濑户内海风平浪静,赞岐富士山势平缓。香川县位于四国东北部,尽管是日本面积最小的县,却因少雨温暖的气候,自古便是连接畿内与西国的海上要冲。盐饱诸岛的船夫掌控着濑户内海的航线,去往金毗罗参拜的旅人则从丸龟港登岸。然而,在这片宁静开阔的风景之下,这片土地却沉淀着日本屈指可数的深重灵异。
沉睡在白峯山陵中的,是与菅原道真、平将门并列为日本三大怨灵之一的崇德院。屋岛的海岸上游荡着源平合战中覆灭的平家亡魂,金毗罗漫长的参道上回荡着渡海船夫的祈祷,五色台和遍路道上至今还流传着牛鬼与集体死灵的传说,与当地的地名和寺社紧紧纠缠。贯穿赞岐妖怪文化的一条主轴,便是海以及那些漂流至此的人们的记忆。被褫夺帝位流放至此的天皇、战败沉海的一族、跨海而来的异国神明 ── 此地的灵异,无一不以濑户内海这条水上回廊为背景而生。本篇将从白峯的大怨灵说起,走过金毗罗之海、屋岛的平家、赞岐的村落与遍路道,带你一尊接一尊地探寻香川的妖怪。
白峯的大怨灵 ── 崇德院与白峰相模坊
谈及香川的灵异,首先绕不开白峯。在坂出市以北、作为五色台诸峰之一俯瞰濑户内海的白峰山中,坐落着四国唯一的天皇陵 ── 白峯陵。宫内厅管理的这座皇陵里,沉睡着与菅原道真、平将门并称日本三大怨灵[1]的崇德院,也就是崇德天皇。平和的赞岐群山,为何会沦为日本最大级别的怨灵之地?答案全集中在一位天皇所背负的坎坷命运之中。

崇德天皇
崇德天皇是平安末期的第七十五代天皇,在保元之乱中战败,被流放到赞岐,含恨而死后,被畏惧为日本最强大的怨灵、大天狗。在与菅原道真、平将门并称的“日本三大怨灵”里,他常被说成最强的一个。 他生为鸟羽天皇之子,却一直被“其实是祖父白河法皇之子”的“叔父子”传言缠身,遭鸟羽院疏远。三岁即位,却始终握不到院政之权,二十三岁就被逼让位。保元元年(1156),他与弟弟后白河天皇的对立终于演成武力冲突,即保元之乱。崇德一方拥源为义、平忠正等人,被拥平清盛、源义朝的后白河一方夜袭击败;崇德被流放赞岐,至长宽二年(1164),始终未获准回京,就此终了一生。 让崇德成为妖怪、怨灵的,是这样一段传说:他在流放地抄的经被朝廷退回,盛怒之下咬断舌头,用血写下诅咒,从此不剪指甲、不剃头发,化作了天狗。他死后,每逢世道动乱便被当作他的作祟来畏惧,朝廷靠改谥、建社来竭力镇魂。上田秋成《雨月物语》那则著名的怪谈里,也描绘了他的怨灵。
查看详情元永二年(1119),崇德作为鸟羽天皇的第一皇子降生,年仅五岁便登基。然而在祖父白河法皇的院政,以及随后父亲鸟羽上皇的干预下,他始终远离政治实权,最终更遭父亲嫌恶而被迫退位。皇位继承与摄关家内部的对立不断发酵,终于在保元元年(1156)演变为武力冲突 ── 这便是保元之乱。据记载了这场动乱始末的镰仓时代军记物语《保元物语》[2]所述,败给后白河天皇一派后,崇德上皇被流放至赞岐,此生再未踏上京都的土地,于长宽二年(1164)在当地驾崩。将在位天皇流放,是自奈良时代淳仁天皇以来极其严厉的惩处。
怨灵传说的核心,正源于流放地发生的事。为了消解罪障、祈求来世安乐,崇德耗时三年亲手抄写了五部大乘经,并将其送往京都,只求能供奉在都城的寺院里。但后白河院怀疑其中藏有诅咒,竟将抄经退了回去。陷入深深绝望与狂怒的崇德,咬断舌头,用鲜血写下:“愿为日本国之大魔缘,扰乱天下,取皇为民,取民为皇”“将此经回向魔道”。据说此后他再不剪发剃须,面容如夜叉般狰狞,活着便化作了天狗。所谓大魔缘,是佛教中指代蛊惑人心的一类魔物。
崇德死后,世间异象频发,一切都被归咎于崇德院的作祟。安元三年(1177),烧毁大半个京都的大火(太郎烧亡)、延历寺的强诉、鹿谷阴谋接踵而至,随后导致平氏灭亡、源氏崛起以及摄关家衰落的治承·寿永之乱,也都被视为崇德怒火的显现。朝廷急于安抚怨灵,将带有流放地之名的旧称“赞岐院”改为“崇德院”,并为在保元之乱中同遭败北的藤原赖长追赠官位。元历元年(1184),人们在昔日古战场的京都春日河原建起祭祀崇德的神社(即后来的粟田宫)。崇德从“作祟的天皇”反转为“受祭的神明”的轨迹,正是平安京御灵信仰本身的缩影,而因其怨念之烈,崇德作为三大怨灵之首,一直被后世所敬畏。
而在赞岐的白峯,还有一只守护着这尊大怨灵的天狗 ── 白峰相模坊。人们将他视为镇守白峯陵、随侍崇德院的大天狗,他也被列入闻名全国的八大天狗之中。相传他的名字源于他从相模国飞来这片赞岐之地,但关于其来历众说纷纭,并无定论。通过与崇德这位最高级别的怨灵融为一体,相模坊超越了单纯的山中天狗,确立了作为灵地守护者的特殊地位。
相模坊的形象在文学中结出了鲜明的果实。其出处可以追溯到假托西行之名写成的镰仓中期说话集《撰集抄》[3]卷一“新院御墓白峰之事”,书中记载了云游四方的西行造访白峯崇德院陵墓的故事。谣曲《松山天狗》[4]将其改编为戏剧,由崇德院担任主角(仕手),歌僧西行担任配角(胁),并让相模坊作为随侍崇德的天狗登场。崇德的御灵在西行的吊唁下得到安抚这一镇魂的构图,在能剧的舞台上得以完成。
而将怨灵与天狗的主题描绘得最为凄烈的,当属上田秋成在《雨月物语》[5]开篇的《白峯》。这部成书于安永五年(1776)的江户怪异读本的巅峰之作中,云游诸国来到白峯陵吊唁崇德之灵的西行,与黑暗中现身的崇德院展开了和歌问答。面对试图用和歌安抚他的西行,崇德围绕王道与霸道展开了激烈的辩论,倾吐着保元之乱的遗恨,最终暴露出魔界之主的本性,宣告无论平氏还是源氏的天下,皆是他诅咒的结果。山摇地动、烈焰冲天的凄绝落幕,成为了后人将赞岐之山铭记为“怨灵与天狗之圣地”的核心。

从《撰集抄》开始,相模坊便是贯穿并串联起这些白峰的天狗传说的共同出场者。
需要指出的是,这里的天狗,虽然与遍布日本各地的山中妖怪天狗形象一脉相承,但因为与崇德这个具体的怨灵结合,便带上了赞岐独有的面貌。在红脸高鼻的天狗、长着鸟嘴的乌天狗、不见踪影的树叶天狗等“天狗究竟是什么”的总体概念遍布全国的背景下,白峯的天狗故事被讲述为“帝王的怨念化为天狗”,堪称最高级别的天狗传说。守护崇德怨灵的相模坊,与据传由崇德本人化身而成的天狗,在白峯早已水乳交融,难以割裂。
直至明治时期,安抚崇德的亡魂依然是国家关切的大事。庆应四年(1868),明治天皇在即位之际,特意派遣敕使前往赞岐,将崇德的御灵迎回京都,创建了白峯神宫。历经七百年岁月,依然必须将一位被流放天皇的怨念请回都城进行安抚,这一事实本身,便是崇德作为日本最大级别怨灵被长久敬畏的最好证明。建在白峯陵旁的顿证寺殿,至今依然祭祀着崇德的御灵,与白峰相模坊的传说一道,为赞岐的群山平添了一抹宁静的灵气。
金毗罗之海 ── 渡海而来的海神・金毗罗
走下怨灵之山,来到海边,我们便会遇见赞岐的另一处灵威。它便是坐落于仲多度郡琴平町象头山半山腰的金刀比罗宫,俗称“金毗罗先生”。这座圣地作为海上交通的守护神在全国拥有众多分社,也因一路绵延至御本宫的石阶而闻名,其祭祀的神明,正是跨越遥远大海而来的异形之神 ── 金毗罗。如果说怨灵是“漂流至此的人”,那么金毗罗便是“渡海而来的神” ── 它们都诞生于关于海的记忆,在这一点上,赞岐的灵异是一脉相承的。

金毘罗
其词源来自梵语 Kumbhīra(恒河中的鳄鱼神·水神),在佛教中是药师如来十二神将之首的宫毘罗大将,在日本则与大物主神(大国主神的和魂)习合,构成了三层结构的神格。中世末期,作为象头山(琴平山)松尾寺镇守神被祭祀的宫毘罗大将与在地神·大物主神习合,化为“象头山金毘罗大权现”融为一体,作为海上守护神·航海安全神受到广泛崇敬。总本宫·金刀比罗宫(位于香川县仲多度郡琴平町,象头山海拔524米的山腰·本宫251米·奥社421米·至本宫有785级石阶·至奥社有1368级石阶)的主祭神为大物主命,相殿合祀有崇德天皇(1119-1164,第75代天皇,1156年保元之乱后流放赞岐·1164年驾崩于赞岐·1165年永万元年合祀以镇魂御灵)。江户时代形成了仅次于“伊势参拜”的全国第二大参拜热潮,孕育了民谣《金毘罗船船》与金毘罗犬(江户时代让饲养的狗代为参拜的罕见民俗,其出发地仅限于江户以北)等独特文化。在明治神佛分离(1868年)中,金毘罗大权现被废止并更名为“金刀比罗宫”,确立大物主神为主祭神,剥夺了佛教系称号。作为海上守护·航海安全·商船·渔民·船员信仰的绝对核心,它是赞岐的象征性神格。
查看详情金毗罗的词源是梵语的Kumbhīra,是将栖息在古印度恒河里的鳄鱼神格化后的水神[6]。在印度教中被视为恒河女神降魔坐骑的这位鳄鱼神,被佛教吸收后,成为了守护药师如来的十二神将之首 ── 宫毗罗大将,而在日本,他则经常被描绘成蛇身。在中世的本地垂迹说背景下,作为象头山松尾寺镇守神被供奉的宫毗罗大将,与当地掌管海洋和农业的神明大物主神(大国主神的和魂)相融合,化作“象头山金毗罗大权现”。其本地佛有不动明王、千手观音、十一面观音等多种说法并存,这种多重交叠的出身,本身就诉说着跨越海洋与时代层层累积的信仰厚度。
总本宫金刀比罗宫坐落在象头山(琴平山,海拔524米)的半山腰,御本宫海拔251米,奥社的严魂神社则建在更高的海拔421米处[7]。从参道入口到御本宫有785级石阶,加上奥社一共1368级,这步步攀登石阶的参拜行为本身,便化作了对海神的祈祷。在形如象头的山腰祭祀海神,意味着从濑户内海的任何角落都能仰望到它;对于出海的人来说,象头山就是航海的航标,而金毗罗的庇护更是他们的生命线。起源于鳄鱼的水神之所以能化身为濑户内的海上守护神,正是因为赞岐自古便是连接畿内与西国的海上要冲。
到了江户时代,“金毗罗参拜”作为仅次于伊势参拜的平民之旅大为流行。来自江户和上方的旅人乘船在丸龟港登岸,沿着丸龟街道徒步前往琴平。各地的港口城镇传唱起“金毗罗船船”的俗谣,街道两旁也建起了灯笼和常夜灯。其中最负盛名的,当属“金毗罗狗”的习俗:无法亲自参拜的主人,会将香火钱和写着“金毗罗参拜”的木牌挂在狗的脖子上,狗则在沿途旅人的照料下完成参拜。可以说,对海神的信仰跨越了赞岐,在日本全国的旅行文化中扎下了深深的根。

渡海而来的鳄鱼神在濑户内海的风土中扎根,成长为保佑海上平安的金毗罗大权现的过程,恰恰说明了赞岐的妖怪文化正是以“大海与漂流至此的事物”为核心。
屋岛的平家 ── 怨灵寄宿的赞岐平家蟹
赞岐的海域里,还刻着另一段沉重的记忆,那便是源平合战。向高松市东北方突出的屋岛,正如其名,是一座形似屋顶的台地状半岛;这处能将濑户内海尽收眼底的要塞,曾是平家最后的据点之一。如果说崇德院是保元之乱的败者,那么在屋岛覆灭的平家,也是一群沉没在濑户内海的巨大败者。
寿永二年(1183)被赶出都城的平家,在赞岐的屋岛建起行宫,企图东山再起。然而在元历二年(1185)二月,源义经顶着暴风从摄津渡边跨过濑户内海,在阿波的胜浦登陆,仅率领少量兵力从背后对屋岛发起了奇袭。这便是军记物语《平家物语》[8]中所描绘的屋岛之战。义经放火烧毁民房,制造出大军压境的假象,平家只得仓皇逃向海上的船只。当时,平家船上的美女挑起一把红色折扇作为标靶,义经的家臣那须与一在波涛汹涌中勒马弯弓,一箭将扇子射落 ── 那段著名的“扇之的”场景,正发生在这场屋岛之战中。随着赞岐与阿波的在地武士纷纷倒向源氏,源氏士气大振,平家只好放弃屋岛向西逃窜,并在次月的坛之浦一战中全军覆没。
屋岛的海岸上,生活着一种据说寄宿着在那场合战中灭亡的平家亡魂的螃蟹。它就是赞岐平家蟹。

赞岐平家蟹
一种甲壳上带有类似人脸纹样的螃蟹,被认为与赞岐的八岛浦渊源极深。民间俗说称这是在源义经追讨中覆灭的平家一门怨灵化为之,因而总称“平家蟹”。实际上各地亦见到具有人脸纹的相似螃蟹,往往与当地地名相连而形成传说。此名为地方称谓,非科学分类名称。
查看详情宽政年间的物产图谱《日本山海名物图会》[9]中记载,民间流传着在八岛浦(屋岛浦)覆灭的平家怨灵会化作螃蟹的俗说,在赞岐便将其称为平家蟹。该书还列举了在播州尼崎被称为武文蟹、在丰后与长门被称为清经蟹,以及鬼蟹等同类传说;虽然书里认为这些皆属俗说,但也表明了同类型的传说曾在濑户内海一带广为流传。武文和清经都是平家武将的名字,人们相信,战败一族的魂魄都各自转生为了螃蟹。
这种螃蟹之所以被视为怨灵,是因为它的甲壳表面有着如同眼睛、鼻子和嘴巴般的隆起纹路,看上去就像是一张愤怒到扭曲的人脸 ── 也就是武士愤怒的面容。现实中的平家蟹,其实只是甲壳宽度仅几厘米的小螃蟹,甲壳表面的凹凸也不过是肌肉附着的痕迹。但是,当“这种螃蟹出产于从屋岛连绵至坛之浦的灭亡之海”这一事实,与酷似人脸的甲壳交织在一起时,它便被敬畏地当成了寄宿着败者怨念的生物。据说渔民们从不食用这种螃蟹,捕到后都会放回海里。

地理、生物与历史的记忆,交叠在一只小小的螃蟹身上,这便是赞岐独有的平家蟹传说。
屋岛至今仍作为源平合战的古战场得到修整保护,像那须与一射落的扇子漂流靠岸的地方,或是相传源氏在此洗去带血太刀的“血之池”等与合战相关的史迹,散落在岛上各处。历史上的合战故事,与因此孕育而生的妖异传说,在同一片海岸上密不可分地交叠共存 ── 这便是屋岛这片土地的特色。败者的灵魂融入了风景,化作了螃蟹,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一直留存在濑户内的大海之中。
平家蟹的人脸意象也被近代文学所继承,剧作家冈本绮堂便在同名戏剧《平家蟹》中,将一位在坛之浦失去丈夫的女子的怨念,重叠在了这种螃蟹身上。由屋岛绵延至坛之浦的败亡之海所孕育出的微小精怪,从近世的图谱一直走到了近代的舞台,始终承载着人们对败者的哀惜与敬畏。赞岐平家蟹,就是这片濑户内海所亲身铭记的,那些战败者的面孔。
赞岐的村落与遍路道 ── 牛鬼与七人同行
除了高位的怨灵与渡海而来的神明,赞岐的村落里还潜藏着因人们日常的恐惧而诞生的妖怪。那便是出没于山海交界处的牛鬼,以及在路口和遍路道上徘徊的集体死灵 ── 七人同行。如果说崇德院代表了“高贵的灵异”,那么这些就是在无名平民的生活中成型的“世俗的妖怪”。
牛鬼被认为是长着牛头以及鬼怪或蜘蛛身体的怪物,是西日本海滨极具代表性的精怪。它在中世文学中的记载很早,镰仓时代的军记物语《太平记》[10]卷三十二中,就记载了源赖光的家臣渡边纲在大和国宇陀郡斩断“牛鬼”的手臂,随后牛鬼化身为纲的伯母前来夺回手臂的故事。这与罗生门茨木童子的传说情节如出一辙,说明在中世,“牛鬼”与“鬼”经常被视作同类,是可以互换的存在。另一方面,在民间传说中,牛鬼作为水边精怪的色彩更浓,在从山阴到北九州的沿海一带,人们害怕它与濡女或矶女相互勾结:当濡女递给路人的婴儿变得像石头一样重,压得人动弹不得时,牛鬼就会趁机从海中现身将人吃掉,这是一种令人胆寒的连环陷阱。
在赞岐的牛鬼之中,最有名的要数流传在位于高松市西部五色台青峰半山腰的根香寺的牛鬼退治传说。相传在天正年间(16世纪末),一只牛鬼在这一带出没,祸害村落,神箭手山田藏人高清连发三箭将它射杀,并割下牛角供奉在根香寺[11]。据说被斩杀的牛鬼,长着猴子般的脸和老虎一样的躯干,前肢之间还有类似鼯鼠的翼膜。这座作为四国八十八处第八十二号灵场而闻名的寺庙里,至今仍保留着相传是牛鬼角的东西,参道上也立着牛鬼的雕像。作为海边精怪的牛鬼,在赞岐与五色台这座具体的山头、根香寺以及名为高清的射手的武勇传说结合在一起代代相传,这正是其特色所在。击败精怪的不是英雄的武士刀,而是弓箭,这一点也很有孕育了那须与一的弓箭之国 ── 赞岐的味道。
另一种出现在赞岐道路上的精怪是七人同行。这是在四国和中国地方广泛流传的集体死灵“七人御先”在香川的叫法。相传横死者的幽灵会以七人一组排成队列现身,若是看到他们的身影或者与他们不期而遇,就会招来灾祸。
相传遭遇七人岬的人会发高烧而死,但只要害死一个人,其中一个幽灵就能成佛,死者则成为替身补上空缺,因此这支队伍总能保持七人的数量,这种诅咒仿佛一种连锁反应[12]。在香川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有人牵着牛走夜路时,牛在十字路口突然停住脚步,他心生疑惑,从牛的胯下向后张望,竟看到七个人排成一列无声地走过,多亏他从牛胯下偷看才逃过一劫。此外还有半夜出现在十字路口的“七人童子”、傍晚在雨中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现身的“七人同志”等相近的传说;据说一旦遇到他们就会精神抑郁甚至生病,所以在进家门前还要让人拿簸箕扇风驱邪。而在隔壁的德岛县,则流传着一匹断头马带着七人童子来到山脚的村庄,村民建起地藏菩萨才将其安抚的故事。
四国是一座遍布着与弘法大师空海颇有渊源的八十八处灵场的遍路之岛。漫长的遍路道上,散落着哀悼力竭倒毙的巡礼者的无名佛和墓碑,当地人有着非常浓厚的想要郑重吊唁横死者的心意。

像七人同行这类的集体死灵传说,可以说是以这种遍路文化为土壤,将人们对那些不知姓甚名谁的无名死者的敬畏与哀怜具象化的产物。正因为如此,尽管传说遇到他们就会招致作祟,但依然伴随着建地藏菩萨、用簸箕驱邪、郑重安抚等一系列举动。从崇德院这样最高级别的怨灵,到无名遍路者的死灵 ── 赞岐的妖怪,将那些死在海里和路上的人们的记忆,一层又一层地传递到了今天。
结语 ── 海与怨灵之国
追溯香川的妖怪,一个主题总是反复出现:那便是漂流至此的人、战败覆灭的人,以及渡海而来的人的记忆。被夺去帝位流放至赞岐的崇德院与守护他的白峰相模坊,在屋岛战败沉海化为螃蟹的平家,从恒河的鳄鱼变成濑户内海神的金毗罗,还有遍路道上层层叠叠的无名死者 ── 这一切都是以濑户内海这条水上回廊为背景,孕育出的这片土地独有的灵异。
在温暖开阔的赞岐风景之下,之所以能积淀起如此深重厚实的怨灵与海神文化,无非是因为这片土地自古便是人、物与灵魂交汇的海上十字路口。在白峯的皇陵前双手合十,攀登金毗罗上千级的石阶,在屋岛的海岸边邂逅人面蟹,在遍路道上的地藏菩萨前祈祷 ── 这一切,都是一场静静触摸海与怨灵之国赞岐记忆的旅程。在风平浪静的濑户内海之下,败者与渡来神的故事,至今依然生生不息,未曾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