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日本本土的妖怪故事里充满了被狐狸欺骗的桥段,那四国的阿波绝对是“狸猫之国”。在这里,骗人的不是狐狸,而是狸猫。它们争夺官位,有时甚至获得神格,作为大明神被人们供奉。
为什么阿波会有这么多狸猫?传说弘法大师因为四国狐狸的恶作剧感到愤怒,便把狐狸赶出了四国,下令直到本州和四国之间架起铁桥的一千年后才能回来。因此,这座岛上几乎没有狐狸的故事,骗人的角色都由狸猫承担 ── 甚至流传着这样的传说。写下狸猫研究经典著作《狸与其世界》的中村祯里,也讨论过四国狸猫故事尤为丰富的现象[1]。断言“四国没有狐狸”并不准确,但可以肯定的是,自近代以来,这座岛上留下了极其丰富的狸猫传说。凭借种植蓝草致富的阿波,既有繁荣的村落让人与野兽相邻而居,也有常人难以涉足的险峻高山。在村落与高山的交界处,狸猫不仅仅是简单的怪物,它们与人结下情义,率领军队交战,甚至晋升为神明,过着“另一个社会”的生活。本期我们就以狸猫为主角,带你深入阿波的妖怪世界。
阿波狸合战 ── 为义殉难的狸猫之战

金长
金长是流传于阿波国(德岛县)的传说中登场的化狸。在著名的“阿波狸合战”中,它作为其中的一方大将而闻名。据说原本它是日开野(现·德岛县小松岛市)的一家染料店“大和屋”的伙计茂右卫门所救的狸猫,作为报恩它一直守护着店铺。由于才能出众,它被送到津田浦的阿波狸统帅·六右卫门那里修行,但因为拒绝了六右卫门招其为婿的提议,最终双方爆发了惊天动地的阿波狸合战。金长重情重义,深爱着曾经救过自己的茂右卫门,传说它拥有附身于人、使店铺生意兴隆的神力。死后它被尊为金长明神,至今仍被供奉在小松岛市的金长神社中,作为保佑生意兴隆和胜负之神受到人们的信仰。
查看详情天保年间,日开野(现小松岛市)染布商大和屋的老板茂右卫门,花钱救下了一只要被大松树熏死的狸猫。那就是自称两百零六岁的古狸金长。不久,大和屋生意兴隆,金长附身在店员万吉身上报上名号,成了店里的守护灵。差点被熏死的狸猫,因为商铺老板的怜悯而得救,为了报恩,它不惜拼上性命去追求神阶 ── 金长的故事根基里,深深贯穿着近代人们重视的“受恩必以命相报”的道义伦理。
狸猫追求的“正一位”,本来是朝廷赐予神明或臣子的最高阶位。正如稻荷神经常冠以正一位一样,对于狸猫来说,这意味着获得了与人类社会顶点同等的荣誉 ── 也就是从普通的野兽,晋升为受人供奉的神格。为了追求这个神阶,金长前往四国狸猫总首领、津田(现德岛市津田)的六右卫门处修行。看到金长崭露头角,六右卫门想通过把女儿嫁给它来招揽它,但金长始终无法割舍对茂右卫门的恩义,拒绝了婚事并打算回故乡 ── 从这里开始,将阿波狸猫一分为二的大战爆发了。
在胜浦川一带,金长方与六右卫门方的狸猫大军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后世的说书(讲谈)生动地讲述了“两军六百多只交战三天三夜”的壮观场面,但这些数字和详细的战术都是虚构的,在原典中并没有记载。金长最终击败了六右卫门,但自己也身受重伤,回到日开野向茂右卫门道谢后便耗尽了力气。茂右卫门亲自前往京都的吉田神祇管领所,为金长请封了正一位的神阶。为了情义拼上性命,死后成为神明的狸猫 ── 这就是如今依然作为金长大明神供奉在小松岛市金长神社里的金长狸的故事[2]。据说大和屋茂右卫门确有其人,他的子孙至今仍在金长神社担任神职。其他传说里还增加了一些丰富多彩的插曲,比如六右卫门的女儿小安姬与金长的悲恋,以及作为金长得力助手奋战的鹰狸等。狸猫们上演的这出交织着义理人情、忠诚与背叛的合战戏码,简直就是人类社会的缩影。阿波的人们正是把自己的生活方式投射到狸猫的世界中,代代讲述。

这个故事广泛流传,是因为明治四十三年(1910年)说书艺人神田伯龙将其改编成《四国奇谈实说古狸合战》等三部曲。伯龙自己也声明与原典有些不同,如今流传下来的戏剧性合战场景,大多是通过这种说书形式创作累积而成的。到了昭和十四年(1939年),电影《阿波狸合战》大获成功,“阿波狸合战”的名字就此定型,据说还挽救了陷入困境的电影制片厂。趁着电影热潮建成的金长神社,据说当时的大映制片厂社长永田雅一捐献了破天荒的一百万日元。平成六年(1994年),高畑勋导演的吉卜力工作室动画电影《百变狸猫》中,“第六代金长”作为四国的长老狸猫登场[3] ── 与赞岐(香川县)的太三郎秃狸、伊予(爱媛县)的喜左卫门狸一起,金长被列为四国三大狸。
金长神社本身是在昭和三十二年(1957年)正式设在小松岛市中田町的。伴随电影繁荣时期建起的华丽旧社殿如今已经老化,与新殿并立 ── 狸猫的荣枯盛衰,仿佛也刻印在神社的风貌中。尽管如此,人们对金长大明神的信仰从未中断,祈求生意兴隆、飞黄腾达的人们,今天也依然前来拜访这只为情义殉难的狸猫。金长与六右卫门的战斗,是在染布商的盛衰、奉公、修行、结亲等近代阿波百姓最贴近的生活背景下讲述的。狸猫们展开的,正是人类社会那套人情义理与算计的戏码。虽然是个怪异故事,却清晰地刻印着生活在天保年间的阿波平民的世界观。狸猫为情义殉难而成为阿波之神的故事,从说书到电影再到动画,不断变幻着身姿,至今仍在流传。
拥有名字的古狸们 ── 笠井新也收集的骗人戏法
阿波被称为狸猫之国,不仅仅是因为金长的故事。德岛出身的民俗学者笠井新也 ── 他也是邪马台国大和说的著名论者 ── 在大正末期受托收集阿波的传说,在与柳田国男商议后,于昭和二年(1927年)写下了《阿波狸猫的故事》[4]。这本后来成为电影和漫画素材的书里,记录了无数拥有名字的古狸及其骗人的戏法。

其中最出名的就是这些狸猫。出现在美马市三岛的悬帐狸,会在夜路里挂起蚊帐,掀开里面还有蚊帐,再往深处还有 ── 就这样没完没了,让过路人走上一整晚疲惫不堪。在三好郡吉野川的青石濑,停靠夜船的船夫面前会突然伸出一个巨大的烟斗,大烟斗狸猫向船夫讨要烟丝。怎么填也填不满,如果满足不了它,据说就会把船掀翻。在板野郡堀江村(现鸣门市)的路边,当你正看呆了一位织线优美的抽丝娘时,姑娘会突然变成一位白发老太婆,放声大笑把人吓一跳。
化作店里的小伙计偷东西的小伙计狸、在夜路里给人撑伞的撑伞狸、化作白色酒壶滚来滚去的白酒壶、赤殿中 ── 笠井给它们每一只都标注了地点和名字记录下来。有趣的是,这些狸猫全都与美马、三好、板野、小松岛等具体的地点紧密相连。狸猫不是“不知哪座山里的怪物”,而是被当作“那个村子、那个深渊里,有名字的一只狸猫”来讲述的。扎根于土地的专有名称,正是阿波狸猫文化丰富的证明。在金长合战的军队中,这些古狸也名列其中。据说以藤树寺为据点的鹰狸兄弟为首,全阿波有名的狸猫分属金长方和六右卫门方参战 ── 骗人的故事和合战的故事在这里融为一体。每一只都被赋予了名字和故乡的狸猫们,是生活在阿波黑夜里的另一群居民。狐狸的欺骗带有让人破产的冷酷恶意,而阿波狸猫的欺骗则总带着些冒失与可爱。被骗的人,到了第二天早上也会把这当作笑话来讲 ── 与狸猫的攻防,也是给严酷的山村生活增添色彩的乡土娱乐。正因为如此,在阿波,狸猫不是被消灭的敌人,而是作为共同生活的邻居,被赋予了这么多名字。
会化形的野兽 ── 猫与水獭
会化形的不仅是狸猫。上了年纪的野兽同样会披上人的外衣,站在阿波的黑夜中。自古以来,人们相信活得久的野兽会获得灵力而化形,据说猫活过十年尾巴就会裂开变成猫又,能听懂人话,还会跳舞。上了年纪的猫不再只是供人玩赏的宠物,也是不知何时会化作妖怪的令人畏惧的存在。在阿波,会化形的野兽代表,就是狸猫身边的猫和水獭。
阿南市加茂町的阿松大权现是化猫传说之地。江户前期的贞享年间,加茂村的村长被诬陷欠债而病死,他的妻子阿松因向藩主越级上访而被处决。据说留下来的三色猫变成了化猫,为了替阿松报仇,接连让对方富豪和奉行的家道中落。丈夫含冤而死,自己也因上诉而丧命,阿松的怨恨无法通过人的力量来洗雪。替她报仇的是一只宠物猫 ── 这个故事设定里,渗透着平民将弱者的怨恨托付给野兽的心境。阿松大权现与佐贺锅岛的化猫、会津的猫骚动并列为“日本三大怪猫传”。猫代替遭受无理惨死的人洗雪冤屈 ── 化猫故事的核心,是对弱者怨恨的共鸣。阿波的人们没有惩罚这只充满怨恨的猫,而是把它当作神明供奉起来祈求福气。如今,阿松大权现作为“猫神”受到信仰,据说境内供奉着一万只招财猫,成了保佑比赛和考试的神明 ── 充满怨恨的化猫,不知何时变成了招来胜负好运的守护神。阿波的村落里还流传着上了年纪的猫变成美丽少女的猫娘故事。

水獭潜伏在河边。据说在以吉野川为首的阿波河流中,水獭会化作小和尚或美女欺骗走夜路的人 ── 可以说是水边的狐狸和狸猫。据说它们会把抓来的鱼顶在头上变成小孩,向过路人搭话。四国也是巡礼弘法大师渊源的八十八处灵场的朝圣之岛。狸猫和水獭化作朝圣者考验人们的故事之所以受欢迎,也是因为虔诚的旅人不断地走在这座岛的路上。四国的河流曾经栖息着许多日本水獭,对阿波的人们来说,水獭是熟悉的邻居。但由于过度捕猎和环境改变,其数量锐减,最后一次目击是在昭和五十四年(1979年)的高知县,随后便销声匿迹,于平成二十四年(2012年)宣布灭绝。曾经因为化形骗人而令人恐惧的野兽,如今成了虚幻的存在 ── 水獭的妖怪故事,也是传递四国昔日河流丰饶景象的最后记忆。
山川孕育的精怪 ── 祖谷、
剑山、
贤见
吉野川上游的大步危、祖谷(现三好市)的深山村落,传说是子泣爷爷的故乡。民俗学者武田明在昭和十三年(1938年)发表在杂志《民间传承》上的记录中[5],它原本只是在山路上发出婴儿般哭声的妖怪。武田报告的原发地是三好郡三名村字平 ── 一个深谷里的聚落。山里夜路中回荡的婴儿声,或许只是孤独的旅人把穿过山谷的风声或鸟兽的叫声听错罢了。把这种声音具象化为一个名为“子泣爷爷”的怪物,这正是与山里黑夜打交道的人们的想象力所在。“抱起来就会变得像石头一样重,把人压垮”这种重量增加的情节,是柳田国男将其与产女等归为同类的类型,而把它作为正面角色推广到全国的,是水木茂的《鬼太郎》。原版传说和后世的创作,在子泣爷爷身上层层叠加。
据说在三好市山城町,流传着六十种、一百九十处妖怪和附体传闻,其中很多都与警告人们避开落石或滑坡等危险地带有关。平成十三年(2001年),当地志愿者建起了一尊子泣爷爷的石像,底座上的“儿啼爷”几个字由水木茂亲笔题写,旁边的石碑上则刻着京极夏彦的笔迹。平成二十年(2008年),它被世界妖怪协会认定为“怪遗产”,大步危的公路休息站建起了妖怪村,至今仍在举办妖怪节。妖怪,成了守护山村生活、吸引游客的资源。大步危、小步危峡谷那祖母绿色的激流冲刷着岩石,其粗犷的自然景观本身就散发着非人的气息。如今观光船穿梭的峡谷,曾经也是旅人们在妖怪的恐惧中艰难跨越的险地。

祖谷以平家落人传说和蔓桥闻名,是日本三大秘境之一;剑山则是承载着与安德天皇相关的传说、作为山岳信仰的灵山。据说本应在坛之浦投水自尽的安德天皇,秘密逃到了这里,并将神剑供奉在山顶,这也是剑山名字的由来。在祖谷,传说是落人后裔的人们在陡峭的山坡上建立了村落,至今依然保留着平家的红旗和与落人相关的古老宅第。正因为这是一个与世隔绝、时光缓慢流淌的山谷,子泣爷爷等妖怪的故事才得以清晰地流传下来。那座用藤蔓编织、横跨山谷的著名蔓桥,传说就是为了在逃避追兵时能随时砍断而搭建的。摇晃的桥板下是碧蓝的激流,看着那样的景色,仿佛正跨越现世与异界的分界线。祖谷本身的险峻,就是孕育怪异的容器。对山神的敬畏,有时也演变成了把猿猴当作神明来信仰的习俗 ── 不过,那个著名的需要用少女献祭来消灭猿神的传说,是《今昔物语集》中关于美作或飞驒的故事,并没有确凿证据表明这是阿波特有的献祭传说。在结晶为特定的民间故事之前,那片深山带来的模糊敬畏本身,就是阿波山怪的母体。
这种敬畏以最生动的形式表现出来,那就是在四国根深蒂固的附体 ── 犬神。德岛和高知作为犬神筋(被犬神附体的家族)的中心地而闻名。犬神是被养在竹筒等容器里的小生灵,为了主家的利益附身在别人身上,据说会带来疾病,也会带来财富,但总有一天会导致家道中落。据说能操纵灵力的家族,在被敬畏的同时也受到歧视,人们往往避免与他们通婚。这与出云的“狐狸使”一样,其实质是村落社会里由嫉妒和财富不均产生的排斥心理,并非怪谈的绚烂,而是共同体长期背负的沉重社会史。三好市山城町寺野的贤见神社,作为日本首屈一指的驱除犬神附体的神社,不仅吸引了四国本地的参拜者,连近畿和九州的人也慕名而来。神社供奉素盏鸣尊和应神天皇,据说每年有两万人来到这座深山神社驱除附体。面对附体这种看不见的灾祸,人们需要神社这样一个确切的场所。孕育妖怪的山脉,同时也是镇压妖怪的场所 ── 阿波的山脉,同时包容着这两者。
从麻桶里伸出的毛发 ── 神明之怒的化身

麻桶之毛
源自阿波国三好郡加茂村一座社祠的怪异。神体为盛于麻桶中的毛发,传说当神意不宁时,毛会不断生长,顶开桶盖现身。它能缠住人并将其紧紧勒住。村人据说通过恪守祭祀、端正礼仪以安抚神意,从而驱散怪异。主要见于古籍《阿州奇事杂话》的记载。
查看详情既不是狸猫、猫也不是水獭,阿波还有一种独特的怪异。那就是麻桶之毛。画师鸟山石燕的《今昔百鬼拾遗》中也画过这种怪物,追根溯源它扎根于阿波。在三好郡加茂村(现三好市)的弥都比卖神社,神体就是装在放麻的桶里的毛发。当神明心中不悦时,那毛发就会从桶里伸出来袭击人。平时静静待在桶里的毛发,仿佛察觉到了神明的不悦,滑溜溜地伸出来缠在人身上 ── 光是想象就让人毛骨悚然。这个怪物完美地体现了一个悖论:最神圣的神体,有时也会变成最可怕的怪物。
德岛的古书《阿州奇事杂话》中,记载了这毛发可怕的作用[6] ── 潜入神社祠堂分赃的强盗们,被从桶里伸出来的毛发按人数裂开缠住,紧紧勒死。惩罚的神意,以毛发的形式显现。鸟山石燕将这个怪物画成“麻桶毛”,记录了神体中蕴含的灵威有时会狂暴发作的景象。神圣之物,敬之则保佑,慢之则作祟 ── 这种对神明的敬畏,通过头发这种身边既普通又诡异的东西具象化,就诞生了这个妖怪。麻与蓝一样,都是阿波的特产。正因为这里是染蓝和织麻的土地,所以才会诞生这种日常器物麻桶中寄宿着神明之怒的怪事 ── 麻桶之毛是阿波的生活与信仰交织而成的当地特有的妖怪。阿波是蓝草的一大产地,吉野川流域产的蓝草作为“阿波蓝”闻名全国,麻也是自古以来的织物。装有供奉神明纯净纤维的麻桶,本身就是神圣的器物。这器物里寄宿的灵魂会惩罚作恶者 ── 麻桶之毛,正是阿波的生计与信仰密不可分的最好证明。
狸猫成神的岛屿
主角不是狐狸而是狸猫,甚至还有猫、水獭、山神以及器物上的毛发 ── 阿波的妖怪,就像是四国的山、川和生活直接化成的群像。狸猫为情义殉难成为大明神,化猫在雪恨后成为招福的神,麻桶之毛则代行神明的愤怒。怪与神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那些令人敬畏的存在最终会被供奉起来 ── 这就是阿波人与怪物相处的方式。不把它们当敌人一样斩杀,而是当邻居一样笑看,有时还当神明一样敬仰 ── 这种与怪物之间豁达的距离感,使得阿波的妖怪文化在全日本也显得格外亲近、热闹。
昭和五十三年(1978年)在德岛市开始的“阿波狸猫节”,至今仍有扮成狸猫的人们上街游行,三好市山城町的妖怪村也吸引着游客去寻访子泣爷爷。净琉璃木偶戏和阿波舞等丰富的说唱和演艺风土,也是孕育这些怪异的土壤。阿波人爱说爱笑、重情重义,在骗与被骗中与野兽相邻而居 ── 这种气质,正反映在狸猫们的故事里。这些重情重义、总带着些亲近感的岛上怪物,成为神明,成为旅游资源,至今依然生活在阿波的山川之中。狸猫成神的岛屿 ── 这就是德岛妖怪文化最真实的容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