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崇德成为怨灵的核心故事，是镰仓时代的军记《保元物语》^[1]所传的血书诅咒。被流放赞岐的崇德，为消除罪障、求得来世安乐，亲手抄写了五部大乘经，托人送去，希望纳进京城的寺院。可后白河院怀疑经里藏着诅咒，把经退了回来。崇德为此大怒，咬断舌头，用流出的血写下“愿成日本国之大魔缘，取君为民，使民为君”“将此经回向于魔道”，自此不剪指甲、不剃头发，现出夜叉般的相貌，活着就化成了天狗。所谓“大魔缘”，是佛教里指一类迷惑人心的魔的词。

崇德死后，世上一有异变，就被归为崇德院作祟。安元三年（1177）京城遭大火、延历寺接连强诉，后来招致平氏灭亡、源氏崛起、摄关家衰落的治承寿永之乱，那场动乱都被算到崇德的愤怒头上。朝廷急于镇魂：安元三年把取自流放地之名的“赞岐院”尊号改为“崇德院”，连保元之乱中死去的藤原赖长也获追赠官位。元历元年（1184），又在那场乱的古战场上建起神社（即后来的粟田宫）。

崇德的怨灵，在文学里被描绘得最为鲜烈。上田秋成《雨月物语》^[2]卷首的“白峰”，讲歌僧西行到赞岐的白峰陵凭吊崇德之灵，愤怒的崇德院现身与他对话。西行劝他舍下执念，崇德却搬出易姓革命的道理为自己的反逆辩解，并道明自己早已化作天狗、魔王，在暗中操使世道的动乱。这里的崇德，不是长鼻的天狗，而是一只金色的鸢。在《太平记》与保元物语的脉络里，崇德渐渐被看作统御天狗界、魔界的日本第一大天狗。

崇德的镇魂，到了近代仍未停。庆应年间发愿、明治元年（1868）实现的，便是把长眠赞岐的他那神灵迎到京城供奉的白峰神宫^[3]。新世开端的明治维新前夜，人们仍因畏惧崇德作祟而镇之——单这一件事，就道出他的怨灵被畏惧得有多久。至于把崇德与菅原道真、平将门凑成“日本三大怨灵”的框架，正如怨灵研究者山田雄司^[4]把他评为日本史上最大的怨灵那样，是经江户时代读本和歌舞伎传开的近世整理。一位在百人一首里留下“濑水湍急，被岩石阻断的滝川”名歌的精致歌人，却被讲成诅咒王权的大魔王——崇德院这两面，可谓御灵信仰的极北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