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一点微光,总会让人追问它从哪里来
没有电灯的年代,人们在墓地、湿地、山路或海面看见远处亮光,很难判断它究竟有多大、离自己多远。既然有火,那里理应有人;可走近以后,火却消失了。有些光找不到火源,还会漂浮、分裂,甚至一路跟随。正是这些不合常理的地方,让人把灯火说成死者的魂魄、动物的化形,或一方水土的作祟。
本专题不会因为画面上都有火,就把它们归作同一种妖怪。我们会分开观察真实发光现象的传说、死者留下的火、以报应解释罪过的故事、鸟山石燕整理出名字与样貌的怪火,以及神话中的火神,看看火焰在不同故事里究竟意味着什么。
死者化作火光:人魂、墓火、古战场之火
人魂是一个流传很广的观念:死者的魂魄会变成青白色火球,在夜里飞行。墓火出现在墓地,古战场之火则被说成战死者未消的遗憾,到了夜里又在荒野上亮起。有些地方给怪火取了专名,有些地方则用同一个称呼解释与当地死者有关的灯影。
如果把它们一概解释成发光生物或燃烧现象,就会忽略这些传说如何悼念死者、提醒人们记住危险之地。当然,也不能反过来断言所有怪火都是真实灵魂。更值得追问的是:火在哪里出现,又被当地人和谁的死亡连在一起。
树木与飞鸟仿佛燃烧起来:吊桶火、青鹭火、姥火
吊桶火像一团从树枝上垂下的火,青鹭火则是夜间鹭鸟泛起青白光芒的怪异。姥火与飘然火也被画出人脸或鸟形,原本悬在半空的光,渐渐有了活物的轮廓。鸟山石燕的《画图百鬼夜行》[1]把怪火一个个列出名字,让读者可以并排比较,也让这种观看方式广为流传。
羽毛反光、火焰垂在枝头的高度、随风摇晃的轨迹,都会引导人们想象光的真身。不过,古画并不是把日本各地的口传原样抄下,其中也有画师自己的取舍、联想与设计。
海面连成一片的灯火:不知火
不知火常在农历八月初一前后出现于有明海、八代海海面,远远看去像无数灯火排成一列。《日本书纪·景行纪》记载的“火国之火”[2],与后世“不知火”这一名称和各种解释究竟如何相连,仍需谨慎看待。如今多用大气折射形成的海市蜃楼来解释这种现象,但它留在当地景观、祭祀与记忆中的文化意义并未消失。
科学能够解释现象,并不等于它就与怪异文化无关。人们怎样为它命名,又记住它会在什么时节出现,同样是重要资料。
罪与执念烧成火焰:丛原火、地黄煎火、火前坊
丛原火讲的是僧人偷走寺院灯油,死后自己化为火焰;地黄煎火把买卖纠纷中死者的怨恨系在特定地点。火前坊以僧人和烈火相结合,恶路神之火与松明丸也被说成出没于道路或山野的危险火光。
这些怪火不只是在描述物理现象,也把“偷盗、执迷与含恨而死终会招来报应”的故事逻辑画到眼前。继续追问故事谴责的是谁、后世是否添了更多道德说教,还能看出怪火如何映照社会规范。
燃烧的车轮与亡者之车:轮入道、片轮车、火车
轮入道把一张巨脸嵌进燃烧的牛车车轮,沿夜路飞驰。片轮车也以一只着火的车轮现身,火车则会在葬礼上夺走罪人的尸身。车轮的旋转、送葬队伍与地狱烈火叠在一起,变成一股无法拦停的力量。
《今昔画图续百鬼》[3]中的火焰并非背景,而是妖怪身体的一部分。判断一幅现代插画时,也应分清火焰原本就是古典造型的核心,还是后来为了增强效果才添上去的。
烟、灯油、提灯:日常用火也会成怪
烟烟罗是石燕从升起的烟雾中看出的人形。油赤子会化作婴儿舔食灯油,古笼火与提灯火把灯具和怪火连在一起。火间虫入道让扑向灯火的飞虫与人的欲念重叠;火消婆则是一位专门熄火的老妇,做的事恰好与点火作乱的妖怪相反。
灯油与提灯进入日常生活以后,守火、灭火、盗油都直接关系到一家人的安全。小小的生活器具会变成妖怪,背后正是人们对失火的现实恐惧。
身披火焰的动物与山野之怪
除了青鹭火,波山还被画成会从口中吐火的大鸟;蓑火缠上蓑衣,三昧太郎则带着葬礼与火葬的联想。火焰一面遮住轮廓,一面又让飞鸟、僧人和衣物动了起来。
火之迦具土神不是妖怪
火之迦具土神是《古事记》《日本书纪》神话中的火神,与鬼火或付丧神并不是同一意义上的妖怪。它出生时导致母神伊邪那美身亡;随后,它被斩断的身体与流出的血又生出更多神灵。这个故事说明,火既能帮助人们做饭、冶炼,也能夺走生命。
把神、亡魂、自然现象与画师创作分开,再放到一起比较,才能看见火在日本文化中承担过多少种角色。浏览下方“收录妖怪”时,可以先看光在哪里出现,再看这团火背负着谁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