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看清滋贺县的妖怪,就得围绕着湖来读。在这片土地的正中央,横卧着面积达六百七十平方公里的巨大古代湖——琵琶湖。汇入其中的一级河流有一百一十八条,流出的却只有濑田川这一条。古人称它为“近江之海”,这座巨大的水之容器,在一千多年里接纳了渔业与船运、雨水与晨雾、祈祷与战争的记忆[1]。滋贺的怪异,正是沿着环湖的群山与寺社,以及通往京都的道路上生长起来的。
这片湖国之怪的有趣之处在于,“水边的妖”和“山岳寺社的妖”并没有清晰的界线。濑田唐桥上,龙王化身的大蛇拦下武将;三上山里,巨大的百足虎视眈眈地盯着湖面。比叡山与日吉大社里,神猿镇守着京都的鬼门;三井寺中,怀恨而死的僧人化作铁鼠。比良山上住着大天狗,甲贺村里有将军讨伐恶鬼、三郎坠入地底变为蛇身。而在信乐,化形狸猫的子孙成了陶瓷小镇的招牌。滋贺并不是京都的边缘地带。京都的神佛、军记、怪谈、民俗,一旦碰上这里的湖与山,便会变换出新的姿态。接下来,就让我们从湖泊南端的濑田唐桥起步,顺时针去寻访近江的怪异。
濑田唐桥与琵琶湖 ── 水之都的龙与百足

如果要只挑一个滋贺妖怪的代表,那一定绕不开三上山的大百足。平安时代的武将俵藤太(藤原秀乡),曾在濑田唐桥上被一条横卧的大蛇挡住去路。他毫不在意地踏蛇而过,大蛇随即化作一位美丽的女子——她正是濑田川与琵琶湖之主,龙王的化身。

大蜈蚣
大蜈蚣是巨大的蜈蚣妖。其甲壳坚硬,能弹开刀矢;身长可盘绕数重山岭,足如火焰般赤亮,毒牙据说连铠甲也能咬碎。它与作为水神的大蛇、龙族相互敌对,常出没湖沼与山野争斗。蜈蚣也被视为勇猛不退的象征,于武家与商人间被当作吉兆。然而各地记述差异甚多,真实形貌难以定论。
查看详情彼时,有一条能将“近江富士”三上山绕上七圈半的大百足,正在不断吞食龙王一族,让龙王苦不堪言。秀乡答应了龙王的请求,前两支射向大百足的箭都被弹开,他在第三支箭上涂上口水,借着神佛的加持,一箭射穿了百足的眉心。作为答谢,龙王将秀乡请入龙宫,赠予他取之不尽的米袋、成卷的丝绸以及一口赤铜钓钟。据说后来这口钟被捐给了三井寺(园城寺)。这段武勇故事也被编入了《太平记》卷十五[2][3]。如果把它当作妖怪故事来看,挑大梁的就不只是人类的武威。桥下的龙、飞越湖面的箭、盘踞山头的大百足,近江的地形本身就在推动着故事的发展。
传说龙王赠送的米袋无论怎么往外掏米都不会空,这也成了“俵(米袋)藤太”这个名字的由来。而那口捐给三井寺的钟,还有一段后续。后来山门(比叡山)与寺门(三井寺)发生冲突时,武藏坊弁庆把这口钟抢走,硬生生拖上了比叡山。撞钟时,钟声听起来竟像在喊着“要回去,要回去”,弁庆一怒之下便把它扔下了山谷。如今,这口满是伤痕的钟仍留存在三井寺,被称为“弁庆的拖行钟”。谁能想到,退治百足的谢礼,最后竟和寺院间的斗争记忆缠绕在了一起。
濑田唐桥的东端,坐落着近江国一宫的建部大社。里面供奉的是倭建命——这位平定了各地狂神、堪称古代最伟大的英雄神,最终却败给了伊吹山的神明。《古事记》记载,倭建命曾想赤手空拳去讨伐伊吹山神,在半路上遇见一头白色大猪(《日本书纪》中为大蛇),他轻视地说“这大概是神的使者,等我回来再杀”,于是径直走过。神明震怒,降下大冰雨剥夺了他的神智。走下山的英雄染上重病,最终在伊势的能烦野力尽而亡[4]。传说在冰雨中失去理智的英雄,曾在伊吹山南麓的醒井(今米原市)的一处名为“居醒清泉”的地方稍作停留,这才稍微缓过一口气。清澈的泉水至今仍沿着街道流淌,将倭建命最后的故事牢牢扎根在近江大地上。俯瞰琵琶湖的伊吹山,就这样作为一座供奉着足以杀死英雄的荒神之山,巍然耸立在近江的东北方。
到了夜晚,湖面本身也会生出怪异。彦根流传的蓑火,是指在梅雨时节的夜晚,乘船渡过琵琶湖的人,蓑衣上会缠上许多像萤火虫一样的火球。用手越拍打,火球的数量反而越多,但感受不到热度——鸟山石燕在《今昔百鬼拾遗》中也画过这种怪火[5][6]。明明是火,却在水上燃烧,近江人顺手就把这种矛盾化作了美感。有人说这是溺水者的灵魂化成的火,明治时代的哲学家井上圆了则解释说,这是湖面升起的磷或气体燃烧所致。在怪异与科学的夹缝里,蓑火至今仍在幽幽发光。湖底同样潜伏着怪异。日本最早的人鱼记录,其实就出自近江——《日本书纪》记载,推古天皇二十七年(619年),近江国蒲生河中出现了一个“其形如人”的生物[7]。关于湖底横卧的大鲶鱼会引发地震的迷信,也是围绕着这个巨大的水之容器流传开来的。虽然“地下大鲶鱼作乱会引发地震”的信仰在各地都有,但对于拥有日本最大湖泊的近江来说,那条巨大鱼影的存在感,想必在人们的想象中显得更为真切。
漂浮在湖北的竹生岛,是龙神与弁财天的岛屿。传说行基奉圣武天皇之命开创的宝严寺,其中的弁才天与江岛、宫岛并列为日本三大弁才天之一;而旁边的都久夫须麻神社,供奉的则是竹生岛龙神。掌管水的龙,带来福气与技艺的弁才天——这座漂浮在湖面上的小岛,可以说是近江之水神圣属性的浓缩体。作为西国三十三所的第三十番札所,自古以来人们只能乘船登岛。这座屹立在湖心的圣地,作为龙神栖息之岛被人们敬畏,也聚集了无数祈雨者的信仰。
比叡山与三井寺 ── 寺庙政治催生怨灵

近江的另一个核心,是围绕比叡山与三井寺展开的宗教史。位于大津的三井寺(园城寺)是天台寺门宗的总本山,因在战乱中屡次被烧毁又屡次复兴,被称为“不死鸟之寺”。当赖豪的怨灵故事融入这座寺庙的历史,整部寺史便瞬间沾染上了妖怪的温度。

铁鼠
铁鼠是传说中由园城寺僧人赖豪的怨灵化作的巨鼠妖怪。故事以延历寺与园城寺的对立为背景,描绘其啮食经卷与佛像。名称源自鸟山石燕《画图百鬼夜行》,旧传多称“赖豪鼠”或“三井寺鼠”。它把怨灵故事与民间对鼠患的观念结合起来,在比叡山与大津一带的社寺留有安魂与镇祟的传承。
查看详情赖豪曾是三井寺的高僧,因成功为白河天皇祈得皇子而立下大功。他向天皇请求在三井寺设立戒坛作为奖赏,却因比叡山延历寺的强烈反对而未能如愿,最终悲愤而死。《平家物语》中说,赖豪因怨恨化作恶鬼,活活咒死了那位刚出生的皇子[8]。这背后的历史根源,是同属天台宗的圆珍门流的三井寺(寺门)与圆仁门流的延历寺(山门),为了争夺设立戒坛的权力而长期对立的“山门寺门之争”。赖豪的怨灵故事,正是这深深的矛盾所催生出来的。在后世的传说中,赖豪的怨念化成了八万四千只长着铁牙的老鼠,它们如潮水般涌向比叡山,啃食经书和佛像。江户时代的妖怪画将这个形象定格,命名为铁鼠。直到今天,三井寺内供奉鼠灵的十八明神社,依然狠狠地盯着比叡山的方向[9]。怨灵变成老鼠这种设想的背后,藏着寺院之间血淋淋的对立记忆。
比叡山是镇守平安京鬼门(东北方)的山岳。而这座山的守护神使,正是日吉大社的神猿(Masaru)。“Masaru”在日语中与“魔去(驱除妖魔)”和“胜”同音,因此一直被当作驱魔与必胜的使者受到崇拜[10]。以日吉大社为总本宫的山王信仰传遍全国,各地的日吉神社、日枝神社都将神猿视作神的使者。这座镇守京都东北方向的名山,将驱魔的重任托付给了猿猴这种人们身边常见的动物。既有守护山野与都城的猿神,同一座比叡山上也栖息着天狗。法力、飞行、傲慢与护法——修行之山,也是神圣与妖魔相互博弈的舞台。
最能体现这种圣魔边界的,要数比叡山常行堂里的妙多罗天——也就是后户的秘神、摩多罗神。传说慈觉大师圆仁在从唐朝返回日本的船上,接到了“若不祭祀我,便无法往生”的神谕,于是将这位神明请了回来[11]。摩多罗神有着两副面孔:他既是保佑念佛往生的神,又是会在人临终时作祟的障碍神。他被奉为秘仪“玄旨归命坛”的本尊,被供奉在佛像背后的黑暗空间“后户”之中,同时也是猿乐等艺人的守护神。作为与台前之佛相对的幕后之神、与光明相对的黑暗,摩多罗神一人背负起了信仰中“看不见的那一面”。围绕常行堂的灯明,还流传着油坊的故事——那是偷了灯油的僧人死后化作怪火四处游荡的传说。还有会来舔舐灯油的油赤子,在近江,“灯火”同样也是招来怪异的媒介[12]。
比良、
葛川与伊吹 ── 山唤来的天狗与鬼
湖畔西部与北部的群山中,弥漫着浓重的天狗与鬼的气息。栖息在比良山的比良山次郎坊,被认为是仅次于爱宕山太郎坊的大天狗。镰仓时代的僧人庆政在《比良山古人灵托》(1239年)[13]中,记录了一只附身在某位女官身上的比良山大天狗,与庆政展开了五十多条佛法问答。天狗在这里并不只是骗人的妖怪,而是成了能辩论宗教理法的存在,这一点十分耐人寻味。日本人清点代表性的“八大天狗”时,排第一的是爱宕山太郎坊,紧随其后的就是比良山次郎坊。人们觉得,只有俯瞰琵琶湖的比良高峰,才配得上让这样一位大天狗坐镇。
和比良山也有着牵连的以津真天,最初是《太平记》卷十二中记载的怪鸟。建武元年(1334年),平安京瘟疫横行。当时的紫宸殿上空,每晚都会出现一只巨鸟,发出“到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Itsumade)”的啼叫。后来,神箭手隐岐次郎左卫门广有射出响箭,将怪鸟击落[3]。这只长着人脸、锯齿、蛇身和剑爪的怪鸟,后来被江户时代的画师鸟山石燕命名为“以津真天”。那些未能好好悼念死者的世俗不安,最终化作了怪鸟那一声声无休止的质问。
在葛川的山谷里,有一位寄宿于瀑布中的不动明王化身。比叡山回峰行的创始人相应和尚,在葛川的三之瀑布闭关苦修。最后,他在瀑布潭中感应到了不动明王的身姿。他高兴得一跃跳入潭中,一把抱住不动明王的身体,却发现那不过是一棵老桂树。传说相应和尚便用这棵灵木雕刻了一尊不动明王像,开创了葛川息障明王院。泷灵王就是这位在瀑布中显现的不动明王之相。直到今天,每年七月这里依然会举行名为“转太鼓”的仪式,纪念相应和尚跳入瀑布的传说。相应和尚开创了徒步走遍比叡山群峰礼拜的“回峰行”,而葛川则成了这项苦行的根本道场。在瀑布中看到不动明王、纵身跃入瀑布——修验道那种直接在自然中寻找佛的感官体验,全都浓缩在了“泷灵王”这个名字里。
在滋贺县的东北部,伊吹山还藏着一段关于酒吞童子的异闻。说起酒吞童子,人们通常会想到丹波大江山的恶鬼。但在御伽草子的叙事体系里,也流传着他出生于近江伊吹山的故事[14]。伊吹大明神和人类女子生下一个粗暴的孩子,这孩子后来成了让京都不得安宁的大鬼——这座曾逼退英雄倭建命的荒神之山,后来又被当成孕育鬼怪的山头,想必不是偶然。这段异闻说,伊吹大明神和富户千金生下了“伊吹童子”,他就是后来的酒吞童子。这孩子生来就长齐了牙齿,而且嗜酒如命,最终被赶下山,成了威胁京都的大鬼。继承了荒神血脉的孩子,这样的设定放在近江伊吹山这个舞台上,确实再合适不过。
甲贺 ── 讨鬼的将军与穿梭地底的三郎

在近江的东南方,也就是通往伊势的铃鹿岭脚下的甲贺地区,扎根着讨伐恶鬼的英雄传说。这其中的核心人物,就是供奉在甲贺市土山镇田村神社里的坂上田村麻吕。
田村麻吕是因平定东北而闻名的一代征夷大将军,但在中世以后的说书故事里,他脱离了史实,变成了专杀鬼神的田村将军。田村神社的由来中提到,田村麻吕奉嵯峨天皇之命,平定了盘踞在近江与伊势交界处——铃鹿岭的恶鬼。讨伐完毕后,他射出剩下的箭,发誓“要用这支箭的功德,替天下百姓挡去灾难”,这便成了田村神社驱邪信仰的起源[15]。在御伽草子《铃鹿物语(田村草子)》中,他与那位既被说是女盗贼、又被说是天女的铃鹿御前联手,驾驭三把宝剑,斩杀了大岳丸等一众鬼神。铃鹿岭作为国境线上的一道难关,就这样被编排成了鬼怪出没的地方。铃鹿御前手中的大通连、小通连、显明连这三把宝剑,更是说书人故事里的点睛之笔。田村神社至今仍会在每年的二月举行“厄除大祭”,纪念田村麻吕用余箭射退灾厄的传说,香客络绎不绝。铃鹿岭讨伐恶鬼的故事,跨越千年,作为活生生的除厄信仰流传至今。
就在甲贺,还诞生了一位风格截然不同的英雄——甲贺三郎。根据中世说话集《神道集》中的“诹访缘起”,甲贺领主的三儿子三郎,为了拯救在伊吹山上被天狗掳走的妻子春日姬,只身闯入信浓蓼科山的人穴。不料,把他拉回地面的绳子被哥哥砍断,他被丢在了地底深处。据说地下有七十二个国家,三郎虽然和其中维缦国的公主结了婚,心里却依然牵挂着地面。他吃下用鹿的生肝做的饼,踏上漫长的归途。好不容易回到地面时,他的身体却已经变成了蛇(龙)。后来,重新恢复人身的三郎成了诹访的明神[16]。武士穿越地底、化作蛇身,最终羽化成神——甲贺这片土地,也是这样一出宏大转生大戏的起点。
在甲贺的夜路上,还散落着更具乡土气息的怪事。江户时代的《诸国里人谈》记载,宽文年间,近江国甲贺郡每晚都会出现一辆喷着火、只剩一个轮子的牛车,车上还坐着个女人,这便是片轮车。有个女人偷看了它一眼,孩子就被掠走了。她把写着“罪过全在我,可怜小车……”的和歌贴在门上。到了第二天夜里,片轮车丢下一句“真是个温柔的人啊”,还回孩子便消失了[17]。可怕的怪物,竟被一首和歌给安抚住了——近江人对文字力量的信仰,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神与妖怪同列一卷 ── 湖国的纵深
顺着近江的妖怪一路看下来,你最后会发现一件事:在这里,神、佛、怨灵和妖怪,相互之间并没有那么泾渭分明。退治大百足的武将、濑田川的龙王、日吉的神猿、三井寺的铁鼠、竹生岛的弁财天、葛川的泷灵王,他们全都挤在同一张地图上。湖中岛上端坐着沾染了水之灵性的弁财天,山间瀑布中显现着不动明王,险要的山道上恶鬼出没,将军挥剑将其斩杀。正因为山与湖这些灵力的源泉,本身也是怪异的栖息地,所以在近江,人们祈求的对象与畏惧的对象是连在一起的。在这片湖国,敬神与畏妖,永远是一枚硬币的正反面。
这种相连的感觉,在现代的信乐也依然存活着。信乐烧的狸猫,并不是古籍里的化形狸猫,而是近代作为保佑生意兴隆的吉祥物发展出来的造型。昭和二十六年(1951年),巡视信乐的昭和天皇,看到沿路排开的狸猫摆件十分感动,还特意写下和歌。信乐烧狸猫因此名扬全国,后来更是定型成了戴着斗笠、提着酒壶和账本的“八相缘起”造型[18]。斗笠用来防备意外的灾难,大眼睛代表对周围的洞察,酒壶象征人品,账本代表信用。生意场上的种种心得,就这样化作八种吉祥寓意,寄托在了一个个狸猫摆件里。

曾经骗人的狸猫,现在却站在店门口招财纳福——让人害怕的怪异,变成了被人们喜爱、供奉、融入生活的一部分。走在濑田唐桥上,大百足与龙王的影子就会浮现;去一趟三井寺,就能看到赖豪与铁鼠的怨念史;从坂本走向日吉大社,神猿与鬼门守护的故事就会浮现在眼前。比良山的阴影里藏着大天狗,下雨的琵琶湖面会燃起蓑火,甲贺的铃鹿岭上则沉睡着讨鬼将军与巡游地底最终成神的三郎的记忆。滋贺县的妖怪,是解读湖国风景的另一张地图;而在这张地图上,无论是神还是怪,都是水与山共同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