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宴席开始的鬼王肖像
《大江山绘词》里的酒天童子,并非竖起尖角、现身战场的鬼。他在岩洞深处的鬼城里,以主人身份迎接扮作山伏的来客。书中记载,他白日身高约一丈,身着各色小袖、白袴与香衣,让女官搬来圆座和凭几;举止威严,显得颇有智慧[2]。华丽的衣装、整齐的席面和侍立的女官都表明,他不是在山中孤身游荡的鬼,而是掌管鬼城、拥有众多随从和俘虏的主人。
童子先问来客的来历,没有立刻动手,反而长篇讲起自己的过去。他说自己被传教大师赶出旧居,穿过近江群山后才来到大江山。站在京都一方、即将被讨伐的怪物,也因此得到一段用自己的声音重述往事的时间。故事既把他写成残酷的食人者,也让人听见一个有记忆、有自尊的败者。

“酒天童子”之名从一杯酒而来
“酒天童子”这个名字的来由,也在宴席上的交谈中揭开。他本人说,自己极爱饮酒,随从便给他取了“酒天童子”这个别名[2]。赖光称他既是“童子”,就该先饮一杯;童子觉得有趣,连饮三杯。名号、待客的礼数和讨伐者的试探,都压进了这一来一往的酒杯里。
这一幕中,让童子倒下的并不是寻常的酒。大江山系最早的本文将神佛化身备下的酒称作“死筒之酒”[2]。它与伊吹山系的“神变鬼毒酒”[6]、御伽草子系等后世作品中知名的“神便鬼毒酒”[7],名称不同,所属的传本层次也不同。把嗜酒的得名缘由和专为灌醉鬼而备的酒分开看,宴席就不只是发现弱点,而是一场借主人礼数布下的计谋。
白日的童子,
夜里的五色鬼
白日的华服,与夜里现出的鬼身形成鲜明对照。童子睡着后露出本体,身高约五丈:头和躯干赤红,左脚黑色,右手黄色,右脚白色,左手青色,另有十五只眼、五支角[2]。他既不是通体赤红的鬼,也不是左右对称的巨人。身体各部位颜色不同,眼与角的数目也远超人的尺度。
本文没有将这五种颜色解释成某些方位或五行。可是,白日里以人形接待宾客的他,夜里却显出颜色、眼睛、角都近乎过剩的身体,这种安排强烈地让人感觉到:鬼王终究不受人的秩序约束。能乐在舞台上把少年与鬼分作前后两角,后世绘卷和浮世绘又各自挑选大汉或赤鬼来描画他,因此酒吞童子从来没有唯一的标准肖像。
礼数与食人并存的宫殿
鬼城的主人请客人入座,听他们说话,与他们对饮;与此同时,城里囚禁着被掳的人,庭中摆着旧尸、新尸和腌渍人肉的桶。懂得礼数,不等于心怀慈悲。酒天童子的宴席里,精致的宫廷举止和把人当作食物的暴力,在这里并排出现。
他接纳一行山伏,也不能简单归为愚蠢。童子盘问来客,主持酒宴,让众人遵从自己领地的规矩。正是这份主人自负,让一行得以靠近,最后也被敌人的计谋利用。威严、健谈、统治者的骄傲与猎食者的残忍,在这位鬼王身上难以拆开。

决定胜负的层层条件
讨伐不是凭一件武器或一个弱点完成的。奉敕的赖光与保昌先向神佛祈愿,在山中从化身者手中得到山伏装束和特制酒;他们藏起武器进入鬼城,在宴中不露身份,等到童子夜里睡下。醉倒的鬼王被神佛化身按住手脚,赖光、保昌和家臣同时挥刀。武力、伪装、酒、时机与神佛的介入全都凑齐,鬼王的首级才终于落下。
可战斗并未就此结束。被斩下的首级飞到空中,咬住赖光三层叠戴的头盔;纲与公时挖去左右两眼,才让它停止动弹,那时头盔已被咬穿两层[2]。只剩一颗头仍咬向敌人的结局,把败北鬼王的力量留到了最后。它一面称颂讨伐者的胜利,一面也显示出胜者面对的敌人何其强大,竟需神佛相助和重重准备。

岩洞彼端的“藏鬼之里”
大江山的鬼城并非照着真实山城写成的地志。一行换上山伏装束,穿过岩洞,进入另一头的“藏鬼之里”。那里有闪耀的门,如琉璃、水晶般的山地,四季草木同时繁茂的庭园,还有囚禁俘虏的牢房,连来自日本以外异国的人也被关在其中[2]。瑰丽的仙境与食人的地狱并置一处,谁也没有遮没谁。
岩洞像一道关口,穿过它,便从京都人熟悉的规矩走进鬼王的世界。今天的大江山连峰是传承酒吞童子故事的代表性地点,但故事里的门、牢房和寝室无法逐一对应到现代地图上的某一点。大江山既是山名,也是一处故事中的异界:它把京都看不见的事物封存起来,又将异国与异类聚进同一座城。
首级留下的两种结局
《大江山绘词》中,被斩下的首级被运往京都,示众之后收入宇治的宝藏库[2]。反抗王权的鬼王之身并没有消失,而是作为胜利的证据保存下来。另一方面,老之坂在后世形成了首冢传说:头颅忽然变重,无法进入京都,便被葬在原地[8]。收入京都宝藏库与留在京都边界的两种结局,赋予了这颗首级不同的意义。
宇治的结局把鬼王纳入王权管辖;老之坂的结局则把死后仍不得进京的力量与污秽留在土地上。它们不是同一时代发生的事,却都让酒吞童子的故事没有淡去。躯体已失,首级的去向又生出新的传说。
每一次被画出,
身体都在改变
读后世图像,先要看清它们画于何时。狩野昌运1700年所绘《酒吞童子》第三卷,在长幅彩绘卷中铺陈华丽酒宴与巨鬼被讨伐的场面[11]。它并非十四世纪逸翁本的原貌,而是江户时代重新编排的大江山故事。
鸟山石燕在安永八年(1779)刊行的《今昔画图续百鬼》中,把醉卧的“酒顛童子”和周围群鬼画在同一页上[5]。月冈芳年庆应元年(1865)刊行的《和汉百物语》,画出华丽酒宴的主人,又在题词中纳入越后出生说[12]。明治二十二年(1889)的《大江山酒吞童子》则以带插图的通俗读物,将故事送到新的读者面前[13]。


一丈高的童子、五色十五眼五角的鬼身、扮作少年的能乐演员、宴席上的大汉、石燕笔下醉卧的妖怪、背负越后前史的浮世绘人物。不同身体以同一个名字并列,并非传承混乱,恰恰说明酒吞童子一路承接了各时代的恐惧、英雄想象、娱乐和地方记忆,才得以延续至今。
妖怪设定
本栏目是本站为讲述故事而创作的设定,并非史实或考据。
妖怪类型 - 传统妖怪
类别 - 鬼与巨怪
稀有度 - 传说
性格 - 他威严而睿智,郑重接待宾客,讲述自己颠沛流离的经历,却又残忍地把俘虏当作食物。身为统治者的自尊极强,即使首级被斩下,仍执意咬向敌人。
相性 - 他欣赏能看破豪气表相、在待客礼数中察觉危机,也肯从胜者叙事里听见败者声音的人。
能力·特技 - 白日化作约一丈高的童子,夜里现出约五丈高的鬼身拥有五色身体、十五只眼和五支角统率众多随从,支配藏鬼之里中的鬼城在自述身世时称能化作大风或旱灾,危害国土被斩下的首级仍可飞入空中,咬住赖光三层叠戴的头盔
弱点 - 其固有的一般弱点不详。《大江山绘词》中,他醉于死筒之酒,睡着后被神佛化身按住,随即遭赖光、保昌及其家臣斩首。
栖息地 - 大江山系中,他居于岩洞彼端“藏鬼之里”的鬼城;伊吹山系则以近江国伊吹山为居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