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州的最北端,隔着津轻海峡相望的青森县,是一片有着两副面孔的土地。西边以弘前、五所川原为中心的津轻,和东边拥抱八户、十和田、陆奥的南部 ── 自从战国末期,大浦(津轻)为信从南部家独立出来之后,四百年来作为不同的藩国各自发展的两个文化圈,如今依然并存于同一个县内[1]。在这片方言和祭典都不尽相同的土地上,游走于妖怪与神明之间的怪异深深扎根。
撑起这片怪异的是「山」与「水」。下北半岛上抱着宇曾利山湖的恐山,自古就流传着「人死了,灵魂就去山里」的说法,是死者聚集的灵场[2];耸立在津轻平原上的岩木山,则是作为农业之神,被人们成群结队登顶参拜的圣山[3]。而从十和田湖到津轻的条条河流,龙和河童的水神信仰像网一样铺开。在拥有死者之山的极北之地,座敷童子守着家宅,水虎大人管着河童 ── 这就是青森怪异的风景。
死者之山,
恐山 ── 和妖怪接壤的生死观
要讲青森的怪异,首先得站在下北半岛的恐山上。这座和比睿山、高野山并列为日本三大灵场之一的山,因为喷着火山气体的荒凉地表,和蔚蓝清澈的宇曾利山湖(うそりやまこ)形成的对比,构成了仿佛地狱和极乐世界直接出现在人间的景观。穿过弥漫着硫磺气味的岩石区,眼前突然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安静的白沙滩极乐滨 ── 正是这种极端的落差,让人们看到了冥界的地理。寺庙传说中,贞观四年(八六二),创立天台宗的最澄的弟子・圆仁(慈觉大师)得到神明托梦开创了这里,后来转为曹洞宗,现在的本院由陆奥市田名部(たなぶ)的圆通寺兼管[2]。
恐山和一般的寺庙神社不同,这里一直被信奉为「能遇见死者的地方」。在下北流传着「人死了,他的灵魂就去山(恐山)里」,湖畔的极乐滨被看作是三途川和赛之河原(さいのかわら)。为了供养夭折的孩子而堆起的小石堆,旁边无数的风车在风中嘎啦嘎啦地转,这景象直接把地藏和赞(じぞうわさん)里的世界搬到了现实中——先于父母死去的孩子在赛之河原堆石头,鬼却一次次把石头推倒。一步步走过荒凉的石原,脚下涌出温泉,硫磺气体升腾 ── 在这仿佛地狱般的路途尽头,是拯救孩子们的地藏菩萨。一直在底层支撑着死者供养的,正是这地藏信仰[2]。参拜者如今依然站在极乐滨的水边,祈求亡故之人在那个世界得到安宁,堆起石头,双手合十。
而让这座山闻名全国的,是负责降神附体的巫女・潮来(イタコ)。盲人或者视力极弱的女性拜入潮来师傅门下,经过几年艰苦的修行,最终获得让神明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力量 ── 完成修行的弟子,会从师傅那里接下作为出师证明的「御大事」[4]和潮来念珠。据说她们的法术里,有向神明请示吉凶的「神口」,也有把已经成佛的死者的话转达给家属的「佛口」[4]。盲女选择这条路,背后也有一层现实的无奈:在缺医少药的年代,失去视力的人为了混口饭吃,只能靠这门手艺谋生[4]。
其实潮来和恐山的联系并不是自古就有的,她们开始大量聚集在恐山,是二战之后的事[2]。每年七月二十日到二十四日的大祭典,还有十月的秋祭典,从八户和青森赶来的潮来会在寺院里搭起帐篷排开,想要听亡故之人说话的参拜者排起长队,有时要等上好几个小时甚至大半天[2]。在那个因为战争失去众多亲人的时代,作为一个能借着声音和死者重逢的地方,恐山的潮来一举成名。
恐山的死者不是妖怪。但是,正是因为这是一片生者和死者的界限如此薄弱、死者被相信能借着声音回来的土地,所以那些住在家里的小孩亡灵,还有在水边把人拖下水的故事,才会带着更加切实的触感被讲述。恐山就是笼罩在这个县整个怪异之上的一把「生死观的伞」。

九头龙与青龙 ── 十和田湖的龙神争夺战
如果说恐山是下北(南部)的死者之山,那十和田湖就是南部龙神的湖泊。这座横跨青森、秋田两县边界的破火山口湖里,藏着一个贯穿整个北东北的宏大故事 ── 三湖传说[5]。

九头龙
九头龙是长有九颗头颅的水神与龙神,掌管求雨、治水,并在不同地区受到守护神般的祭祀。许多故事都有相同核心:原本伤害人类的毒龙或凶龙,被法力高强的修行者、高僧降伏,舍弃恶性后转成善神。长野县户隐相传,长有九头一尾的鬼被修行者“学门(学问行者)”凭《法华经》功德封入岩户,后来转成当地地主神九头龙大神。神奈川县箱根则说,奈良时代的万卷上人降伏芦之湖毒龙,并将其奉为守护湖泊的九头龙大神。福井县越前的故事与白山权现缘起相连,九头龙顶着尊像游到对岸,因此留下“九头龙川”这个河名。除求雨治水外,各地还向九头龙祈求牙痛痊愈、姻缘和国家平安,展现日本把龙蛇视为水之象征的典型信仰。
查看详情故事的起因是一个年轻人。生活在鹿角(かづの)的猎人八郎太郎(はちろうたろう),有一天和同伴一起在山里钓岩鱼(いわな),留下来看守时烤了三条鱼。因为太好吃了,吃了一条又一条,最后竟然连同伴的那份,三条鱼全吃光了。接着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口渴,趴在山谷的河边不停地喝水,口渴却止不住,越喝身体变得越大,最后变成了龙,成了十和田湖的主人 ── 并非本意却变成了非人的怪物,这种生活在东北山林里的人特有的悲凉,就是八郎太郎故事的核心。
这时出现的是曾在熊野权现修行的僧人南祖坊(なんそぼう)。他从神明那里得到铁草鞋和锡杖,得到了「在草鞋带子断裂的地方住下」的神谕,开始云游四方。经过漫长的跋涉,在十和田湖畔,铁草鞋的带子终于断了[6]。神谕指示的地方就是这里。
不肯让出湖泊主人位子的八郎太郎,和决定在这里住下的南祖坊。两条龙展开了七天七夜的激战,南祖坊念诵经文,把自己变成了一条长着九个头的龙 ── 九头龙,伸展出长达二十寻(约三十六米)的身体,折成十段打败了八郎太郎。据说「十和田(とわだ)」这个地名,就是来源于这条龙扭动身体的「十曲(とわだ)」[6]。战败的八郎太郎被赶出十和田湖,一路流浪到秋田的八郎潟(はちろうがた)安顿下来,后来和田泽湖(たざわこ)的辰子姬(たつこひめ)结为夫妻 ── 把十和田、八郎潟、田泽湖三个湖泊连在一起的龙神故事,就是三湖传说[5]。有一种说法是,八郎太郎因为冬天要去田泽湖找辰子,八郎潟就会没人守着,所以八郎潟很浅容易结冰,而辰子所在的田泽湖深得结不了冰,连当地的自然现象都在这个故事里得到了解释。

获胜的南祖坊在湖里住下,作为青龙大权现(せいりゅうだいごんげん)在十和田神社受人供奉。虽然神社传说祭神是日本武尊(やまとたけるのみこと),但关于神社的建立,有大同二年(八〇七)坂上田村麻吕开创的说法,也有说是南祖坊开创的说法,以前被称为熊野权现、青龙权现,从镰仓时代以前就是山伏修行的场所,江户时代更是作为南部藩的灵场而繁荣[6]。寺庙里的熊野神社现在还供奉着纪念开山祖师南祖坊的铁草鞋。
这座湖里,至今还留着龙神信仰最生动的痕迹。从神社走进山里,顺着铁梯子下到湖边的「占场」── 据说是南祖坊投水的地方,人们把许下心愿的「投纸(おより紙)」扔向湖面。一直以来的信仰是,如果愿望能实现,纸就会像被吸进水底一样沉下去,如果实现不了,再重的贡品也会浮在水面上被冲向远方[6]。狂暴的龙被有法力的修行者降服,或者是修行者自己化身为龙变成善神 ── 这种结构和户隐、箱根、越前九头龙川的九头龙信仰是一脉相承的[7],但在十和田,被重新编织成了「争夺湖泊主人位子的两条龙的死斗」这样一个充满北方山地湖泊野性气息的故事。九头龙在这里被谈论,就是作为这种水神争夺故事的核心。
座敷童子 ── 住在南部老宅里的福神
就在龙争夺湖泊主人的同时,青森的房子里住着更小的精灵。那就是座敷童子(ざしきわらし)。

座敷童子
座敷童子(Zashiki-warashi)是流传于以岩手县为首的东北地方,栖息在古老房屋的内室或泥土地上的儿童模样的精灵(妖怪)。大多是五、六岁左右的孩童,留着妹妹头,穿着红色的无袖棉袄,会突然出现,在夜里的走廊上奔跑的脚步声或笑声来显露气息。座敷童子最大的咒术特征在于,它直接关系到这个家的“命运(兴衰)”。人们坚信,座敷童子栖息且能看到其身影的家族会富贵繁荣,但一旦童子离去,家族便会立刻没落,最坏的情况甚至会导致家破人亡。它不仅仅是孩童的幽灵,更是兼具作为福神的恩惠和令人敬畏的决定论力量的家庭守护神与命运之神。
查看详情一提到座敷童子,人们马上会想到岩手县,特别是远野和金田一(きんだいち)是最有名的地方。但这种童子的灵魂,曾经广泛分布在以过去的南部藩领地为中心的东北各地,青森县的南部地区也在其中。五六岁左右的孩子住在老房子的内室或土间里,通过夜里在走廊跑动的脚步声和笑声显示存在。有座敷童子的家会繁荣昌盛,童子离开的家马上就会衰败没落 ── 不仅仅是小孩子的幽灵,更是被当作左右家族兴衰的命运之神而敬畏着。正因为如此,在老房子里,甚至会为看不见的童子摆上饭菜,空出一间内室。
让这个童子的名字广为人知的,是柳田国男的《远野物语》[8](一九一〇年)。其中提到土渊村旧家・山口孙左卫门家里有两个女童离开的场景 ── 村里人在桥上和两个不认识的漂亮女孩擦肩而过,问「去哪里」,答「从山口的孙左卫门家来」,紧接着一家人因为误食毒蘑菇,主仆二十几口人一天之内全死光了,这个故事说明了座敷童子离开所带来的残酷的绝对性。《远野物语》的讲述者・佐佐木喜善后来写了《奥州的座敷童子故事》[9](一九二〇年),记录了这种精灵有明确的等级,从出现在内室、皮肤白皙漂亮的高级种类「チョウピラコ」,到在土间里爬行的「ノタバリコ」,再到在厨房里弄出捣臼声音的「ウスツキコ」。即使是同一个家里的童子,也会因为出现的地方和行为不同而分出高低。

这个童子在南部地区被如此切实地谈论,背景是多次袭击北东北的冷害和饥荒。吹着冷东风导致水稻无法结实的年份,人们在饥饿中挣扎求生。关于座敷童子的低级种类,民俗学上一直有一种解释,认为是为了减少家里人口而被杀害埋在地板下的婴儿的亡灵。对家族繁荣的切切期盼,和对亲手杀死孩子的阴暗负罪感融为一体的灵魂 ── 柳田国男认为这是佛教的护法童子(ごほうどうじ)本土化的产物,折口信夫(おりくちしのぶ)则认为是从外面来访家里的来访神(まれびと)的室内版。在以恐山生死观为背景的青森风土中,这种解读显得尤为沉重。至于以岩手远野乡为发源地的座敷童子的全貌,就留给岩手县的妖怪事典了。
水虎大人 ── 津轻人把河童供成了神
如果说东边的南部有龙神和座敷童子,那么象征西边津轻的水神就是水虎大人(すいこさま)。这在青森的妖怪文化中,也是一种绝无仅有的独特信仰。

水虎様
水虎様(suiko-sama)是青森县津轻地方供奉的水神,当地人奉其为免遭水难的守护神,正式称号为“水虎大明神”。传说它属于龙宫眷属,统领着当地称为“メドチ”的河童,地位在河童之上;也有说法认为它本身就是河童。村人在小祠或堂中安置神像,像有时取河童之形,有时借辩才天的面貌。每逢旧历初夏,人们便供上头茬黄瓜,放入河水中漂走,祈愿孩子平安,不致溺水丧命。此“水虎”虽与中国本草典籍中的“水虎”同名,实则是津轻独自孕育的水神信仰,二者毫无关联。
查看详情在津轻地区,人们管河童叫「メドチ」(也叫メドツ、ミズシ)。这个名字被认为是古代水灵「ミズチ(蛟)」的演变,在对河童的称呼中属于相当古老的一支[10]。身高像小孩,长着猴子一样的黑身体,在河边拖拽行人,特别是会把小孩骗到水底,是水边的怪物。幕末时期津轻弘前的乡士・平尾鲁仙(ろせん)写的随笔《谷之响》[11]里,记载了一个生动的目击故事:被メドチ袭击后催吐的小孩肛门里,跑出一个头大身子扁、一尺六七寸长(约50厘米)的东西 ── 在日本全国流传的河童拔人肛门球的迷信,在津轻变成了具体的怪异故事。

然而津轻人并没有去消灭这个可怕的メドチ,而是把它当作神明供奉起来。这就是「水虎大明神」── 水虎大人[10]。传说的起点是西津轻郡木造村(きづくりむら),现在的津轻市里的日莲宗实相寺(じっそうじ)。明治初年,因为接连发生水难而痛心的住持进行祈祷,判断出原因是河童作祟。于是他赋予了河童大明神的神格,雕刻了一对男女河童像供奉,在超度水难死者的同时平息作祟,据说这就是津轻水虎信仰的起源[12]。民间的祈祷师们后来开始把「水虎大明神」的名字,直接当作原本就在当地的メドチ(河童)的称呼,这样一来,水虎大人就变成了「统领河童的神」,同时又是「河童本身」,成了一个双重身份的存在。
水虎大人的信仰,沿着环绕岩木山山脚的津轻平原的河流,散布着一个个小神龛和小庙。从津轻市到五所川原市的岩木川流域,现在还留着好几座供奉水虎大人的庙。据说是龙宫眷属的一位水虎大人,统领着四十八只メドチ,平息水边的灾祸[10]。在小孩开始下河玩水的农历五六月,人们会把最早结出的黄瓜放进河里,家家户户请来护身符,告诫人们在水边不要大意。河童喜欢黄瓜的全国性迷信,在这里结晶成了「给水虎大人的贡品」。神像有时是河童的模样,有时又借用辩才天(べんざいてん)的形象,是因为它们被当作掌管水的神明重叠在了一起。关于实相寺等水虎大人庙宇的详细缘起,就留给实相寺(水虎大明神)这一节了。
水虎大人的信仰展现出的是,津轻人面对既带来恩惠又带来威胁的水时,采取的一种独特身段。不是消灭它一了百了,而是把敬畏的对象直接推上神坛,与之共生 ── 水虎大人可以说是青森的这些存在中,在人与妖怪的边界上游走得最轻盈的一个。不同于岩手把河童说成是爱恶作剧的家伙,也不同于九州把河童看作是喜欢相扑、让人亲近的水精灵,北方水神信仰的顶点就在这里。
岩木山这座圣山 ── 贯穿津轻信仰的轴心
在散布着水虎大神龛的津轻平原中心,仿佛俯瞰着整个区域一般耸立着的,就是岩木山(海拔一六二五米)。这座被亲切地称为「岩木大人」「津轻富士」的独立山峰,自古就是山岳信仰的对象,拥有山顶的奥宫和山脚下的岩木山神社,作为津轻国的第一大神社,构成了津轻人的精神脊梁。在山的东北麓,除了神社厅认可的岩木山神社之外,还有以神女和修行者为中心的民间信仰「赤仓(あかくら)信仰」深深扎根,说明岩木山在官方认可和民间未被认可的两个层面上都汇集了人们的敬畏[3]。在津轻平原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到的这座山,对农民来说是预测收成的指标,对渔民来说则是从海上测定位置的路标。
说到岩木山,不可不提的就是每年农历八月一日举行的例行大祭「进山参拜(おやまさんけい)」。穿着白衣的人们打起旗帜,按村庄结成队伍,祈求五谷丰登、合家平安,在深夜集体登顶,参拜日出。在「さいぎさいぎ」的口号声中前进的这个队伍,以前是禁止女性参加、只允许男性登顶的津轻最大的农事祈愿祭,被指定为国家重要无形民俗文化财产。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发展成现在这样的形式,据说是在江户中期,享保四年(一七一九)左右[3]。
这座圣山也流传着和怪异有关的传说。那就是因为《山椒大夫(さんしょうだゆう)》的故事而闻名的安寿(あんじゅ)和厨子王(ずしおう)── 因为安寿被供奉在岩木山,所以岩木山的神非常讨厌丹后国(现在的京都府北部)的人,只要丹后人进了津轻,就肯定会连着下风雨,连船都没法进出,混进来的丹后人会被严加盘问然后赶走,这样的禁忌一直流传了很久[3]。被人口贩子拐卖、在丹后受尽苦难死去的安寿的悲剧,被津轻人当作自己山的神明迎了回来,把她的怨恨变成了这片土地上的禁忌。在山里看到神明,又把人类悲剧的记忆叠加在神明身上 ── 岩木山信仰展示了津轻人是怎样浓墨重彩地面对大山的。水虎大人的水之信仰,和岩木山的山之信仰。津轻的怪异,就是被水和山这两根轴贯穿起来的。
极北的海峡 ── 外滨与津轻海峡的尽头感
津轻这片土地,总有走到陆地尽头的地方。在津轻半岛最北端的龙飞(たっぴ)岬,本州岛在这里戛然而止,再往前就是波涛汹涌、暗流涌动的津轻海峡。正是这种「走到尽头」的感觉,赋予了青森怪异一种独特的浓郁感。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本州和虾夷地(えぞち),生者的地界和死者的地界 ── 所有的界限都在这片北方的边缘重叠在一起。
象征着这种尽头感的,是留在半岛最北端三厩(みんまや)的义经传说。本该在平泉自杀的源义经其实活了下来,渡过津轻海峡逃到了虾夷地的传说,从近世开始就在这里深深扎根[13]。据说三厩这个地名本身,就是来源于义经渡海前拴马的「马厩(うまや)」,岬角上还建有供奉义经的义经寺(ぎけいじ)。英雄在陆地的尽头消失在海的另一边,这个故事说明,北方的边缘既是「这个世界的尽头」,也是「通往异界的渡口」[13]。
不管是死者灵魂聚集的恐山,还是龙争夺湖泊主人的十和田,又或者是河童被奉为神明的津轻河流,都和这种「尽头」的感觉脱不了干系。正因为那是陆地走到尽头、海洋开始的地方,人们才在那里找到了通往异界的通道,把死者和妖怪感觉得更近。津轻海峡,就是青森怪异站立的大地边缘。
漫游的记录者,
菅江真澄 ── 写下津轻民间信仰的眼睛
这些传说之所以能以具体的形式保留到今天,很大程度上归功于经常出入这片土地的记录者。其中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江户后期的旅行者・菅江真澄(すがえますみ)。
宝历四年(一七五四)生于三河国(现在的爱知县)的真澄,本名白井秀雄。天明三年(一七八三)离开故乡后,从信浓、出羽、虾夷地一路走到陆奥,花了一辈子时间走遍了整个东北地区。宽政八年(一七九六)之后,他在津轻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从十三湖(じゅうさんこ)的东岸到龙飞岬、小泊(こどまり),再顺着屏风山下一路走到鲹泽(あじがさわ)的外滨(そとがはま)一带的旅行,他在带有日期的日记和写实的图画里记录得仔仔细细[14]。不仅有地理和名胜,连人们的生活、祭典,甚至是水边的迷信,都用冷静的观察眼光写了下来,他的游记 ── 以《外滨奇胜》为代表的一系列游览记,成了了解津轻民俗的第一手证词[14]。
正因为有真澄这样的旅行者勤奋地记下来,也有平尾鲁仙这样的当地乡绅在《谷之响》[11]里记录下メドチ的事件,所以像河童作祟、水虎大人、岩木山的禁忌这些地方上的故事,才没有消失在口耳相传的岁月里,而是留传到了今天。妖怪因为被讲述而活下来,因为被记录而留存。青森怪异的丰富内涵,正是建立在那些不断讲述的人和记录下来的人的深厚积累之上。
结尾 ── 两个青森,
一个边界
恐山的死者之山,十和田湖的龙神争夺战。住在南部老宅里的座敷童子,津轻人奉为神明的水虎大人。岩木山的山之信仰,外滨的水之迷信 ── 青森的怪异,虽然分别在津轻和南部这两个文化圈里扎根,但都共同立足于「死者与生者」「人与水」「山与里」这些边界之上[1]。
在本州极北之地,陆地在津轻海峡走到尽头,这里的两个世界比任何地方都要近。所以死者才会去山里聚集,龙才会去争夺湖泊,河童被奉为神明,童子捏住了家族的命脉。在狂暴的自然环境和饥饿的记忆里,人们不是把害怕的东西推得远远的,而是把它们当成神明迎进门,献上贡品,想听听它们的声音。寻访青森的妖怪,其实就是在寻访北方人是如何面对死亡、面对水和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