的三游亭圆朝,是将江户怪谈过渡至明治新媒体的最关键人物。他从元治年间(约 1864 年)起开始口演《怪谈牡丹灯笼》;而在《真景累之渊》中,他利用“神经”与“真景”的汉字谐音,重新诠释了下总羽生村的累之怪谈,将其转化为明治时代的心理主义故事。
圆朝口演的速记本被定位为当时言文一致运动的先驱。明治17年(1884)出版的《怪谈牡丹灯笼》速记本中那自然的口语体,先于二叶亭四迷的《浮云》(1887-1889)为日本现代散文的革新做好了准备。江户落语口演这一极具市井气息的场所,竟然塑造了近代日语本身,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极其罕见的特例。
据说在深夜敲门游走、口呼“有甘酒吗”的老太婆形象的妖怪。无论你是否应答、或如何作答,都会带来疾病,人们相信在门口悬挂杉叶、南天竹枝或辣椒可避之。江户到东北各地皆有传说,常与流行病的传播相连,亦有视其为疱瘡神的说法。也常被联想到严冬寒夜间的沿
深夜敲门带来疾病的干瘪老妪甘酒婆、以头部异常巨大的孩童模样恐吓豆腐店老板的大头小僧、在市井暗中剪掉路人头发的发切。这些妖怪同时活跃于石燕的画谱与落语的口演之中,通过文字与口述这两条途径,渗透到了江户的每一个角落。
小泉八云的《怪谈》:
用英文书写的江户
明治29年(1896),拉夫卡迪奥·赫恩(Lafcadio Hearn,归化日本后改名小泉八云)受聘为东京帝国大学英国文学讲师,来到东京。他的前任是外山正一,继任是夏目漱石,皆是日本英文学界的中流砥柱。他将在日本各地搜集的怪谈——即由妻子小泉节(小泉セツ)在松江、熊本、东京口述的故事——用英文重新构建,这本《Kwaidan: Stories and Studies of Strange Things》[7]于明治37年(1904)4月由波士顿的 Houghton, Mifflin 公司出版。
雪女、无耳芳一、貉(貉狸)、辘轳首——当这些沉淀在江户民间信仰中的怪异被译成英语这一国际语言时,“Japanese ghost story”作为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文学类型,向全世界敞开了大门。1965年由小林正树执导的电影《怪谈》荣获戛纳国际电影节评审团特别奖,这成为了将京都、江户的地域文化正式载入世界电影史的重要契机。八云本人的主要著述基地便是东京帝大,而他居住过的西大久保旧居遗址,至今仍作为新宿区的文学圣地被人们铭记。
池袋之女与江户的边缘意识

池袋之女
江户后期的俗信称,只要在外地雇用出身池袋的女子,家中便会出现怪声、投石,甚至碗盏与行灯在屋内飞舞等骚扰。最早见于根岸镇卫的《耳袋》(宽政年间):家人和女仆私通后怪异接连发生,辞退女仆便即停止。类似传说在池尻、沼袋、目黑等地也有,以氏神庇护或御先狐使役的反噬来解释。
查看详情宽政年间(1789-1801)编纂的根岸镇卫的《耳袋》中,记录了一个引人深思的民间迷信:如果江户的宅邸雇佣了出身池袋的女子作为女佣,宅邸内便会发生“家鸣”(房屋咯吱作响),纸灯笼和石臼会莫名其妙地跳舞,餐具也会乱飞——这正是西方所说的“骚灵现象(Poltergeist)”。据说这种怪异是在女佣与宅中人私通之后开始频繁发生的,而解雇女佣后便平息了。这是该传说的最早出处。
类似的故事广泛分布于池尻(世田谷)、沼袋(中野)、目黑(目黑区)、大宫(埼玉)、千叶等地名中,这些地方全都是江户的边缘或郊外。其共通的结构是:“从中心(江户城下)看来,来自边缘的人扰乱了中心的秩序”。这是江户时代后期都市意识(即“中心代表文明,边缘代表怪异”)与地域歧视相结合后被妖怪化的典型案例,是处于民俗学与歧视研究交叉点的重要样本。
与池袋之女并列,在江户都市意识中被怪异化的存在,还有马凭(马附身)。据说虐待马匹的人会被死马的恶灵附身,从而发出马嘶声或去翻找水桶里的脏水等动物性行为,这在武士和庶民中都引起了极大的恐惧。对于作为生活基础设施的“马”所抱有的愧疚感,最终以怪异的形式反噬自身——这也是江户特有的感性认知。
武藏野与多摩:
东京西郊的怪
东京的妖怪文化并不局限于二十三区。从武藏野台地延伸至多摩丘陵的西部郊区,同样孕育出了独特的怪异。位于八王子市的高尾山,座落着真言宗智山派的药王院,它与本尊饭绳大权现的信仰相结合,成为了天狗的圣地。《天狗经》中记载的八大天狗之一的饭绳三郎,其原本的根据地在信州的饭纲山,但被迎请至高尾山后,便成为了关东天狗信仰的核心。
天狗飞砾是指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小石头如雨点般从天而降的怪异现象,经常在高尾山或奥多摩的山中被谈起。看不见扔石头的人,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这是山岳信仰中模糊的边界感转化为物理现象的一种体验模式。借箕婆婆是在关东一带流传的独眼老妪,据说她会在旧历十二月八日和二月八日的“事八日”造访人家,借走人的眼睛或竹箕。因此,有些地区至今仍保留着在门口挂上镂空竹篮作为辟邪之物的习俗。雨女则是能招来降雨的女性妖怪,在农耕社会中,她被定位在祈雨与天灾的模糊边界上。

伊豆诸岛的妖怪:
东京都的海
作为行政区划的东京都,除了本州内陆的二十三区及多摩地区外,还包括了伊豆诸岛和小笠原诸岛。在这里,流传着与本州妖怪体系截然不同的怪异传说。

海难法师
海难法师是伊豆群岛流传的海难死者怨灵,当地也称Kannan-bōshi。每逢农历正月二十四日夜晚,它会戴着斗笠从海上来访;据说看见它的人会发疯,或遭遇同样的死法。因此,当晚人们尽量不出门,还会在门口罩上竹篓,在雨户上插入刺叶桂花与海桐枝叶,闭门避忌。关于它的起源,一种说法把它解释成江户时期岛上官吏死后作祟的怨灵;另一些地方则把它当作从海上来访的神灵。
查看详情海难法师(或称“かんなんぼうし”)是伊豆七岛在旧历正月二十四日夜间禁止外出的禁忌传承。大约在宽永5年(1628)左右,岛民将鱼肉百姓的恶代官丰岛忠松流放到暴风雨的海中致其死亡;作为报复,据说他的亡灵会在二十四日之夜乘着木盆巡游各岛。因为看到他的人也会以同样的死法丧命,所以当晚家家户户都要在门口倒扣竹篮作为标记,并在防雨门上插上柊树或海桐的叶子用来辟邪。停工歇业、闭门不出,是岛上自古以来的习俗。
这种怪异在各岛的称呼都不尽相同:在利岛被称为“ヤダイジー”,在神津岛叫“二十五日大人”,在三宅岛叫“忌日”,在大岛则称为“日忌大人”。同一种怪异在不同岛屿上拥有不同的名字,这本身就说明了伊豆诸岛拥有各自独立的民俗世界。
绢狸是江户时代画师鸟山石燕在《百器徒然袋》中绘出的创作色浓厚的妖怪。其意匠将八丈岛名产的八丈绢与化狸传说相结合,呈现为绢布与狸合而为一的形象。名称亦与“砧(きぬた)”及“きぬ・たぬき”的谐音相关。并无确切怪谈流传,主要作为图像与文字游戏结合
收录于石燕《百器徒然袋》中的绢狸,则是将八丈岛的特产“八丈绢”与化狸的俗信结合起来的原创妖怪,被描绘成丝绸布匹与狸猫融为一体的模样。这是基于“砧(きぬた,捣衣石)”与“绢·狸(きぬ·たぬき)”谐音的文字游戏,巧妙地展示了伊豆诸岛的物产是如何被引用到江户画师的戏作之中的。
战后与现代:
向东京西郊的移植
战后的东京在继承江户都市怪谈文脉的同时,又将新的地理区域编入了妖怪文化的版图。漫画家水木茂(1922-2015)虽出身于鸟取县境港市,但自1959年作为漫画家出道后,便移居至现在的调布市,并在那里一直创作到去世。在调布站前的天神路商业街,根据水木本人的提议,自1991年起设立了多尊妖怪雕像;加上深大寺门前的“鬼太郎茶屋”,东京的西郊已然成为了现代妖怪文化的圣地。水木茂将鸟山石燕的图鉴作为“现代妖怪百科”继承下来的谱系,将京都的绘卷、江户的图鉴与战后的漫画,连成了一条清晰的直线。
“猫娘”是近世文献中对表现出猫样举止与嗜好的女性所用的称呼,见于见闻记、见世物记录与读本。其作为妖怪的固定形象并不明确,多被视作对怪癖之人的称呼或见世物的名目。无论是江户与上方的见世物、读本《绘本小夜时雨》中的奇女故事,还是杂记体的实录风条
猫娘原本是近世马戏团杂耍记录或读本中,用来形容表现出类似猫的习性的女性的俗称。这个在江户或关西的杂耍棚里进行表演、有着奇异癖好的少女称呼,通过水木茂的《怪鬼鬼太郎》,被转换成了全国知名的角色。这是江户杂耍文化直接连接战后动画的绝佳例证。
吉卜力工作室出品的《百变狸猫》(1994年,高畑勋导演),讲述了狸猫们反抗多摩新城(多摩市)开发的故事,是将东京西郊的妖怪与城市开发史重叠在一起的最为犀利的作品。1970年代曾供职于日本动画公司(多摩市)的高畑的个人体验成为了该片的起点;该片不仅获得了当年日本国产电影票房冠军,还荣获了1995年安锡国际动画影展最佳长篇动画大奖。正如本所七大不可思议诞生于江户都市化的角落里一样,砰砰狸猫群也是在战后郊区化的前沿阵地诞生的。“被都市化驱赶的妖怪”这一主题,应当被解读为江户都市怪谈在战后的变奏曲。
始于京极夏彦《姑获鸟之夏》(1994年)的百鬼夜行系列,以及诸星大二郎的《妖怪猎人》(1974年-),同样是从东京的出版文化圈中向外辐射,将战后日本的妖怪文化推向了新的知识高度。京都的绘卷、江户的浮世绘、明治的落语和速记本、战后的漫画。“如何呈现妖怪”的创新,千年以来,始终在最新媒体的最前沿不断发生。
结语:
庶民讲述,
出版传承的怪异
如果说京都的妖怪存在于贵族的绘卷和神社的镇魂仪式中,那么东京(江户)的妖怪则鲜活在庶民的刻本、浮世绘、歌舞伎与落语里。本所的护城河、四谷的排屋、吉原的游廓、铃森与小塚原的刑场、神田明神的祭典、调布站前的妖怪雕像、伊豆大岛的海难法师。怪异的发生地无一不是“都市的装置”,而讲述者始终是町人、武士以及漂泊的艺人。
平将门在京都被枭首后,首级仍飞回关东,成为镇守江户城鬼门的力量,并一直盘踞在庶民祭典的核心。鸟山石燕将京都的绘卷改编为江户的图鉴,为后世所有的妖怪百科书写了模板。鹤屋南北笔下的阿岩、三游亭圆朝的累与阿露、葛饰北斋的百物语、歌川国芳的饿者骷髅、月冈芳年的妖怪与人、小泉八云的《怪谈》、水木茂的鬼太郎、高畑勋的百变狸猫。在这一千年里,尽管世代更迭、媒体变迁,东京却始终在不断地讲述妖怪、传承妖怪,并将其推向世界。如果说京都是一座通过祭典将作祟“祭祀并终结”的城市,那么东京就是一座通过祭典和出版将作祟“广泛传播并赋予生命”的城市。这,正是本文所讲述的四十五种妖怪共同作证的、东京特有的妖怪文化面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