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的美丽,并非令人安心,而是划分边界
在古老的妖怪画或传说中,并没有“美丽的妖怪”这样一个分类。人们之所以感到美丽,是因为消融于雪与月光中的纯白身姿、长发与华美的装束、动植物化作美女的瞬间,或者是保留着生前容貌的死者——其原因各不相同。
而且,这种美丽往往与危险密不可分。将旅人诱入暴风雪的雪女、隐藏真身潜入宫廷的玉藻前、在瀑布深潭或深山中迷惑人类的络新妇。想要靠近的情感本身,便会让人跨越日常与异界的边界。本专题并非要比较外貌的优劣,而是要探究这美丽的姿态在故事中到底隐藏了什么,又传达了什么。
雪、月、水——浮现于风景之美
雪女将暴风雪、苍白的肌肤与寂静无声的雪夜融为一体。在不同地区,她有时被描述为将人冻结的可怕怪异,有时则是异类婚姻传说中结为夫妻的女子。她的美,映射出雪国自然兼具的宁静与危险。龙女与濡女拥有伫立于水边的女性轮廓,天降女子则被传为在奄美天空与海滩现身的异界女性。
这里的重点在于,大自然并非为了取悦人类才装扮得如此美丽。白雪、湿发、水面波光虽令人着迷,但其背后隐藏着暴风雪、深渊与海洋的边界。美丽的妖怪,同时具象化了人们对风景的向往与戒备。
化作美女的野兽与虫——玉藻前、葛之叶、络新妇
在狐狸或蜘蛛化作女性的故事中,美丽成为了隐藏真身的力量。玉藻前作为受宠的宫廷女性与九尾狐相连的故事广为流传;葛之叶则是狐妻、人类丈夫与孩子诀别的异类婚姻传说的代表。络新妇出现在瀑布与深潭,讲述蜘蛛化作美女诱惑人类的故事;肉吸则被认为在熊野深山借用年轻女子的模样接近旅人。
同为变化,玉藻前是动摇国家的妖狐,葛之叶是留下家人离去的母亲,络新妇则是水边的捕食者,它们扮演的角色截然不同。不要仅用“化作美女的妖怪”一言以蔽之,若是细读她们与谁相遇、身份暴露后又发生了什么,就能看清每一个不同的故事。
化身为蛇的情念——清姬、桥姬、铃鹿御前
女性的姿态与鬼、蛇重叠的故事,不仅刻画了恋慕与执念,也深深烙印着讲述者的社会如何看待女性的愤怒。清姬因追赶安珍而化作蛇身,向道成寺的钟喷吐烈焰的故事为人熟知。桥姬本是宇治桥的守护神,后世却被塑造成因嫉妒而化作鬼的女性。铃鹿御前具有铃鹿山的女神、天女、盗贼立乌帽子等多种形象,她与田村麻吕的关系也因作品而异。
如果将这些简单地缩减为“可怕女人”的故事,就会忽略土地神、演艺、武勇传所以及女性所处立场的内涵。美丽与恐怖之所以共存,并不是因为女性的情感本身就是怪异,而是因为讲述变身的故事以戏剧性的方式展示了跨越边界的过程。
发丝、衣袂、香气——构筑身姿的细节
毛倡妓是垂下长发、遮住脸庞站立的妖怪。青女房化身为留在荒废御所中的女官;文车妖妃则将堆积的情书与女子的身姿结合在一起。铃彦姫将神乐铃与华美的装束融为一体;芭蕉精则展现了植物之精化作女性这种古典的变化之美。
鸟山石燕的妖怪画集结合了名称、姿态与古典语句,将怪异整理成可以逐一鉴赏的形式。翻阅《今昔画图续百鬼》[1]与《画图百器徒然袋》[2]便会发现,美丽不仅来自于容貌,更源自发丝的流向、衣物的层叠以及与器具的拟态。
保留生前容貌的死者——骨女、八百比丘尼
骨女被描绘成虽然化为白骨,却保持着生前容貌去探望眷恋之人的怪异。正如小泉八云的改写所为人熟知的那样:在爱人眼中死者是昔日的模样,而在旁人看来则是白骨——这种双重奏般的视线推动着故事的发展。八百比丘尼是因吃下人鱼肉而获得长寿的女性,容颜不老并不是祝福,反而成为她背负漫长离别的宿命。
矶女与飞缘魔虽然也是吸引人的女性形象,但其形成背景在地域传说与江户时代的教诲性创作中各有不同。通过区分怪异·妖怪传承数据库[3]中的地域记录与绘本、画集中的图像,便能避免“自古以来就是这副美女妖怪模样”的刻板印象。
正因为美丽,才不必急于定论
美丽妖怪的姿态,是由历代的画师、讲述者、表演者和读者共同打磨而成的。现今为人熟知的模样并不一定在原话中有详细记载,有时是后世的画作或舞台表演固定了这一印象。此外,像龙女或铃鹿御前这样横跨神格、异类与人类英雄形象的存在,也无法完全被“妖怪”这个词所框限。
在下方的“收录妖怪”中,我们囊括了自然化身、动物变化、鬼女、死者、付丧神乃至神灵。请先从吸引你的那一个开始,去探寻其土地、原典与异传,看看它的美丽究竟是为了讲述什么而被选中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