栃木县的妖怪,诞生于烈火与群山之中。该县北部有那须岳喷吐着硫磺的浓烟,西部则矗立着以男体山为主峰的日光灵山群。火山的毒气、山岳信仰的祈祷、以及坂东武士的弓箭 ── 当这三者交汇之时,栃木的怪异便应运而生。
其中,流传于那须野的九尾狐传说,更是达到了日本妖狐故事的顶峰。曾游走于三国之间的妖狐化作绝世美女玉藻前,被识破后逃往那须野,最终被讨伐并化为喷吐毒气的石头 ── 这段宏大的转世传说,正是以那须火山确实会杀死鸟兽的真实地质现象为背景的。本文将按照那须、奥日光、宇都宫、山岳、日光的顺序,带您寻访这片由火与山孕育出的下野(Shimotsuke)怪异。
那须野 ── 九尾狐与杀生石
若要谈论栃木的妖怪,首先必须从那须野说起。这里流传着一段宏大的转世传说,堪称日本妖狐故事的巅峰。

玉藻前
玉藻前是平安时代末年侍奉鸟羽上皇的一位绝世美女。相传她的真身是九尾狐,但作为人的玉藻前,留在故事里的,首先是一位美貌罕见、学识又深的宫廷女君。和歌、管弦自不必说,上至佛家经典,下到天竺、震旦(印度、中国)的旧事,无论问她什么,她都对答如流,叫满朝人都吃了一惊。 「玉藻前」这个名字也有来历。某夜,清凉殿正办着诗歌管弦的宴席,一阵风把灯火吹灭了,黑暗中她身上忽然放出耀眼的光,把四下照得亮如白昼。「玉藻」是像玉一样发光的藻,她从此被唤作「玉藻前」;也有说她原先叫藻女(mikuzume)。后来她独得上皇宠爱,可上皇偏偏得了一场查不出缘由的病,她的真身这才一步步被人疑上。
查看详情相传在鸟羽上皇在位时期,宫中出现了一位绝世美女玉藻前,深受上皇的宠爱。她精通和歌与音律,无论面对何种问题都能对答如流,其才智之高简直不似凡人。据说“玉藻前”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因为她的身体会散发出如玉般的柔光;也有传说称,在某次赏月宴上灯火意外熄灭时,她的身体发出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宴席。她通晓和汉两地的学问,面对任何难题都能瞬间给出答案,宫中上下无不赞叹她是日本第一的美女兼才女 ── 然而,这份超乎寻常的才智,正是她非人身份的铁证。不久后,上皇突然一病不起,阴阳师安倍泰成识破了她的真面目 ──玉藻前其实是一只会迷惑人心的妖狐[1]。真身败露的妖狐逃离皇宫,飞往东国,潜伏在下野国的那须野四处为害人畜。
关于安倍泰成是如何看穿玉藻前真面目的,各类说唱故事中也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描述。据说在为天皇祈求病愈的泰山府君祭坛上,泰成让玉藻前站立并献上驱邪的御币,结果妖狐再也压抑不住本性,瞬间露出了金毛九尾的姿态,腾空飞向了东国。朝廷随即派出以三浦介、上总介为大将的讨伐军前往,在那须野展开了一场大规模的围猎,最终射杀了妖狐。武士们以狗为靶子锻炼弓马之术的这场狩猎,后来也被传为“犬追物”和“笠悬”等坂东武士弓马之术的起源。此外,在那须野讨伐中立下战功的须藤权守贞信被赐予此地并定居下来,据说他便是后来在源平合战中射中折扇的“那须与一”所属的那须一族的祖先。九尾狐被讨伐的故事,不仅仅是一段怪异传说,它更与东国的尚武传统以及统治那须的一族的渊源紧密交织在一起。
被讨伐的妖狐化作了一块石头,因其散发的毒气会杀死靠近的鸟兽,所以被称为“杀生石”[2]。相传到了室町时代,一位名叫玄翁和尚的高僧将其击碎,碎裂的石块飞散到了日本各地 ── 甚至有一种俗称说,木匠使用的铁锤被称为“玄翁”,便是源于这位和尚的名字。被玄翁和尚击碎的杀生石碎片,飞到了会津、备后、美作等全国多地,并在这些地方都留下了杀生石的名字。发源于那须的九尾之毒散布到日本各地的这一扩展,充分说明了玉藻前传说作为一段全国性故事是如何被广泛接受的。

在这段传说的背后,其实隐藏着那须汤本与那须岳一带火山喷发二氧化硫气体的现实。在那片寸草不生、宛如赛之河原般的荒凉景象中,毒气确实会夺去飞鸟走兽的生命 ── “杀死鸟兽之石”的名称,正是建立在这种真实的地质现象之上的。元禄二年(1689年),松尾芭蕉在撰写《奥之细道》的旅途中造访此地,也记录下了杀生石的凄惨景象。“石之毒气至今未灭,蜂蝶之类的昆虫尸骸堆积如山,连沙子的颜色都看不见” ── 因毒气而死的昆虫尸体积叠成堆,甚至掩盖了地面的沙土。“石之香气与夏草的赤红,皆因这炽热的露水”的俳句,至今仍作为句碑矗立在杀生石旁。在芭蕉眼中,玉藻前的毒气无疑是一种确凿的现实。2022年3月,那须当地真实的杀生石突然裂成两半,在社交网络上引发了“被封印的九尾狐挣脱了束缚”的热议,此事至今仍令人记忆犹新。
需要指出的是,将九尾狐描绘为“三国传导” ── 依次转世为天竺(印度)的华阳夫人、唐朝(中国)的妲己,最后成为日本的玉藻前的妖狐 ── 的宏大前世故事,其实是江户时代后期在《绘本三国妖妇传》(1803-05年)[3]等作品中才大成型的发展,属于较新的创作阶层。故事对妖狐在三国各自犯下的罪行也有着具体的描写。在天竺,她化身为斑足太子的妃子华阳夫人,令人砍下了一千人的首级;在唐土,她化作殷纣王的妃子妲己,穷尽酒池肉林之奢欲,最终倾覆了国家;而在日本,她作为玉藻前魅惑了鸟羽院 ── 一只妖狐接连导致三个王朝走向灭亡,这是一部宏大的邪恶系谱。而在较早的室町时代,玉藻前的真身不过是一只长着两条尾巴的老狐狸罢了。随着时代的推移,故事不仅增加了尾巴的数量,还将舞台扩展到了广袤的大陆。
谣曲《杀生石》为这个故事赋予了一个救赎的结局。当玄翁和尚在那须野面对这块石头时,狐狸的幽灵从石中现身,忏悔了过往的罪孽,并在和尚的法力加持下成佛离去 ── 就连曾经为害人间的妖狐最终也能得到佛的救赎,这一情节充分展现了能剧的宗教色彩。在江户时代,这段故事还被改编成了《绘本增补玉藻前曦袂》等净琉璃与歌舞伎剧目,玉藻前一跃成为舞台上的明星。就这样,九尾狐最终与“鵺”和“酒吞童子”并列,成为了“日本三大恶妖怪”之一。
奥日光 ── 争夺湖泊的大蛇与大蜈蚣
栃木的群山不仅蕴藏着火山的毒气,还承载着诸神交战的记忆。

大蛇
大蛇是带有神格的巨大蛇类的统称,在各地作为山岳或湖沼之主、水神受到敬畏与崇拜。特别是在奥日光战场之原流传的神战传说中,下野国男体山(二荒山)之神化身为大蛇,与上野国赤城山之神化身的大蜈蚣为了争夺美丽的中禅寺湖而展开大战。蛇象征着水与再生,凭借脱皮重生的不死性、盘踞身姿的神圣感,作为与龙同源的水神化身,自古以来就汇集了人们的信仰。山神化为蛇身的观念在日本各地都很普遍,战场之原的大蛇正是其中极具代表性的例子。
查看详情在奥日光的战场原流传着一段神战的物语,据说下野国男体山的神明与上野国(今群马县)赤城山的神明,为了争夺美丽的中禅寺湖领地而大打出手。男体山之神化作了大蛇,而赤城山之神则化身为大蜈蚣。诸神交战的原野被称为“战场原”,被鲜血染红的土地叫作“赤沼”,而双方结下和约的沙滩则是“菖蒲滨”,奥日光有许多地名都被认为源自这场战争。这段神战的传说被记载在讲述日光开山缘起的《日光山缘起》中,构成了以男体山为主峰的“二荒山信仰”的核心。如今被称为战场原的这片广袤湿地,在地质学上其实是一个曾经的湖泊洼地经过漫长岁月沉积而形成的高位沼泽,或许正是其苍茫辽阔的景观本身,唤起了关于诸神战场遗迹的传说。
据说起初处于劣势的大蛇,在弓箭名手“猿丸”的帮助下,最终击退了大蜈蚣。蛇(水神)与蜈蚣(山神、矿山神)对决的格局,与近江国三上山的俵藤太退治大蜈蚣的传说[4]遥相呼应。有趣的是,这两者的胜败结果却是截然相反的 ── 在近江,是人类(俵藤太)消灭了蜈蚣;而在奥日光,则是蛇战胜了蜈蚣。围绕着同一条大蜈蚣,东国是蛇取得了胜利,近江则是人类获胜,两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助战的神射手猿丸,在故事中被与小仓百人一首中收录其和歌的三十六歌仙之一“猿丸大夫”重叠在一起。在日光的二荒山神社中宫祠,至今仍供奉着眺望中禅寺湖的男体山之神。诸神交战的记忆,至今依然存活在湖畔的神社与地名之中。
大蜈蚣之所以被视为山神,其背后与矿山有着深厚的渊源。蜈蚣的形象被与在坑道中挖掘的矿工重叠,其众多的足肢也被视为能够挖中矿脉的力量象征。联想到足尾后来作为日本屈指可数的铜山而繁荣昌盛,在从奥日光连绵至足尾的这片山区中流传着蜈蚣的神战传说,或许绝非偶然。

自古以来,男体山便作为修验道的修行之山而受到攀登朝拜(登拜)。在山顶的二荒山神社奥宫,至今每逢夏季的开山期,仍有大批的登拜者排起长龙。人们在敬畏这座曾化身为大蛇参与神战的神山的同时,又不断地朝着山顶攀登。在男体山,怪异的传说与信仰的实践已然融为一体。
日光的灵山不仅是神战的舞台,同时也是山岳信仰的圣地。鹿沼的古峰原上镇座的古峰神社,作为以天狗为神使的天狗信仰中心,将其信仰组织(讲)扩展到了整个关东地区。古峰神社的祭神是日本武尊,其使者天狗被认为会守护参拜者,神社内也奉纳了形形色色的天狗面具。祈求免遭火灾与灾厄的“古峰原讲”从关东一直蔓延至东北,至今许多家庭仍供奉着古峰神社的神札。另一方面,足尾的庚申山则是相传由胜道上人供奉庚申的本尊・青面金刚的修验之山,是一处被奇岩与原始森林覆盖的险峻灵地。曲亭马琴的《南总里见八犬传》中,便将这座庚申山描绘成犬饲现八消灭历经数百年而巨大化的化猫 ── 猫又 ── 的舞台。马琴之所以选择这里作为消灭化猫的地点,无非是因为那人迹罕至的山岳面貌,正适合作为历经数百年的猫又的栖身之所。山岳既是神明,同时也是天狗与化猫栖息的魔界。
宇都宫 ── 百目鬼与俵藤太
在栃木的怪异传说中,也投射着统治坂东地区的武将身影。

百百目鬼
出自鸟山石燕《今昔画图续百鬼》,形象为手臂上长满无数眼睛的女子妖怪。传说因其嗜盗成性,常偷取带孔的铜钱,久而久之,“鸟目”(指孔钱)的精灵在她的手臂上显形为眼。石燕标注的出处为《函关外史》,然此书疑未见实存,多半是戏谑之作。“百百目鬼”这一名称,被认为源于对铜钱别称与地名书写的联想。
查看详情讨伐了平将门的英雄俵藤太,即藤原秀乡,是在下野国佐野筑起唐泽山城的一位与此地渊源深厚的武将。在宇都宫,至今仍流传着秀乡射倒了一只双臂闪烁着上百只眼睛的恶鬼 ── 百目鬼(Dodomeki)的故事。据说当一只身高达到三米的巨大恶鬼,双臂闪烁着百只眼睛的诡异光芒出现在丢弃死马的场所时,秀乡瞄准了其中最亮的一只眼睛放箭,一箭贯穿了它的要害。恶鬼倒下后不再动弹的地方,至今仍被称为宇宫的“百目鬼大道”。宇都宫(Utsunomiya)这个地名,本就源自下野国一宫(当地人虔诚尊崇的神社)二荒山神社 ── 据说是“一宫(Ichinomiya)”一词发生音变,又或者是源于“Utsunomiya”。藤原秀乡讨伐百目鬼的地方,正是在这座一宫镇座的门前町。在供奉武神的一宫脚下这片土地上,坂东武士射杀恶鬼的传说可谓是再合适不过了。
这段传说还有后续。据说在四百年后,一位高僧来到了塙田的本愿寺讲法,每天都有一位美丽的姑娘前来听讲。原来她就是当年被秀乡讨伐的那只恶鬼,在治愈伤口后化作女儿身,一直在村庄里惹是生非。但在高僧佛法的感化下,她改过自新,将自己的爪子和角留在寺庙里便消失了 ── 讨伐的恶鬼最终被佛法所救赎,这一结局展现了宇都宫恶鬼传说的温柔之处。被讨伐后仍结下佛缘而消失的百目鬼故事,传递着在尚武的宇都宫流淌着的另一抹温情。
另外,画师鸟山石燕在《今昔画图续百鬼》中描绘的“百目鬼”[5],是一个屡教不改的女盗贼,其双臂长出了与她偷窃的铜钱(古时称为“鸟目”)数量相等的百只鸟眼。这是基于“百鸟目”一词而创作的文人文字游戏,与宇都宫本土的百目鬼传说属于完全不同的体系。虽然名字相同,但一个是命丧坂东武士箭下的恶鬼,另一个则是江户画师笔下的戏画 ── 这个例子充分说明了妖怪的名字是如何唤起截然不同的各种故事的。
无法数清的地藏 ── 憾满渊的化地藏
在日光的群山之中,还有一种不害人,只是静静地让人陷入迷惑的怪异。

化地藏
化地藏是排列在日光大谷川溪谷“憾满渊”岸边的一群地藏菩萨石像。因“每次数数量都对不上”,故被称为化地藏,或称并排地藏。传说人们去时与回来时数出的地藏数量总是不一致,因此永远无法知晓确切的总数。与其说它是妖怪,不如说这是一种发生于信仰场所的“计数怪异”——石像明明真切地矗立在那里,却无法用确切的数字加以把握,这种不可解的现象本身便成为了怪谈。男体山熔岩造就的奇景中,成群的石佛依次排列,与灵地的寂静交织在一起,常常让造访者陷入一种难以计数的眩晕之中。
查看详情在日光・大谷川的河畔,由男体山熔岩被冲刷而成的峡谷“憾满渊”旁,披着红色围裙的地藏菩萨沿着河川排列成行。如果一边走一边将它们逐一数过,在返回时再数一遍,数量却总是对不上 ── 因此它们被称为“化地藏”,或者是“并排地藏”。憾满渊(Kanmangafuchi)也被写成“含满渊”,是男体山喷发的熔岩被大谷川的激流冲刷切割后,形成的布满奇岩与急流的峡谷。江户时代初期,历经德川家康、秀忠、家光三代,主导了日光东照宫营造工程的天台宗高僧・天海 ── 相传继承其法脉的僧侣们在此地雕刻并排列了这些地藏。在深渊的边缘,还建有供奉天海的慈眼堂。

据说这些地藏原本有一百多尊。但在明治三十五年(1902年),因足尾台风引发的大谷川泛滥中,许多地藏被冲毁流失,目前仅剩下约七十尊。“数量对不上”这一怪异的真实情况,其实也包含了由于流失与修复导致排列混乱的现实原委。并排地藏最前端的一尊特别巨大的地藏被称为“亲地藏”,有传言说去留时数量不一致,是因为这尊亲地藏把小地藏藏了起来或者变多了。然而,人们在其中看到的,不仅仅是单纯的数错 ── 那是“不可数”、“数不清”的灵地禁忌。峡谷的名字源于不动明王真言的结尾发音“Kanman”,对岸的岩壁上还刻有相传为弘法大师所作的梵文,这些都表明整个深渊自古以来便是一处圣域。不伤人,亦不作祟,只是扰乱数字 ── 化地藏,可以说是栃木的怪异中最宁静,也是最不可思议的存在。无法数清这种不可思议本身,正是这片灵地神圣性的明证。
火山与灵山 ── 为何下野国充满了怪异?
贯穿栃木妖怪文化的,是火山与灵山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自然风貌。
位于该县北部的那须岳,至今仍是一座喷吐着浓烟的活火山。硫磺的气味弥漫四周,寸草不生的杀生石一带,常被比作赛之河原甚至地狱。火山气体确实会夺走鸟兽生命这一肉眼可见的死亡风景,孕育出了九尾狐化作喷毒石块的故事。另一方面,相传那须汤本的“鹿之汤”是人们看到受伤的鹿在温泉中浸泡疗伤而发现的古老温泉,它与杀生石的死亡风景仅有一步之遥。夺命的毒石与治愈伤痛的灵泉相邻而伴 ── 那须的火山,是一片兼具死亡与重生双重属性的土地。将自然的威胁解释为被讨伐妖狐的怨念 ── 这其中蕴含着人们试图用故事来接受那些难以理解的自然现象的古老心理活动。
另一方面,位于该县西部的日光,则是以男体山、女峰山为中心的巨大山岳信仰灵场。据说“日光(Nikko)”这个地名本身,便源于意为观音净土的“补陀洛”。人们将这座山称为“二荒(Futara)”,音读变为“Nikou”,后来又配上了优雅的汉字,便成了“日光”。相传在天应二年(782年),胜道上人首次登顶男体山,从此以后,这座山在神佛习合的背景下,二荒山信仰日益繁荣,并一直作为修验道行者涉足的神秘魔界而存在。神明为了争夺湖泊而化身为蛇与蜈蚣,天狗寄宿在古峰的深山之中,化猫潜伏在庚申的灵山里 ── 这些怪异,正是由那让人望而却步的灵山的深邃所孕育出的。火山的死亡景象与灵山的神圣纵深,栃木的妖怪,就栖息在这两种自然风貌之间。

此外,下野也是坂东武士的土地。平定平将门之乱的俵藤太(藤原秀乡)的传说,从近江三上山的退治大蜈蚣到下野的讨伐百目鬼,在整个东国广泛流传。下野正是秀乡所盘踞的地方,也是精通弓马之术的坂东武士的大本营。那须野的围猎被认为是犬追物的起源,秀乡射倒恶鬼 ── 栃木的妖怪退治故事中反复出现弓箭,正是源于这种尚武的传统。火山、灵山,加上武士 ── 当这三者交汇之时,下野的妖怪文化便绽放出了绚丽的光彩。
相邻的群马县的赤城山作为蜈蚣,承担了“败北之神”的角色,而近江的俵藤太则消灭了蜈蚣;与之相对,下野的男体山却将蛇奉为“胜利之神” ── 同样的蛇与蜈蚣的故事,跨越了国界,在胜负互换中被代代相传。而处于这个交汇点的,正是兼具火山与灵山的下野国。无论是九尾狐、蛇与蜈蚣,还是百目鬼,它们都没有局限在一地的传说中,而是与全国的传闻相互交织,深深扎根于那须与日光的具体风土之中。解读栃木的妖怪,也就是在解读日本妖怪传说的广阔版图。
雷兽与乌山 ── 降临乡野的怪异
在灵山与火山的怪异身旁,栃木的乡野中也流传着隐秘的怪事。
伴随着落雷从天而降的兽型妖怪・雷兽,广泛分布于东日本各地,而在栃木也有着具体的传说地。在江户时代的随笔《北窗琐谈》中,便能看到曾在下野国乌山(今那须乌山市)出现雷兽的记载[6]。它被描述为长得像老鼠但比黄鼠狼大,拥有锋利的爪子和分叉的尾巴,伴随雷雨出现并在树木上留下爪痕。认为打雷是天上的野兽所为的观念由来已久,人们甚至会在被雷劈中的树旁捕获珍奇野兽,并作为“雷兽”展出。江户时代的本草书和随笔中,将其描绘为类似貂、狸或黄鼠狼的小型兽类。下野乌山的雷兽,也是从雷雨过后树木上留下的爪痕 ── 乡民们亲眼目睹的痕迹 ── 而衍生出的怪异传说。正因为这里是群山呼风唤雨的国度,所以伴随雷电降临的野兽故事,才会有着如此真切的触感。雷兽本身并非栃木特有的妖怪,但它与乌山这个具体的地名相结合流传下来,这正是下野乡野怪异的真实性所在。
那须野的九尾狐、奥日光的蛇与蜈蚣、宇触宫的百目鬼、古峰的天狗、庚申山的猫又、憾满渊的化地藏,还有乌山的雷兽 ── 栃木的妖怪,正是这片火山、灵山与武士交汇的土地上,自然与历史本身的容颜。在喷吐浓烟的火山中看到毒石,在争夺湖泊的神明中看到蛇与蜈蚣,在被讨伐的恶鬼身上看到佛的救赎,在数不清的地藏里感受到灵地的禁忌 ── 下野的人们在敬畏与祈祷中编织出的无数故事,至今仍在栃木的群山与河流间鲜活地呼吸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