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在武藏野的巨人步迹
武藏野的大太法师传说,重点不在于有人遇见巨人,而在于巨人走后留下的地形。把被当作脚印的洼地、蓄着涌泉的池塘、被说成运土残块的丘陵和土冢连起来,一具看不见的巨人便凭借步幅与姿势,在土地上显出轮廓。
柳田国男在1934年出版的《一目小僧及其他》所收《Daidarabō的脚印》中,把东京列为日本巨人传说的中心之一。他亲自走访代田到驹泽一带,写下的是正在住宅化的郊区景象:路旁的凹处、底部残留的泥、涌泉和小池。大太法师庞大的身躯,并非先由目击其形貌的证词得来,而是人们从地面的高低落差反推出来的[1]。

1919年的记录:
洗足池是杖痕
洗足池周边较早的一则记录,出自谷川盘雄(后来的大场磐雄)1919年12月发表于《武藏野》第2卷第3号的《武藏野的巨人民谭》。谷川1928年改姓大场,后来以考古学家大场磐雄之名活动[3]。
长泽利明在介绍该文时,引述了其中一位农夫的讲述:大冈山的钵山和千束的狢洼,是大太法师两脚撑住地面留下的痕迹。巨人一手从品川的海里取土,把土放到另一边,造出了富士山;洗足池则是它以杖触地后形成的池塘。两处洼地、洗足池、品川的海和富士山,凭着同一个姿势和动作,被安放进同一则故事[4]。
在1919年版本里,洗足池被说成杖痕。手杖不是全国各地大太法师共有的随身物,但在这一异文中,它把单凭两脚无法连起的洗足池纳入了巨人的身体动作。
1983年出版资料:
小池与洗足池的另一种安排
长泽利明还介绍了1983年出版的《大田区史》资料编《民俗》第484页所收的另一版本。在这个版本中,巨人的姿势和池塘的位置关系已经不同。巨人右脚撑住的地方,土隆起成了钵山;左脚落下的地方成了狢洼。手杖戳出的洞化为小池,积下小便的地方则成了洗足池。它和1919年版本共有许多地名,但各处地形对应的身体动作并不一样[8]。
- 1919年的记录:钵山与狢洼是巨人两脚撑住的地方,洗足池是杖痕。
- 1983年出版资料所收版本:钵山是右脚撑起的土堆,狢洼是左脚留下的洼处,小池是杖孔,洗足池是小便留下的痕迹。
- 1996年的儿童读物:把洗足池由小便形成的后起版本改写成面向儿童的故事。
野村升司作、阿部公洋绘的《大太法师》[9],就是后起版本进入现代儿童文学的一例。但不能把这部改写的情节倒推回1919年的记录。分别考察资料的年代和构成,才能不混淆洗足池上叠加的多重由来。
异文呈现的传说时间
1919年版本与1983年出版资料所收版本,都是用不同身体动作来讲同一组地形的异文。口头传说的细节会随着讲述者、听者、土地变迁和采录情形而改变。不过,目前没有发现直接连接二者的中间记录,因此无法证明1919年版本经历了逐步变化,才成为后者。
这两个年份不是各自故事诞生的年份,只是它们的内容首次可由出版物确认的时点。既然没有资料补上变化的过程,把两者视为使用同一组地形的不同异文更为妥当。它们的共同做法,是将钵山、狢洼、洗足池以及后起版本中的小池,收进巨人张开双脚、以杖触地、身体倾斜的一幕。1919年版本还加入品川的海和富士山,于是身边的洼地被扩展到横跨关东的尺度。
谷底池塘与涌泉
传说中的由来与自然地貌的成因,并不是互相否定的解释。大田区的自然环境调查说明,洗足池和小池坐落在流水切割荏原台地形成的谷底,四周是朝谷地倾落的钵状斜坡。大田区另一份说明指出,洗足池以武藏野台地末端的涌泉为主要水源,古时称作千束乡的“大池”。水容易汇集的低地形成池塘,那处显眼的洼陷便被讲成巨人的脚印或杖痕[5]。
地貌学说明的是台地、谷地、流水和涌泉怎样让池塘形成。巨人故事说的,是人们如何凭身体经验理解这片景观,再把地名一道编进传说。把洗足池说成巨人的小便,并不是对地质成因的解释,而是把大量的水和宽大的洼地想象成巨人一次动作留下的结果。杖痕版本与排尿版本讲的是不同的原因,但都把池塘看成身体留下的痕迹。
与古代“上古之人”“大人”的比较
用巨人的身体解释地形的想法,在古代风土记中已有记录。《常陆国风土记》那贺郡大栉冈条写到一位没有姓名的“上古之人”,大得坐在山冈上也能从海边采贝。吃完的贝壳堆积成冈,传本记其脚印长四十余步、宽二十余步,尿穴直径二十余步。脚印的宽度和尿穴的直径,各自都标为二十余步[2]。大栉冈被比定为绳文时代早期的大串贝冢,但风土记正文并未把这个巨人称为大太法师。

《播磨国风土记》托贺郡也有一则地名故事:一名“大人”在低地弯腰,在高地直身行走,脚印在各处变成沼泽。这里同样没有“大太法师”这一专名[10]。这两则古代材料并不是后世妖怪大太法师最早出现的记录,而是可供比较的资料,说明人们很早就以巨人的身体与排泄来解释地形。
柳田国男所见的巨人神记忆
柳田国男比较各地的名称、脚印、搬山、落土、涌泉和排泄故事,推想背后也许藏着开辟土地的古代巨人神记忆。他还讨论过:关于神圣造地的故事,后来可能变成巨人搬山失手的故事,或带有诙谐意味的民间故事。
这是比较民俗学试图从历史角度解释全国零散传说的一种假说,并没有证据证明《古事记》《日本书纪》中某位特定的造国之神,直接演变为大太法师。柳田本人也谨慎对待一种朴素的连续传承论:把近代常陆流传的巨人故事,认作《常陆国风土记》所记内容原封不动地延续了一千多年[1]。“上古之人”“大人”“Daidarabō”和“Deedarabocchi”之所以能够比较,是因为它们都以巨人的身体动作解释地形;但名称、土地和被记录下来的语境并不相同。
比容貌更早留下的痕迹
许多早期采录没有细写大太法师的脸、头发和衣服。人们看见的不是巨人本身,而是已经留在地上的洼地、涌泉、池塘、土冢与山。长发巨汉、粗衣、手杖和背山等现代图像,可以看作把各地传说零散元素汇到同一具身体上的再构。手杖很适合表现洗足池与小池的异文,却不是常陆、播磨的古代巨人共有的属性。
大太法师因此不同于见越入道这类遭遇型巨人怪异:人们在路上遇到见越入道,据说越抬头看,它越长高。见越入道的传说以旅人和怪异相遇为中心;大太法师的大多数故事里,巨人早已离开。人们从残留的地形,想象出一具无法容纳在那里的巨大身体。
一座池塘叠着多重由来
洗足池至少叠着两则巨人故事。1919年的记录说它是杖痕;1983年出版资料所收版本则说它是小便的痕迹,杖孔一说则落在小池身上。分清资料的年代和构成,这两种解释并非一方排除另一方的矛盾,而是用不同身体动作重新讲述同一组地形的异文。
武藏野的低地、钵状斜坡、隆起的丘、涌泉、通往海边的方向和远望的富士山,都被换成巨人的脚、手杖、手和排泄动作。传说不是测绘图,却把相隔甚远的地名和细微地形连到一具身体上,让人们共享对土地特点的理解,如同一幅“故事地图”。大太法师与其说是一只形象固定的怪物,不如说是土地的起伏一次次勾勒出的巨人。
妖怪设定
本栏目是本站为讲述故事而创作的设定,并非史实或考据。
妖怪类型 - 传统妖怪
类别 - 鬼与巨怪
稀有度 - 稀有
性格 - 传说细说巨大的动作,却几乎不写它的情感和待人态度。故事的重点在于它搬山运土、踏地、以杖触地;至于善恶和才智,各地没有共同的定论。
相性 - 没有发现讲述大太法师与人相处是否投缘的传说。它不以人与人的关系为故事重心,更多是借来说明地名和地形由来的巨人。
能力·特技 - 一步留下洼地、池塘或沼泽搬运山岳或大量泥土,并放到别处以遗落的泥土或鞋底泥堆成丘陵和土冢让杖孔化作池塘或水井让排泄的痕迹化作洼地或池塘
弱点 - 没有找到关于如何驱除、避忌之物或特定弱点的可靠记录。各地对它的形貌和神性说法不同,无法把它固定为一个单独的怪物,这本身正是这类传说的特点。
栖息地 - 武藏、相模、常陆等地,凡有巨人脚印、池塘、沼泽、水井、土冢或被搬运山岳传说的地点。它没有固定住处,更多以巨人路过后留下的痕迹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