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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媛县 海之武神与化狸之岛。爱媛县妖怪百科

大山祇神、牛鬼、隐神刑部。濑户内海与宇和海孕育的伊予怪异

海之武神与化狸之岛。
爱媛县妖怪百科

爱媛县 · えひ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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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媛,旧称伊予。濑户内海与宇和海将其环抱,西日本最高峰石锤山所在的险峻山系在其背后拔地而起。自古以来,人们便把这片土地上的海与山视作一片连通的灵域。濑户内海上的大三岛镇守着全国山祇、三岛信仰的总本社;在沿宇和海而建的宇和岛上,长颈巨型鬼牛在夏夜的街头巡游;相传在深山的久万岩洞里,化狸总领率领着八百八只眷属栖息于此;到了明治时代,铁轨上还会出现子虚乌有的列车,却总在快要相撞的瞬间凭空消失。

贯穿伊予怪异的主线,是海、山与人的往来。水军渡海,行者巡山,祭礼上的鬼怪在街巷狂奔 ── 爱媛的妖怪,就站在这些交界处。从升格为神明的山海之神,到映照出家族之暗的附体之物,再到化作近代列车的狸猫,这片土地的怪异,读起来就像是一条从古代通往现代的路。本篇事典将立足史料,在能考据的范围内,把推测与确证分开,带你重新走一遍这条路。

大山祇神

oyamatsumi

大山祇神(Oyamatsumi-no-kami)是在日本神话中,由伊邪那岐命与伊邪那美命“神生(诞生神明)”所生下的统治日本群山的伟大山神。其神名中的“大”是美称,“山”即为山,“祇(Tsumi)”意为神灵,他拥有着支配广阔山岳的最高位神格。在神话中,他也是嫁给天孙琼琼杵尊的“木花之佐久夜毘卖(木花开耶姬)”与其姐姐“磐长姬”的父亲。他提出的两位女儿的选择,解释了为什么人类的寿命变得有限(短命),这一起源神话被视为极其重要。另一方面,在民俗信仰和历史传承中,他不仅是一位单纯的山神,更具有海神、农业神乃至武神的极度多面性的性格,是作为体现日本自古以来自然观的存在而在全国范围内受到广泛信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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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片海与一座灵峰 ── 伊予这片土地

在进入正题前,我想先勾勒出伊予这片土地的轮廓。妖怪诞生于土地。不了解一片土地的地貌与历史,就读不懂这里的怪异。

爱媛县占据着四国地区的西北部,北临从燧滩、斋滩一直延伸到备后、安艺的濑户内海,西面则是与九州隔海相望的丰后水道,以及其内侧的宇和海。县中央矗立着西日本最高峰石锤山(海拔 1982 米),自古以来便是修验道的灵峰,吸引着无数行者。濑户内海一侧是风平浪静的多岛海,芸予诸岛星罗棋布。而宇和海一侧则是犬牙交错的沉水海岸,深深的海湾与陡峭的地形,孕育出了独特的渔村文化。

濑户内海与石锤山系。北面怀抱平静的多岛海,南面仰望西日本最高峰的灵峰石锤山。爱媛的地形,把海贼众活跃的海洋文化与修验道的山林文化紧紧系在一起。这种“海山一体”的特质,正是伊予妖怪文化的骨架。
濑户内海与石锤山系。北面怀抱平静的多岛海,南面仰望西日本最高峰的灵峰石锤山。爱媛的地形,把海贼众活跃的海洋文化与修验道的山林文化紧紧系在一起。这种“海山一体”的特质,正是伊予妖怪文化的骨架。

“濑户内、宇和海、石锤”,这三重地理,把伊予的妖怪分成了三大谱系。濑户内海的岛屿上,镇守着与水军信仰挂钩的,升格为神明的怪异;宇和海沿岸,潜伏着让渔夫闻风丧胆的海洋巨怪;而石锤山系的山村里,则栖息着附体之物与山里的怪鸟。到了近世的松山城下町,挨着人声鼎沸的街市,又开出了狸猫骗人的文化之花。海、山、城这三幅伊予的面孔,直接拼成了这里的妖怪地图。

还有一点不能忽略:自古以来,伊予就是人与物往来的要冲。濑户内海向来是连接畿内、九州与大陆的大动脉。伊予正好卡在航路中段,京都的文化、大陆的信仰,都顺着海水流了进来。中世纪时,以村上水军为首的濑户内海贼众在海上称霸;到了近世,宇和岛藩和松山藩又筑起了城下町。这一层层的人类营生,在土地上不断积累下怪异的记忆。我们先从海看起,而且要从地位最高、已经升格为神明的那位看起。

渡海而来的山神 ── 大三岛的大山祇神

谈起爱媛的怪异,首先要仰望的不是妖怪,而是神明。在濑户内海的芸予诸岛中,大三岛上镇守着全国约四百座三岛神社、大山祇神社的总本社大山祇神社。这座古社不仅是伊予国的一宫,朝廷更曾破格赐予它“日本总镇守”的称号[2]

在《古事记》和《日本书纪》的神话中,大山祇神是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生下的山神,也是嫁给天孙琼琼杵尊的木花之佐久夜毗卖与她姐姐磐长姬的父亲[3]。相传,琼琼杵尊只娶了美丽的妹妹佐久夜毗卖,却把丑陋的姐姐磐长姬退了回去。由于磐长姬象征着永恒的生命,退回了她,天孙的后代 ── 也就是人类 ── 的寿命就变得如同花朵一般短暂。在这则著名的起源神话里,献上两个女儿的父亲,正是大山祇神。从神话最早期开始,他便站立在生与死、永恒与无常的分界点上,是一位分量极重的神明。

然而,大三岛信仰的核心,在于这位神明不单单是山神,同时还被当成海神和武神来崇拜。据神社的传承,大山祇神的子孙乎千命,在神武东征前渡海来到伊予的二名洲,在守护濑户内海航道平安的过程中,将御岛(大三岛)定为神地,祭祀神明[2]。这座岛上最初供奉他的目的,就是为了保佑海上平安,这个起源本身便诉说着他的海神属性。在濑户内海,航海者常以山峰作为路标。从海上仰望的山神,自然也就成了航海的守护神。越智氏、河野氏这些伊予的水军(海贼众)之所以对他深信不疑,靠的就是这种“山与海本就是同一片灵域”的古老自然观。

这种自然观,把大山祇神社推成了武家信仰的一大重镇。在中世纪那个“谁控制了濑户内海,谁就能控制天下”的时代,从源氏、平氏到全国的武将,都会来这里祈求战胜,并奉纳盔甲刀剑。据说,目前宝物馆里收藏了全国约四成的国宝及重要文化财级别的武具盔甲[4]。一家神社能握有四成国宝级武具,这件事本身就极具说服力地证明了这座岛在武人心中的地位。

大山祇神社的一人角力。这项独特的相扑神事中,力士要与看不见的稻灵角力。据说只要让稻灵以两胜一负赢下比赛,就能保佑今年丰收。与非人之物比拼力气,又故意让人输掉以祈求果实,这正是伊予那深邃自然观的体现。
大山祇神社的一人角力。这项独特的相扑神事中,力士要与看不见的稻灵角力。据说只要让稻灵以两胜一负赢下比赛,就能保佑今年丰收。与非人之物比拼力气,又故意让人输掉以祈求果实,这正是伊予那深邃自然观的体现。

这里的祈祷形式也独具一格。在社殿前,矗立着相传由乎千命亲手栽种、树龄达两千六百余年的大樟树,这片樟树原始林已被指定为国家天然纪念物。而在御田植祭和拔穗祭上,还会奉纳一人角力:一名力士要对着看不见的稻灵摔跤。力士和看不见的精灵比试三局,而且早就安排好要让精灵赢下两局 ── 只要精灵赢了,就会迎来大丰收。对着看不见的对手,让人故意输掉来祈求丰收,这项神事,把伊予人将“与非人之物共存”视为理所当然的心态,展现得淋漓尽致。看完了神明的高处,我们该降下云端,走进伊予的怪异世界了。

宇和海的两大怪 ── 牛鬼与海坊主

以宇和岛为中心的宇和海沿岸,是爱媛妖怪文化的另一个中心。犬牙交错的沉水海岸与深邃的海湾,加上靠海吃海的渔村生活,为孕育海洋怪异提供了绝佳的土壤。

最能代表伊予的海洋怪异,绝对要数牛鬼。它长着牛头鬼身,或者蜘蛛身牛头,相貌骇人。早在平安时代的《枕草子》里,它就被点名为“可怕的事物”,是西日本屈指可数的凶妖。在中世纪的文学作品中,它也频频露脸,被各地视为会无差别吃人、散布毒气和瘟疫的瘟神,令人闻风丧胆。可到了宇和岛,这头狂暴的鬼怪竟然摇身一变,成了祭典上的主角。这正是我们讲伊予牛鬼时,最关键的一点。

宇和岛的和灵大祭,是和灵神社的夏日祭典,祭祀的是宇和岛藩的家老山家清兵卫,他当年在藩内的政治斗争中死于非命。相传初代藩主伊达秀宗为了安抚清兵卫的怨灵而建了这座神社,并在承应二年(1653年)举办了盛大的祭典,这便是大祭的源头。如今大祭定在推迟一个月后的七月下旬举行[7]。把含恨而死的亡灵奉为神明 ── 这本身就是与菅原道真、平将门如出一辙的御灵信仰。而在祭典上游街的,正是长颈巨型牛鬼的花车(练物)。

宇和岛的和灵大祭与牛鬼花车。这头曾经在整个西日本被视为无差别吃人瘟神的牛鬼,在宇和岛却成了祭典的主角,转身变为驱邪的守护神。狂暴的鬼牛冲入河中的跑入仪式,正是平息瘟疫的御灵信仰的壮烈身姿。
宇和岛的和灵大祭与牛鬼花车。这头曾经在整个西日本被视为无差别吃人瘟神的牛鬼,在宇和岛却成了祭典的主角,转身变为驱邪的守护神。狂暴的鬼牛冲入河中的跑入仪式,正是平息瘟疫的御灵信仰的壮烈身姿。

关于牛鬼花车造型的由来,当地流传着一种说法:丰臣秀吉出兵朝鲜时,加藤清正发明了一种叫“龟甲车”的攻城器械,用牛皮罩住坚固的木箱,再在木棒顶端挂上鲜血淋漓的牛头。后来宇和岛藩的开藩之祖藤堂高虎把这东西传到了宇和岛。不过必须说明,这只是一种民间传说,并非确凿的史实。但可以肯定的是,人们指望这头鬼牛能驱除瘟疫与邪气;当渡过海面的神轿猛烈地冲进和灵神社前的须贺川,这壮勇的跑入仪式,连同牛鬼一起,成了宇和岛夏天的象征。越是狂暴的东西,只要供奉起来,就会变成越强的守护神。御灵信仰的这套逻辑,在祭神山家清兵卫和祭典主角牛鬼身上,得到了双重印证。

宇和海的另一头巨怪,是海坊主。风平浪静的海面突然隆起,一具顶着黑色光头的巨大身躯挡在船前。在《和汉三才图会》(1712年)等江户时代的文献中,也能找到海面巨怪的名字。从五岛列岛到爱媛、冈山、鸟取、和歌山、宫城,全国的渔村里都能找到它的身影。在爱媛,它同样让宇和海的渔夫们提心吊胆。

爱媛流传的海坊主,有一个“讨要水瓢”的故事模型。海坊主嚷嚷着“想喝水”,向渔夫讨要水瓢。如果老老实实递给他,他就会用水瓢把海水舀进船里,试图让船沉没。逃生的办法只有一个 ── 递给他一把没底的水瓢。这样一来,舀起来的水总会漏掉,海坊主就没法弄沉船只了。这种靠机智化险为夷的故事,和对马岛等地的海坊主传说如出一辙。凭着人的脑子骗过海怪,这种渔夫的机智构成了故事的核心。不过,在越智郡的大岛上,也有记录说海坊主会像河童一样找渔夫相扑。可见哪怕是在爱媛县内,同名的怪异也会在不同地区展现出不一样的面孔。

比起说海坊主是一个轮廓清晰的妖怪,不如说它是“大海本身深不可测的恐惧”借了人的形状现身。有人说它是淹死者的亡灵,也有人说它是索要祭品而堕落的龙神、海神。人们之所以给出这些解释,正是因为它带来了那种无边无际的恐惧感。风平浪静的海面毫无预兆地隆起,这种描写,简直就是渔夫在日常出海时面临的死亡威胁 ── 突如其来的风暴与巨浪的翻版。海坊主的传说,不过是一份民俗记录,它记下了宇和海这片丰饶渔场,同时也时刻与死神为邻的事实。顺带一提,鸟山石燕虽然没有直接画过海坊主,却在《画图百鬼夜行》里画了一位立于海面的盲眼僧人“海座头”。近世的妖怪画里,对大海的敬畏也是这样一遍遍地凝聚成形。

山村的附体与吐火怪鸟

把目光从海上的妖怪移向山里,在石锤山系的山村中,喘息着完全不同谱系的怪异。一边是映照出人类社会阴暗面的附体之物,另一边是点缀深夜竹林的虚幻之鸟。

四国地区是犬神信仰的大本营。和德岛、高知一样,爱媛也流传着犬神的说法。这是一种和狐凭、管狐同类的附体之物,甚至被认为法力更强。犬神的特点在于,人们相信它附着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世世代代附着在某个家族身上。被认为是“犬神家族”的人家,据说世世代代都会带着这种恶灵。犬神会揣摩主人的心思,跑去附在别人家身上,招来疾病或是让家道中落。

问题在于,这种观念造成了严重的社会歧视。大家在谈婚论嫁时,会仔细查证对方是不是“犬神家族”,并避开与这样的家庭联姻[9]。在四国的一些地区,婚前查证对方家庭是否清白甚至成了理所当然的规矩。这背后牵扯着沉重的社会历史,甚至与同和问题纠缠不清。相传被犬神附体的人会感到胸口和四肢疼痛,发出狗叫般的声音,在某些地方还会暴饮暴食。人们相信这不是看医生能治好的,必须靠祈祷才能驱除。德岛的贤见神社作为驱除犬神的神社在四国赫赫有名,据说伊予也有人专程跑去那里祈求拔除犬神。甚至在石锤山脚下的伊予村落,民俗学和精神医学也曾针对犬神附体做过调查,记录下了附体表现为人格突变的现象。民间还流传着一种制蛊的方法:把饿死狗的头颅埋在十字路口,让过往行人的踩踏激化它的怨念,以此制成咒物 ── 但请注意,这只是为了给犬神硬造一个来源而编出的故事,绝非史实。毋宁说,这种说辞充当了为歧视“犬神家族”辩护的工具。村落社会用来解释财富不均和家族兴衰的底层逻辑,全都被投射到了犬神这个妖怪身上。这是一个沉重的例子,可爱的昔话里,刻着共同体挥之不去的阴暗面。

相比之下,波山就显得人畜无害,甚至还有点滑稽了。这是伊予流传的一种怪鸟,也被叫做“婆娑婆娑”或“犬凤凰”。它顶着红色的鸡冠,嘴里能吐出赤红的火焰。但这火就像狐火一样,没有温度,也烧不着东西。它平时躲在深山的竹林里,极少在人前露面。偶尔在深夜飞进村子,会扑腾出“婆娑婆娑”的巨大声响。听到动静的人从门缝往外偷看,它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阵声响和一道光。因为它不伤人,山里的村民虽然忌惮这波山的把戏,但也只是把它赶走而已。人们解释说,“波山”“婆娑婆娑”这名字,正是源自它扑腾翅膀的声音。

这只怪鸟之所以广为人知,是因为在天保十二年(1841年)出版的《绘本百物语(桃山人夜话)》里,桃山人配了文,竹原春泉画了插图。这部怪谈集与鸟山石燕的妖怪画齐名,还影响了后来水木茂等人的创作。它用图像,把伊予夜间竹林里那只吐火红鸡的幻影,一直传到了后世。

波山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作为妖怪,它的本质居然是“不加害于人”。比起大多数妖怪动辄害人作祟,波山只会留下一阵扑腾声和一团冷火,然后凭空消失。它栖息在竹林里,这一点也很耐人寻味。竹林是村落与深山的交界带。它离人类生活很近,但一到晚上,就会隐入黑暗,让人不敢靠近。人们把一个不会害人却又来历不明的东西,塞进这道边界的黑暗里 ── 就在这里,你能看到人类心理的微妙运作:只要听到不可解的声音,看到奇怪的光,人们就非得把它归结为“某种东西在作祟”不可。一只没有实质危害的妖怪,仅仅凭着不可解的羽毛扑腾声和一团冷火,就能长久地流传下来。正是这种纯粹的形式,向我们展示了人类的想象力,究竟是如何给黑夜赋形的。

松山城下的化狸 ── 隐神刑部与八百八狸

要谈爱媛的妖怪文化,松山的化狸绝对不容错过。四国本就是狸猫的大本营,最出名的当属阿波的狸合战。但伊予松山,同样也是屈指可数的“狸猫之都”。就在城下町,在距离人世最近的地方,流传着狸猫不仅会骗人,甚至还能护城的故事。

隐神刑部

Inugami Gyōbu

出自伊予松山的化狸首领,居于久万山岩屋,被视为守护松山城的妖狸,其眷属多达八百八只。“刑部”之名据说由城主先祖赐予,因此在城下百姓与家臣中备受敬祀。江户后期经由讲谈广为流传,在《松山骚动八百八狸物语》中,被描绘为以神通兴风作浪的狸群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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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狸猫的统帅,便是隐神刑部。相传它栖息在久万山的古老岩洞里,率领着八百八只眷属守护松山城下,因此也被称作八百八狸。它与佐渡的团三郎狸、淡路的芝右卫门狸齐名,并列为日本三大狸猫。这三大狸猫出没的地方,不是岛屿就是城下町,全都是大海与人世交界之处,这绝非偶然。“刑部”这个称呼据说与松山城主的家族渊源颇深,作为守护城池的灵兽,它备受城下百姓的尊崇。

不过,我们不能忽略一点:它的形象,与其说是古老的民间传承,不如说是以享保年间松山藩的家族内乱为蓝本,在幕末的评书里被无限放大的产物。在故事里,面对松山藩重臣贪污专权的动乱,化狸隐神刑部用幻术横插一脚,接连引发动摇城池的怪异事件。危急关头,藩士稻生武太夫得到宇佐八幡神杖的庇佑,站了出来,降服了刑部,最终将它和八百八只狸猫一起封印在久万山的岩洞中。这个故事流传甚广[11]。说到武太夫,在广岛的怪谈《稻生物怪录》里,他是个连续几夜面对妖怪都面不改色的胆大少年。在这里,他又成了镇压妖怪的英雄。这套故事的底本,据说是文化二年(1805年)的实录《伊予名草》,后来在幕末被说书人田边南龙重新编排,改成了狸猫妖怪大战的《松山骚动八百八狸物语》[11]

说白了,隐神刑部的故事,是以真实的家族内乱为骨,又裹上了说书人一层层厚厚的血肉,才成型的创作型传说。武太夫到底有没有参与其中?封印的过程又是怎样?民间说法不一,真实与虚构的边界早已模糊不清。但相传作为封印之地的久万山岩洞,至今仍作为“山口灵神”供奉在松山市久谷地区,香火不断。故事引来讲述,讲述催生圣地,圣地又聚拢起信仰 ── 妖怪在土地上扎根的过程,在这里一览无余。

化狸的传说,并没有在近代销声匿迹,反而摇身一变,披上了现代文明利器的外衣,继续活在人们口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伪汽车(幽灵列车)。

到了明治时代,蒸汽机车在各地普及。铁轨上经常会凭空出现一列迎面驶来的火车,却总在快要撞上的瞬间消失不见。这种怪事在全国各地传得沸沸扬扬。人们多半认为这是狐狸、狸猫,尤其是獾变成了火车在作弄人。故事最后,往往还会在铁轨旁发现被碾死的野兽尸体。民俗学者柳田国男指出,过去人们常把山里莫名其妙的声响当成是狸猫捣鬼;到了现代,狸猫不过是换了种花样,模仿起夜班火车的声响和模样来糊弄人。幽灵列车,其实就是这种民俗的延续。松谷美代子则考证过,在铁路刚开通、由外国司机开火车的年代,根本没有“轧死狸猫”的传闻;直到明治十二年以后换成日本司机,幽灵列车的故事才冒了出来。可见,怪异是踩着技术国产化的节拍诞生出来的。

行驶在明治夜里的伪汽车(幽灵列车)。伴随着文明开化而来的蒸汽机车,在松山的狸猫传说中,也被解释成了化狸的幻术。相传它曾化作“少爷列车”惊吓路人。这份传说,证明了民俗想象力有多强悍,竟然能把全新的技术,一口吞进怪异的框架里。
行驶在明治夜里的伪汽车(幽灵列车)。伴随着文明开化而来的蒸汽机车,在松山的狸猫传说中,也被解释成了化狸的幻术。相传它曾化作“少爷列车”惊吓路人。这份传说,证明了民俗想象力有多强悍,竟然能把全新的技术,一口吞进怪异的框架里。

在伊予松山,幽灵列车也被收编进了狸猫的文化体系。夏目漱石在小说《哥儿》里写过轻便铁路,俗称“少爷列车”。而在松山的狸猫传说中,就有一只叫毗沙门狸的狸猫,经常变成这趟列车去吓唬路人。不愧是八百八狸的都城,连文明开化的象征 ── 现代铁路,都成了狸猫登台表演的舞台。把新奇的声响和光景,看作是野兽在作怪;这种民俗的想象力,硬是把火车这个未知的事物,拽回了人们再熟悉不过的狸猫怪异框架里 ── 幽灵列车,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例子,看看传统的妖怪观是如何把近代文明消化吸收掉的。

结语 ── 站在海山交界处的伊予之怪

从大三岛的海之武神,到宇和岛的鬼牛、宇和海的海坊主,再到石锤山脚下的犬神和吐火怪鸟,最后是松山城下的化狸 ── 爱媛的妖怪,全都诞生在濑户内海、宇和海,以及背后深山的交界处。水军把山峰当成航海的路标,行者在灵峰上苦修,祭典上的鬼怪在街市狂奔,近代的列车里钻出了化狸。正因为这片土地上,海、山与人的往来从未断绝,才孕育出了谱系如此跨度的妖怪群 ── 既有高高在上的神明怪异,也有映出家族之暗的附体,甚至还有一口吞下文明开化的化狸。

这些怪异,绝非只是一堆过去的迷信。大三岛的樟树林里至今仍有神明栖息,宇和岛的夏天依然能看到牛鬼在街头游行,久万的岩洞里,化狸仍被供奉着,香火不断。伊予的妖怪,就像一面镜子,映照着这片土地险峻的历史、地理与人们的营生。哪怕不断变换着身姿,它们至今依然在这片土地上呼吸。这些站在海山交界处的怪异,今后也必将继续作为伊予风景的一部分,长久地存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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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媛县全部妖怪10

爱媛县相关全部妖怪的完整清单,包括正文未细写的传承。

本县的传承地

爱媛县境内流传妖怪的具体地点:山、神社、深渊等。点进各地的故事。

  • 大山祇神

    大山祇神

    神格

    oyamatsumi

    山・海・武的总元神・大山祇神

    神灵・神格大山祇神社 (现·爱媛县今治市大三岛町宫浦、伊予国一宫·日本总镇守) / 三岛大社 (现·静冈县三岛市大宫町、伊豆国一宫·名神大社) / 全国400余座三岛神社·大山祇神社 (爱媛111·静冈36·福岛35·福冈24等)

    掌管生命的永恒性与有限性之人。大山祇神将女儿磐长姬(岩石的永恒性)和木花之佐久夜毘卖(花朵般短暂的美丽)献给天孙的神话,并不仅仅是一个婚姻故事,而是决定了人类寿命与自然法则的哲理性神话。对于琼琼杵尊只选择了美丽的妹妹而将丑陋的姐姐退回一事,大山祇神下达了既像诅咒又像预言的宣告:“原本应该像岩石一样拥有永恒寿命的天孙,其寿命将变得如同花朵般短暂地凋零吧。”他被描绘成一位向人类揭示自然界的绚丽与严酷,以及生命有限性的、具有冷酷而本源的父性神明。 拒绝拟人化的巨大自然视角。在日本的众神中,比起被描绘成特定的拟人化形象(例如老人的模样等),大山祇神更倾向于被认知为巨大的山块、郁郁葱葱的森林,或是作为航海路标的岛屿本身。这种庞大的规模感,正是超越了人类社会道德与伦理的大自然视角本身;即使在神佛习合(神佛融合)的时代,比起与特定的佛相结缘(本地垂迹),他更多的是作为压倒性的自然能量的集合体而受到信仰。 矿山、锻冶、酿酒的守护者。山神的多面性还在进一步扩展,处理大山中产出的矿石的矿山师和铁匠们,也将其作为职业神而虔诚信仰。此外,他还兼具着作为酿酒之神的“酒解神”的侧面。这源于古代人们用山上自生的果实和泉水酿造酒的记忆,以及在神前祭祀时酒是不可或缺的物品。大山祇神是一位出现在将大自然的馈赠转化为人类文化(生计)的所有边界线上的、万能的产土神(守护神)。

  • 海坊主

    海坊主

    传说

    umibōzu

    低声借油的海坊主

    水怪中国、四国与九州沿岸,尤见于五岛列岛、宇和岛、长门向津具、备赞濑户及山阴海岸

    海坊主常被解释为航海者把大海带来的恐惧与不安化成的妖怪。它没有固定外形,有时只是一团黑影,有时又会以巨大的僧人模样从海面升起。较有名的一种说法是,它会靠近船只,低声问人“借些油来”。若真的把油交出去,它便会点起火焰,令船只沉没。 较晚近的故事又添上了不同细节:有人说它喜欢收集沉船与渔网,把这些东西堆在海底;也有人见它拿着发光的瓶子或提灯出现。它会惊吓海上的人,却也象征着大海深不可测的一面,令人畏惧,也令人敬重。

  • 牛鬼

    牛鬼

    传说

    ushi-oni

    牛头蛛身、潜伏水底的牛鬼

    动物化形以濑户内海为中心,流传于四国、中国地方沿海及武藏等地

    江户时期的妖怪绘卷,以及今天常见的妖怪图鉴,往往把牛鬼画成牛头、蜘蛛身体的海中恶鬼。幽暗水底带来的原始恐惧,与蜘蛛网般不肯放过猎物的执拗结合在一起,形成了这副最广为人知的模样。 在日本古代生活中,牛与农耕、治水关系密切,也曾被视作神圣动物、水神的使者,甚至水神本身,例如牛头天王。有人因此认为,潜伏深潭的牛鬼原本是人们既敬又怕的水神;随着信仰渐渐衰退,它的神格也跌落成了妖怪。 仅仅舔到水中倒影便能令人丧命,利用濡女作饵、趁人松懈时袭击,也说明牛鬼并非只有蛮力的野兽。它还保留着昔日凶神蛮不讲理的威势,甚至被斩断的部位也能凭怨念继续行动,普通人几乎无法抵挡。人们要么向千手观音等更强大的佛法求助,要么把牛鬼请进祭礼,让它走在神轿前方,借这股凶猛力量守护城镇、驱逐其他邪祟。

  • 犬神

    犬神

    传说

    Inugami

    犬神(传统像)

    动物成精四国、中国、九州一带

    犬神被视为家族相承的附身物,一面能带来富贵,一面又因祟性而遭忌。其奉养方式因地而异,据说供于储物间、地板下或水缸中。形貌并不固定,文献记为斑点鼠状、黑白鼬状、长口之鼠、似蝙蝠等。持有犬神的家中据称会随家人口数而增殖,亦会奔赴他家获取所欲之物。被附者常见吠叫、肩部战栗、暴食等异常,甚至有附于牛马与器物的传说。祓除多用祈祷与加持,尤以德岛的祈祷所著名。其起源相传与蛊术、禁令传承、以犬首为咒物之法相关,但细节因地域而异。

  • 波山

    波山

    名妖

    basan

    传承准据·伊予型

    动物成精伊予(今爱媛县)

    本版本以伊予记载的形象为基准,将其描绘为潜伏于山中竹林的怪鸟。外形似鸡,红色鸡冠尤为醒目,于黑夜中只见其冠与所吐之火。其火为怪火不带热,不会引燃物体,常在夜路或村界忽明忽灭,只留震耳羽音的印象。其行性为夜行,极敏感于人开门的气息与灯火(如火把)的移动,立即退入丛竹。缺乏对人加害的传承,多止于惊吓之事,村落多将其视作象征山之气息的存在,吉凶未定。近世书志并见将其比作“噬火之鸟”的见解,亦有由羽音而来的称呼,博物见识与怪异传闻交杂记录,构成本像一端。民俗上被视为标示山与里之界的“边境之怪”,介于怪火与鸟怪两类之间,被传为温和的怪异。

  • 和灵

    和灵

    名妖

    warei

    宇和岛的御灵·山家清兵卫公赖

    灵・亡灵宇和岛 (现·爱媛县宇和岛市) / 和灵神社

    和灵在近世宇和岛的历史中,体现了怨灵转化为御灵,进而转化为守护神的“御灵信仰”的动态过程。生前的山家清兵卫是为藩政改革献身的家老,他的横死(和灵骚动),以及随后袭击暗杀参与者的落雷与海难的连锁事件,让人们真切感受到了作祟的存在。因敬畏而被祭祀的灵魂,在冤情被官方平反后发生了性质的反转,获得了作为保佑渔业和产业的守护神“和灵大人”的神格。和灵神社的和灵大祭中列队行进的牛鬼群,正是为了抚慰和镇魂这一御灵的祭祀装置。在宇和岛,妖怪(牛鬼)与御灵(和灵)在祭典中密不可分地结合在了一起。

  • 猿猴

    猿猴

    稀有

    enkou

    南予长满毛发的河童·猿猴

    水之怪南予 (现·爱媛县西南部) / 三间麦臼渊 (现·爱媛县宇和岛市三间町) / 佐田岬半岛

    猿猴是南予地区代表性的变种,它展现了“河童”这一存在在不同地区会改变形态和名称被流传的现象。它的形象并不凸显盘子和甲壳,而是强调长满毛发的猴子般的身躯、敏捷的游泳能力以及以河流深渊为栖息地,这种形象是与日本水獭(Oso)这种真实存在的野兽生态相重叠而形成的。在三间麦臼渊的传说中,它既具备相扑、黄瓜、尻子玉、把马拖下水等河童故事的定型元素,又拥有被满德寺的僧人拴在石磨上从而改过自新的本土化结局。佐田岬半岛的“Osogoe”和八幡滨的猿猴祭,传达出这种水之怪至今仍鲜活地存在于地名和年中行事之中。

  • 针女

    针女

    稀有

    hari-onago

    宇和岛夜路的钩发女·针女

    人形妖怪与半人妖爱媛县南予的宇和岛地区

    把针女看作“宇和岛夜路上的带钩头发女”,这个妖怪的恐怖之处就不仅仅在于“头发变成了武器”。最初出现的是美丽的女子样貌,她不是在远处威胁对方,而是通过微笑来建立联系。在夜路上,当被不认识的人微笑示意时,人可能会出于礼貌回以微笑。针女正是把那个微小的回应作为信号,解开头发,露出倒钩。也就是怪异在等待对方的反应之后才开始行动。 “头发末端带有像钓钩一样的钩子”这种造型非常明快,几乎能解释“针女”这个名字的由来。针是用来刺的,但在这里是作为发梢用来勾住猎物的。它不是用来切割的刀刃,而是用来缠住逃跑者的钩子。乱蓬蓬的头发既是凌乱和恐怖的象征,也是美丽的女子长发瞬间变成捕获工具的反转。明明头发作为容貌和打扮的一部分被看着,但在靠近的瞬间,却变成了捕捉对方身体的外部之手。 如果要详细追究地名,针女可以被解读为爱媛县南部、宇和岛地区夜路上的妖怪。水木茂大道的官方解说将出现地点定为爱媛县宇和岛地区,而在一般的整理中也会添上旧城边町樱冈的名字。不过,针女并不是固定在某个特定神祠或古战场的妖怪。她的所在地是“宇和岛地区”这个生活圈,出现的场景是夜路。因此,在地图上最好以宇和岛地区为主轴,细节在正文中说明。与其勉强在缺乏确凿证据的一个点上标记,不如把她作为在南予道路上遭遇的怪异来定位,这样更符合这个妖怪的特质。 在讲述针女时,无法避开与濡女子的重合。濡女子也作为一种会对人微笑、并纠缠回应者的女妖怪而为人所知。村上健司提到,由于针女的特征与宇和岛地区的濡女子共通,因此水木茂有可能是强调了濡女子的特征而将其称为“针女”。这一指出并没有降低针女的价值。相反,这是一个重要的例子,说明了妖怪是如何被重新命名,并在图鉴中变得视觉上更加鲜明的。如果说濡女子是微笑与执念的妖怪,那么可以说针女是被赋予了“钩发”这一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形态的妖怪。 与相近的妖怪相比,针女的位置很容易看清。矶女被描述为在海边用头发袭击人的女妖怪,濡女则与水边或蛇身异形相联系。裂口女通过提问和面部的反转制造了现代都市的恐怖。黑齿大嘴怪从美丽的装扮中露出无脸和黑齿。针女处于这些妖怪的中间,不是撕裂脸部本身,而是改变头发。她没有水边女妖怪那么强烈的海的气息,也不像都市怪谈那么近代。她是一个只用微笑和头发,就站立在南予夜路上的妖怪。 因此,在描写针女时,不添加过多的能力反而更具冲击力。吸取大量鲜血、吞噬灵魂、在城市里飞来飞去等说明,作为后世的创作是可能的,但并不是由资料直接支撑的核心。确凿的轮廓是:女子的样貌、微笑、钩发、勾住男人并带走、宇和岛地区这个地点。越是微小的妖怪,不破坏这个轮廓来安置,恐怖感就越能保留下来。针女就是一个短暂而犀利的女性妖怪,在夜路上回以亲切表情的瞬间,让人意识到那个表情正是被她捕获的信号。

  • 隐神刑部

    隐神刑部

    少见

    Inugami Gyōbu

    讲谈传承准据

    动物成精伊予国(今爱媛县)松山

    “隐神刑部”的形象,应放在松山狸谈被讲谈再编的脉络中理解。四国自古流布浓厚的狸信仰与变形传说,在松山既有守护城下与山野边境之意,也有迷惑行人之说。“刑部”之号示其与城结缘,守护者面貌被突出;同时在家中骚动等情节中,又附加了不可侵犯的约定与诱骗奇谋等讲谈好用的冲突,因而派生多种线索。不论何种类型,久万山的岩屋与洞窟常为终局舞台,以封印或镇抚收束故事。稻生武太夫的出场亦成定式,应是他处物怪退治譚接入所致,由此为松山一系的狸谈赋予超自然裁断权威。其神通与众多眷属,契合当地“群狸由头目统率”的观念,并作为解释城下年中行事、峠道与社前怪事的框架。今所传虽带讲谈润色,但核心仍是守护城与山之交界的狸之首领。

  • 伪汽车

    伪汽车

    少见

    nisekisha

    伪火车(传统型)

    通用分类日本各地(主要为铁路沿线)

    关于伪火车的传说多见于蒸汽机车初入乡间之时,人们以兽类化形与学声的观念来理解这类陌生的声光。各地故事几乎同型:夜里前方传来汽笛与车轮声,甚至能见到灯火与车影,临到撞上之际却骤然消散。其后常发现狸或貉的尸体,遂被供养。民俗学上,此类叙事延续了将“莫名其妙之声”归于兽类所为的思路,如同小豆洗、撒沙子一般。流言不仅口耳相传,也借报纸广泛传播,因而呈现出分布与内容的高度一致。即使联系到具体地名或寺社,核心仍在于三点:声音与幻象的吻合、以及作为实体证据的兽类遗骸。近代交通网扩张后其传说式微,却作为沿线怪谈被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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