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以蔽之,大阪这片土地就是一座“水畔之都”。古代,这里曾有通往大陆的门户难波津,六四五年大化改新时,孝德天皇更是将都城从飞鸟迁至此地,设下难波宫[1]。海洋向异国敞开,河流承载着都城的物流,上町台地建起了圣德太子的四天王寺,河内平原更是几度沦为大军厮杀的战场。海洋、都城、寺庙、还有古战场层层叠叠堆积在这片土地上,在这里诞生的妖异,面貌也与其他地方的妖怪略有不同。
如今的大阪府,横跨了古代令制国的摄津、河内、和泉三国。摄津是面朝大阪湾的海洋与都城之国,河内是通往大和的平原与古战场之国,和泉则是坐落着群山、农田与寺庙池塘的幽静之国。这三种截然不同的地势,也直接划分了诞生于此的妖异的面貌。海中的妖怪、从都城漂流而来的妖怪、战火化作的妖怪、以及当地的水神。若是把大阪的妖怪铺在同一张地图上,就能清晰地看出这片土地曾如何与外部世界交汇,又承载了怎样的历史。
难波的妖异,从海上来,在都城筑巢,在战场的废墟上燃起。在祈求航海安全的住吉三神之海,诞生了求子成真的一寸法师传说;在平安京兴风作浪的茨木童子其实降生于摄津;而在都城被射落的鵺,其尸骸更是顺着淀川一路漂流到了此地。违抗佛法的怨灵化作啄木鸟去啄击四天王寺,河内的古战场上至今仍飘浮着战死者的鬼火。本篇专题文章将顺着四条脉络——住吉之海、都城的鬼与怨灵、火之妖与古战场、伊势物语的鬼与土地女神,带你探寻这座“水畔之都”孕育出的十个妖怪。
从住吉之海走来:
三神与一寸法师
聊起大阪的妖怪文化,首先得去看看海。供奉在住吉大社的住吉三神——底筒男命、中筒男命、表筒男命,传说是伊邪那岐命为了洗去黄泉国的污秽,在筑紫的日向橘小门洗浴时,从海中生出的神明[2]。从海底、海中、海面三层走出的这三位神明,正是海洋本身的化身,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航海与港口的守护神。

住吉三神
在《古事记》上卷与《日本书纪》神代上(第五段·一书)中,伊邪那岐命从黄泉国归来,于筑紫的日向之橘之小门阿波岐原进行禊祓(净身仪式)时,潜入海水中清洗身体,从不同深度的三个水层中诞生了三柱神明——底筒男命、中筒男命、表筒男命(《古事记》作“底、中、上筒之男神”)。他们作为海上守护神被供奉于同一神座。在《古事记》中,他们与绵津见三神(底津、中津、上津绵津见)同时诞生,两组神明往往成对被提及。关于“筒(ツツ,Tsutsu)”的语源,学术界尚无定论——目前并存着星宿说(将猎户座腰带三星神格化,源自野尻抱影 1936 年提出的近代学说)、津(港口)说、由尊称“ツチ(Tsuti)”演变而来的灵格说、船魂说、对马豆酘地名说以及字面意义的竹筒说等多种假说。他们是神功皇后三韩征伐神话中的主神,据说曾向皇后下达神谕并一路保护其海上航线。作为总本宫的住吉大社(摄津国一宫)拥有四座本宫(第一、二、三本宫供奉这三柱神,第四本宫供奉神功皇后),也是全国两千三百余座住吉神社的主祭神。从古代到现代,住吉三神作为海上守护、航海安全、武运以及和歌之神(和歌三神)受到广泛的崇敬。
查看详情传说神功皇后在三韩征伐时曾得到住吉大神的庇佑,住吉三神也因此作为国家级的海上守护神备受尊崇[1]。古代的住吉津和难波津是对接大陆的外交重镇,遣唐使的船队出航前,必定会先在住吉大社祈求航海平安,然后再驶离住吉津。海洋是通往异国的大道,守护这条大道的明神,就此扎根于难波的信仰深处。住吉三神与其说是妖怪,不如说是纯粹的神明,但“从海中走出的异类”这一大阪妖异的原型,已经在这里刻下了印记。
底筒男、中筒男、表筒男这三个名字,把大海分成了底、中、面三层,可以说是每一层各自的神格化。这不单单是把海洋拟人化,而是把“深度”这个看不见的维度劈成了三个位格,充满了空间感。住吉大社的本殿从第一本宫到第三本宫纵向排开,就像一支在海面上破浪前行的船队,人们认为这种布局正是为了在神社里重现这片大海。如果把妖怪看作“异界的居民”,那么对古代人来说,海的彼岸就是离他们最近的异界。把海神供奉在都城的入口,恰如其分地折射出了难波这片土地的底色。后世那么多流落到大阪的妖怪,无一例外都是顺着“水路”找过来的,这绝非偶然。
从这片住吉之海,又走出了另一位主角——一寸法师。在室町时代的御伽草子里,一对没有孩子的枯老夫妇去住吉大社求子,最后如愿得子的,却是个身高只有一寸的小小婴儿[3]。

一寸法师
在现代,一寸法师被广泛认为是一个为孩子们量身定做的纯洁无瑕的童话英雄——“乘着碗船、挥舞针剑退治恶鬼的勇敢小男孩”。然而,他在室町时代文学《御伽草子》原典中的真实面貌,却是一个为了出人头地连卑劣计谋都能面不改色地运用、充满野心与狡诈的黑暗英雄(或是半人半妖的诡计多端者/Trickster)。 在民俗学的分类中,他属于与日本神话一脉相承的“细小神(小さ子)”原型(Archetype)。他诞生于老夫妇异常的祈愿,且无论经过多少年都不会长大、身高仅一寸(约3厘米),这种身体特征表明他并非纯粹的人类,而是属于异界或神佛领域的“边界存在”。他从水边(难波之浦)乘碗出现的母题(Motif),也浓厚地继承了乘坐萝藦船从海彼岸常世之国而来的小神——少名毘古那神的传统神话谱系。 他用异乎寻常的智慧、伶牙俐齿以及伦理观的缺失来弥补其压倒性的身体缺陷。他进京潜入权势滔天的宰相府中,并非凭借武力而是通过“计谋”将美丽的公主据为己有,最终更通过夺取鬼的宝物(万宝槌),字面意义上地晋升为“拥有强大力量的人类男性”。这不仅仅是一段冒险故事,而是一个处于社会最底层的异形存在,驱使智略与谎言攀登至社会顶点的、充满极度现实主义与马基雅维利主义的下克上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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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寸法师把木碗当船,拿筷子当桨,用针做太刀,麦秆做剑鞘,顺着淀川逆流而上,进了都城在公家门下当差。后来背着公主逃跑时,他不慎被鬼一口吞进肚子,却在鬼肚子里用针太刀一通乱刺,鬼痛得吐出了一把“万宝槌”。一寸法师捡起槌子一挥,眨眼间就长成了一个身高六尺的俊朗青年,最后还官拜中纳言[3]。向住吉神祈求得来的孩子,用一根针就打跑了恶鬼,这种“受海神庇佑的人降伏异界恶鬼”的情节,实在是太有大阪味了。如今大家都只把它当成可爱的童话,却鲜少有人提起,故事的起点其实是住吉的祈愿。
值得注意的是,一寸法师作为“微小之人”,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自从柳田国男以来,民俗学界就把那种极度矮小的主角从异界带来财富和力量的一类故事,统称为“小人谭”。一寸法师就是其中的典型。他向住吉神祈愿而生的出身,说明这个小婴儿绝不是什么畸形儿,而是神明的恩赐——也就是拥有神力的人。正因如此,他才能凭一根针就刺退恶鬼,用万宝槌换来正常人的身高和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乘着木碗船在河里逆流而上的旅程,也正好描摹了连接海洋与都城的大阪水运。诞生于住吉之海的小人,顺着淀川上京,打跑了恶鬼,出人头地——这个故事里的地理路线,简直就是古代到中世纪难波交通网的翻版。
都城的鬼与怨灵:
茨木童子、
鵺与啄木鸟妖
聊完海,接下来看看与都城和权力沾边的妖怪。大阪的妖怪故事里,反复出现一种“在都城(京都)发生的事件,最终漂流到此地”的模式。
首当其冲的就是茨木童子。他是平安时代以大江山为据点、把都城搅得天翻地覆的酒吞童子手下最重要的一名大将。关于他的出生地,有越后国和摄津国两种说法,如果按照摄津国的说法,他其实出生在今天的茨木市水尾。

茨木童子
平安时期与酒吞童子并称的强力鬼众首领。其出生地有摄津(富松、茨木)与越后(古志郡轻井泽)两说,自幼形貌异常、膂力过人。后投奔大江山群盗,屡扰京畿,终为源赖光率众讨伐,一党土崩,茨木童子仅以身免。又相传其曾被渡边纲斩去一臂,后化形夺回,此事在中世纪以降的说话、能乐与歌舞伎中广为流传。
查看详情在茨木市的传说里,这孩子在娘胎里待了十六个月才艰难降生,一出生就长齐了牙,落地就会走路[4]。父亲实在没法对付这个像鬼一样的婴儿,就把他扔在了隔壁茨木村的理发铺门前。被理发匠收养的童子,某天不小心划破了客人的脸,尝了一口血后便彻底迷上了那个味道。没过多久,他发现自己的脸竟然变成了鬼,于是逃进丹波的深山,成了酒吞童子的部下[4]。连“茨木”这个名字,据说也是借用了摄津的地名。
茨木童子和渡边纲这段砍断手臂的故事,在能剧和歌舞伎里被演了一遍又一遍。传闻源赖光手下四天王之一的渡边纲,在罗城门(一说一条戾桥)一刀砍下了恶鬼的手臂[5]。日后,那只鬼假扮成渡边纲的养母混进府邸,趁他不备抢回了自己的断臂扬长而去。生在摄津的鬼,在都城被砍断手臂,这段围绕断臂展开的故事装点了中世纪的舞台艺术——这种在都城和摄津之间往返穿梭的结构,恰恰就是难波怪谈的典型。
更有意思的是,渡边纲本人也是一位在摄津扎根极深的大将。他被奉为以摄津国西成郡渡边(即今天大阪市中央区到北区一带)为大本营的渡边氏始祖,而“渡边”这个姓氏,正是出自淀川河口一个渡口的名字。也就是说,茨木童子断臂的故事,讲的是一个生在摄津的鬼,被一个老家在摄津的武士在都城讨伐,这故事里里外外都跟大阪结下了不解之缘。时至今日,茨木市内还保留着名为“貌见桥”的地方,据说童子就是在那里的水面上照见了自己的鬼脸,这段民间故事也就这么流传了下来[4]。摄津的人们并没有把鬼的故事当成事不关己的“都城八卦”听个响,反而把它和故乡的地名、桥梁牢牢绑在一起口耳相传。从这儿也不难看出,摄津人对茨木童子其实带着一份独特的亲切感。
在都城被射杀,死后一路漂到这儿的,则是鵺。据《平家物语》记载,在仁平年间(一一五〇年代),源赖政用弓箭射落了一只每晚都跑出来骚扰近卫天皇的怪物[6]。它的模样长着猴子的头、狸的身子、蛇的尾巴和老虎的手脚,叫声听着就像是一只名叫鵼的鸟。

都城里的人们怕它作祟,就把尸体装进空心木船扔进了淀川。小船顺水而下,最后漂到了春日江村——也就是今天的大阪市都岛区。村民们把它挖个坑埋了,还立起一座鵺冢好好供奉了起来[7]。都岛的这座鵺冢在明治三年(一八七〇)被大阪府整修过,昭和三十二年(一九五七)当地居民又给它修了座小祠堂[7]。诞生在都城的异变,竟然借着一条河,永远留在了大阪的地名里,这也算是极为罕见的奇事了。
啄木鸟妖也是都城权力斗争孕育出的怨灵。鸟山石燕在《今昔画图续百鬼》中画的这只妖怪,外表活像一只巨大的怪鸟[8]。传说在崇佛之争中输给圣德太子和苏我马子的物部守屋,死后怨气不散化作恶灵,硬是用鸟喙去猛啄太子建起来的四天王寺和法隆寺,想把它们彻底毁掉。据《源平盛衰记》记载,圣德太子见状化作一只苍鹰与之搏斗,从此那怪鸟再也没出现过[9]。时至今日,四天王寺依然立在上町台地上,寺内也还供奉着守屋的祠堂。一只执意要啄穿佛法之都的怨灵恶鸟,它的形象就这样和四天王寺这块实实在在的圣地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这段传说背后,藏着五八七年丁未之乱的历史真相。当时崇佛派的苏我氏和排佛派的物部氏大动干戈,输掉的物部守屋直接被灭了满门[1]。而作为胜者的圣德太子,为了还愿便盖起了四天王寺。换句话说,啄木鸟妖的故事,讲的就是被消灭的一方咽不下这口气,死也要把胜者盖的寺庙当成靶子。四天王寺的院子里至今还有抚慰守屋亡魂的祠堂,这无非是赢家心里发虚、生怕败者化鬼作祟,只好想办法镇压的痕迹。啄木鸟啄树原本是再寻常不过的自然现象,古人偏要把战败豪族的执念叠加上去,后来再经过石燕的画笔点拨,一个立体的妖怪形象便就此定格。啄木鸟妖,可谓是展示“历史的败者如何演变成妖怪”的绝佳标本。
火之怪与古战场:
姥姥火与古战场火
在大阪的平原地带,尤其是河内一带,流传着许多与火有关的妖怪。火之妖,就像是一面映照出罪孽与战争记忆的镜子。

姥火
“姥火”是雨夜里出现的怪火,主要流传于河内国的枚冈一带与丹波国保津川流域。传说它像一尺来长的火球在空中飞行,有时会显出老妪的面孔或化作鸟形。有人说是盗取枚冈神社灯油的老妇遭报应所化,也有说是遗弃亲生骨肉的老妇受天罚而成。古籍与绘卷皆有记载,传其一触人便兆示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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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火,传说是出没在河内国枚冈一带——也就是现在的东大阪市的怪火。鸟山石燕在《画图百鬼夜行》里也画过它[10]。据《诸国里人谈》里说,它总在雨夜化作一尺(约三十厘米)见方的火球在天上飞,原形是一个偷了枚冈神社灯油的老妇人,因为犯下大罪才变成了这副模样[11]。偷拿献给神明的圣油,这样的罪孽足以把活人烧成业火,古人就是这么想的。
作为舞台的枚冈神社,传说是早在神武天皇即位前三年就建立的河内国一宫古老神社,里面供奉着天儿屋根命。后来因为分灵去了春日大社,这里也被叫做“元春日”。在河内信仰中心燃烧的神火,和为了惩罚偷油贼而亮起的怪火——姥姥火的故事,其实和这块圣地的高贵地位是一体两面的。
把“偷油”和“火怪”直接挂钩的想法,和近代照明的习惯脱不开干系。在那个年代,点灯的油可不便宜,夜晚的亮光绝对是奢侈品。神社里的灯油更是神圣不可侵犯,偷油不仅是偷东西,更是对神明的亵渎。姥姥火据说只在雨夜出现,这也颇值得玩味。雨水浇灭了世间凡火,只留下一团在黑暗里越烧越旺的火球,它分明就是不容抹煞的罪证。另外,《诸国里人谈》里还写道,有人在走夜路时跟这团火撞了个满怀,恍惚间竟看到里面藏着个鸟一样的身形。这就给后人留下了想象空间,说不定姥姥火的真身就是苍鹭之类的发光鸟类[11]。究竟是罪孽的业火,还是自然的怪光——这种模棱两可的两面性,正是近代怪火传说的绝妙之处。

古战场之火
“古战场之火”是聚集在死伤惨重的古战场上的鬼火。它轻飘游动,数量多时可把整片原野照得微亮。被认为是战死的士兵与战马的怨灵所发出的火焰。鸟山石燕在《今昔画图续百鬼》中将其描绘为自滴落在地的血中升起之火。关于它主动伤人的确切记载不多,遇见者多念佛号而避开。
查看详情火之怪的另一个极端,就是古战场火。石燕的《今昔画图续百鬼》里把它画成了从鲜血遍地的土壤里升腾而起的火焰。据说在那些堆满尸骨的古战场上,战死士兵和战马的魂魄会聚在一起,化作四处游荡的怪火[8]。而在众多目击地中,就提到了河内国的若江。
若江恰恰就是一个古战场。庆长二十年(一六一五)五月,在大阪夏之阵的最后关头,丰臣家的木村重成率军与德川军在河内的若江堤展开血战,重成最后在玉串川边战死沙场[12]。河内那片低洼潮湿的土地,成了围绕大阪城攻防的主战场,成千上万的将士在这里倒下。古战场火会在河内流传,背后正是这些血淋淋的战争记忆。如果说姥姥火是把一个人的罪业烧成火,那古战场火就是把一群人的死亡点成火——同是怪火,河内的土地却包揽了首尾两极。据说古战场火不伤人,只是在半空中飘来飘去,路过的人只要念句佛号也就各自走散了[8]。
伊势物语的鬼与土地女神:
鬼一口、
天探女与蛇王姬
最后,再来探访三位游走在文学、神话与当地信仰交汇处的角色。

鬼一口
“鬼一口”并非指某个特定的鬼,而是指鬼将人一口吞杀的现象之名。平安时期的说话与歌物语中多有记载,《伊势物语》“芥川”一段以雷雨之夜为背景,讲到潜伏在仓中的鬼将女子一口吞食的情节尤为人知。鸟山石燕也将其绘入妖怪图,自此以“鬼一口”之名流传。此说常被用来解释战乱或灾厄中的失踪事件,被理解为异界的介入。
查看详情所谓鬼一口,就是恶鬼一口气把活人吃个精光。其中最有名的,要数平安时代前期的歌物语《伊势物语》第六段“芥川”篇[13]。苦恋多年的男人终于把心上人偷了出来,两人逃到芥川边上时,女人指着草叶上的露水问:“那是什么?”此时夜色已深,雷雨交加,男人把女人藏进一间废弃的库房里,自己拿着弓箭守在门口等天亮。谁知天一亮,女人早就被鬼一口吞了,渣都没剩。正是从这句“鬼早已一口将她吞掉”的短句里,诞生了“鬼一口”这个名字[13]。芥川据说就是流经摄津的那条河,轰隆隆的雷声盖过了女人的惨叫,这种描写手法,恰好把超乎人力的异界暴力,和难波的河畔紧紧缝合在了一起。
这一段还有个很有说服力的解读,认为作者是把贵族社会的权力斗争包装成了异界的恶鬼。故事的原型据说是参议在原业平和二条后藤原高子,业平偷偷拐走了高子,却被追上来的哥哥们硬生生抢了回去——这段真真实实的历史,被神话般地改写成了女人“被鬼吃了”。也就是说,鬼一口里的“鬼”,其实就是那只生硬拆散一对恋人的权力黑手。讲鬼怪,其实也是讲人间惨剧的容器。以流经大阪摄津的河畔为舞台,早在平安初期就编织出了如此厚重的故事,可见难波这块地方从来都不是什么偏僻小地方,它和王朝文学的想象力一直都紧密相连。
天探女是记纪神话里的一位女神。在《古事记》里叫天佐具卖,在《日本书纪》里则写作天探女。她原本是侍奉为了平定苇原中国而降临凡间的天稚彦的巫女[2]。天稚彦后来背叛了天命,高天原便派了一只野鸡去传话。天探女当场就解开了鸟叫声里的暗号,并怂恿天稚彦“把那只鸟射下来”[1]。她这种能摸透人心、听懂鸟语的巫女体质,据民间词源说,后来就演变成了“专门跟人作对的小鬼”——也就是天邪鬼的原型。神话里的女神,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专挑人刺的小鬼,这场蜕变的起点,就挂着天探女的名字。
蛇王姬,是在和泉国泉南——现在的泉南市长庆寺里流传的蛇身公主的传说。长庆寺池塘里从很久以前就住着一条蛇,传说它化作女人跑出来想勾引寺里的和尚,于是就有了蛇王姬的故事。在日本各地的寺院神社里,经常能看到蛇王权现信仰,也就是把挨着寺庙池塘里的蛇当成神来拜,和泉的这个故事就是其中一例。在海怪、都城鬼怪扎堆的大阪,偏偏是这和泉深山古寺里的蛇女传说,把当地最淳朴的水神信仰质感完完整整保留到了今天。
把蛇写成女人的故事,全日本到处都是,最有名的要数道成寺的清姬,但大多数都是女人爱到发狂最后变成蛇的悲剧。蛇王姬的故事却不太一样,人家本来就是池塘里的一把手,不过是套了个女人的皮囊去试探和尚,不是人变蛇,而是蛇披上了人皮。池塘深潭里的大妖,老百姓敬它怕它,它也能跟佛教寺庙做邻居,这种水土交融的宗教氛围,在这故事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和泉既不是住吉那样的海滨,也不是河内那种杀伐重重的古战场,而是山林、农田和寺庙池塘的天下。虽说都归了大阪府,但摄津、河内、和泉这三个老国口,脾气秉性千差万别,养出来的妖魔鬼怪自然也不一样。蛇王姬,就是和泉那片静谧水域孕育出来的,最接地气的一个妖怪。
结语:
积攒在水畔的妖异
从海里走出来的住吉三神和一寸法师。或者生于都城,或者发端于摄津,再或者顺水漂来的茨木童子、鵺和啄木鸟妖。还有那烧不尽河内罪恶与战乱的姥姥火和古战场火。游走在文学、神话与当地池塘里的鬼一口、天探女和蛇王姬。这么一排,就能看明白大阪的妖怪其实全都是“从外头跑来,一层层堆在这座水畔之都里的东西”。从难波津面向异国的海,淀川和大和川运来的都城恩怨,建在上町台地的四天王寺,还有河内打了一遍又一遍的仗——这方水土的每一寸地理和历史,最后都成了这些妖怪老老实实的家。
去寻访难波妖异的旅程,得从住吉大社的海边起步,一路走过都岛的鵺冢、上町台地的四天王寺、东大阪的枚冈神社、河内若江的古战场,最后落脚在泉南的长庆寺,这也恰好是重走了一遍这片土地的来历。所谓的妖怪,不过是这片土地与外面那个大世界打交道时,留下的另一份记录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