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埼玉县当成一张地图摊开,你会发现这里的妖怪文化刚好拉扯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地形之间。西边边缘是海拔一千多米的奥秩父山块,往东走,则是荒川和利根川切出的广阔低地,以及覆盖着关东壤土层的武藏野台地,一眼望不到头。山里有山神,平原上有平原的怪异。按旧国名武藏国来说,像这个县域一样,把“垂直的信仰”和“水平的传闻”分得如此清晰的土地,着实少见。
站在这条垂直轴顶点的,就是秩父三峯的山犬信仰。三峯神社奉为御眷属的大口真神,其实是已经绝种的日本狼,人们赋予它神格,认为它能挡火灾、防盗贼、还能驱除附身之物。另一方面,在台地和低地这边,却散落着各种怪异传说:有夜路里越看越高的入道,有在水边洗红豆的声响,还有传闻中踏平武藏地形的巨人足迹。本文试图以秩父的山岳信仰为骨架,沿着武藏野的风土与川越城下孕育出的平原之怪,一路梳理到底。
从妖怪的视角来看埼玉这块土地,你会明白它不只是“东京的邻县”,它更像是一块把武藏国这一古老框架的记忆,深深埋进西边群山的土地。作为没有海的内陆县,这里的信仰几乎全扑在了山和水上。呼唤风雨的山、掌管野兽的山、把水送到村落的河,在自然这套闭环里,那些分不清是神还是妖怪的家伙们,各自安分地占据着自己的地盘。
秩父三社与山神:
神犬信仰的顶点
要聊埼玉的妖怪文化,得先走进最西边的秩父。环绕秩父盆地的群山从古代起就是山岳信仰的灵场,三峯神社、秩父神社和宝登山神社这“秩父三社”构成了核心。其中,坐落在海拔一千多米的山脊上的三峯神社(位于秩父市三峰),更是日本数一数二的狼信仰圣地。
据三峯神社的说法,第十二代景行天皇的皇子日本武尊在东征归途时,从甲斐越过奥秩父的群山来到这里,第一次建起了神社。当时给他带路的就是山犬,因为忠诚勇猛,就被封为了御眷属[1]。从那以后,这只山犬就不再是普通的动物,而是作为神使受到人们的崇拜。

大口真神
大口真神是将日本狼神格化后的山神,也被尊称为“犬神大人(Oinu-sama)”或“御眷属大人”。“真神(Makami)”是狼的古称,在《万叶集》卷八中就有“大口真神之原降白雪”的咏叹,可见其历史之悠久。在大和国飞鸟地区流传着真神原老狼的传说,人们对吃人的猛兽怀有敬畏之心,这正是其神格化的起源。在镇座于武藏国秩父深山中的三峯神社里,这种狼被视为该神社主神的使者(即御眷属),被尊崇为能通人言、辨善恶的灵兽。相传它拥有拔除火灾、盗窃、魔物和附身之物的神力。自近世以来,对大口真神的信仰已广泛流传于整个关东地区。
查看详情御眷属的真身就是大口真神,也就是人们赋予它神格的日本狼。这个名字古老得让人吃惊。《万叶集》卷八里,舍人娘子吟咏过“大口真神原上雪,切莫下得太急促,只因家中已无人”,在大和国飞鸟的真神原[2],就已经出现了把老狼神格化为“真神”的名字。换句话说,大口真神信仰的源头并不局限于秩父,而是一直能追溯到奈良飞鸟时代、覆盖整个日本列岛的古老信仰。人们因为畏惧老狼的凶猛,后来慢慢把它升华为一种圣兽,认为它能赶走破坏庄稼的野猪野鹿,能分辨人的善恶,还能保护好人、惩罚坏人[3]。
这种全国性的真神信仰,在秩父这个日本狼真实存在的地方,配上“借用御眷属”的具体仪式,一直活到了近代,这就是三峯最特别的地方。奥秩父的深山,直到明治末年确认绝种为止,一直是日本狼最后的栖息地之一。人们走在山里,听着真正狼的嚎叫,把这种野兽当作神使来拜。正因为身上背着神格的不是神话里的圣兽,而是每天晚上真真切切在叫唤的野兽,三峯的山犬信仰才比其他任何妖怪信仰都来得鲜活。

三峯神犬信仰的标志,是一种叫“借用御眷属”的独特仪式。信徒会把附着在神符上的御眷属借回家供奉一年,用来防范火灾、盗贼和各种灾祸,第二年再重新借一次——这种有借有还的模式,在人和神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契约关系。据说这个规矩是享保五年(1720年)进山的日光法印定下的。他在山里结庐修行时,眼前出现了许多山犬,他觉得这是神谕,就开始给信徒借出能驱赶野兽、防盗防灾的神符[1]。
这种“借用”的想法,在妖怪信仰里显得特别讲究实用。不把守护神当成自己的私有物,而是有期限地借用,从这种感觉里,你能隐约看到近代的合理精神:既敬畏神明,又讲究对等交易。人们相信如果怠慢了借来的御眷属,就会遭到报应,等满了一年的任期,就恭恭敬敬地把它送回山里。这种带着点紧张感的关系,反而没让信仰变成空壳。神犬也被叫做“御神犬”或者“山犬大人”,它们能赶走糟蹋田地的野兽,能防住溜进家门的盗贼,甚至连附在人身上的狐狸狸猫之类的妖怪,也能一并驱除。
在江户时代,关东各地的人们成群结队去参拜三峰,就是因为他们真觉得这种“租借式”的防盗符管用。尤其是对靠养蚕和种地吃饭的秩父和武藏野人来说,狼能赶走糟蹋庄稼的野猪野鹿,这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信仰和实用本来就是连在一起的。把狼当成神,是在人跟野兽边界还很模糊的时代,生活在山里的人最真切的世界观。
秩父三社的另一个核心,是在秩父市区的总镇守秩父神社里供奉的妙见信仰。这座名列武藏国第四大神社的古刹,在中世和把北极星神格化的妙见菩萨融合,成了繁荣一时的“秩父大宫妙见宫”。据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秩父夜祭,就和它的神体山武甲山有着很深的关系。传说中,住在武甲山里的男神(蛇神),每年都会和妙见宫的女神相会一次。伴随着激昂的屋台囃子和冬日烟花,这座城市用祭典上演着连接山与村落的神婚故事。
海拔一千三百零四米的武甲山,像屏风一样挡在秩父盆地的南边,从古时候起人们就把它当成有神明居住的山来崇拜。虽然现在因为开采石灰岩,山体挖得面目全非,但它北边那面陡峭的岩壁,从山脚下往上看,还是能让人感到一种压倒性的神圣感。以山犬为眷属的三峯、供奉着妙见的秩父,还有作为神体山的武甲,当这三个地方重叠在一起,你就看到了埼玉“垂直信仰”的厚度。在这个分不清妖怪和神明界限的山中世界,那些让人害怕的东西,不是要被打倒的敌人,而是要借用、要供奉、要一起生活下去的邻居。秩父的妖怪文化之所以庄严,是因为它的源头在于“祭祀的信仰”。
武藏野的夜路:
见越入道与洗豆妖
从秩父的山上一路往东走,景色就全变了。荒川冲刷出来的冲积平原,加上覆盖着火山灰的武藏野台地,杂木林、农田,还有像网一样密密麻麻的小溪,共同拼出了一个平原世界。在这里,怪异的舞台从山顶搬到了夜路和水边。如果说山神是直直地站立起来的,那平原上的妖怪则是紧贴着人们走过的路和河岸。
最典型的代表,就是晚上在路上低头看人的入道妖怪。
见越入道这东西,总是在夜路、坡道的尽头,或者是十字路口、石桥旁边,以和尚的模样出现。你抬头看它,它就越长越高,高得没有尽头。传说如果一直盯着看,人可能连命都没了;但只要抢先喊破一句“我看到你了(见越)”,它就会马上消失。因为它大得要让人仰着头看,所以各地给它起了不少名字,比如见上入道、高入道、次第高、伸上,在包括埼玉在内的关东夜路上,这故事传得很广。文献里,延宝五年(1677年)的怪谈集《宿直草》[4]记过武士打猎时遇到这种妖怪的事,贞享三年(1686年)的《古今百物语评判》[5]也提到过入道型的妖怪。后来,因为鸟山石燕在《画图百鬼夜行》[6]里把它画成了长脖子和尚,这个形象就彻底定型了。走在武藏野黑漆漆的单行道上,连月亮也没有的夜里,忽然觉得背后有什么动静,就是这种体验,最后聚成了见越入道。
说到贴在水边的妖怪,那就得提洗豆妖。深夜里,河边或者桥头总会传来“刷啦刷啦”像洗红豆一样的声音。这妖怪很少露面,专门靠声音糊弄人。有些地方还传说,它会唱着“是洗红豆呢,还是抓人来吃呢”,顺着声音靠近河边的人,脚下一滑就会掉进水里。它也被叫做小豆洗或者小豆婆,是关东、中部一直到中国地方都有的全国性妖怪。但是在埼玉这种小溪和洼地多、夜里总有水声的地方,水流的声音、风吹树叶的声音,落在人的耳朵里,就被听成了“洗红豆的声音”,最后结成了一个怪物。
值得一提的是,洗豆妖是一个“没有长相的妖怪”。人们总把很多妖怪说成长得奇形怪状,但洗豆妖的本体就是一种声音,它只是人们对这种声音做出的解释。在黑夜里,只有听觉变得特别灵敏,一点微小的水声和心里的不安一碰,就变成了妖怪,这可以说是把人的知觉本身妖怪化的一个例子。如果说见越入道是夜路上视觉的怪,那洗豆妖就是夜里水边听觉的怪,这两个妖怪从视听两路夹击着武藏野的黑夜。和山上的信仰孕育出壮阔的神格不同,平原上的妖怪,全是从人自身那种不可靠的感觉里长出来的。

这些妖怪有个共同点:它们不是等着被人收拾的恶鬼,而是钻进人感官缝隙里的“声息妖怪”。从前的武藏野台地,一眼望去全是杂木林和茅草地,村子之间只有细细的单行道连着。在那个没有路灯、没月亮的夜里,一个人走在林间小路上的孤独感,突然觉得背后有动静,心里越来越慌,这些身体上的反应,最后就变成了入道和洗豆妖,被人一代代传了下来。
和秩父山犬那种庄严的神明不一样,平原上夜路里的妖怪,只要你叫出它的名字,它就没了。就像见越入道,一句“我看到你了”就能打发走,人们通过给妖怪命名,想出对付它的办法,借此来控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给妖怪一个名字、一个弱点,这本身就是人对黑夜的一点点抵抗。在这里,你看到的是一层和祭神完全不同的、跟日子紧紧贴在一起的实用传说。
巨人的足迹:
大太法师与武藏的地形
在平原上的传说里,个头最大的要数巨人传说。相传把武藏野地形踩出来的巨人,也就是大太法师的脚印,就刻在埼玉的地名里。

大太法师
大太法师(Daidarabotchi),是一个广泛流传于关东、中部地区的巨人传说。在不同的地方,他有着各种各样的称呼,如大太法师、Deidarabotchi、Derabotchi等。传说中,他能背负起大山,一脚踩出一个湖泊,还会在海边吃贝壳并将贝壳堆积成山——这便是通过巨人那不可思议的庞大身躯来解释大地地形起源的巨人传说。在《常陆国风土记》的大栉冈篇中,记载了这样一个传说:一位巨人坐在山丘上吃海边的蛤蜊,他留下的脚印长达四十多步,宽二十多步,吃剩的贝壳堆积成了一座小山——这被认为是关于大太法师系巨人最古老的文字记录。此外,在《播磨国风土记》中,也能看到关于巨人的脚印化作沼泽的“大人(Oohito)”传说。
查看详情最典型的地方,就是埼玉市南区的“太田洼”。这个词不念“Ootakubo”,而念“Daitakubo”,大家都觉得这是源于各地传说里的巨人“大太坊”(Daitabou)。在大太法师的传说里,水池、洼地或者沼泽,往往被说成是巨人的脚印或者他摔倒时留下的坑。同样在南区的白幡沼,以前叫拳池,传说就是下雨天巨人脚底打滑摔了一跤,拳头撑在地板上砸出来的一个水坑。把地形起伏解释成巨人身体留下的痕迹,这是最典型的地名传说。
就连地名的写法本身,也有值得考究的地方。以前的太田洼村,本来应该写成“大田洼村”,《武藏国郡村志》[7]里记着,天保八年(1837年)代官所做税收目录的时候,不小心写成了“太”,从那以后就一直这么写了。用“大”来对应“Daita”的发音,这个痕迹就在这里留了下来。

把学者的目光投向大太法师传说的,是柳田国男。昭和二年(1927年),他在《中央公论》上发了篇《大太坊的脚印》[8],研究了从全国各地搜集来的巨人故事。他在开头就写道:“东京市可以说是我国巨人传说的一个中心”,他还说,人们以前总觉得有个巨人曾经从这片天空下迈着步子、横穿东南西北。而包括武藏野在内的关东平原,正是这种巨人传说最密集的地方。
大太法师也写成“大太法师”(Daidarabotchi),不同地方叫法不一样,有的叫大太坊,有的叫大太法师。各地都有这种场面宏大的造物故事:什么背起富士山和筑波山啦,挖关东平原的土留下个湖啦。但是,像埼玉太田洼这样,把不起眼的洼地或者沼泽说成是巨人的脚印或是摔跤的坑,这种小规模的地名故事,也同样是这堆传说里实打实的一部分。柳田把这种巨人信仰,看作是以前造国神明信仰衰落后的产物。就像出云国引神话里的神明用绳子把土地拉过来一样,武藏的巨人也背负着解释台地和低地这种地形由来的“创世”记忆。
到了这儿,贯穿埼玉妖怪文化的那条线又冒出来了。就像秩父的山犬把飞鸟时代的古老信仰原封不动地留在山里一样,太田洼的地名,也把创世巨人的信仰像化石一样保存在了平原的语言里。在山上,信仰是“被祭拜的对象”;在平原,信仰变成了“地名和语言”。载体虽然变了,但它们都是古老信仰堆出来的一层层土,这一点没变。走在武藏野上,你踩着的每一个地名,其实都是踩在看不见的巨人脚印上。
川越的城下与越边川的河童们
顺着平原的传说再往下走一层,就到了离人的生活最近的水边妖怪,也就是河童的地盘。埼玉的河童传说之所以多,是因为这里有荒川、入间川、越边川、利根川交织成网,农业和水运跟水边贴得太紧了。
其中一个中心地带,就在川越周边。长禄元年(1457年),扇谷上杉氏派太田道真、道灌父子建了川越城,川越就成了武藏一带数一数二的要塞,日本三大奇袭之一的“河越夜战”也发生在这里。天文十五年(1546年),北条氏康在这里用夜袭打败了人数占绝对优势的上杉、足利联军,把武藏的控制权从关东管领家手里抢了过来,这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这座堆满了战乱记忆的城市,在江户时代成了川越藩繁荣的城下町,靠着新河岸川的船运和江户连在一起,成了物资集散地。现在这里还保留着被称为“小江户”的藏造建筑街区,东日本唯一幸存的本丸御殿,也诉说着这座城下町的历史。
就在这种人挤人的城下町边缘、滋润着城下町的河边,住着水里的妖怪。在川越市和比企郡川岛町交界处的越边川落合桥附近,据说就住着埼玉最出名的一只河童。

伊草的袈裟坊
流传于埼玉县川岛町伊草的河童。因披着僧侣的袈裟而得名。夜深时常在落合桥一带拦路,化作高大的男人挡道,或趴挂在货车尾部添重戏耍。相传其周边的河童会在中元时向它献上人的肠子,传说带有血腥色彩。与附近的竹坊、小次郎等河童也有往来轶事。
查看详情传闻中川岛町伊草的伊草之袈裟坊,因为总是穿着一身和尚那样的袈裟,才得了这个名字。据说要是大半夜路过落合桥,就会听到有人喊“喂”,一回头,就看见一个穿袈裟的大汉挡在路上。你要是拉着板车,他就会趴在车后头,把车压得死沉,大家都说这河童就爱干这种恶作剧。还有个吓人的传说:周围的河童每年都会把人的内脏当作中元节礼物献给袈裟坊,这就说明在河童的圈子里,袈裟坊大小也算个头目了。

袈裟坊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不是个孤零零的妖怪,它生活在河童的社交圈里。据说它和附近的几个河童——笹井的竹坊、小畔的小次郎(绀屋的小次郎)、小沼的锻冶坊关系都不错,还传闻说它和住在所泽市持明院曼陀罗渊的河童是两口子。而且,石坂十郎渊的河童、越边一个叫才藏的深潭里的河童,再加上伊草的袈裟坊,这三只还被并称为“越边川三大河童”[9]。还有个传说,说所泽曼陀罗渊的河童,会把袭击小孩掏出来的内脏当成礼物送给竹坊和袈裟坊。你看,连河童之间送礼送什么,大家都传得有鼻子有眼。
顺着河流连起来的水边村落,每个地方都有个领头的河童,它们之间要么是亲戚,要么是朋友,还会互相送礼。这等于是把人们靠河流做买卖、结亲家的生活圈地图,直接搬到了河童的世界里。越边川、入间川、小畔川这些河道,刚好也是河童们在社会里走动的道。河童既是人们害怕水难的结晶,又是讲述水边村落关系的载体。把小孩在河里淹死的事故说成是“被袈裟坊拉走了”,既能给悲剧找个理由,顺便也能警告大家别往河边跑。妖怪,其实就是村子里的人为了和危险和平共处,发明出来的一种语言。
把山和平原连在一起的东西:
埼玉妖怪的地势
一路看下来,埼玉的这群妖怪乍一看散在各处,其实全被地形这根线给串在一起了。在最西边的奥秩父,真实的日本狼变成了大口真神,这种有借有还的神明信仰一直活到了近代。由秩父三社和武甲山建起的山岳信仰磁场,成了一个把整个关东的香客都吸过来的垂直中心。
另一边,往东铺开的武藏野台地,加上荒川和利根川的低地,这里的怪异就像是趴在地上一样,紧紧贴着人们的生活。夜路的见越入道、水边的洗豆妖,都是挑人眼睛和耳朵不够用的时候钻空子的声息妖怪,比起拿刀去砍,人们更愿意给它们起个名字、喊破它们,这全是从过日子里总结出来的智慧。太田洼的大太法师,把台地和低地怎么来的,全都算在了巨人的头上,这是属于造国的记忆;而川越和越边川的那些袈裟坊,则是把靠河吃饭的村民关系,照搬成了河童的交友网。
山上直直地站着神,平原上平铺着怪。秩父的圣兽信仰加上武藏野充满烟火气的怪,这种高低差,才是埼玉县妖怪文化区别于关东其他地方的最大特点。靠海的千叶和神奈川有海里的怪,继承了江户城底子的东京养出了像本所七大不思议这种城里的怪谈,而身在内陆的埼玉,则是顺着山和水这两条自然主轴,给怪异们安排了位置。
而且,山和平原从来没有断开过。下在秩父山上的雨变成了荒川穿过武藏野,流过入间川和越边川滋润了低地,最后流进利根川水系。神犬守着的山里庄稼、大太法师踩平的台地农田、袈裟坊住着的河水,全都在同一个水循环里。山神下雨,水怪管水,平原的妖怪贴在地上和路上。埼玉的这群妖怪,就是在自然这个大循环里,各司其职地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借一张神犬的符回家看门,走夜路时看穿个入道,在河边仔细听听洗红豆的声音,在自己住的地方读出巨人的脚印。在山和平原之间来回穿梭的人们,把所有的感觉攒在一起,画出了这个县的怪异地图。在这个不靠海的武藏国里,能有这么丰富鲜活的怪异,就是这里的人怎么和自然打交道的最好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