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794 年平安京建都以来,京都已沉淀了一千二百余年的历史。要理解京都的妖怪,首先要理解两种空间的界线:一种是按律令制规划、如棋盘般方正的都城;另一种则是环绕都城的深山、河滩与葬送地。妖怪,往往就诞生在这两种空间交错、边界模糊的地带:皇宫(大内里)的屋脊之上、罗城门的楼阁之中、一条戾桥的桥畔、宇治桥下、鸟边野的暮烟里,以及鞍马山僧正之谷的深处。追寻京都的妖怪,也是在探问:王朝时代的人们,曾如何划定都城之内的秩序,又如何面对都城之外的未知与不安。

鵺
鵺(Nue)是日本最具代表性的妖怪之一,以长着猴头、狸身、虎肢、蛇尾的奇美拉般异形身姿而闻名。其实“鵺”最初是指在夜里发出“咻、咻”寂寥叫声的真实鸟类(虎斑地鸫)的古称。在平安时代,这种叫声被极度厌恶,视为“不祥之兆”。在《平家物语》中,源赖政所退治的怪物原本是个“无名之怪”,书里只是记载它“发出如鵺一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然而后世之人将其叫声主人的名字误用作怪物本身的名字,并由此定型。从没有固定形态的“声音怪异”,随着时代推移逐渐演变为视觉上的“合成兽”,它是日本妖怪史上极其特殊且重要的存在。
查看详情“日本三大恶妖怪”皆与京都有着极深的渊源;而“日本三大怨灵”中,亦有过半数以京都为主要舞台。这绝非偶然。平安京的东北方即为“鬼门”,有比叡山延历寺镇守;西南方的“里鬼门”,则有石清水八幡宫护持。宫廷内设有阴阳寮,而御灵会与天神信仰又将作祟的怨魂纳入国家祭典中加以安抚。换言之,京都既是妖怪与怨灵最容易被想象、被讲述的温床,也是人们倾尽全力去镇魂、防御并试图解释它们的圣地。这两种力量,在同一座都城中已然交织了上千年。

皇城的鬼门与鬼怪:
大江山、
罗城门与爱宕山
平安京从建城伊始,便面临着来自外部力量的威胁。其中最典型的代表,便是潜伏于都市边缘与群山之中的“鬼”。
酒吞童子盘踞于京都西北的大江山,统率恶鬼劫掠都城的公主,最终被源赖光及其四天王讨伐。作为日本首屈一指的鬼王,其传说堪称京都除妖叙事的巅峰。其麾下副将茨木童子,以及在《大江山绘卷》中登场的星熊童子与熊童子,共同构建了大江山鬼族的赫赫威名。 在平安京的南大门——罗城门,关于鬼的传说同样层出不穷。能剧《罗生门》与歌舞伎《戾桥》所讲述的,皆是渡边纲斩下鬼之手臂的故事(该鬼通常被认为就是茨木童子)。当都城荒废之时,那座宏伟的罗城门便顺理成章地化作了鬼的巢穴。
除了鬼,天狗也是京都山岳异界的绝对霸主。守护平安京西北的爱宕山,以及北方的鞍马山,自古便是天狗信仰的圣地。传说源义经(牛若丸)在鞍马山修行时,曾向鞍马天狗学习兵法;爱宕山则由太郎坊统领。鸟山石燕的《画图百鬼夜行》中描绘的天狗,以及《今昔画图续百鬼》中的爱宕山太郎坊,都彰显了这座都城不仅被神佛护佑,同样也被神秘的山岳异能所包围。

怨灵与嫉恨:
从政治斗争到桥畔凄鬼
在长达千年的宫廷政治与恩怨纠葛中,京都诞生了日本最著名的怨灵。
菅原道真(即后来的天神)因遭谗言流放太宰府而死,死后化作雷神劈击清凉殿,最终被追赠神号,作为学问之神供奉于北野天满宫。这种将政治斗争中的失败者视为怨灵,再通过建立神社进行安抚的“御灵信仰”,构成了京都怨灵文化的核心。被视为“日本三大恶妖怪”的酒吞童子与玉藻前,不仅祸乱京都,其传说更通过室町时代的御伽草子、江户时代的净琉璃及歌舞伎等文艺形式走向全国,从都城的灾祸升华为了全民皆知的传奇。

桥姬则代表了因男女情爱而生的私怨。传说中,一名女子因嫉妒心作祟,在宇治川中连续浸泡二十一日,最终化身为鬼(即后来能剧《铁轮》的源头)。宇治桥与一条戾桥这两座具有“连结阴阳边界”象征意义的桥梁,也顺势成为了怨念与怪异交汇的最佳舞台。
葬送地的野火:
鸟边野、
化野、
莲台野
平安京有一条不成文的铁律:死者必须被送出都城之外。这既出于对城市卫生的考量,也源自对死亡污秽的避讳。庶民往往无墓可葬,遗体只能送往山野风化曝尸,由此形成了京都三大葬送地:东山脚下的鸟边野、嵯峨的化野,以及北方的莲台野。这三处地点作为风葬与火葬之地延续了千年,也自然孕育出了各自的怪火与墓地幽灵。
墓之火是在荒废的五轮塔上忽明忽暗的怪火;钓瓶火犹如井边吊桶般在树桠间上下浮动;油坊则是偷盗寺社灯油的破戒僧死后所化。它们皆与京都及近郊的具体地名紧密相连,并被鸟山石燕收录于《今昔画图续百鬼》《今昔百鬼拾遗》等图录之中。此外,发源于河内国(今大阪)、经由山城国往来而传入京都圈的姥火,也为京都一带的“怪火”体系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室町的付丧神:
器物成妖的都城
王朝落幕、战乱频仍之后,室町时代的京都都市文化孕育出了一种全新的妖怪观:历经岁月的器物也会寄宿灵性,从而化作妖怪。这便是“付丧神(つくもがみ)”的世界观。器物经百年而得灵的观念,在室町期的《付丧神绘卷》中得到了集中体现;到了十六世纪的真珠庵本《百鬼夜行绘卷》(大德寺藏),器物妖怪的形象又通过画师的笔触变得更加鲜明与稳固。

付丧神
付丧神(つくもがみ)是指被长期使用的器物获得了非人的形态与生命力的统称。虽然在今天,它被广泛用于指代所有旧道具化成的妖怪,但在古典文献中的用例其实并不多。明确记载该名称并将其作为故事核心的代表性文献,是相传成书于室町时代的《付丧神绘卷》或《付丧神记》。在这些文献中,即使写着“神”字,它们一开始也并非赐福于人的神明。它们被描绘为怨恨抛弃自己的人类、在都城中袭击人畜的“妖物”,而最终则皈依了佛门。 绘卷的开头引用了现已失传的《阴阳杂记》中的说法:器物经历“百年”后便会获得精灵,迷惑人心,这便被称为付丧神。另一方面,“つくもがみ”的发音与形容老妇白发的“九十九发”重叠。《伊势物语》第六十三段中也有“不足百年即九十九发”的咏唱,这是一个将衰老与“九十九”联系在一起的词语。由于这两种概念的交织,关于百年和九十九年的解释同时存在。现代也有写作“九十九神”的例子,但这只是一种为了让人更容易联想到“九十九发”而产生的异体写法。因此,古典文献中并没有规定如今常被提及的“道具满九十九年必定获得灵魂”这样严格的年龄法则。 其变化后的形态也没有固定的模式。在《付丧神绘卷》中,它们改头换面,变成了男人、女人、老人、儿童、魑魅魍魉、野兽等;在画卷中,有些还保留着锅、壶、杵、折扇、念珠等原本器物的模样,同时长出了面庞和手脚。虽然在后世,唐伞小僧或琴古主等个别的器物妖怪可以被解释为付丧神的一种,但并不是所有与旧道具相关的怪异现象从一开始就被称为“付丧神”。近年来,学界不再单纯地将其视为遍布日本全境的古老信仰,而是开始从文化史的角度进行研究,探讨绘卷、绘本以及民间故事是如何赋予无机物以生命的。
查看详情京都人有在岁末掸尘(12月13日煤払い)时将旧器物丢弃于巷口的习俗,据说这是为了在器物满百年之前——也就是“九十九”之时提前将其舍弃,从而避免成精作祟。这一风俗生动地表明:即便是生活在繁华都市的居民,在日常使用与丢弃器物时,也会暗自揣度这些老物件是否已经积攒了灵性,甚至可能在夜晚伺机报复。京都的付丧神传说,正是在这种日常生活的敬畏与不安中成形的。到了江户时代,鸟山石燕的《百器徒然袋》(1784年)将器物妖怪进行了百科全书式的整理,而其中大量的底本素材,正源自京都的绘卷传统。
胧车是《今昔百鬼拾遗》中描绘的牛车之怪:在朦胧夜色里,车帘处赫然浮现出一张巨大的女人脸,承载着平安时代贵族争夺牛车停位(即“车争”)的无尽积怨。片轮车则是燃烧着的单轮牛车,在暗夜的街道上轰鸣滚过的怪异,首见于《诸国百物语》。轮入道则是其进一步演化的形态,燃烧的车轮中央浮现出一张暴怒的大入道(巨汉)面孔。衿立衣是带有天狗装束色彩的法衣之怪,石燕在画作配文中写道:“大概是鞍马山僧正坊的领衣吧。”京都的地标与谱系,又一次被巧妙地编织进了器物妖怪的故事中。
角盥漱(つのはんぞう)是宫中洗手水盆化作的怪异,水面上会诡异地浮现文字。画灵则见于江户后期随笔《落栗物语》,描绘了破损屏风中的仕女图活过来走动的异象。两者皆属于“精致的室内陈设化作妖怪”的典型;在京都的妖怪谱系中,这是最具辨识度且极富雅趣的一类。
古御所的住客:
源自宫廷的怪
京都妖怪最特别之处在于:相比于荒郊野外,屋内、宫廷、古御所中的怪异反而更为密集。比起深山老林中的精怪,更容易在京都化作妖怪的,往往是古御所中的女房(宫女)、破戒僧,或是公家(贵族)文化的残影。这是因为自《源氏物语》以来,宫廷文学便持续不断地为妖怪传说提供着最丰富的叙事框架。
青女房是鸟山石燕《今昔画图续百鬼》中描绘的妖怪:她染着黑齿,身着平安时代贵族女房的十二单装束,在荒废的古御所中幽幽现身。她最能体现京都妖怪的某种特质:旧日宫廷生活的残影并未彻底消亡,而是寄生在荒废的空间中蜕变成了怪异。般若同样代表着女性的嫉妒与怨恨扭曲成鬼相的经典类型;能面《葵上》《道成寺》中那骇人的形象,正是由京都自身孕育的能乐传统一路传承下来的。

崇德天皇
崇德天皇是平安末期的第七十五代天皇,在保元之乱中战败,被流放到赞岐,含恨而死后,被畏惧为日本最强大的怨灵、大天狗。在与菅原道真、平将门并称的“日本三大怨灵”里,他常被说成最强的一个。 他生为鸟羽天皇之子,却一直被“其实是祖父白河法皇之子”的“叔父子”传言缠身,遭鸟羽院疏远。三岁即位,却始终握不到院政之权,二十三岁就被逼让位。保元元年(1156),他与弟弟后白河天皇的对立终于演成武力冲突,即保元之乱。崇德一方拥源为义、平忠正等人,被拥平清盛、源义朝的后白河一方夜袭击败;崇德被流放赞岐,至长宽二年(1164),始终未获准回京,就此终了一生。 让崇德成为妖怪、怨灵的,是这样一段传说:他在流放地抄的经被朝廷退回,盛怒之下咬断舌头,用血写下诅咒,从此不剪指甲、不剃头发,化作了天狗。他死后,每逢世道动乱便被当作他的作祟来畏惧,朝廷靠改谥、建社来竭力镇魂。上田秋成《雨月物语》那则著名的怪谈里,也描绘了他的怨灵。
查看详情之所以在此单独列出崇德院,是因为他恰好站在了“三大恶妖怪”与“三大怨灵”的历史交叉点上。在京都浩瀚的怨灵谱系中,他拥有最令人窒息的叙事张力。
由宫廷生活衍生出的其他怪异同样不胜枚举。加牟波理入道源于厕神信仰,据说在除夕之夜念诵特定咒语便可阻止其现身,与公家的岁末生活仪式有着极深的渊源。件(くだん)是人面牛身的预言兽,其恐怖预言曾通过江户时代的民间小报(瓦版)传遍全国。以津真天是石燕笔下描绘的怪鸟,它会在路边尸体旁不断凄厉地鸣叫“什么时候(才来收尸),什么时候(いつまで、いつまで)”,取材于宫廷《太平记》中的怪异记载。七步蛇则出自《伽婢子》,乃是流传于京都东山一带的毒蛇异闻。
民间信仰与漂泊者:
来自边缘的怪
然而,京都的妖怪并不全都被困在高耸的宫墙之内。城市边缘的市井、山岳信仰的祭礼,以及漂泊的民间艺人,也各自孕育了独立而鲜活的谱系。
猿神具有极具张力的双重面貌:一方面,它是山王信仰中神圣的神使“神猿(まさる)”;另一方面,它又沾染了春日大社系神鬼的暴戾性质,屹立于京都周边群山与山岳信仰的交汇点。方相氏(ほうそうし)则是宫中大傩、追傩仪式里负责驱除疫鬼的四目神官;将中国传统的傩礼如此完整地直接引入本国宫廷,这在日本异界文化中是相当罕见的特例。小豆洗虽在关东、甲信等地区皆有广泛传承,但在京都山城一带,它被具象化为深夜河畔响起的“淘洗红豆”的诡异摩擦声。人们未必见过它的真身,却能通过水流声中的杂音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这种“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妖怪想象,在小豆洗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傀儡子(くぐつし)则是平安时代便有详细记载的漂泊流浪艺人集团,后来逐渐依附于寺院神社,作为底层的“散所民”在神事与庙会上表演猿乐、神乐,堪称后世人偶净琉璃与歌舞伎的前身。严格来说,他们并不属于超自然的“妖怪”,而更接近于被主流社会排斥的“异形之人”;然而,京都这座大都会如何将边缘的“异界之物”巧妙地吸纳进自身的都市结构之中,正可从这类边缘群体的生存轨迹中看得最为真切。
结语:
与妖怪共生的一千二百年
平安京的宏大空间结构——棋盘式街区、鬼门、结界——为京都划定了一条道清晰的内外边界;而御灵会、天神信仰与阴阳寮的存在,则为那些游荡的怨灵与怪异提供了被安抚、被解释、被记忆的官方渠道。从《今昔物语集》到《百鬼夜行绘卷》,从鸟山石燕的百科图谱、月冈芳年的浮世绘,再到水木茂的现代漫画,京都孕育出的妖怪,深刻影响了整个日本想象怪异的方式,更塑造了日本妖怪视觉文化最底层的核心语言。能够如此连贯、长久地保存、讲述并不断焕新妖怪传统的城市,放眼世界亦寥寥无几。
这条连绵千年的文脉直到今天仍未中断。西阵的大将军商店街自 2005 年起便化身为“一条妖怪街”,每年定期举办“一条百鬼夜行”的妖怪巡游。嵯峨野化野念佛寺每年的“千灯供养”(8月23日至24日),为八千尊无缘佛点亮指路明灯;京都的死者与生者之间的羁绊,也在每年的这两夜被重新确认。而 1987 年在京都设立的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日文研),更以小松和彦等顶尖学者为核心,持续公开运营着目前世界最大规模的“怪异、妖怪传承数据库”。
时至今日,京都依然与妖怪共生共存。怨灵被虔诚供奉,妖怪被不断描绘,古老的传说被一代又一代人重新讲述。京都,并不仅仅是妖怪故事曾经上演过的古老舞台;它本身,就是一座将人类的恐惧、敬畏、信仰与记忆悉数封存的千年妖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