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城县位于关东平原东北部,如向太平洋伸出般舒展,古时称为常陆国。奉和铜六年(713年)官命编纂的《常陆国风土记》[1]称赞此地“土地沃壤,宜于垦发”,将其描绘成一个深受河湖海洋眷顾的丰饶之国。书中记载,在那贺郡大栉冈,有一位从山丘上伸手探向海边摸蛤蜊吃的巨人,吃剩的蛤蜊壳堆积成丘 ── 如今作为大串贝冢保留下来的这则传说,被视作日本最古老的巨人故事之一,也是后世被称为“大太法师”的巨人信仰源流之一。
在这丰饶之外,常陆亦是一个“大地摇晃”之国。面朝鹿岛滩,霞浦、北浦、牛久沼等广袤湖沼与利根川水系在此交汇,这片低地自古地震水灾不断。正因如此,镇定大地的武神信仰,与地底翻转挣扎的巨鱼幻想,在这里相伴而生。也是在这片坂东之地上,走出了违抗朝廷、自立为“新皇”的男人 ── 平将门,这片土地最终又看着他化作了祟神。
贯穿茨城县妖怪文化的主轴,一言以蔽之,便是“镇定与作祟”。鹿岛武神以要石镇定大地,兵败的英雄化作怨灵作祟,水乡深渊里栖息着河童。神明、怨灵与水妖相互纠缠,让我们循着史料的线索,走进这片土地。
《常陆国风土记》记载的古老怪异之国
在谈论茨城的妖怪文化前,得先触碰它最古老的地层。元明天皇在和铜六年(713年)下令全国编纂风土记,成书于养老年前后的《常陆国风土记》[1]便是现存的五部风土记之一。它向我们传达了常陆国保留着多么古老而丰饶的记忆。
在这部文献中,已经记下了怪异的萌芽。那贺郡大栉冈的巨人传说 ── 住在山丘上、身形超乎寻常的高大之人,躺着把手伸到海边挖蛤蜊吃,吃剩的蛤蜊壳堆成了丘 ── 这一传说连接起了后世统称为“大太法师”的拉拢土地、造山辟野的巨人信仰。如今的茨城县内依然伫立着缘起于大串贝冢的大太法师像,各地也留下了巨人坐过而得名的地方,以及背负富士山前行的巨人传说。书中还记载了名为“夜刀神”的带角蛇神与开垦新田的人们发生冲突的传说,将人类营生与土地精灵相互拉扯的古代常陆世界观留存至今。丰饶与怪异难解难分地共存 ── 早在这部古代地志阶段,茨城的妖怪文化就已经刻下了它的性格底色。
鹿岛武神、
要石与大鲶
坐落于茨城县东南部、北浦与鹿岛滩之间的台地之上的鹿岛神宫,是常陆国的一宫,也是全国鹿岛神社的总本社。祭神是建御雷神[2]。在《古事记》与《日本书纪》中,他是受天神派遣下凡与大国主神谈判让国一事、盘腿坐在剑尖上以威势震慑对手的雷与剑之神。他在角力中战胜建御名方神的轶事被说成是相扑的起源,作为武神与胜负之神,一直以来都被中臣氏、藤原氏及物部氏作为氏神虔诚供奉。

建御雷神
建御雷神是《古事记》和《日本书纪》中登场的雷、剑、武之神格。其父伊邪那岐命用十拳剑斩杀火神迦具土时,剑根部的鲜血飞溅到岩石上,由此诞生了三柱神,建御雷神便是其中之一。《古事记》中记为“建御雷之男神·建御雷神·建布都神·丰布都神”,《日本书纪》中记为“武瓮槌神·武瓮雷神”。作为让国神话的主角,他与经津主神从高天原降临出云国伊那佐之小滨,与大国主神的次子建御名方神进行角力,将手化为冰柱和利剑,一把捏碎建御名方的手,将其一路追击至信浓国诹访。这场角力被视为日本相扑的起源。在神武东征(古代天皇建国神话)中,建御雷神之剑·韴灵(又名布都御魂)通过高仓下献给神武天皇,成为平定熊野恶神的重要神器。此剑作为奈良县石上神宫的神体,至今仍被供奉。建御雷神作为鹿岛神宫(茨城县鹿嶋市)的主祭神,自古受到崇敬;中臣氏(藤原氏)自古将其作为氏神信仰,平城京迁都(710年)后,将鹿岛神劝请至春日大社(768年)作为藤原氏氏神。作为武家、武道、相扑、剑道及镇压地震(鲶绘的要石信仰)的守护神,从古代到现代一直受到深厚的崇敬。
查看详情社传称鹿岛神宫创建于神武天皇元年,这座古社曾是东国经营最前线的武神据点。古代开赴东北虾夷之地的士兵与防人会在宫中祈求武运昌隆,对北上的人们而言,鹿岛也是“启程的圣地”。相传建御雷神被分灵至奈良春日大社时,是骑着白鹿启程的,因此鹿岛的鹿至今仍被作为神使受到珍视。执掌剑与雷,制胜于对决,被尊为相扑祖神 ── 建御雷神,正是以武力确立秩序的神明。
这位武神在常陆之地展现的另一面相 ── 便是“镇定地震之神”。在鹿岛神宫深处,有一块只在地面露出些许尖端的奇石。相传这块被称为要石的石头,深深扎入地底,一直绵延压在栖息于地底深处的大鲶头上。古传建御雷神将石棒插入地底,压住挣扎暴动的大鱼头尾,平息了大地。邻国下总的香取神宫(祭祀经津主神)的要石压住鲶尾,鹿岛的要石压住鲶头,这两种说法经常被凑成一对。据说鹿岛要石中央凹陷,香取要石中央凸起,刚好互补成对。两社神明一东一西将地底巨鱼夹住的构图,就这样深深地重叠在地震不断的关东东部大地上。

地底大鲶扭动身躯便会引发地震,这种地震观,是没有地质学年代里用来解释频繁地震的一种民俗答案。为什么是鲶鱼呢? ── 古来便有地震前井水浑浊、鲶鱼乱跳的经验之谈,那滑溜溜难以捉摸的大鱼模样,或许让人觉得正符合那股地底暗藏的力量。水户黄门德川光圀曾派人去挖要石,挖了七天七夜都没见到根,反倒出了伤员,只能作罢 ── 连这样的轶事都诞生了。要石深不可测,折射出的正是人们对大地的深切不安。
这一信仰在幕末时期瞬间实现了视觉化。安政二年(1855年)10月2日夜里,安政江户地震袭击了江户,推测震级达7级,死者据称上万人。在这之后的约两个月间,大约有两百种被称为鲶绘[3]的锦绘付梓,爆发式地流行开来。它们大多是未经幕府出版许可的无证版,将引发地震的罪魁祸首巨大鲶鱼拟人化画了出来。早期的鲶绘偏爱画鹿岛大明神(建御雷神)手持要石惩戒鲶鱼的构图,人们相信贴上它就能避震。也有借用神话,画神明在地震前刚去了出云留守,鲶鱼趁机作乱,把天灾化作了故事。
不久,复兴景气到来,鲶鱼的含义随之翻转。房屋倒塌与火灾让木匠、泥瓦匠、脚手架工等手艺人揽到了活,木材商也跟着发了财。于是鲶鱼被改画成了重新分配财富的“救世鲶”,变成了站在平民这边的滑稽角色。让富人吐出金币分给穷人的鲶鱼,受手艺人顶礼膜拜的鲶鱼 ── 将灾难与恐惧化作笑料、甚至融入复兴祈愿的江户人机智,把鹿岛神话翻案成了都市讽刺画。常陆一宫的地底信仰,经历百余年成了江户市井小巷里的戏画 ── 鹿岛大鲶,可以说是集神话、灾祸与欢笑于一身的罕见妖怪。
坂东祟神,
平将门
谈起包括常陆在内的坂东(关东)历史,平将门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出生于桓武天皇血脉坂东平氏一族的将门,因领地与同族之争接连袭击各处国府,最终压制了坂东八国。他以下总国猿岛郡的岩井(今茨城县坂东市)为大本营建立起独立政权,自称“新皇”,公然反叛朝廷。

平将门
平将门是平安中期在坂东一带称雄的桓武平氏武者,他举旗反叛朝廷,自称“新皇”,最终被讨灭。他死后,因那颗被斩下的头颅引出种种怪异,被视为日本最令人畏惧的怨灵之一,后来又作为关东的守护神、御灵神,被供奉在神田明神等处。 承平、天庆年间,将门从一族内部的私斗起家,天庆二年(939)攻陷常陆等关东诸国的国府,制霸东国,借八幡大菩萨的神谕之名自称新皇。可第二年天庆三年(940),他在平贞盛与藤原秀乡(俵藤太)的讨伐军面前被一箭射中额头,战死。他这一生,在同时代的军记《将门记》里记得很详细。 把将门变成妖怪、怨灵的,与其说是史实上的叛乱本身,不如说是后世传讲的那颗头颅的传说。京城里示众的首级不腐,每夜叫喊,飞向东方——这个故事与东京大手町将门冢(首冢)的畏惧绑在了一起,把“移动它便招祟”的信仰一直传到今天。另一边,神田明神把他当作江户的总镇守、武运与生意兴隆之神,敬奉甚笃——他正体现了御灵神“降祟与守护”的两面。
查看详情承平、天庆年间(10世纪上半叶),在围绕领地的家族私斗中起家的将门,在与伯父们的反复争斗中,相继攻陷常陆、下野、上野国府,凭借实力将坂东一带收入囊中。据说他自称新皇,独自进行除目任命各国国司 ── 这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叛乱,而是要在东国建立起一个有别于朝廷的新王权。京都的贵族们被坂东的异变吓得浑身发抖。
记录下这场叛乱始末的,是相传在天庆三年(940年)叛乱平息后不久成书的《将门记》[4]。这部变体汉文作品是日本最早以合战为主题的军记物语,被定位为后世《平家物语》等军记文学的先驱。虽有说法称其在叛乱平息仅四个月后便已成书,但成书年份众说纷纭,且原稿已轶,如今只靠真福寺本、杨守敬旧藏本等抄本以及约十一种摘录本流传下来。
新皇的天下仅维持了短短两个月。天庆三年2月,遭遇朝廷追讨的将门,在岩井之地迎战堂兄弟平贞盛与下野押领使藤原秀乡的联军,迎来了最终决战。相传他起初背风作战占据优势,但风向突然转变,不知从哪飞来一箭正中眉心,就此悲惨战死。在坂东市岩井,至今仍坐落着一座国王神社,相传是在将门战死32年后,逃亡奥州的将门三女如藏尼重返父亲陨落之地修建的,将门正是这座神社的祭神。这个作为朝敌被诛杀的男人,在他的根据地岩井,却始终被当作英雄受到崇敬。
兵败身亡的将门,却在死后获得了一副新面孔。在京都悬街示众的将门首级,夜夜睁着眼睛大喊:“我的躯体在何处?把头接上,我要再战一场!”最后它为了寻找身体,径直飞向了东国 ── 靠着这段壮烈至极的首冢传说,反叛者变成了作祟的怨灵。留在东京大手町的首冢,传说要是怠慢了就会降下灾厄。大家口口相传,在关东大地震后与战后的区域规划时,那里接连发生离奇事故与暴毙事件,因此至今依然受到郑重供奉。就这样,将门位列与菅原道真、崇德院齐名的日本三大怨灵,同时作为神田明神的祭神,也成了江户、东京的守护神。
明明是必须安抚的祟神,却同时被当成守护神来供奉。这种双重性,恰恰体现了这片土地“镇定与作祟”表里一体的精神。与鹿岛武神平息大地灾厄(地震)相反,坂东诞生了人间的祟神。但祟神一旦受人敬畏,又会化作守护力量 ── 从安抚愤怒之力将其拉拢为己方这一思路来看,要石下的大鲶也好,将门的怨灵也罢,都可以说是从同一种常陆心性中孕育而生的。
水乡河童与从天而降的雷兽
霞浦、北浦、牛久沼与利根川相连,无数谷底与水渠如网般交错,茨城南部这片水乡地带是水之妖怪 ── 特别是河童的大本营。其中又以牛久沼的河童最为出名。

河童
河童是日本最有名的妖怪之一,住在河流、池塘、沼泽等水边。它身高和四五岁的孩子相仿,头顶顶着一只盛水的浅盘,背上驮着甲壳,嘴像鸟喙,手脚带蹼,身体泛绿或泛红,据说还带着一股腥气。头顶这只盘子正是它力量的来源:盘里的水一旦洒出或者干掉,它就立刻没了力气。于是民间也传下一招——朝河童恭敬行礼,引它回礼低头,盘水一洒,就能趁机将它制住。 河童有两副面孔:一面凶险,会把人和马拖进水里夺命;一面又极重信义,一诺千金,爱玩相扑,有时还会传授接骨的良方。它遍布日本各地,因地而异,有 Garappa、Medochi、Enko、Hyosube 等八十多个名字。在日本众多妖怪里,能像它这样深深扎根于各地乡土的,并不多见。
查看详情人们常说河童本是司水之神没落后的模样。虽在全国皆有分布,但坐拥霞浦与牛久沼的茨城南部,河童传说尤为浓厚。它们潜伏在沼泽深渊把人马拖入水中、拔取“尻子玉”,让人避之不及;但另一方面,它们又喜欢相扑、爱吃黄瓜,被逮住后还会写下道歉字据传授接骨秘药。展现出如此亲近人的一面的故事也不在少数。自古以来,围绕着牛久沼的这类河童传闻就没断过。

让牛久沼扬名全国的,是一位画家。住在沼畔的小川芋钱(1868–1938)[5],一生都在画水边嬉戏的河童,是一位被盛赞为“画河童无人能出其右”的南画家。他兼作画室的住所建在眺望牛久沼的山丘上,起名云鱼亭。昭和二十七年(1952年),芋钱过世后,他的朋友池田龙一等人在附近牵头立起了一座“河童之碑”。碑面刻有河童画,还配有“谁识古人画龙心”七字。芋钱在沼泽水雾中不断找寻河童身影的目光,将步入近代也未曾消散的水乡幻想,用画笔留到了今天,也把牛久河童升华成了艺术。相传芋钱曾说“我的画不过是在牛久沼里拾穗”。身处日新月异的时代,他仍在人们与水沼共生的日常里,把河童一点点捞出水面。牛久沼至今仍被当作“河童之乡”为人喜爱,很大程度上得归功于这位画家留下的那道目光。连接利根川与霞浦的低湿水乡 ── 倒映水面的天空,沉入雾霭的岸边,深不可测的水底 ── 作为召唤河童现身的舞台装置,这片土地已经备好了一切。
水中妖怪在河边屏息凝神,常陆深山里却流传着一种从天而降的野兽。那就是雷兽。这种每逢雷雨交加之日便伴随落雷降临大地的野兽,在江户时代各地都留下了目击传闻,甚至还留下了外形素描以及被当作奇观豢养的记录,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妖怪。在雷雨频发的关东平原,人们朴素地以为落雷就是“掉下了一只野兽”,这份直观感受支撑起了雷兽的形象。
记录对雷兽[6]的描绘五花八门。有的说它长着鼹鼠或貉一样的身子、野猪般的鼻子,靠吃蛇、青蛙和蜘蛛为生;也有的说它体长六十公分左右,像只黄鼠狼,驾云飞行,不慎坠落时会劈开树木、伤及人命。它爪子锋利,人们便把雷击劈树怪罪到它头上。时至今日,人们多认为它是黄鼠狼、果子狸、鼯鼠、狗獾或水獭被误认的结果,更有人指出江户时代的雷兽图画的其实就是果子狸。人们多半是把被雷声惊吓从树上掉下来的小动物,看成了上天派来的野兽 ── 赋予自然现象野兽模样的这股想象力,正是孕育妖怪的母体。
还有一尊水边之妖绝对不该被遗忘,那就是洗小豆。据传在深夜河边,会响起“刷啦、刷啦”的淘红豆声,还伴随着“洗红豆好呢,还是抓人吃好呢”的渗人怪声 ── 它靠声音而非外表让人恐惧,是典型的“声之妖”。要是想凑近看个究竟,往往落得一个脚滑掉进河里的下场。在茨城县那贺郡,人们把洗小豆看作女性,相传源自四百多年前一位给领主送红豆饭出征的公主[7]。在常陆那珂市胜田一带,它又叫作“红豆婆婆”,有人说是洗小豆的妻子,也有人说是淘红豆的老妪。纵观全国的洗小豆传说,还有一种伴随着悲情色彩的类型,说是因为红豆里混了石子挨了骂,投河自尽的怨灵弄出了这声响。在流水声畔,只有人的气息化作声响残留下来 ── 正是这灯火稀疏的水乡暗夜里渗出的那点心慌,养育了这些听觉妖怪。如果说河童把人拖进水里是“看得见的恐惧”,那洗小豆光靠不见人影的声音吓人便是“看不见的恐惧”,这刚好构成了从同一片水乡幽暗里走出的两面对镜。
石燕笔下的常陆怪异 ── 日和坊与哇伊拉
江户后期,有位画师把妖怪一只只画下来,像排布“图鉴”那样编撰成册。他就是鸟山石燕。在他的妖怪画集里,有两尊怪异是与常陆之地紧紧绑在一起画下的。

日和坊
出自鸟山石燕《今昔画图续百鬼》,被认为主掌晴天的妖怪。据解说,只在晴日出现,雨天不现。除石燕的记述外,可靠的民间口传记录稀少,真实传承不明。学者多将其与“照晴娃”(即“照照和尚”“てるてる坊主”)类的天气祈愿习俗联系,但无资料能断定其为源头。其名常与各地“日和坊主”等祈晴用语相关联而加以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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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之一便是日和坊。在安永八年(1779年)出版的《今昔画图续百鬼》[8]中,石燕对它写道:“据说栖息在常州(常陆国)深山里。一下雨就藏起来,只有晴天才肯露脸。”此外还添了一笔:“如今妇女孩童用纸扎出来祈求天晴的‘晴天娃娃’,莫不是就在供奉这方精灵吧。”画中,一个光头模样的精怪正从岩石背后平心静气地探出脸来。掌管常陆群山晴天的精灵 ── 这个设定,在农务与洗衣都仰仗天公作美的时代,让人不禁想起山村乡野面对雨晴交替时最质朴的祈求。藏在岩石后只有晴天才肯露面的那份局促,浑身上下透着常陆山野温和的气息。
这里得留个心眼。讲日和坊之前必须先说清楚,这妖怪除了石燕的文字外没有任何民间传闻,晴天娃娃的起源究竟是不是这玩意根本没法坐实。甚至有人指出,弄不好是石燕借了当时早已传开的晴天娃娃风俗,反过来捏造了这个妖怪形象。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实只有“石燕把日和坊画成了常州山精”,至于它和晴天娃娃的因果关联,不过是石燕的脑洞,得劈成两半来看才算客观。
另一尊叫作哇伊拉。在佐胁嵩之的《百怪图卷》以及安永五年(1776年)刊印的《画图百鬼夜行》[9]里,它被画成了牛一般巨大的躯体上长着前肢利爪的模样。但要注意的是,这些绘卷与画集里除了名字连句多余的解说都没给,连下半身都没画全。至于“栖居深山,用利爪掘土刨食鼹鼠等小动物”“会吃人的巨大妖怪”等解说,全都是昭和以后的妖怪图鉴或儿童读物后来给它加戏贴上去的设定,江户时期的第一手资料里压根找不到半点民间传闻的影子。就连名字由来都说不清,“哇伊拉”到底指代什么,至今无人知晓。
哇伊拉,是画跑在前面、故事追在后面的妖怪 ── 只有名字和图像悬在半空,是一尊出处不明的怪异。尽管如此,现代图鉴仍在不遗余力地给哇伊拉找栖息地、塞吃食,这大概是因为人实在受不了“无法解释的画面”,总想着要不断去脑补剧情吧。日和坊是“从风俗倒推出妖怪”,哇伊拉则是“从图像倒推出传闻”,两只妖怪都把正常发育的步调走了个倒桩,倒是很有意思。石燕伴随常陆之名留下的这两尊妖怪,向人们诉说着近世画师将各地断片收拢拼凑、靠着脑补把妖怪“编辑”成一个体系的浩大工程。常陆群山,就这样在书页里成了一方孕育新怪异的舞台。
镇定与作祟之国
就这样把茨城县的妖怪们翻出来捋上一遍,就能摸到贯穿这片土地的一根暗线。面朝大海与湖沼、在地震中摇晃、受水汽滋养的这片低地,当地人最盼望的,莫过于“镇定”。要石压死大鲶,鹿岛武神平息大地怒火。然而没能压下去的愤怒便会化作祟魅 ── 违抗朝廷兵败被杀的平将门,和着首冢传说化作怨灵,最终又被重新当成守护神供奉起来。
水乡深渊里盘踞着河童,深夜河畔响起洗红豆的动静,雷雨交加的半空砸下野兽。深山老林里,有宣告天晴的日和坊,还有没有故事的哇伊拉,只活在石燕的笔触之下。河湖海洋的丰沛水系孕育了河童和洗小豆,雷雨频发的平原带来了雷兽,无休无止的地震逼出了要石和大鲶,而远离都城京都的坂东地缘,又催生了祟神将门 ── 茨城的每一尊妖怪,似乎都是顺着这片土地的自然与历史理所应当地冒出来的。
从《常陆国风土记》里的巨人“大太法师”,到安永年间的鸟山石燕,到幕末的鲶绘,再到近代的小川芋钱,常陆之地在一千三百多年间,不断讲述、描绘、供奉着怪异。鹿岛神宫的要石至今仍死死抵着大鲶的脑门,坂东市的国王神社依旧供奉着将门,牛久沼的河童碑仍伫立在水畔。散步就能走到的地方,怪异依旧在呼吸 ── 这就是茨城的丰饶。镇定与作祟,正是在这份紧绷的缝隙间,藏着茨城县妖怪文化的核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