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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吹山 击退英雄、迎来鬼王的山——伊吹山

日本武尊、伊吹大明神与伊吹山系的酒传童子:神话、绘卷与药草在此交汇

击退英雄、
迎来鬼王的山——伊吹山

伊吹山 · いぶきや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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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吹山矗立在滋贺县与岐阜县的交界,海拔1,377米。山上叠着两套性质截然不同的重要叙事:一套来自《古事记》《日本书纪》,讲日本武尊与伊吹山神的对决;另一套属于酒吞童子故事的伊吹山系,把鬼王的居所设在近江伊吹山,而非丹波大江山。

不能把两段故事揉成一则“伊吹大明神生下酒吞童子”的神话。《古事记》《日本书纪》的神话与中世纪绘卷,成书时代和人物都不相同。下文将分别讲述击退英雄的山神、在伊吹山筑城的酒传童子,以及滋养人们生活的药草,让它们各自回到相应的资料脉络中。

击退英雄的山神

让伊吹山在日本神话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是日本武尊临终前的故事。据《古事记》《日本书纪》记载,东征归途中,日本武尊试图讨伐伊吹山神,登上了山。《古事记》说,当时他把与自己平定东国的灵剑草薙剑留在尾张的妻子美夜受比卖身边,几乎赤手空拳地进山。丢下神剑去挑战山神,他的轻慢后来决定了英雄的命运。

倭建命

Yamato Takeru

倭建命(Yamato Takeru)是《古事记》《日本书纪》中最重要的古代日本英雄神格之一,被写成第12代景行天皇之子,也是一位带有浓重悲剧色彩的英雄。《古事记》称他为“倭建命”“小碓命(Ousu)”,《日本书纪》则写作“日本武尊”“小碓尊”“倭男具那(Yamatooguna)”等。因为杀死兄长大碓命,他遭父亲景行天皇忌惮,接连被派往西方的熊袭(南九州)、出云,以及东方的东国(东海、关东、东北)远征,一路平定当地土地神和豪族。征讨熊袭时,他女装潜入营中,杀死兄弟首领熊袭建;熊袭建临死前把“Yamato Takeru”这个名字献给他。后来,他从姑姑倭姬命(伊势神宫斋宫之祖)那里得到草薙剑,这把神剑传说出自八岐大蛇尾中。他凭此逃过骏河国烧津的野火围攻;在走水海上,妃子弟橘比卖为平息海神之怒投海而死;最后,他因近江伊吹山山神作祟而病重,在伊势国能褒野(今三重县龟山市)去世。死后化作白鸟飞去的“白鸟传说”,是古代日本英雄升天、转生故事中最有代表性的一个,并在三重县、爱知县、岐阜县、静冈县等地留下陵墓传承、白鸟神社、热田神宫(草薙剑传承地)等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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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成了致命的一步。日本武尊在山中遇见一头大得像牛的白野猪,又有说法认为那是一条巨蛇;他没有把它当作山神本身,只当作神的使者,还出言轻侮。愤怒的山神降下猛烈的冰雨,日本武尊因此病重,几近神志不清。这位曾以武勇压服无数强敌的英雄,甚至来不及与敌人交锋,只能在神怒化作的暴雨中倒下。这样的无力败北,反而更显出伊吹山神凌驾于人之上的可怖。他勉强下山,在山脚的泉水边稍有恢复,最终仍在能煩野耗尽了力气。这位平定各地部族、举世无双的英雄,并非死于兵刃,而是为一次轻慢付出了代价;伊吹山神的可怕,全凝在这段故事里。

伊吹大明神:
一位荒神

击退日本武尊的山神,就是伊吹大明神。它有时化作白色巨野猪,有时化作巨蛇,形象并不固定,却都指向超出人力的狂野自然。

伊吹山冬季降雪量居日本前列,夏季又常被浓雾与雷雨笼罩,天气格外猛烈。击倒英雄的“冰雨”,或许正是这座山严酷自然的写照。古人从这种难以驾驭的力量中,看见了荒神的意志:一旦轻慢神明,惩罚立刻降临。伊吹大明神的故事,把人们对自然的敬畏讲成了神话。

《古事记》《日本书纪》中关于伊吹山的段落,并没有指名山神就是八岐大蛇,也没有说它是酒吞童子的父亲。后世关于酒吞童子身世的故事里,确有把山神或蛇神说成其父母的讲法,但不能把这些说法倒推回《古事记》《日本书纪》。击退日本武尊的山神,与伊吹山系绘卷里居住的鬼王,应先当作两段不同的故事来读。

鬼王以伊吹山为居所

伊吹山与酒吞童子的关联,并不只是“出生地异说”这么简单。酒吞童子故事有两大传本系统:一支把鬼王的居所设在大江山,另一支则设在近江国伊吹山;故事本身也由此分成两条重要的脉络。

酒吞童子

Shuten Dōji

酒吞童子是中世纪鬼怪讨伐故事的核心人物:鬼王从京都掳走百姓,奉天皇敕命进山的武士与他对决。故事把时代背景放在一条天皇在位期间,源赖光、藤原保昌等真实历史人物也登场,但它并非平安时代的同时代记录。逸翁美术馆所藏重要文化财《大江山绘词》绘于南北朝时代十四世纪,是现存最早的大江山系绘卷。将平安时代的故事舞台和中世纪的作品成书年代分开看,才不会把它径直当作史实中的盗贼讨伐,而能看见后人借平安武士和鬼王描绘出的世界。 其名并非只有一种写法。《大江山绘词》主要写作“酒天童子”;童子自己说,因嗜酒至深,随从便以“酒天童子”称呼他。另有日文写作“酒伝童子”“酒顛童子(酒顚童子)”等异体,今日则以“酒吞童子”最为通行。不能仅凭“童子”一词,就断定他的年龄、发式或僧侣身份。能乐《大江山》中,前场的酒吞童子总以少年模样登场;《大江山绘词》所画的白日形象却有一丈来高,是位威严的人物。 故事大体分为两系:一系将鬼王的居所定在大江山,另一系定在近江国伊吹山。三得利美术馆所藏《酒伝童子絵巻》制作于大永二年(1522),被视为现存最早的伊吹山系作品。两系不是只替换山名的同一故事。不同传本里,人物安排、酒名、鬼王的形貌和来历都不相同。因此,大江山、伊吹山、越后、老之坂的传说,不能串成酒吞童子一人确定无疑的一生。 大江山系最早的文本里,京都不断有人失踪,安倍晴明占卜后指出作祟的是大江山鬼王。奉敕出征的是赖光、保昌两位大将,他们带着家臣进山。若把故事缩成后世广为人知的“赖光与四天王”,早期传本原有的架构便会被遮住。一行人在山中遇见神佛化身,得到山伏装束与特制的酒,随即进入鬼城,参加童子的宴席。鬼王白日化作一丈来高的童子,显得威严而睿智;夜里则现出约五丈高的鬼身:头和躯干为红色,左脚黑色,右手黄色,右脚白色,左手青色,另有十五只眼、五支角。他醉酒睡去后,神佛化身按住他,赖光、保昌及其家臣斩下其首;头颅仍飞到空中,咬住赖光三层叠戴的头盔。 酒吞童子并非只是一个醉倒后任人诛杀的恶鬼。他是华美鬼城的主人,迎接宾客,细说自己辗转流离的来历,却又把掳来的人当作食物。待客之礼与残忍、智慧与巨大的鬼身、败北与飞行的首级,都并列在同一则故事里。能乐、御伽草子、绘卷、版刻本、净琉璃和歌舞伎,分别传播了不同的酒吞童子形象。鸟山石燕也在安永八年(1779)刊行的《今昔画图续百鬼》中画下“酒顛童子”,将醉卧的童子和群鬼收进妖怪画集的一页。他并非只有一种固定面貌,而是日本最具代表性的鬼王之一,在不同传本、演艺和地方记忆中一次次被重新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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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得利美术馆收藏的《酒传童子绘卷》制作于大永2年,即1522年,共三卷,通常被视为现存最早的伊吹山系实例。受小田原北条氏第二代家主北条氏纲委托,狩野元信与弟子们以华丽的设色绘出这个故事。它并不是后来附加的一小段出生插话,而是从赖光一行出发、抵达鬼城、设宴饮酒到最终退治鬼王,始终沿着伊吹山系的脉络展开的一部作品。

兵库县立历史博物馆依据传世图样整理的粉本中,可见池田中纳言之女失踪、安倍晴明占卜、源赖光、四天王与藤原保昌出场,石清水八幡、住吉、熊野诸神显现,献上头盔与神变鬼毒酒,以及奉敕讨伐“住在伊吹山的酒吞童子”等情节。大江山系最早的《大江山绘词》把酒称为“死筒之酒”,这里却称作“神变鬼毒酒”。不只是山名,连酒的名称与场景安排,也会随传本而变化。

因此,不能把“生于伊吹山、被逐出比叡山、最后迁往大江山”的连续迁移史,当成酒吞童子的标准生平。伊吹山系里,伊吹山就是鬼王的据点;大江山系里,大江山才是鬼王的据点。两相对照便会发现,酒吞童子传说并非同一套故事只换了发生地,而是各地与各时代的创作者不断重写鬼王的故事。关于大江山系,可参阅大江山与酒吞童子

药草之山

伊吹山也一直给人带来恩惠。伊吹山自古就是药草宝库。艾草、当归、川芎并称“伊吹三大药草”,其中用来艾灸的“伊吹艾绒”在江户时代流通到全国。如今山脚仍生长着约280种药草。战国时代还流传着这样一件事:织田信长听从传教士建议,在伊吹山开辟了大片药草园。这里生长的药草,从古代直到近世,默默支撑着人们的生活与健康。

能降下冰雨夺走英雄性命的山神之山,却也孕育医治人的药草。看似矛盾的两面,正是伊吹山独特的面貌。猛烈的天气与丰饶的植被,本就是同一座山的两面;狂野的力量既会带来灾祸,也会带来恩惠。人们敬畏伊吹大明神,也感念药草,都是在向同一座山祈祷。

如今的花与神话之山

今天的伊吹山以花闻名。夏天,山顶一带遍开特有的高山植物,它也是日本“花之百名山”之一。冬日的大雪与夏日的繁花,正是强烈气候孕育出的丰饶植被。山顶立着日本武尊的石像,静静守望到访此地的登山者;传说中,他就在这里挑战山神,最终败下阵来。

从前的故事里,伊吹山的山神曾击退英雄;伊吹山系绘卷又把鬼王的城放在这里。如今,这里以四季风光吸引着登山者,成了一座备受喜爱的名山。可当浓雾骤然吞没山体、雷鸣轰响时,登山者或许会想起《古事记》《日本书纪》里的说法:这座山蕴藏的力量,连人的武勇也无法降伏。

神、
鬼与药草的故事交叠之山

伊吹山汇聚了三组来历不同的故事:击退英雄的山神、在近江建起鬼城的酒传童子,以及滋养人们生活的药草。它们并不是“神生出鬼,鬼的力量又养出药草”这样一条因果链。同一座山严酷的气候、丰盛的植被,以及连接京都与东国的位置,在不同时代被人们赋予了不同的意义。

在《古事记》《日本书纪》中,超出人类武勇的山神击退了日本武尊;在1522年的《酒传童子绘卷》中,伊吹山成了酒传童子的据点,得到神佛相助的源赖光、藤原保昌等人前往鬼城。近世以后,伊吹艾绒等药草又把山的恩惠带进民间生活。把这些故事分开来看,伊吹山会显出另一种面貌:它不能用一句“狂野力量”概括,而是一座怀抱多重历史的山。想了解整个近江国,可参阅近江国妖怪事典;想了解整个滋贺县,也可一并阅读滋贺县妖怪事典

伊吹山全部妖怪2

伊吹山相关全部妖怪的完整清单,包括正文未细写的传承。

  • 酒吞童子

    酒吞童子

    传说

    Shuten Dōji

    《大江山绘词》中的鬼王酒天童子

    人妖精怪以一条天皇在位时期为舞台、成书于中世纪的酒吞童子故事。传本分为大江山系与伊吹山系,越后国上寺一带和老之坂后来又发展出地方传说。

    这一形象取自以大江山为根基、统率群鬼的首领。他会化作僧人或年轻武士下到人间,利用酒色和人的弱点;宴席上表面礼待来客,实则是掳人的凶猛恶鬼。讨伐故事中,他被反过来利用对神前誓言的遵守,饮下毒酒后力量受损;接纳山伏装束的客人,最终成了致命失误。

  • 倭建命

    倭建命

    传说

    Yamato Takeru

    悲剧英雄、古代日本最大的战士:倭建命

    神灵、神格大和国(今奈良县)/能褒野(今三重县龟山市,离世地)/河内国古市(今大阪府羽曳野市,白鸟陵)

    “悲剧英雄”这一古代神话类型。基本说明已经讲到 Yamato Takeru 的神话故事;进一步看,他是古代神话中“悲剧英雄”这一类型在日本的典型例子。Yamato Takeru 少见地把“悲剧英雄、短命战士、父子冲突、爱的牺牲、升天转生”集中到一个英雄神格身上。他的故事从杀死兄长开始,随后被父亲疏远,被派往远征,经历妻子的牺牲,最后死于山神作祟。这一轨迹和赫拉克勒斯、齐格弗里德、阿周那等古代世界的悲剧英雄故事有相近之处,可以看作“英雄的宿命、悲剧与升天”这一普遍叙事在日本神话中的形态。 父子冲突与“英雄被放逐”的神话。Yamato Takeru 被父亲景行天皇疏远,并不断被命令远征,这种故事在世界神话中常被归入“英雄被放逐、经受试炼、完成征服”的类型。父亲把“危险的儿子”送往远方,在大卫、齐格弗里德、中国郑和等故事比较中也常被拿来讨论,背后牵涉古代社会中的父权、世代交替与王权继承。故事一面写出杀兄的残酷,一面也写出父亲的冷酷;正是这种双重性,让倭建命不只是善恶分明的英雄,而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悲剧人物。 女装成少女奇袭:古代战术被写成故事。征讨熊袭时,Yamato Takeru 女装成少女潜入营中,斩杀首领,这一情节把古代日本的军事战术、变装和奇袭写成了一段神话故事。女装并不只是计谋,也触及古代日本关于性别、边界和仪式越界的想象。在神话和民俗里,颠倒、边界、雌雄同体常被视为咒力和神圣性的来源。倭建命的女装因此也可以读作一种“颠倒之力”的仪式动作,而不只是单纯欺骗。后来歌舞伎、能乐、神乐中关于女装的宗教传统,也可在这里找到一个神话源头。 草薙剑与古代日本的三神器。Yamato Takeru 从倭比卖命那里得到草薙剑,凭它逃出烧津野火,死后草薙剑又被奉祀于热田神宫。草薙剑是三神器之一,关系到古代日本国家正统性的核心。它从须佐之男命斩杀八岐大蛇时出现,被献给天照大御神;天孙降临时传给迩迩艺命;再经倭比卖命交到 Yamato Takeru 手中,最后奉祀于热田神宫。这条传承把神话、神器和天皇皇统连在一起。倭建命少见地真正把三神器用于战斗,因此承担了“神器、英雄、国家”三者相连的象征意义。 弟橘比卖投海与“东(Azuma)”的语源。弟橘比卖投海牺牲,倭建命悲叹“吾妻はや”,由此被视为“东(Azuma、东国、东日本)”的语源神话。古代神话不只是故事,也会为地名、地理、土地和风俗赋予意义。弟橘比卖的牺牲,使东日本的名称与一位女性的献身连在一起;走水神社至今祭祀她,也说明这个故事并没有停留在典籍里,而是继续存在于地名、祭祀和地方记忆中。 辞世歌“倭は国のまほろば”与古代日本的乡愁。Yamato Takeru 在能褒野吟出的辞世歌“倭は国のまほろば・たたなづく青垣・山隠れる倭しうるはし”,自古以来被视为日本人表达故乡、乡愁和爱国之情的源头性诗句。“まほろば”意为卓越、美好的地方,浓缩了古代日本人对故乡和国土的感情,也影响了后来的《万叶集》《古今集》《新古今集》等和歌传统。英雄临死前歌咏故乡,把死亡和归乡紧紧连在一起。直到现代,这首歌仍在教育、文学、音乐和政治演说中被反复引用。 白鸟传说:古代日本的升天与转生观。Yamato Takeru 死后化作白鸟,从陵墓飞起,经过大和琴弹原、河内志几,飞向高空。这一传说是古代日本“英雄升天、转生”观念的代表。白鸟在古代日本常被视为运送灵魂的鸟、神的使者;死后魂魄化作白鸟升天的信仰,也和北方亚洲、西伯利亚、朝鲜半岛的鸟葬与灵魂信仰有相通之处。它影响了后来的净土信仰、神道死生观、武士道乃至神风特攻队等精神文化。白鸟传说因此不只是英雄故事,也是古代日本人理解死亡、宗教和美感的重要叙事。 21世纪的 Yamato Takeru:古代英雄如何被继续讲述。今天,Yamato Takeru 仍在古代史研究、地方旅游、神道祭祀和亚文化中被不断提起。能褒野墓、琴弹原、热田神宫、烧津神社、走水神社的参拜从古代延续到现代;游戏《大神》、电影《ヤマトタケル》(1994)、漫画《鬼灭之刃》等作品也反复重塑他的形象。在两千多年文化传承中,他一直是“悲剧英雄、短命战士、爱与牺牲、升天转生”的象征。经历战前国家神道的政治强调,战后转为文化素材并被重新整理,再到21世纪的多元再创作,倭建命仍是古代神格如何进入现代文化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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