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手县的内陆,有一座四面环山的小盆地,这便是远野乡。这片土地之所以特别,并非因为这里的妖怪多,而是因为这里的妖怪“被记录了下来”。1910年,当这里口耳相传的山村怪异被白纸黑字写进一本书里时,日本的妖怪首次从遭人耻笑的迷信,转变为了值得研究的学术对象。那本书的名字,就叫作《远野物语》。
远野乡构成了岩手县妖怪文化的重要一极。关于岩手县整体的全貌,请参考岩手县妖怪事典。本文将带您亲历作为一切原点的这座盆地本身,以及那本将妖怪化作学问的著作的发生现场。
一本书,
将妖怪化作了学问

座敷童子
座敷童子(Zashiki-warashi)是流传于以岩手县为首的东北地方,栖息在古老房屋的内室或泥土地上的儿童模样的精灵(妖怪)。大多是五、六岁左右的孩童,留着妹妹头,穿着红色的无袖棉袄,会突然出现,在夜里的走廊上奔跑的脚步声或笑声来显露气息。座敷童子最大的咒术特征在于,它直接关系到这个家的“命运(兴衰)”。人们坚信,座敷童子栖息且能看到其身影的家族会富贵繁荣,但一旦童子离去,家族便会立刻没落,最坏的情况甚至会导致家破人亡。它不仅仅是孩童的幽灵,更是兼具作为福神的恩惠和令人敬畏的决定论力量的家庭守护神与命运之神。
查看详情写下《远野物语》的,是当时还在农商务省当差的官员柳田国男。然而,“讲述”这些故事的却并非柳田。一位出身远野的文学青年佐佐木喜善(号镜石),将故乡流传的怪异故事讲给柳田听,柳田再将这些听闻记录整理,才有了这本书。两人的相遇是在1908年,由文人水野叶舟牵线搭桥。被佐佐木的讲述深深吸引的柳田,在后年自费印制了仅区区三百五十册,将其公之于世[1]。

远野盆地,虽然借由产马与街道同外面的世界相连,但四面皆被高山封锁,是一片让古老传说得以原封不动存活下来的土地。无论是从盛冈还是从沿海地区过来,都需要翻山越岭,这种空间上的隔绝,成了人们将座敷里的童子和河里的河童当作宛如昨日之事般继续传述的土壤。柳田到访之时,或许正好赶上了那些古老讲述依然鲜活的最后时代。
为什么这一本书会成为日本妖怪史的转捩点?这是因为柳田没有去“解释”怪异。当时的知识分子,要么把河童和座敷童子的故事当成无知乡巴佬的迷信加以排斥,要么就是试图用科学去合理地拆解它们。柳田这两者都没有做。他把远野人“现在依然深信不疑”的故事,尽可能以原汁原味的形态记录下来,并在序言中写下:“愿讲述此事,令平地人战栗” ── 他希望通过讲述这些,让住在平地上的那些讲究理性的城里人感到不寒而栗。不审判怪异,而是从信仰者的内心世界出发去记录。这种态度,正是日后被称为“日本民俗学”这门学问的出发点。
讲述者佐佐木喜善,后来也并没有仅仅停留在“信息提供者”的角色上。他此后耗尽一生去收集东北地区的昔话(民间故事),留下了以《听耳草纸》为首的庞大民话集,被世人称为“日本的格林”。佐佐木到了晚年,虽然与柳田分道扬镳,但他记录故乡传说的脚步却从未停止。作为学者集大成的柳田,与始终扎根于故土的佐佐木 ── 立场虽不同,但如果没有他们俩,远野的怪异想必也会和许多其他地方的民间故事一样,随着讲述者的老去而无声地消亡吧。讲述者,与记录者。这两人的相遇发生在北上山地的一座小盆地里,这个偶然,彻底改变了日本妖怪的存在方式。
座敷童子 ── 掌控富贵与没落的童神
在《远野物语》数不胜数的故事中,最广为人知、也最具有远野色彩的,便是座敷童子。
第十七篇[1]是这样说的 ── 在古老宅院内室的座敷里,住着名为“座敷童子(Zashiki-warashi)”的神明,它们大多是十二三岁的孩童模样。它们会在隔壁房间弄出纸张簌簌的响声、哼着鼻子,或者在床铺上跑出细碎的脚步声。并且,“有此神栖息之家,富贵自在”,也就是说,有这童神在的家,就会繁荣昌盛。
然而,座敷童子故事的核心,并非财富本身,而是财富的“流转”。第十八篇讲述的山口村孙左卫门家的没落,便是这种流转的极致。某日,村里的一个男人在留场桥畔,遇见了两个素未谋面的漂亮女孩。男人问:“你们从哪儿来?”女孩们回答:“我们从山口村的孙左卫门家来。正要去别人家。” ── 座敷童子,离开了那个家。就在那之后不久,孙左卫门家主仆二十余人因误食毒蘑菇,在一天之内死绝,唯一幸存的,只有中午碰巧回家的七岁小女孩。承诺富贵的神明一旦离去,家族便会在朝夕间覆灭。座敷童子,正是人们将那种人力无法挽回的家族盛衰本身,结晶成孩童模样后所产生的敬畏。
将这位童神作为“能够遇见”的存在一直流传至今的,是岩手的旅馆。二户市金田一温泉的绿风庄,将南北朝时期逃往北方的落难武士的幼子·龟麿的亡灵作为座敷童子供奉起来,甚至传言只要看到它的身影就能飞黄腾达。2009年的一场大火烧毁了主馆,但供奉龟麿的祠堂却奇迹般地幸免于难,后来旅馆得以重建,至今依然是求宿者络绎不绝。带来财富,却又不知何时离去 ── 座敷童子的这种双重性,在任何时代,都紧紧依傍着那些祈求财富、同时又深知其虚无缥缈的人心。座敷童子的信仰,已经把枝叶伸出了盆地之外。
风雪与葬列 ── 小正月之女,
葬列之猫
远野的冬天很长,黑暗也很深。在那片黑暗之中,伫立着两种怪异。
雪女,出现在《远野物语》第一百零三篇[1]。据说在小正月(农历正月十五)的夜晚,雪女会率领着许多童子来到雪野中。孩子们在附近的土丘上沉迷于滑雪橇而忘了天黑,唯独在这正月十五的晚上,大人会严厉地告诫他们“雪女要出来,早点回家”。大雪纷飞的夜晚,父母担忧贪玩到天黑的孩子的那份智慧,便隐藏在这个怪异的背后。对沉迷于滑雪橇的孩子,不只是干巴巴地说一句“危险快回来”,而是通过讲述“雪女要出来”,将冬野真正的恐怖刻入他们幼小的心灵。不过柳田也补充了一句“很少有人说自己见过雪女”,正因为看不见所以才更觉恐怖,她是宛如远野寒冬本身化身一般的存在。
在葬礼的队列中,会出现火车(Kasha)。这种抢夺死者尸体的猫妖分布于全国各地,但在远野它被称为“キャシャ(Kyasha)”,并被描述成了女人的模样。这背后的原因,是东北地区“绝不能让猫靠近死者和棺材”的丧葬禁忌。要是家猫跨过了遗体,死人就会诈尸爬起来;或者伴着雷雨会涌起黑云将棺材卷走 ── 出于这种恐惧,人们在送葬时会在棺材上放上刀具,并小心翼翼地让诵经声一刻也不要停。火车的故事,也是远野人围绕死亡所定下的那些切身规矩的另一面。雪女和火车,都在静静地诉说着远野人当年是如何注视寒冬与死亡的。
马与少女,
财富与异界 ── 御白样与迷途之家
《远野物语》所记录的,并不全都是那些威胁人类的妖怪。这座盆地里,还流淌着对非人之物的悲切情爱,以及围绕财富的异界幻影。

第六十九篇的御白样(Oshirasama),是远野最感人肺腑的故事之一。有一户农家,只有父女两人相依为命。女儿深深爱上了家里养的马,最后竟希望能与马结为夫妻。勃然大怒的父亲将马吊在桑树上杀死了,并用斧头砍下了马头。结果马头升上了天空,连同死死抱住马头的女儿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 据说这就是御白样的起源。在产马地远野,人和马生活在同一个“曲屋” ── 即马厩和主屋呈L字型相连的南部传统民居 ── 屋檐下。女儿对马产生爱慕之情的这种想象,其根源便在于这种人马同处一室、共度朝夕的生活。在佐佐木喜善传下的后日谭中,升天的女儿托梦教父母如何养蚕,就这样,御白样成了养蚕之神。以桑木为芯、层层穿上衣物的马头与公主头两体一组的神明,至今在传承园的“御蚕神堂(奥斯拉堂)”里,作为信徒奉纳的神像,密密麻麻地陈列了上千尊。踏入那座神堂,披着五颜六色布匹的神明将墙壁填得满满当当,你可以亲眼目睹马与少女的悲恋,是如何升华为对养蚕这一生计的祈愿的。

财富,往往会从异界不期而至。第六十三篇的“迷途之家(Mayoiga)”,是一座在深山中迷路时遇到的气派的无人宅邸。明明器皿用具和牛马一应俱全,却不见半个人影。进山捡栗子的村妇误入此家,但她没有偷拿任何东西就回去了。结果没过几天,从河上游漂来一只美丽的红木碗,她把碗拿来当量米的升子,家里的米就再也吃不完,这家人便从此富足起来。异界,只会把财富赐予那些不生贪念、不强取豪夺的人。而在紧接着的第六十四篇中,则讲述了另一个男人误入了同一个迷途之家,村里听说了这件事的人为了得到里面的器皿而进山搜寻,却始终没有找到那座宅邸,最终谁也没有发财 ── 在贪婪的人面前,异界是不会敞开大门的。迷途之家的故事,静静地教导着远野人关于财富与贪欲的伦理。
消失在山中 ── 神隐与山之主
《远野物语》中,还有许多与大山有关的怪异。在这座被深山环绕的盆地里,人突然消失无踪的“神隐”,绝非虚构的无稽之谈。故事里记录了许多诸如年轻的姑娘或妻子消失在山中、过了好几年才回村的传闻,又或是进山遇到被称为“山男”、“山女”的高大异人的事情。这些被说是被山神看上带走了、或是被栖息在山里的东西掳走的故事,都根植于山国生活的一种真实感受:山就在人类领地的边界之外,一旦越过了那条界线,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柳田被这些关于“山人(Yamabito)”的故事深深吸引,并将其培育成了后来民俗学的一个重要主题。
用脚步丈量的民间故事故乡
远野的怪异之所以至今依然特别,是因为它的舞台,至今依然可以用脚步去丈量。

流经土渊町常坚寺后方的小河,被称为河童渊。传说远野的河童不同于其他地方青色的河童,长着一张红脸。猿石川里河童很多,河边的某户人家怀上了河童之子的鲜活故事,《远野物语》中也有记载。在常坚寺里,至今仍端坐着一尊头顶有凹盘的河童狛犬,据说是为了答谢其在火灾时帮忙灭火而供奉的;而在深渊边,甚至还在卖充满玩心的“河童捕获许可证”。据说年过六十的老人都会被送往那里的第一百十一篇的传传野(Dendera野/莲台野),虽说是弃老之地,但老人们白天还是会下山回村干农活。下山叫“Hakadachi”,回山上叫“Hakaagari”。“Haka”这个词,既有坟墓的意思,又有工作进度的意思。被遗弃的老人,即便如此白天依然在村里干活,傍晚再回到死者的原野 ── 这种将生与死置于脚下相连的同一片土地的感触,诉说着远野死生观的深邃。据说这座莲台野,必定与附近一个叫“Danno-hana”的墓地处于遥相呼应的位置。还有像高达数米的巨石如同架桥一般搭在两块石头上的奇景“续石(Tsuduki-ishi)”这样的自然异象,人们也口耳相传说是武藏坊弁庆举起来放上去的。散布在盆地各处的这些巨石、深渊、山道,都各自披着一层故事的面纱,这片土地本身,就宛如一本故事集。每听到一个地名、每仰望一块岩石、每窥探一处深渊,在远野,怪异就会从脚底升腾而起。
远野市将这个世界作为“民间故事的故乡”保护了起来,远野市立博物馆用原稿和微缩模型展示着这些故事,传承园的南部曲家里不仅附设了佐佐木喜善的纪念馆,地炉边至今还有老人们在娓娓道来那些昔日的故事。远野乡,是全日本第一个将妖怪从“作为迷信丢弃”或“仅仅只是害怕”的境地中解救出来,指明了“学习它,并将其传述下去”这条第三条道路的盆地。正因为一本书在这里诞生,座敷童子也好、河童也罢、御白样也是,才没有消亡,而是跨越了百年被传述至今。漫步远野,无外乎是去亲历这样一个原点 ── 那些敬畏妖怪、尊崇妖怪,并最终将其记录下来升华为学问的日本人,当初是如何面对怪异的。从一本书开始的“民间故事的故乡”,如今依然在盆地的风景中,静静地诉说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