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拿本州的尺子来衡量北海道的妖怪,马上就会水土不服。这里本来既没有修验道的天狗,也没有宫廷里的化身狐狸,更没有都市怪谈里的付丧神。明治以前,这座岛被称为虾夷地,阿伊努人沿着一条条河川建起村落(Kotan)生活。在他们的世界观里,居于核心的不是“妖怪”,而是神威(Kamui)[1]。
在阿伊努人的观念里,熊、猫头鹰、火、水,甚至疾病,都是各自拥有灵魂的神威。与人类居住的“阿伊努茅希利”(人类的国土)相对,还有一个众神居住的“神威茅希利”(神明的国土)。熊和虎鲸在神威茅希利里长得和人类一样,只是带着皮毛和肉这些礼物,作为“客”降临到阿伊努茅希利——大家都是这么相信的[2]。正因为如此,既有给人带来恩惠的神威,也有危害人类的、被敬畏地称为“温神威”(Wenkamui,坏神威)的存在。北海道的“怪物”,正是立足于这种善恶两面的神威观的暗面。
本事典只立一根轴心:北海道的怪异,不是和人整理的妖怪账本,而是阿伊努的精灵观与后来涌入的拓荒记忆,在这片北方的风土上交错生出的结晶。住在蜂斗菜叶下的小人、渴望鲜血而嗡嗡作响的妖刀、直立起身子袭击村落的化身熊。在把它们统称为“妖怪”之前,我们想先听听阿伊努人自己是怎么讲述它们的。阿伊努文化至今仍在呼吸,我们会怀着敬意,在有史料支撑的范围内记录这些传承。
其实,那种把妖怪列成清单的“事典”体系,本来就不适合阿伊努的讲述方式。怪异大多融在众神以第一人称讲述身世的“神威尤卡尔”(神谣),或是村里的传说“乌维佩克尔”里,换个讲述者,细节就会跟着变[1]。掌管火的“阿佩胡奇神威”(火之老妪神)宿在房子的火塘里,猫头鹰是村庄的守护神,虎鲸则是海上的伟大神威——对那些害人东西的畏惧,正是这些日常信仰的延伸。本州的妖怪在账本里有明确的“名字、模样、来历”,而北海道的怪异,大多数轮廓都很柔和。要是忘了这个区别,非要整整齐齐地把它们排好,那股最要紧的质感就全跑了。
蜂斗菜叶下的小人:
克鲁波克鲁,
与一位学者的野心
北海道的怪异里最有名的,大概就是小人克鲁波克鲁了。在阿伊努语里念作“Koropokkuru”,也就是“Kor(蜂斗菜)+Pok(下)+Kur(人)”,翻过来就是蜂斗菜叶下的人[3]。这可不是什么充满诗意的起名。在北海道和萨哈林岛,长着一种叫螺湾蜂斗菜的巨大植物,叶子长得像伞一样大,密密麻麻聚成一片。那种躲在叶子底下的小人形象,就直接脱胎于这片北方的植被。


克鲁波克鲁(Koropokkuru)
克鲁波克鲁(Koropokkuru)是北海道、库页岛及南千岛群岛的阿伊努人口头传承中出现的小人族。在阿伊努语中写作“Korpokkur”或“Korpok·un·kur”,由“Kor(蜂斗菜)+ Pok(下方)+ Kur(人)”组成,意为“蜂斗菜叶下的人”。相传他们的体型比阿伊努人还要娇小,动作敏捷,擅长捕鱼和狩猎,居住在用蜂斗菜叶覆盖的竖穴式房屋中。据说他们会与阿伊努人进行“无言贸易”,即在夜间偷偷把猎物或物品放在对方处,互相避免直接接触。但有一种说法称,有一次一个阿伊努青年抓住了克鲁波克鲁女性的手并把她拉进小屋,以此事件为契机,克鲁波克鲁全族便迁往了北方的海之彼岸。在明治时期,坪井正五郎提出了“日本石器时代的居民是克鲁波克鲁,后来被阿伊努人驱逐”的先住民论,克鲁波克鲁由此成为了卷入明治至大正时期日本人类学界大争论——“克鲁波克鲁论争”的主角。
查看详情传说里的克鲁波克鲁,个头比阿伊努人还小,动作利落,很会打鱼狩猎,住在用蜂斗菜叶盖顶的竖穴里。据说他们和阿伊努人做无声交易——趁着夜色把鹿肉或者鱼放在对方家门口,互相不见面就把东西换了。可是有一次,一个阿伊努年轻小伙子实在好奇,趁着克鲁波克鲁的女人从门缝里递东西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拖进了屋里。被人看到了自己难看的脸,这群小人羞愧难当,就退到了北方的海那边,再也没有回来。这就是各地流传的代表性离别故事。
让这些小人一举成名的,倒不是传说本身,而是明治时代一位学者的野心。人类学者坪井正五郎在《风俗画报》上连载了《克鲁波克鲁风俗考》(1895-1896年)[4],提出了一套先住民学说:“日本石器时代的居民就是克鲁波克鲁,后来才到的阿伊努人把他们赶到了北方。”小金井良精和鸟居龙藏对此当面反驳,一场把明治到大正的日本人类学界劈成两半的克鲁波克鲁论战就此打响。这论战一直打到1913年,直到坪井在圣彼得堡客死他乡才算消停。后来考古学拍板定音:“石器时代列岛的居民=绳文人,阿伊努人就是这一脉传下来的”,所以现在已经没几个人支持把克鲁波克鲁当成先住民了。但坪井的连载,却成了把克鲁波克鲁的形象撒进绘画、文学和教科书里的温床。
现代关于这个话题的代表性研究,要数考古学者濑川拓郎的《克鲁波克鲁是谁——中世纪的千岛列岛与阿伊努传说》(新典社,2008年)[5]。无声交易、竖穴住居、陶器、为了找陶土到处跑——传说里的这些细节,和中世纪北千岛阿伊努人的真实生活全都对得上。再加上克鲁波克鲁的传说在北千岛根本没人讲(谁会把自己编成传说呢?),濑川揪住这个分布上的偏科,推断“克鲁波克鲁的真面目就是北千岛阿伊努人”。他把视线转了个弯,不再把传说当成“消失的先住民的记忆”,而是看作“对另一支阿伊努人的记忆”。当然,这里也得补上一句,这终归只是个说得通的假说,不能当成铁板钉钉的定论。
这传说的地域分布也挺有意思。在北海道、萨哈林岛和南千岛,克鲁波克鲁的故事随处可见,可偏偏北千岛不传这故事。学界早就注意到了这个蹊跷。为什么最北边的人偏偏不讲?濑川的学说就是这么解的:“因为他们自己就是被当成克鲁波克鲁的那群人。”故事留了白,反倒指出了真身,这事儿挺反常。各地讲离别故事的细节也不尽相同,有说抓手的其实是她丈夫的,也有说是因为嘴边的文身被人看见了觉得丢脸的,变奏不止一种。
另外,二战以后,从佐藤悟的《谁也不知道的小小国》(1959年)开始的“克鲁波克鲁物语”系列,再加上大正时期宫本百合子的《乘风而来的克鲁波克鲁》(1918年)、宇野浩二的《蜂斗菜下的神明》(1921年)这些文学作品,甚至还有零食牌子,克鲁波克鲁早就脱离了阿伊努的口传,成了儿童文化里的常客,大家都很喜欢。北方的这些小人,穿过人类学的论战和儿童文学,一路讲到今天,反倒活得挺好。但也得加上一句,那副可爱的模样,多少掩盖了原始传说的分量,以及围绕它展开的原住民论争的沉重。
自己嗡嗡作响、
渴求鲜血的刀:
妖刀伊佩塔姆与神居古潭
器物有灵魂,这种感觉和本州的付丧神差不多,但在北海道,人们的想象结成了冰冷渗人的刀刃。伊佩塔姆(Ipetam)在阿伊努语里是“Ipe(吃)+Tam(刀)”,也就是**食人刀**,它是妖刀的总称[6]。


伊佩塔姆
伊佩塔姆在阿伊努语中意为“会吃的刀”,是对一类妖刀的统称。它被说会在刀匣里发出像啃咬石子或皮绳的声响,嗜血难平,一旦出鞘就必须见血方能安静。还有传说它能腾空自行斩人,因其凶烈而备受忌惮。各地多有把它沉入无底沼以止祟的故事,亦有刀在收存期间不断鸣动,惊扰主人的说法。
查看详情传说里的伊佩塔姆,明明装在盒子里,却会自己发出咬碎石头或者嚼皮绳一样的动静,大家都很怕它,说一旦拔出来,不砍死个人绝对收不回刀鞘。还有人说它能在天上飞着砍人。各地故事的结尾倒是出奇一致:为了平息它的作祟,大家把它沉进了无底的沼泽里。在沙流地方有这么个故事,有人把刀和皮绳一起收进盒子里,就传出嘎哒嘎哒吃东西的声音,连摸进门的小偷听了这动静都吓得不敢动手,掉头跑了。在钏路的桂恋,这把刀因为砍过孕妇,得了个血淋淋的凶名。
故事的模子也会随着地方变样。旭川、上川那边说,有两把伊佩塔姆在盒子里一直发出磨石头一样的声音,主人害怕了,就把它们扔进无底沼泽,结果岸边就拔地而起一块长得像刀的石头。神居的传说里,裹在草席里的刀一到晚上就冒妖光,村里人接二连三地死,后来请人做了法事扔进沼泽,这才终于太平了。刀刃渴望鲜血——有人觉得,这种观念的背后,是因为那些通过和人交易带来的铁刀,对原本连铁器都没有的社会来说,本身就是个让人害怕的东西。不过这也只是一种解读,传说本身可没交代这来历。
这把妖刀扎根最深的地方,在旭川西边,石狩川从上川盆地穿进石狩平原的那段峡谷——也就是神居古潭一带。上川阿伊努人的传说讲,有个首领家里有个神窗,那儿挂着一把熏得漆黑的旧刀包,传到某一代,刀包里开始漏出妖光,被这光照到的家里人接二连三被砍死[7]。首领没了辙,得了神谕,在沼泽边的巨石上搭起祭坛祈祷,结果跑出一只虾夷黄鼬,把妖刀扔进了沼泽,打那以后再没出过凶事。如今那地方还立着一块八米高的红色奇岩“立岩(食人刀岩)”,大家一辈辈往下传,说过去那儿本来是一大片无底沼泽。
在阿伊努人的讲述里,神居古潭这地方本身就是怪异的十字路口。地名本身就带着“Kamui Kotan(神明居住的地方)”的意思,这里流传着一个英雄故事:恶神尼克内神威(Ninnekamui)想用巨石截断石狩川,把上川的阿伊努人全淹死[7]。挺身而出的是英雄神萨玛伊库鲁,他一脚踹开岩石,拔刀斩了恶神,据说恶神的身子和脑袋就成了河边的巨石——名叫“泰希”的拦水岩、“内托帕克”的身子、“萨帕”的脑袋,这里的地貌,处处都嵌着当年那场恶斗的印记。沉下妖刀伊佩塔姆的沼泽,斩杀恶神的英雄神,都在这同一道峡谷里遥相呼应。器物的怪异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被编织进了这片土地讲述神威的网里,这就是北海道刀怪的底色。
从山里下来的化身熊:
鬼熊与温神威
站在北海道自然观顶点的,是熊,特别是棕熊。阿伊努人把棕熊叫做基蒙神威(Kimun Kamui,山之神),把它当作最高级别的神明来尊敬。最出名的要数送熊(Iomante)仪式。他们在村子里把打猎抓来的小熊精心地养上一段日子,看着时候差不多了,就办一场盛大的祭典,把熊的灵魂,连同它的肉和皮毛这些特产,一起送回神威茅希利——这不是在杀生,而是把作为客人迎来的神明恭恭敬敬地送回老家。这是他们的想法。熊不是敌人,而是带着恩赐降临的神明的化身。
可一旦这头神圣的熊越了界——袭击了人,尝到了人肉的味道——熊就会跌落成“温神威”(Wenkamui,坏神威)。其实并没有哪个特定的神叫温神威,只要是害人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会被这么叫,而杀过人的熊就是这里头名副其实的头号。最高位的神明也能反转成最可怕的怪物,这个结构,正是孕育北海道“化身熊”的土壤。本州的鬼或者天狗打从一开始就站在非人的那一边,但北方的化身熊,却是在和神明的连线上,跌落凡尘生出来的。


鬼熊
鬼熊是木曾谷传说中由年老熊化成的妖怪。平日少见其形,常在深夜自山中下到村落,直立行走,劫走牛马拖回山里吞食。据说力大无穷,能把巨石推落山谷等怪力事迹时有所闻。江户时期的奇谈集《绘本百物语》有记载,近世以降的妖怪图会亦多有提及。有些地区也把凶猛的熊以“鬼熊”之名相称。
查看详情“鬼熊”这妖怪,本来可不是北海道的产物。天保12年(1841年)的妖怪绘本《绘本百物语》(桃山人夜话)[8]等书里记的鬼熊,传自旧信浓国的木曾谷,是一头活得太久变成了妖怪的熊。半更半夜从山上跑到村里,直立着走路,抓了牛马拖进山里吃。力大无穷的故事也多,有人亲眼见它把六七尺大的巨石推下谷底,那石头十个人都搬不动,大家就管它叫“鬼熊石”。要想把它放倒,得用大树拼个井字把窝堵死,把它引出来用枪炮打。据说享保初年打下来的一头,扒下来的皮足足有六张榻榻米那么大。
“鬼熊”这名字太有冲击力,到了北海道,大家就拿它来叫现实里巨大的棕熊,特别是那些会吃人的家伙。传说的妖怪,在这片北方的土地上,和实实在在被野兽袭击的恐惧接上了头。这恐惧到了极点,就是大正4年(1915年)12月,发生在苫前郡苫前村三毛别六线泽的**三毛别棕熊事件**[9]。一头体长差不多2.7米、重约340公斤的虾夷棕熊,两次冲进拓荒村,咬死7人,伤了3人。这畜生甚至还跑到被它咬死的妻子的守灵夜上,想去抢走尸体。这留下的惨绝人寰的记录,被称为日本史上最惨的兽害。最后这头熊被猎人山本兵吉一枪撂倒。前林务官木村盛武靠着一股子执念走访查问,把这场惨剧原原本本拼出来的《恸哭之谷》[10],到今天还有人在读。
事情到了这一步,妖怪和现实事件的界限早就化没了。如果说本州的鬼熊是“奇谈集里的怪物”,那北海道的鬼熊——也就是吃人的棕熊——可是带着地图上的坐标和日历上的日期的。在近代虾夷地,和人的拓荒一步步深挖进熊的领地,阿伊努人说的温神威观念、和人带来的鬼熊名字,再加上被野兽活剥的切身恐惧,这三样东西结结实实地叠在一起,成了一道巨大的阴影。北方的化身熊,根本不是纯粹的编造,它本身就是拓荒史这道伤疤的别名。
压在空房子上的黑影:
阿伊努卡伊塞,
与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在北海道的怪异里,除了像克鲁波克鲁和鬼熊这种模样清楚的,也有连个固定轮廓都没有,就这么缩在口头传说犄角旮旯里的。阿伊努卡伊塞(Ainu Kaisei)就是其中一个。

据传言说,它名字里的“卡伊塞”在阿伊努语里是死尸的意思,但其实谁也说不准真正的语源是什么[11]。说它裹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阿图西(用树皮纤维织的衣服),专挑没人住的空房子和旧屋子现身。夜深了,这屋子里睡觉的人就会觉得胸口或者脖子上一沉,身上一动也动不了——说白了,这就是个类似鬼压床的压迫怪谈。有人说喊一嗓子它就散了,也有人说只要点上灯,它就会只留下一股子气息。研究界也有人拿它和本州的座敷童子相提并论,但这东西可没见有赐福发财的能耐,反倒是尽在给人找不痛快。
说句大实话,阿伊努卡伊塞到底是个什么来路,谁也掰扯不清楚。它并没有什么厚实的一手资料撑腰,只不过是被后世的妖怪事典零零碎碎捡进书里的口头传说。所以咱们也不用板着脸把它当成什么铁证如山的史实,就顺着传说的边勾勒两笔就行了。压在胸口的怪谈这个主题,不管是本州各地,还是全世界,本来就随处可见,不过是一种普遍的体验(睡眠麻痹)罢了。说它是把这种普遍体验搬到了阿伊努的空屋老宅,又给这黑影披上了一身树皮衣的北方行头,重新讲出来的故事,这大概是最稳妥的看法。至于说名字里带着死尸的意思,那也不是什么靠谱的语源学,保不齐就是顺着发音生拉硬扯出来的附会。讲北海道的怪异,有一点顶要紧:就是别非得把这些“说不清的东西”往条条框框里塞。本州的妖怪事典那是把名字、模样、来历都老老实实写进账本里,而阿伊努的怪异,绝大多数都是在“尤卡尔”(叙事诗)和“乌维佩克尔”(传说故事)里喘气,换个讲故事的人,模样就跟着变一变,就这么晃晃悠悠地传下来的。
有一对阿伊努兄妹,把一辈子都搭在了把这些口头传说写成文字这件事上。妹妹知里幸惠录下了13篇众神用第一人称讲述自己的神威尤卡尔,汇成了《阿伊努神谣集》(1923年)[1],可是就在校对完之后没多久的1922年,她就去世了,年仅19岁。哥哥知里真志保作为语言学者,完成了《分类阿伊努语辞典》[2]这座纪念碑式的工作,靠着当事人的手,把宿在万物里的神威和怪异的名字全记了下来。再加上带他们走上学术这条路的语言学者金田一京助做的尤卡尔研究[12],北海道的怪异今天还能勉强留下点模样,全靠这帮人死磕出来的记录。像阿伊努卡伊塞这样模模糊糊的存在,反倒是这种口头文化最本真的面貌。
拓荒画下的线:
从虾夷地到北海道
最后,我们得说说北海道妖怪文化和本州最要命的区别——一道历史的断层。
1869年(明治2年),明治政府把虾夷地改名为北海道,设立了开拓使,大批和人开始涌入这里[13]。屯田兵和拓荒者在这片原野上开了荒,而阿伊努人却被迫接受了同化政策,传统的习俗和仪式被禁,还得硬着头皮说日语。河川和森林改了道、变了样,他们打猎捕鱼的地盘也被夺走。1899年颁布的《北海道旧土人保护法》,嘴上说是为了救济,其实反倒把阿伊努人的土地、生计和语言卡得死死的,给这门文化狠狠捅了一刀[13]。
这道断层,在北海道的怪异里刻下了两幅面孔。一面是克鲁波克鲁、伊佩塔姆,还有神居古潭的尼克内神威,这些东西完完全全是顺着阿伊努人自己的世界观长出来的精灵和怪物。另一面呢,是本州的“鬼熊”名字被带了过来,和这片北方土地上实实在在的兽害绑在一起重活了一回,这其实是和人的妖怪观在虾夷地的风土上被拆了重装的产物。坪井正五郎掀起的那场克鲁波克鲁大论战也一样,那是和人的学者为了自己那套原住民理论,直接把阿伊努人的传说抢过来当了枪使。所以,讲北海道的妖怪,就不可能撇开这本拓荒和同化的账。
只要往地名上多看两眼,今天还能摸到这底下的纹理。札幌(Sat-poro,干涸而宽阔的地方)、稚内(Yam-wakka-nay,冷水河)、神居古潭(Kamui Kotan,神明居住的地方)——北海道的地名,大多都是在阿伊努语上硬套了和人的汉字,这片土地本身,就包着一块阿伊努世界观的化石。沉下妖刀的沼泽上立起了奇岩,被斩杀的恶神变成了河边的巨石。怪异从来不是飘在天上的故事,而是死死钉在你能走到的地势里,这全是因为阿伊努人把每一草一木都看作了神威,这种感觉一直延伸到了今天。和人修的那条铁路,不偏不倚,正正好好从神居古潭的峡谷里穿了过去——近代的铁轨,就这么从神明住的地方轧了过去。
就冲这一点,北海道和本州哪块地盘都不是一码事。京都的妖异是从平安京这座城池和阴阳道里生出来的,出云的怪异背着《古事记》《日本书纪》神话的记忆,四国的狸猫钻进了岛上的合战演义里。而北海道怪异的根,扎在没有文字、全靠一张嘴把世界一代代说下来的阿伊努精神文化里。和人非要把它们往“妖怪”这个外来的框子里塞,这座岛上怪异的这副双重面孔,就是打这儿开始的。正因为这样,咱们这本“事典”,绝不打算整整齐齐地分个类就算完事,倒不如留下点那些分也分不清、理也理不顺的手感,这才是正经事。
蜂斗菜叶下小人失了踪迹,妖刀沉进了沼泽,化身熊从山里走了下来,空房子上压上了一团黑影。这些故事可不是零零碎碎拼凑起来的怪谈,在一座原本由神威统领的岛上,另一段名叫“近代”的故事硬生生盖了上来,在这个过程中站起来的,就是这片北方异界的记忆。本州妖怪事典那把尺子怎么量也量不出这条根脉,才是北海道这片土地上的怪异,那份谁也学不来的厚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