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马县位于关东平原的西北、利根川的源头流域,是过去被称为上野国的山川之国。这座县的象征,是从平原上拔地而起的赤城山、榛名山、妙义山这三座灵峰,也就是上毛三山[1]。山脚下从绳文时代起就留下了祭祀的痕迹,每座山上也都建有神社,群马县的信仰最早就是围绕着山建立起来的[1]。
山高,住在山里的神和妖自然也大。群马县的怪异,有为了争夺湖泊而跟邻国下野(现在的栃木县)的日光山神爆发的「神战」,有在沼田灵峰留下天狗面具的高僧,还有在馆林古寺里化身烧不干的茶釜的古狸。这些全都在当地的山岳信仰和寺社缘起中扎下了深根。本篇沿着初出文献和在地传承,带你深入这片上毛之地孕育的五大怪异。
上毛三山 —— 屹立平原的三座灵峰
读群马县的妖怪之前,必须先仰望三座山。在占据全县南半部的关东平原北缘,赤城山、榛名山和妙义山如屏风般并排而立。这就是上毛三山[1]。这三座山都因火山活动而山势险峻,从平地拔地而起的身姿,在古人眼里肯定就像神明本尊。三座山的山脚下从绳文时代起就留下了祭祀的痕迹,诉说着山岳信仰的悠久历史[1]。

三座山上都建有神社。高崎的榛名山上建有榛名神社,主祭神是火神火产灵神和土神埴山姬神。这里被记录在延长五年(927年)的《延喜式神名帐》里,是上野国十二社之一,中世纪之后被称为「满行权现」,成了修验道的修行圣地[2]。奇岩高耸的妙义山上也建有妙义神社,这三座山一起构成了山岳修验的圣域。山越险峻,住在里面的神和妖自然也大。可以说,群马县的怪异正是依托这三座山的高度诞生的。
赤城与日光,
争夺湖泊的众神之战
三山之中流传下最多怪异的是赤城山。海拔1828米的赤城山是一座复式火山,山顶的破火山口怀抱着大沼和小沼,这湖泊和山体本身被奉为神明,作为赤城大明神受到供奉。关东地区大约有三百座赤城神社,总本宫是山腰的三夜泽赤城神社和山顶的大洞赤城神社,时至今日也依然诉说着赤城信仰的广阔影响[3]。
除了勇猛的神战,赤城之神还伴随着一个安静的女神传说。在当地人的口中,淹死的渊名姬和妹妹赤城姬化作了赤城之神,现在也还供奉在大沼小鸟岛的赤城神社里[3]。把赤城之神当成女神和女性守护神的说法,和《记纪》里地方经营者丰城入彦命或者大己贵命(大国主)的系统并存,展现了赤城信仰的多重层次[3]。

赤城大明神
赤城大明神是旧上野国(今群马县)赤城山的神格化身。人们自古将其奉为山神、水神与农耕之神,并将山顶的火山口湖——大沼与小沼视作其御神体。在传说中,赤城大明神常被等同于《记纪》里治理地方的丰城入彦命,或是大己贵命(大国主);同时,也有将其视作“赤城姬”,作为女神或女性守护神来供奉的说法。以关东地区为中心,全国约有三百座赤城神社。其中位于山腰的三夜泽赤城神社与山顶的大洞赤城神社被尊为总本宫,印证了赤城信仰在民间的深厚根基。在妖怪传说中,最为人熟知的故事是“神战”——为了争夺中禅寺湖,赤城大明神化身为大百足(巨型蜈蚣),与相邻的下野国(今栃木县)日光二荒山之神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查看详情让这位赤城之神一跃成名的,是跟邻国下野的日光二荒山(男体山)之神爆发的「神战」。两位神明为了争夺中禅寺湖的领地斗了很久,最后改变形态开战。成书于室町中期的《日光山缘起[4]》里有一个标准说法:二荒山之神化作大蛇,赤城之神化作大百足,在现在的战场原激烈开打[5]。「战场原」这个地名就是从这场神战来的,据说当时流下的血把原野染成了红色,所以也叫「赤沼原」[5]。

大蜈蚣
大蜈蚣是巨大的蜈蚣妖。其甲壳坚硬,能弹开刀矢;身长可盘绕数重山岭,足如火焰般赤亮,毒牙据说连铠甲也能咬碎。它与作为水神的大蛇、龙族相互敌对,常出没湖沼与山野争斗。蜈蚣也被视为勇猛不退的象征,于武家与商人间被当作吉兆。然而各地记述差异甚多,真实形貌难以定论。
查看详情一开始,赤城一方的大百足占了上风。陷入苦战的二荒山之神听了鹿岛大明神的建议,找来奥州的神射手小野猿丸,一箭射穿了大百足的左眼。受了重伤的赤城一方退回了山里。这就是日光那边流传的「二荒山的胜利」[5]。现存最古老的缘起《日光山并当社缘起[4]》上有文明九年(1477年)的跋文,说明神战的记忆最晚在室町时代就已经落在了文字里[4]。
这里不能忽视的一点是,胜负和化身在不同地区流传着完全相反的版本。在群马县沼田市老神温泉流传的开汤传说里,角色彻底倒了过来。这里说赤城山的神才是大蛇,日光的神是大百足[6]。中箭受伤的赤城大蛇神拔出箭往地下一插,涌出了温泉,大蛇神用泉水治好伤,赶跑了敌人。「赶跑神(追い神)」的发音变成了「老神」这个地名,现在每年五月还会举办「大蛇祭」,长长的大蛇神轿在温泉街上游行[6]。

也就是说,同样一场神战,在下野是「二荒山化作大蛇赢了」的故事,在上野则是「赤城化作大蛇赶跑了敌人」的故事,隔着国境线像照镜子一样流传下来。与其去争谁对谁错,不如说跨越国境的山岳神明之间的对抗关系本身,孕育出了两套都把胜者说成自家神明的故事。神话的胜负,总是站在讲故事的这片土地一边的。
神战的舞台中禅寺湖和战场原目前都在栃木县那边,「战场原」这个地名也留在了对岸的日光。即便如此,赤城之神还能一直当这场战役的主角,无非是因为群马人一直把赤城当成「敢跟别国神明叫板的大神」来骄傲。神战的故事不光是个怪异故事,也是上野国对邻国抱有的一种地域自豪感的体现。这个故事的雏形从镰仓时代传下来,到了室町时代在缘起里落成文字,成了支撑群马妖怪文化脊梁的一篇代表作[4]。
绝不后退的虫子,
大百足这只巨大怪异
赤城之神化身的大百足,在群马县外面也有很大的影响力。最有名的退治大百足的故事发生在近江国(现在的滋贺县),最早见于《太平记[7]》卷十五,后来因为室町时代的《俵藤太绘卷[8]》传开了。俵藤太(藤原秀乡)毫不胆怯地踩过横在濑田唐桥上的大蛇,大蛇变回龙女的模样,哭诉一家人被绕了三上山七圈半的大百足欺负,求他帮忙退治。藤太的第一箭第二箭都被弹开了,第三箭他在箭头上沾了口水,一箭射穿大百足的眉心要了它的命。这就是近江一系的传说[8]。
在近江,大百足是威胁龙蛇的反派,在群马则是能跟龙蛇(日光的蛇神)打个平手的山神化身,立场在不同地区完全不一样。不过共通的是,大百足都是被射穿「左眼」或者「眉心」才倒下的强敌,而且只进不退,成了勇猛不退的象征。在藤太退治的故事里,第一箭第二箭都被硬壳弹开,第三箭沾了据说有降魔之力的口水才终于把它干掉。「用口水退治」的这个细节,有时也会和阴阳道的厌胜观念联系在一起解读[7]。据说作为谢礼,藤太从龙神那里拿到了吃不完的米俵和卷绢,还把赤铜的钓钟奉献给了三井寺(园城寺)[8]。
正因为这种死战不退的做派,后世还生出把大百足当成毗沙门天或者矿山之神使者来信仰的民俗。这是跟退治故事不同系统的信仰,是近世以后的一种说法。赤城之神选了大百足的模样,不光是因为它大,更因为这只虫子体现了配得上山神的「不退之力」。近江的三上山和上野的赤城山,这两座隔得很远的灵山,通过大百足这只巨大怪异,串起了各自的龙蛇传说。这也证明了山和水神对立这个普遍的主题在各地被一遍遍地讲起。
沼田的灵峰上留下天狗面具的高僧
沿着利根川往上走,到了沼田,这里有群马县的另一个圣地。沼田建在利根川、薄根川和片品川冲刷出的雄伟河岸阶地上,战国时代上杉、后北条、武田都来争抢,后来真田氏在这里规划了城镇,是北关东的战略要地[9]。从市街往北走大概十六公里,灵峰迦叶山上供奉着迦叶山的天狗。这里跟东京的高尾山药王院、京都的鞍马寺并称「日本三大天狗」,是群马县最大的天狗信仰中心[10]。

迦叶山天狗
迦叶山天狗是供奉在上野国(今群马县)沼田灵峰——迦叶山的天狗,与东京高尾山药王院、京都鞍马寺并称为“日本三大天狗”。据说它的真身是天巽庆顺禅师的高徒——中峰尊(中峰尊者)。当年,正是天巽庆顺禅师将弥勒寺改为了曹洞宗。中峰尊是一位拥有神通的高僧,他能引导修行者前往山门的岩洞或是陡峭的岩山等常人凭借体力根本无法攀登的险境。传说他作为迦叶佛的化身升天而去,只在人间留下了一副天狗面具。当地人亲切地将迦叶山称为“天狗山”;而安置在中峰堂内那长达 6.5 米、鼻高 2.8 米的巨大“大天狗面”,更是作为日本第一大天狗而闻名遐迩。
查看详情这只天狗的真面目,据说是把迦叶山龙华院弥勒寺改成曹洞宗的天巽庆顺禅师的高徒中峰尊(中峰尊者)。这位中峰尊神通广大,能领着修行者爬上人力爬不到的险峻岩洞,据说他作为迦叶佛的化身升天,留下了一张天狗面具[10]。寺庙传承说是嘉祥元年(848年)天台宗的圆仁(慈觉大师)开的,但实际建起来的时间应该更晚,是康正二年(1456年)天巽庆顺改信曹洞宗并重新振兴的一座古寺。到了江户时代,这里成了德川家康的祈愿所,获得了朱印百石、十万石的显赫地位[10]。
迦叶山天狗信仰最特别的地方,是「借面具还面具」的风俗。香客先从中峰堂借走一张天狗面具带回家,下次来拜的时候,把借走的面具跟门前买的新面具一起供在寺里,然后再借走另一张新面具。这种有借有还的规矩一直传到了今天[10]。当地人亲切地把迦叶山叫作「天狗山」。中峰堂里放着一张脸长6.5米、鼻子高2.8米的巨大「大天狗面具」,作为日本第一大天狗非常有名[11]。
天狗信仰不光留在山上的寺里,还走进了山脚城下町的祭典中。每年八月的沼田祭上,就会抬出一顶模仿迦叶山大天狗的巨大天狗面具神轿,这顶全靠三百多名女性来抬的「天狗神轿」成了祭典上的一大看点[9]。

山神化作天狗的模样,作为高僧中峰尊的化身成了寺里的镇守,又在城下的祭典中被人们抬着走。跟赤城的山神不一样,佛教和山岳信仰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的群马县祈福方式,在这里立体地展现了出来。
袭击送葬队伍的火之车,
群马县的火车
群马县的怪异不光住在神圣的山里和寺庙里。村里办丧事的地方,也有一种让人们怕得要死的妖。这就是跑来葬礼、送葬队伍和墓地里抢走棺材和遗体的火车。

火车
据说在葬礼、送葬行列或墓地出现,掠走棺木与尸体的妖怪。早期近世传说中,它被说成地狱狱卒或雷神所化,伴随黑云与雷声劫走遗体。后来与猫又传说相合,流传出“老猫化为火车,专门盯上遗骸”的说法。其行止不必然以宗教善恶评判,各地都有案例。民间对策包括摆放刀具、念珠、筑小土堆或专人守夜等。
查看详情火车的名字,来自于佛教里把恶人拉去地狱的「火之车」。近世初期,人们把它说成是地狱狱卒或者雷神干的好事,说它会伴着乌云和打雷跑来抢走遗体。菊冈沾凉的《诸国里人谈[12]》(宽保三年、1743年出版)里记了一个故事,说乌云和打雷袭击送葬队伍想抢走棺材里的遗体,僧人靠法力挡了下来[12]。松浦静山的《甲子夜话[13]》里,也看得到丧礼上抢夺遗体的怪异记录[13]。
后来火车跟猫又传说融在了一起,生出了老猫变成火车盯着遗体的说法。桃山人的绘本怪谈集里配上图和解说,把它画成魔物抢走恶人遗体。以群马县为首,长野、岩手远野等地也都记录下了改了名字的同类,共同点都是盯着送葬队伍和棺材。各地流传下各种风俗,比如寺里的和尚赶走「火车猫」后把剩下的尾巴当作辟邪的法器供起来,或者守灵时死盯着不放,不让猫靠近。用刀具、念珠、堆土或者靠人守夜盯着,也是各地用来防火车的惯用手段。
跟赤城、迦叶山那种壮观的山神和天狗传说比起来,火车是属于无名村落送葬黑夜里的妖。但是在山深雪深的上州(群马县的旧称)村落里,正因为他们觉得在哀悼死者的夜里怪异最容易靠近,才让这些盯防的风俗一直流传了下来。不光是高山上的神,连村里的丧礼上都能看到怪异的影子,这正是群马县妖怪文化深厚的地方。
馆林的古寺,
烧不干的分福茶釜
在群马县东南角的馆林,住着一只全国闻名又讨人喜欢的妖怪。那是流传在曹洞宗茂林寺的一只怎么烧都烧不干的神奇茶釜,也就是茂林寺的釜,也就是分福茶釜。

茂林寺之釜
出自《甲子夜话》,与茂林寺的化狸“守鹤”相连的一口神异茶釜。能不断沸出热水,寺中僧众以此待客,实为守鹤施展妖术所致。守鹤自称为古狸,曾远赴印度闻法,经由唐土入日本。后被视为昔话《分福茶釜》的原型,并与寺院宝物与缘起相扣,成为当地名胜传承。
查看详情根据茂林寺的缘起,跟着开山祖师大林正通来到馆林的老僧守鹤,就是带来这只神奇茶釜的本尊[14]。寺里传闻大林正通在应永三十三年(1426年)前后在馆林建了座小庵,缘起里说守鹤在上野国伊香保的山脚下碰到了正通,两人结伴下山去了馆林。元龟元年(1570年),第七世月舟正初主持千人法会,急需大量热水招待客人,守鹤就在一夜之间不知从哪拿来一只茶釜安在茶堂里。据说这只茶釜怎么打水都打不干,被叫作分福的「分福茶釜」。还说喝了这水的人能得到开运出世、延年益寿的功德[14]。
到了第十世天南正青做主持时,天正十五年(1587年)二月,守鹤睡午觉时露出了长满毛的手脚和尾巴,被人发现原来是只狢(也有说是狸),暴露了真身。据说他临走前现出了屋岛之战和释迦说法的两段幻影,然后离开了寺院[14]。据说守鹤是一只从遥远的印度、唐朝一路走来、活了几百年的古狸[13],俗称日本三大狸之一。

这里要注意的是,我们熟悉的那个「狸从茶釜里伸出手脚和脸表演走钢丝和杂耍」的可爱故事,这并不是寺里原本的守鹤传说。那个更讨喜的情节,是明治后期到大正时代岩谷小波[15]把它改写成童话以后才传开的,跟原本「守鹤=老狢僧」的形象完全是两回事[15]。烧不干的茶釜这种奇迹是守鹤法力的证明,走钢丝的狸则是近代童话的发明。在「分福茶釜」这同一个名字下,叠着两个时代的故事。茂林寺现在还把叫作分福茶釜的宝贝传下来,参拜道上摆着好几尊狸的石像,跟四国德岛的金长、爱媛的隐神刑部并称「日本三大狸」,在馆林的名胜传说里扎下了深根。
上毛之地交织出的怪异模样
这么看下来,群马县的妖怪并不是零散分布的,而是被这片土地的地理和信仰串在了一起。上毛三山从平原拔地而起的高度,孕育了争夺湖泊的山神神战和巨大的大百足;利根川冲刷出的沼田阶地,让高僧化身的天狗站稳了脚跟;利根江水流向的东南方馆林,传下了烧不干茶釜的古狸传说。山岳信仰的圣地赤城、榛名、妙义等修验之山的系谱,抬高了群马怪异的格调,就连火车这种全国都有的送葬怪异,也在雪深的上州村落里扎下根被一代代人讲下去。从山顶的火山口湖到城下的祭典,再到村里办丧事的黑夜。怪异居住地的高低落差,刚好映出了群马这片土地信仰的纵深。
最能代表群马怪异的,大概就是赤城和日光的神战隔着国境线流传出了截然相反的版本。下野说二荒山化作大蛇赢了,上野说赤城化作大蛇赶跑了敌人。同一场战役,在两片土地上各自让自家的神明做了主角。妖怪的故事,绝不是固定不变的一个真相。是讲故事这片土地上的祈祷和骄傲,挑出了胜者、化身和地名的由来。
在文献里,这片土地上的怪异也留下了确实的脚印。神战的雏形从镰仓时代传下来落在了室町中期的《日光山缘起[4]》里,退治大百足最早见于《太平记[7]》又在《俵藤太绘卷[8]》里被画下来,火车写在《诸国里人谈[12]》和《甲子夜话[13]》里,分福茶釜在《茂林寺的缘起[14]》里现身之后,又借着岩谷小波[15]的童话传遍了全国。在仰望上毛三山的这片土地上诞生的怪异们,现在也还在安静地诉说着,群马这片土地本身敬畏着什么、又仰仗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