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库县这片土地,无法用单一的面貌来概括。北面是濒临日本海的但马,南面是浮于濑户内海的淡路,西面铺开播磨平原,东面则是摄津的港口——若用古代的令制国来划分,摄津、播磨、但马、丹波的一部分以及淡路,这五个旧国被捆绑在同一个县内。它向濑户内海、大阪湾、播磨滩与日本海等多片海域敞开,从古代起就一直是连接畿内与山阴、四国甚至大陆的枢纽。正是这种地理上的层层交叠,孕育了同样层层交叠的妖怪与神灵。
这里横亘着三层宏大的记忆。其一,是刻在国家发祥之地淡路岛上的创世神话。其二,是萦绕在被称为“白鹭城”的姬路城天守阁与古井中、关于女人们的记忆。其三,则是平清盛将都城迁至福原后,平家的荣华及其最终的崩塌。神明创世的岛屿、女怨弥漫的名城、被亡国预兆笼罩的平家旧都——我们将在这三层记忆交汇之地,深入解读兵库的妖怪文化。如果说京都的妖异被“平安京”这一单一的城市属性所统御,那么兵库的妖怪则更像是由五个旧国各自的历史所孕育出的多核星系,散落四方。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值得顺着地名与文献,把每一尊妖怪的来历细细梳理一遍。
创世之岛淡路 —— 创世神与愤死亲王
讲述兵库的妖怪文化,要从妖怪出现之前的“神明”说起。在《古事记》[1]与《日本书纪》[2]开篇的创世神话中,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二神用天之沼矛搅动海水,最先降生于世的便是淡路岛(紧随淤能碁吕岛之后诞生的大八岛中的第一岛)。日本这片国土的起点,不偏不倚地落在兵库最南端,这份传说的分量极重。淡路的“awa”一音,既可以解作“通往阿波的路”,也可以解作“粟”之岛,亦或是最初从“泡”沫凝聚而成的岛屿。但无论如何,记纪神话将这座岛屿写成列岛诞生的第一片土地,这一点无可动摇。

伊邪那岐
伊邪那岐(Izanagi)是日本最古老的神话典籍《古事记》(712年)和《日本书纪》(720年)中的创世神。《古事记》写作“伊邪那岐神”“伊邪那岐命”,《日本书纪》写作“伊弉诺尊”“伊弉诺神”。在神世七代的最后,他与妻神伊邪那美一同出现,受天津神之命站在天浮桥上,用天沼矛搅动大海,生成淤能碁吕岛。两神在岛上结婚,生下大八岛国,也就是日本列岛,以及众多神明,是国生、神生神话的主神。伊邪那美生下火神迦具土后死去,伊邪那岐追到黄泉国想把她带回,却看见她腐烂的样子,只能逃回现世。他在黄泉比良坂放下千引石,隔开生者与死者,又在阿波岐原行禊祓,洗去黄泉污秽,从中诞生了三贵子:天照大御神、月读命、须佐之男命。滋贺县多贺大社、淡路岛伊弉诺神宫、宫崎县江田神社都是重要信仰地。伊邪那岐是禊祓思想的祖神,至今仍在神道信仰中受到崇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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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创世与诞神大业后,伊邪那岐将统治权交给女儿天照大御神,自己在淡路的多贺之地建起“幽宫”[3]度过余生,并在此走到生命的尽头。这座幽宫,便是如今坐落于淡路市多贺的伊奘诺神宫的起源——它是淡路国的一宫,也是日本最古老的神社之一。关于幽宫的具体位置,虽有异说认为它在近江(今滋贺县)的多贺大社,但由于《古事记》的多数抄本都明记为“淡路之多贺”,学术界也多倾向于淡路一说。神宫境内有一块名为“太阳道标”的石碑,上面宣称以伊奘诺神宫为中心:春分与秋分之日,太阳从正东方的伊势神宫升起;夏至的太阳轴线连接着诹访大社与出云大社;冬至则连接熊野那智大社与高千穗神社。神话之岛,就这样被放置在贯穿日本列岛各大圣地的光之轴心上。这种布局究竟是古人基于精密天文观测的刻意安排,还是后世发掘出的偶然巧合,其实很难断言。我们大可以把它当做一种“如此口耳相传”的圣地学说来接纳。然而,这种试图将淡路置于世界中心的想象力本身,就已经彰显了“创世之岛”记忆的强大。伊邪那岐后来从黄泉之国归来,在洗去污秽的禊祓仪式中生下了天照大御神、月读命与须佐之男命这三贵子——他作为禊祓祖神的特性,也与四面环海的淡路岛完美契合。
这座创世之岛,同时也是一座“流放之岛”。在古代,从京都看来,淡路是一片若即若离的隔离之地,专用于流放获罪的贵族。其中给兵库妖怪史留下最深阴影的,便是早良亲王。

早良亲王
奈良末至平安初的皇族。为光仁天皇之子、桓武天皇同母弟。本立为皇太子,因卷入藤原种继遇刺案被连坐废黜,流放淡路途中绝食而薨。其后疫病、饥馑及宫廷病故频仍,被视为其怨灵作祟,朝廷追赠“崇道天皇”以安魂。作为御灵信仰的代表,被人敬畏祭祀。
查看详情早良亲王是桓武天皇的同母弟弟,一度被立为皇太弟。然而延历四年(785年),主导营建长冈京的藤原种继惨遭暗杀。桓武天皇认定弟弟参与了这场阴谋,便将早良亲王幽禁于乙训寺,随后流放淡路国[4]。亲王为了证明清白而绝食抗议,传说他在被押解至淡路的途中愤恨而死。此后,桓武天皇的近亲接连病故,国内疫病肆虐、洪水泛滥,人们都害怕这是亲王作祟。延历十九年(800年),朝廷追赠他为“崇道天皇”以求镇魂。早良亲王,后来成为京都御灵神社等地供奉的御灵信仰之首,作为开启日本怨灵史的存在被永远铭记。孕育国家的岛屿,同时也吞噬了让国家恐惧的头号大怨灵——这种强烈的反差,鲜明地照出了淡路这座岛屿的双面性。所谓御灵信仰,是古代日本的一种观念:人们认为遭遇横祸、非正常死亡的达官贵人会心怀怨念,引发疫病与天灾;只要对他们进行隆重的祭祀,就能把怨气化解,让他们转而成为保护神。早良亲王正是站在这条脉络源头的人,后世如菅原道真、平将门等人一脉相承的怨灵镇魂史,都可以说发端于这场淡路流放。创世神明与最初的怨灵同在一座岛上重叠——兵库妖怪文化中那种“神格与怨念的巨大振幅”,在这个关于淡路的篇章中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姬路城的女人们 —— 古井的阿菊与天守阁的长壁姬
矗立在播磨平原上的姬路城,因为犹如白鹭展翅般优美的姿态,又被称为“白鹭城”。然而,正是这座如此美丽的城堡,却承载着无尽的女怨传说。让我们顺次来看看与这座城密切相关的两位女性——从井底数盘子的幽灵,以及盘踞在天守阁顶层的妖姬。
首先是井中女鬼——阿菊。“皿屋敷”的传说遍布全日本,但其中一个最有力的源头,便是流传在播磨这片土地上的“播州皿屋敷”。故事的骨架是这样的:家老青山铁山企图毒杀主君小寺则职并夺取城池。一位忠臣察觉了阴谋,派内院女侍阿菊作为间谍潜入青山家。不料计谋败露,一名对阿菊心怀不轨却被拒绝的家臣,趁机藏起了传家宝——一套共十只的盘子中的一只,并把弄丢盘子的罪名扣在阿菊头上。阿菊受尽折磨后被杀害,尸体被扔进了一口古井里。从那以后,每天夜里,井底都会传出“一只……两只……”数盘子的声音,数到第九只时,便会化作一阵凄厉的痛哭。世人一直如此传诵着。皿屋敷的故事里,以江户番町为舞台的“番町皿屋敷”和以播磨为舞台的“播州皿屋敷”是最具代表性的两大系统。但播州系年代更久远,以永正年间(16世纪初)的姬路为背景,因此在这个地方扎根得更深。那种永远少了一只、永远重复数下去的意象,象征着无法平息的怨念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无法闭环,让听故事的人都不禁脊背发凉。

阿菊
阿菊是一名因涉嫌弄丢传家宝盘子而被沉入井中,每晚在井底幽幽数着“一只……两只……”的女鬼。关于她的传说主要分为两大流派:以播磨姬路为舞台的《播州皿屋敷》系,以及以江户番町为舞台的番町皿屋敷系。她与累、阿岩并列为日本近世怪谈中最具代表性的女性怨灵。在播州系的故事中,室町时代的青山铁山企图篡夺小寺(细川)家的家主之位,其家臣町坪弹四郎暗中藏起了十只传家唐绘瓷盘中的一只,以此栽赃陷害侍女阿菊,将其严刑拷打致死并抛入井中。而在番町系中,则是旗本青山主膳府上的女佣阿菊不慎打碎了盘子(或因拒绝主人的求爱),被拔刀斩杀并沉尸井中。两者的核心皆是“数着缺失盘子的循环往复之怪”,并共享了数到少了一只的盘子时爆发出绝望惨叫的叙事范式。姬路城主城郭下方至今仍存有“阿菊井”,她的传说甚至深深扎根于当地的地名、神社祠堂乃至昆虫的名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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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这段传说火遍全国的,是宽保元年(1741年)在大阪首演的人形净琉璃《播州皿屋敷》[5]。阿菊的名字、十只盘子、古井,这些核心的舞台道具,据说都是在这部净琉璃中定型下来的。另一方面,从历史记载来看,故事设定在永正年间(16世纪初)。传说中,阿菊是一位忠心耿耿的少女,每天都去供奉药神的十二所神社[6],祈求主君能够病愈。小寺则职被她的忠义打动,便在十二所神社境内建了一座神社来祭祀阿菊。这便是留存至今的阿菊神社,阿菊在这里被尊奉为“阿菊大明神”。不仅如此,姬路城二之丸的一口原本用来打水的古井,至今依然挂着“阿菊井”的名字——据说这个称呼是在大正初期姬路城向公众开放时才确立下来的。可见传说与观光活动携手合作,共同培育了关于某个地点的记忆,这是一个绝佳的例子。
为这段传说平添一抹诡异色彩的,是“阿菊虫”。宽政七年(1795年),姬路城下突然出现了大量麝凤蝶的蛹。这些蛹的外形就像双手被反绑在背后的女人[7]。城下的百姓们便开始私下议论,说那是被沉尸井底的阿菊,借着虫子的躯壳重返人间来报仇雪恨了。怪谈与自然现象结合,从而催生出新的怪异,这个案例后来也成为了姬路市将麝凤蝶选为“市蝶”的契机。怪谈升华为地区标志,这在全国都实属罕见。此外,阿菊的传说不仅停留在姬路,相邻的尼崎也流传着类似的故事。伴随着麝凤蝶的因缘,这段传说跨越了摄津与播磨的边界,被人们一路传唱。一个怨灵故事分岔到多片土地,并在每个地方都和当地的井、虫子或者神社结合起来,留下了“可以走着去验证的证据”——皿屋敷传说这种传播方式,恰恰是怪谈如何在地点扎根的绝佳样本。
如果说井底藏着一个女人,那么天守阁的顶端同样住着一个女人。她就是姬路城的妖姬——长壁姬(刑部姬)。

长壁姬
据说寄居在姬路城天守的女性妖怪/城郭之神。江户初期的怪谈集中曾被描写为性别不定、形貌多变的“城中妖”,其后“公主”的形象逐渐固定。既是守护神也是祟神,会依城主的作为带来吉凶,因而令人畏惧。其本相众说纷纭:古狐、城神、人柱化为的女子、旧日公主之灵等均有说法。亦称“小刑部姬”“刑部姬”。
查看详情长壁姬是盘踞在姬路城天守阁最顶层的妖怪,她和在建城之前就一直供奉在姬山上的刑部明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据说当年建城时强行搬迁了神社,神明这才化作妖魅,常驻天守阁。她频繁出现在江户时代的随笔《甲子夜话》[8]和怪谈集《诸国百物语》[9]等古文献中,可以说是一位出身名门的妖怪。她每年只接见城主一次,平时绝不在人前露面——正是这份神秘感,把白鹭城的天守阁变成了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空间。
流传下来的小故事,展现了她作为“城之妖怪”特有的双面性。一方面有极其恐怖的故事:城主池田辉政卧病在床时,她出现在日夜祈祷的阿阇梨面前,勒令他停手,遭到拒绝后便化作恶鬼将其一脚踢死。另一方面,她也有考验人胆识的传说:有个名叫森田图书的小童子,为了试胆而在深夜爬上天守阁,长壁姬赞赏他的勇气,赐给他一顶头盔上的护颈铠甲(錣);而在姬路城值夜班的宫本武藏顺利完成任务后,她也赠予了他一把名刀。她既是令人恐惧的作祟之神,又会奖赏真正的勇者——长壁姬完美地体现了寄宿在城堡这一权力容器中的两面性:守护与作祟。关于她的真实身份,人们一直倾向于这样一种解释:姬山的土地神(世世代代保佑这片土地的神)因为人类强行建城而被赶走,最终零落成妖。人们开垦土地、建立起权力的象征,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在驱逐原住神明。长壁姬的故事,把开发与作祟这个普遍的主题,凝聚在了白鹭城这座具体的建筑上。进入近代以后,人们越来越偏爱这种隐居在城堡天守阁、与世隔绝的孤高妖姬形象。在文学作品、漫画和游戏里,她也经常被描绘成一位妖艳的城池守护神。如果说井底的阿菊是自下而上的怨念,那天守阁的长壁姬就是自上而下的威严。姬路城正是被这两股女人的力量上下夹击,才挺立至今。城堡极致的优美,与它背负的两个女人的阴暗故事,这其中巨大的落差,正是姬路城妖怪文化最让人难以忘怀的地方。
福原的平家 —— 骷髅怒视的清盛与飞舞的头颅
把时间推移到平安时代末期。治承四年(1180年),平清盛将都城从京都迁至摄津国福原(今神户市兵库区周边)。在这片坐拥日宋贸易重镇“大轮田泊”的土地上,平清盛建起了一座名为“雪见御所”的别苑,试图把平家的荣华推向顶峰。然而,偏偏是这个福原,后来沦为平家没落预兆频发的怪异舞台。迁都仅仅半年便宣告流产,都城又迁回了京都。对平家而言,福原成了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地方,那里既有荣华的绝顶,又交织着土崩瓦解的预兆。《平家物语》[10]之所以在平清盛身边安插那么多怪异事件,也正是为了让怪谈去服务于“骄奢淫逸的平家终将覆灭”这一叙事逻辑。

目竞
“目竞”出自鸟山石燕《今昔百鬼拾遗》,名号一般认为由石燕所定。典据源于《平家物语》卷五“物怪之沙汰”中关于平清盛的异闻:福原邸内无数骷髅翻滚游走,终合为一巨大骷髅,怒目逼视清盛。清盛回以怒视,怪影随之散去。多被解作群体亡魂或骷髅幻视的具象化。
查看详情正如《平家物语》[10]“物怪之沙汰”这一段所记载的:某天早晨,身处福原的平清盛从卧室向庭院望去,只见不计其数的骷髅在院子里上下左右地四处乱滚。他大声呼救,却没人赶来。不一会儿,无数骷髅聚合成一个高达十四五丈(约四十多米)的巨大骷髅,并用千百只眼睛死死盯住平清盛。平清盛毫不退缩,狠狠地瞪了回去。那巨大的骷髅竟像融化在朝阳中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在《源平盛衰记》[11]里也能找到类似的故事。

为这场怪异赋予“目竞”这个名字的,是后世江户时代的画师——鸟山石燕的《今昔百鬼拾遗》[12]。他取平清盛与骷髅“怒目相视(目竞)”之意,定下了这个名字。这折射出了兵库妖怪文化的重要一层:平安时代的军记物语记录下了属于历史记载层面的怪异事件(发生在福原的怪谈),后来江户时代的妖怪画又为其追加了名字和图像,从而塑造出了妖怪目竞。这是一种分为两段递进的传说生成方式。如今的雪见御所遗址,仅仅在神户市立凑山小学西北角留下了一块石碑。但这里曾经是平家的都城、平清盛曾被无数骷髅怒视的传说,作为福原这片土地的记忆,至今依然鲜活。
被砍下的头颅、飘浮在空中的首级,这类怪谈同样在播磨地区流传。那就是在空中飞舞的怨念头颅——踊首。

舞动之首
“舞动之首”是一类仅以人头现身、在空中漂浮的亡灵。多为战败武士或女性等因强烈怨恨、执念或情爱而死者,其首级与躯体分离,时而巨大化,出没于古寺与荒败之地,威吓生人。古籍与奇谈中零星可见其踪影:夜空中飞首横掠、张口而笑、低声哀吟等,但关于明确的起源或固定故事范式并不多见。
查看详情踊首是一种妖怪,据说那些怀着强烈的怨恨或爱恨情仇死去的人,其头颅会脱离躯干,变得巨大无比,常常出现在古寺等地,恐吓造访者。传说在元禄年间,播磨国佐用郡(今兵库县佐用町周边)就曾有人目击到巨大的女人头颅[13]。神奈川县真鹤流传着“舞首”的故事,讲的是三颗头颅在海面上日夜争斗,但播磨的踊首跟它们不是一个系统。播磨的踊首,其核心主题是“身体的分离”,即只有头颅在空中飞舞。战败的武士或死于非命的女人的怨念,最终凝聚成头颅这种形象,这与福原的目竞所体现的“无数骷髅”一脉相承。可以说,正是摄津、播磨地区层层堆叠的战乱与非命之死,招来了这些关于头颅的怪异事件。头颅,是承载一个人意识、表情与声音的部位。失去身躯后依然飞舞、怒视、控诉的飞头妖怪,以最锐利的方式具象化了那种即便肉体死亡也无法消散的执念。如果说福原的目竞是“无数头颅聚合成一体来怒视”的怪谈,那么播磨的踊首就是“一颗头颅分离出来独舞”的妖怪。它们一聚一散,互相对照,却都把兵库的战乱记忆浓缩在了“头颅”这个形象之中。
惠比寿与傀儡师 —— 福神与漂泊的操偶人
尽管兵库留下了浓重的怨念与作祟记忆,但另一方面,这里也是诞生“福分”并将其运往全国的土地。坐落在西宫海边的西宫神社,正是全国惠比寿神社的总本山。

惠比寿
惠比寿(Ebisu)是七福神(惠比寿、大黑、毘沙门、辩才、福禄寿、寿老人、布袋)中唯一日本本土的神格。他常被描绘为抱着鲷鱼、手持钓竿的笑脸老翁,是生意兴隆、渔业和航海的神明。其汉字表记有惠比寿、惠比须、夷、戎、胡、蛭子、惠美须等。“えびす(Ebisu)”一词与“えみし(虾夷)”同源,意为“远方之物、从彼方而来之物”,在古代日本是对从海洋或异界来访的丰收神明的泛称。关于其起源有两大系统。(1) 蛭子神说:在《古事记》和《日本书纪》中,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的第一个孩子因身体残缺,被放在芦苇船上顺水流走,漂流到了西宫,为当地带来福气,因此被作为惠比寿神祭祀。(2) 事代主神说:大国主神的长子,在“让国传说”中正在钓鱼,由于“海洋、渔业、钓竿”的共同要素,便与惠比寿信仰融合。拥有西宫神社(兵库县西宫市,全国3500多座惠比寿神社的总本社,蛭子神系)和美保神社(岛根县松江市美保关,事代主神系的总本社)两大本宫,在关西地区被亲切地称为“えべっさん(Ebessan)”,每年1月9日至11日的“十日戎”是其最盛大的祭典。在江户时代作为七福神的核心被纳入平民信仰,至今作为生意兴隆、渔业、航海的守护神在全国受到广泛崇敬。
查看详情惠比寿被认为是七福神中唯一源自日本本土的神明,他最初是渔业之神,后来作为商业与福德之神在民间广受尊崇。关于他的起源,有两个说法:一是认为他是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生下的第一个孩子“蛭子神”却遭流放;二是认为他是大国主的孩子“事代主神”。如果顺着第一种说法,蛭子到了三岁依然无法站立,是个残疾的弃儿,被父母放进芦苇船随波逐流。而这个被流放的孩子,日后却作为从海的彼方带来福气的来访神——惠比寿,再次回到了人间。被遗弃者反转成为福神的这种结构,充满了海洋信仰独有的想象力。沿着蛭子神这条线索,惠比寿同样是与淡路创世神话紧密相连的存在,创世之岛与福神就这样被一根线牵到了一起。把从海那头漂流而来的异界客人当作福气迎回家,这种惠比寿信仰,可以说正是从面朝濑户内海与大阪湾的西宫港本身的属性中孕育出来的。
西宫神社[14]每年1月9日至11日都会举行“十日戎”祭典。其中10日清晨的“开门神事选福男”更是闻名全国。正门一开,等候在外面的参拜者便齐刷刷冲向约230米外的大殿,争夺“第一福”。这项据说在江户时代自发形成的神事,生动地传递出人们在求福这件事上到底有多么当真。
而把这种惠比寿信仰搬运到全国各地的,正是侍奉西宫神社的漂泊艺人——傀儡师。

傀儡子
“傀儡子”是指以木偶(人形)与杂技为业、行脚于诸国的漂泊艺人群体。早在平安时期的记载中就已出现,据说他们通晓骑射与狩猎,女性善歌舞与游艺。其后多隶属寺社的散所民,在神事仪式与市集上献艺,对后世的人偶戏、猿乐、神乐等表演艺术产生深远影响。女性成员被称为“傀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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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町时代,西宫神社周边(产所町一带)聚居着一群被称为“傀儡师”[15]的操偶人。他们脖子上挂着装有人偶的小箱子,一边四处行脚,一边操纵着惠比寿的人偶劝人向善、布道求福。这种人偶戏被称为“惠比寿戏”或“惠比寿转”。从战国到江户初期,他们甚至获准进入京都的皇宫表演,并留下了受到天皇与上皇赞赏的记录。在中世社会,傀儡师是被推向边缘的漂泊者。他们不同于定居种田的百姓,而是作为“道镇之辈”(在路上讨生活的人),带着曲艺与信仰在各条驿道上穿梭。他们运送的不仅仅是木偶,更是把“对福神惠比寿的信仰”本身,装进了木偶戏这种通俗亲切的载体里,一路播撒到了全国。傀儡师——他们操纵着非人之物,给人偶注入灵魂;他们名义上从属于神社,实际上却四处漂泊无处安家。这群游走在神与俗、圣与贱边界上的人,他们本身就像是一种妖怪般的存在。
更值得注意的是,发源于西宫的人偶戏,后来与三味线伴奏、净琉璃说唱结合,发展成了淡路人形净琉璃,甚至进一步演变成了大阪的文乐。相传在室町末期,侍奉西宫神社的一位名叫百太夫的傀儡师渡海来到淡路的三原郡,把操纵人偶的技艺传授给了当地人,这一说法被广泛认可。如今西宫神社境内,依然保留着供奉百太夫的百太夫神社。创世之岛淡路、供奉福神惠比寿的西宫,再加上将两者联系起来的漂泊傀儡师——兵库县的南半边,就是一个把神话与曲艺拧成一股绳的罕见文化圈。只要想想,把皿屋敷里阿菊的故事唱遍天下的净琉璃,它的源头其实就捏在这些傀儡师的手里,我们便能明白:兵库的妖怪,正是在作祟与祈福、怨念与曲艺之间来回穿梭,一路诉说着这片土地的记忆。
结语 —— 在五国交汇的土地上
伊邪那岐创世的淡路岛,藏着青山铁山阴谋与白鹭城女怨的播磨,平清盛被骷髅怒视的福原,以及由惠比寿与傀儡师将福气运往全国的西宫。在摄津、播磨、但马、丹波与淡路这五个旧国重叠成一个县的兵库,从创世神话中地位极高的神明,到名城里盘根错节的女怨;从预示亡国的骷髅怪、空中乱舞的飞头,再到一路讲福气布道的漂泊艺人……如此截然不同的各路存在,竟然都奇迹般地同居在同一张地图上。
神明孕育国家的地方,同时也是吞噬了头号大怨灵的流放地,又是把福神送往全国的起点港口——这种巨大的振幅,正是兵库妖怪文化的核心。井底传出的数数声、天守阁顶端的妖姬、福原清晨消散的巨大骷髅。它们看似是互不相干的故事,实则是五个旧国的记忆在这片土地上层层交织后,共同织就出的一幅巨大图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