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耸立在奥羽大地的出羽三山——羽黑山、月山、汤殿山——并非寻常灵峰。羽黑修验道将这三座山分别比作现在、过去与未来,把它们当作走一遭便能死而复生、体验“三关三渡[1]”的修行道场[1]。山形县的妖怪文化,正是从这种死与生的他界观里生发出来的。被禁言的红色灵岩上附着的权现,活着将肉身化作佛、消散在泥土中的修行者,伴着风雪从月亮降下凡间的女子——全都是这种与山、雪、死紧紧挨着的日常生出的模样。
山形由庄内、最上、村山、置赐四个区域组成。面朝日本海的粮仓庄内,在最上川中流盆地铺开的村山,积雪深厚的地国内陆最上,还有以米泽为中心的南部置赐——各地气候与历史不尽相同,但都远远仰望着出羽三山,被最上川这条大河连在一起。山、川与雪,把这里人们的异界观牢牢捆成一股。本篇文章以出羽国(拥有出羽三山的旧令制国)流传的三位主角为轴,在审慎区分神格、妖怪与史实行者的同时,带你追溯这片土地为何会流传出它们的故事。
出羽三山这座他界 ── 重生之旅
山形县中央,以月山(1984米)为主峰,连绵着羽黑山(414米)与汤殿山(1500米)[1]。把这三座山看作一个修行道场的羽黑修验道,是自然信仰、密宗与佛教融为一体、日本独有的山岳宗教。相传开山祖师是崇峻天皇的皇子蜂子皇子,他在推古天皇元年(593年),在三足乌鸦的引导下于由良的八乙女浦[2]上岸,开创了羽黑山[2]。为了逃离父亲被苏我马子弑杀的政变,藏身边境深山的皇子寻得了神圣——与其说是史实,不如说这本身就是开山传说。但这故事很妙地映照出一种感觉:离王权中央最远的边地,才最靠近他界。
在羽黑修验道里,羽黑山祈求现世福报,是现在的山;月山祈求死后安乐,是过去的山;汤殿山祈求重生,是未来的山[1]。江户庶民相信,只要依次走过这三座山,就能活着死一次,唤回年轻的生命力。这便是三关三渡之旅,也就是“重生之旅”[1]。这是把中世死与生的仪式传到今天的修行。在山形这片土地上谈论妖怪或神格,背后总藏着这条“穿过死亡,回到生境”的回路——这也是贯穿本文章的主轴。
把这种死与生的信仰,最浓烈地活在肉身里的,是山伏。在延续至今的“秋之峰入”里,修行者闭居深山,把自己当成缩在母胎里的胎儿,熬过断食、断水、南蛮熏等“十界之行”,最后在观念里脱胎换骨,重新出生[1]。进山就是死,下山就是生。这套拟死再生的仪式,被称为日本唯一保留了中世原貌的修行。它也告诉我们,出羽的山不是风景,而是人们用来重组生死的装置。山形的妖异和神格,之所以无一例外都连着“死亡那头”,正是因为有这层身体经验做底子。

过去的山・月山与死者世界
三山里最高最险的月山,是祈求死后安乐与往生的“过去”之山。神佛习合之下,月山神的本地佛被视作阿弥陀如来,月山也一直作为祖辈安息、死者奔赴的山岳受到信仰[3]。山里的地名“弥陀之原”,至今还记着这里曾被比作阿弥陀佛净土、代表着过去的那个世界[3]。在赛之河原堆起石块,双手合十祭奠故去的双亲和孩子——登上月山,就是走入死者的世界,再回到现世,是一场实打实的拟死再生之旅。对山形人来说,死亡不是遥远的抽象概念,而是一座夏天能去爬的山。这份具体,正是出羽他界观的核心。
不可语 ── 汤殿山大权现
三山的奥之院、最深处的圣地,是汤殿山。这里没有神社正殿。它的神体,是一块喷涌着热汤的茶褐色巨大灵岩。参拜者不能穿鞋,必须光着脚爬上岩石,直接踩在大地的热量上。自古以来,这里就有规矩:山里见闻,一概不得外传。人们口口相传:“不可语,不可问”[4][4]。

汤殿山大权现
汤殿山大权现,是供奉于出羽三山之奥之院——汤殿山的“神佛习合”的权现。在明治时代的“神佛分离”政策推行之前,出羽三山是一处修验道的灵山。人们在这里供奉着佛教神明借神道教神明之姿化身而来的“权现”。羽黑山、月山、汤殿山这三座大山,分别象征着过去、现在和未来,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修行道场。汤殿山上并没有社殿建筑,其御神体就是一块不断涌出热水的茶褐色巨大灵岩。参拜者不被允许穿鞋,必须赤着脚踏上这块灵岩,去直接感受大地的力量。自古以来,山中有一条严厉的禁忌:“不可说,不可问”,对于在山中所见所闻的一切,都严禁向外界走漏半点风声。虽然在明治六年(1873年)的“神佛分离”和“废佛毁释”运动中,“权现”的称号被废除,并改名为汤殿山神社,转而供奉大山祇命、大己贵命和少彦名命这三位神明,但将那块沉默的灵岩作为御神体来信仰的核心,至今仍未曾改变。
查看详情明治以前,出羽三山是祭祀着佛以神明之姿现身的“权现”、神佛习合的灵山,汤殿山的本地佛是大日如来。它的神格便是汤殿山大权现。不准言说的红色灵岩——管它叫妖怪是不对的。汤殿山大权现是很明确的神格,在本事典里,我们会把它和妖怪严加区分。不过,它没有神社也没有神像,只是作为一块涌着热汤的石头存在,连谈论它的模样都不被允许。这种站在人类语言够不到的地方的模样,在敬畏的质感上,其实和妖异是连着的。对无法命名、不可言说之物的敬畏,本身也是孕育妖怪的心理源头。
元禄二年(1689年),松尾芭蕉在《奥之细道[5]》的旅途中巡游了出羽三山。写过羽黑、咏过月山的芭蕉,唯独到了汤殿山,留下这样一句:“总而言之,这座山里的细节,作为修行者的规矩,是严禁外传的。因此我停下笔,什么也不记。”他就这样刻意什么都没写[5]。取而代之留下的,是那句俳句:“语られぬ汤殿にぬらす袂かな(不可语的汤殿,泪水打湿衣袖)”[5]。站在无法开口的灵域前,只能任凭感动的泪水沾湿衣袖——因“不写”而把那份无法落笔的神圣传达得淋漓尽致,成了千古名句。写尽万物的俳句创作者,在这里选了沉默。那份沉默,反照出汤殿山神体的本质。

明治六年(1873年)的神佛分离、废佛毁释,废除了权现的名号,汤殿山神社改祀大山祇命、大己贵命、少彦名命[6]。三山的其他神社也彻底抹去了佛教色彩,大批珍贵的殿宇和佛像毁于一旦。尽管如此,以不语的灵岩为神体的信仰核心依然没变[7]。在鹤冈市的深山里,那块红色的岩石今天依然喷涌着热水。在现代观光大潮里,那个避讳拍照和谈论的地方,依然作为近代语言无法触达的一点,被保留了下来。
消失在泥土里的佛 ── 即身佛
汤殿山的生死信仰,以最决绝的形式显现的,就是即身佛。这不是妖怪,也不是神话,而是真实存在过的修行者们的史实。在这里,我们满怀敬意,将信仰与史实分开记录。

即身佛
即身佛,是指修验者在历经严酷的修行之后,为了在生前将自己的肉体化为佛身,而进入地下土坑(入定),最终变为木乃伊保存下来的遗体。特别是在以出羽的汤殿山为圣地的汤殿山系修验者中,流传着一种名为“木食行”的残酷修行。修行者需要连续数千天只食用树木的果实、草根和树皮,以断绝体内的脂肪和水分。相传,为了让死后肉体不腐,他们在调整好身体状态后,便会进入地下的石室,一边敲响法器,一边断食,直至绝命。在这里,死亡并非终结,而是为了拯救众生而进入永恒禅定的姿态。被挖掘出来的遗体,会被作为“佛”供奉在寺庙之中。他们虽曾为凡人之躯,却在死后被半神格化,这正是山形地区的山岳信仰所孕育出的独特的他界观的体现。如今,汤殿山系的即身佛仍被供奉在大日坊、注连寺等地,接受信徒的参拜。
查看详情即身佛,指的是修行者历经严酷修行,为了把活着的肉体变成佛而遁入土中入定,最后化作木乃伊保留下来的遗体。以汤殿山为圣地的修行者们,断绝米麦等五谷,只吃树实、草根、树皮,把体内的脂肪和水分榨到极限,这就叫“木食行”[8],通常要熬上好几千天。为了让死后尸身不腐,他们调理好肉体,钻进挖在土里的石室,靠一根竹筒呼吸,一边敲钟一边诵经,最后在断食中绝命[8]。三年三个月后,挖出来的遗体要是没朽坏,就会被迎作佛。
木食行不是单单少吃点东西。断了谷物,慢慢过渡到树实、荞麦、橡子,最后据说连松皮和生漆都吃。这是一套精密又周全的修行,要把体内的脂肪和水抽干,造出一具死后不容易腐败的身体。那份残酷,就是活生生把自己逼近一尊木乃伊。
重点在于,他们不觉得这是“死”。即身佛不是终点,而是为了拯救苍生,进了永远的禅定。活人死了,还能半神格化——这直接具象了出羽独特的他界观。在汤殿山这座重生的山里,修行者拿肉身挡在生与死之间,想变成生生世世、永远普度众生的存在。即身佛,是三关三渡信仰最登峰造极的一点。如果说汤殿山大权现是作为“不语的神”坐镇深山,那即身佛就是作为“不动的佛”留在村落,双双接住出羽百姓的祈祷。
扛起这份惨烈修行的,是汤殿山社内地、僧侣、行人这套阶级社会里,垫在最底层的在俗修行者——“一世行人”[9][9]。他们不是寺院里地位显赫的高僧,而是把一辈子砸在山岳信仰里的市井修行者,背着受尽饥荒瘟疫折磨的穷苦百姓的求生欲,一身扛下了入定[9]。即身佛不是高高在上的圣职者,而是站得最低的人舍身的祈祷。在江户年代接连不断的饥荒里,那种代替苍生受苦的心思,和走投无路的百姓心底最迫切的求生意愿死死绑在一起。
铁门海上人与真如海上人
汤殿山系即身佛里最出名的,是注连寺的铁门海上人[10]。宝历九年(1759年),他生于庄内鹤冈(旧大宝寺村),做过河上苦力,二十一岁进了注连寺,在仙人泽修了足足两千天的木食行[10]。传说文政年间江户闹眼疾,他在两国桥上拔出短刀,挖出自己的左眼,献给隅田川的龙神祈求“眼疾痊愈”。据说后来患眼疾的人接二连三好了起来,他也因此得了“庆眼院”的法号(这段供奉眼睛的轶事年份出自二次资料,没法断定是史实)。他还倾尽心血在老家开山挖洞、架桥铺路,是个在信仰和民生两头都贴着百姓的修行者。文政十二年(1829年)十二月初八的拂晓,他以七十一岁高龄入定[10]。
另一边,供在大日坊的真如海上人[8],相传生于贞享四年(1687年)朝日村越中山(现在的鹤冈市)的一户农家[8]。他笃信汤殿山大权现,以大日坊为据点四处传教,熬过七十多年的苦行,在天明三年(1783年),九十六岁那年土中入定,成了即身佛[8]。天明大饥荒横扫东北的那个年月,活满天寿的他,最后把自己当成佛献给了百姓。他这辈子,至今都被当成汤殿山信仰最理想的模样传唱。
庄内地区,现在还留着六尊这样的汤殿山系即身佛[11]。酒田市的真言宗智山派・海向寺里安置着忠海上人和圆明海上人两尊[11],加上鹤冈的注连寺、大日坊,参拜的人今天还在活佛面前双手合十。庄内这么个弹丸之地,集中了这么多即身佛,本身就说明这里是即身佛信仰的中心。土中入定在明治时期被法律明令禁止,汤殿山系的即身佛只有寥寥几尊传到了今天。要是只管他们叫“活佛”“木乃伊佛”,拿看稀罕的眼光去打量,就彻底看偏了这片土地的生死观。即身佛不是耍杂技,而是出羽山岳信仰结出的祈祷,今天依然作为信仰对象被供在寺院里。挖出来的修行者的身体,比什么都大声地证明了这片土地深信人能成佛。
替死者迎娶 ── Mukasari绘马
出羽这种死与生的感觉,不光扎在山里,也深深刻在村落的习俗里。在村山和置赐地方,留着一个叫“Mukasari绘马”[12]的供奉习俗:为了年纪轻轻还没成家就过世的人,在绘马画上和虚构的新娘(或者新郎)结亲的场面,献给寺社[12]。Mukasari,是方言里从“迎娶”演变过来、指代结婚的词。
在画里,给没成家就死掉的人办场婚礼,让他成为独当一面的人——历史学家佐藤弘夫说,这是父母心疼半途夭折的孩子,想让他圆满的念想[12]。它和东亚到处都有的死者婚礼“冥婚”是一脉的。天童市的若松寺等地方,今天依然供着数不清的 Mukasari 绘马[12]。听说画里的新娘全是虚构的,就怕扯进现实里的活人。

这不是妖怪。可是,觉得死者悬在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中间的这种感觉——想用一场仪式把他送去该去的地方的心思,和把即身佛当佛迎回来、在月山看见死者世界的心,是长在同一片土壤上的。对出羽人来说,死不是一刀两断,而是活着的人还能伸手摸到的、连着的一大片地方。绘马里的婚礼,是为了让没活完的人生在那个世界画上句号的祈祷,也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接住那份死、继续往前走的一场仪式。妖怪、神格和死者供养,在同一片风土里撞出回音——这种叠在一块儿的质感,正是山形精神文化厚实的地方。哪怕把全日本看个遍,对死亡的想象力能分出这么多岔子的土地,也不多见。
宿在雪里 ── 雪女郎
出羽是首屈一指的豪雪地带。漫长深重的冬天,从另一个角度,养出了在雪里看见灵魂的感觉。结出来的果子,就是雪女郎。

雪女郎 (Yukijoro)
雪女郎是流传于出羽国豪雪地带・山形县的雪女的一系。与全国各地的雪女大多被描绘成冻死路人的恐怖存在不同,山形县的雪女郎具有回应人们的善意并带来福报的一面,以及传说她是从月亮世界降临的独特起源,极具地域色彩。据说在下雪的夜晚,她会化作身披白衣的女子,敲开民家的门请求借宿。在小国地区,传说雪女郎原本是月亮世界的公主,随雪降落人间后却无法再回到月亮上,只能在有雪光照明的夜晚现身。生活在豪雪和漫长严冬中的人们,既敬畏雪又怜爱雪的情感,被投射到了这位雪女郎的形象之中。
查看详情全日本流传的雪女,多半是把人冻死的吓人玩意儿。可山形的雪女郎,却流传着报答恩情、带来福气的一面,还有个“从月亮上掉下来”的奇特身世[13]。下雪的夜里,她会化作穿白衣的女子,去敲老百姓家的门求宿。在西置赐的小国地方[13],雪女郎本来是月亮里的公主,跟着雪降到地上,却回不去月亮了。故事里说,她只在雪光照着的夜里才露面[13]。从月亮上来的女人——这个身世,似乎和出羽那套把过去之山・月山看作死者世界的月亮信仰,在什么地方通着气。
小国流传的老故事里,雪夜里有个穿白衣的女子连敲了两家的门[13]。东边那家的主人丢下一句“家里有病人”,冷冰冰地把她轰走了;西边那对老两口却暖呼呼地迎她进门,端上热茶,铺好被褥。第二天一早,女人不见了,只剩下一块裹在湿漉漉白衣里的金疙瘩——女人是雪的精灵,被人的温情一暖,化了[13]。好心肠的西家一辈子风风光光,冷脸赶人的东家却得病受穷。不是冻杀活人的怪物,而是报答恩情的精灵——在这大雪封山的冬天里熬命的人们,对雪既怕又疼的心思,全投在了这个身影上。雪能冻死人,可雪水化了,也能灌溉来春的田。雪藏着福也带着祸的两面性,原封不动地成了雪女郎的性格。
都是“雪女”,在山形却不全是一个样。最上地方流传着一种说法:雪女会抱着个孩子出现,硬塞给过路的人抱,这倒和产女(Ubume)有几分像[14]。听说抱在怀里的孩子会眼看着变重,或者冷得像冰。新庄那边,还传着雪女牵着牛(Beko)出来的故事[14]。小国的月亮公主、最上的托孤女、新庄的牵牛女——一个县里,雪女的脾气秉性能分出这么多层,大概是因为每一块土地应对雪的心思不一样,结出的故事也就不同。同样的豪雪,盆地的最上、靠海的庄内、山里的置赐,冬天的质感完全不一样。雪女郎的千姿百态,正是山形这个县地形千姿百态的缩影。
川、
树冰与古刹 ── 风土养妖异
撑起山形妖怪文化的,不光是山岳信仰。土地本来的模样,划定了人跟异界的距离。
纵贯全县、流进日本海的最上川,是日本三大急流之一。江户时代,它成了船运的大动脉。从上游的米泽、中游的村山,一路到下游的酒田,染料原料“红饼”[15]靠船聚到一起,再从酒田装上北前船运去京都[15]。最上红花在京城卖得比金子还贵,听说江户中期,这里的产量占了全国差不多四成[15]。靠着江河湖海敞开大门的庄内、酒田,成了关西文化和财富淌进来的枢纽。即身佛的信仰和撑起寺社的经济底气、文化底蕴,就是在这儿扎根的。深山里不语的信仰,配上热闹川港的买卖——这个反差,就是出羽的风土。有了兜底的闲钱,村里才养得起修行者,供得起绘马,把信仰捏出形状。
到了冬天,这片风土就全变了。藏王连峰的山形那一侧,地藏山顶下头,青森冷杉披上雾凇和白雪,化作一群白色巨人。这就是“树冰”[16][16]。零下的水滴冻在树枝上结冰,缝隙里卷进雪花,再硬生生冻实。就这么反反复复,长得比人高出一大截[16]。这自然现象因为长得像人,又叫“雪怪”。可以说,正是生出雪女郎的那股大雪的蛮力,亲手捏出了这群看得见摸得着的怪物。从一月到三月初,它们迎着风口往上长,夜里看过去,活像一群走在雪原上的妖怪。地藏山顶供着藏王地藏尊[16],在深雪里静静守着人——在雪里看异界的直觉,在这里也作为信仰喘着气。自然亲手捏出怪物,人在旁边安上一尊佛。这个组合,把山形人的心思透得干干净净。

说到山形的异界感,还有个绕不开的地方:山寺・宝珠山立石寺。贞观二年(860年),慈觉大师圆仁开了这座天台宗的古刹。奇岩怪石的山坡上凿出了一座座佛殿。踩着一千多级台阶往上爬,这条参道本身,就是一场死与生的拟死体验[17]。从山脚起步,越往上越离俗世越远,一路走到山顶的奥之院——出羽三山那趟重生之旅,仿佛被一口气浓缩在了这座山里。元禄二年(1689年),芭蕉来到这里,留下“闲寂透岩石,蝉鸣声声声(闲さや岩にしみ入る蝉の声)”的绝句。刻着这句诗的短册被埋在地下,建成的“蝉塚”,今天还立在参道上[17]。在渗进岩石的蝉声里,芭蕉听到了生与死交界处的死寂。在汤殿山挑了沉默,在山寺写了幽静——出羽这地方,连词锋最利的俳句创作者,都在一遍遍地被它逼问“说”与“不说”的界线。在这个被岩石、森林和雪围住的国家,圣和俗、生和死的界线,一直挨得很近,也很薄。妖怪降生,神明落脚,死者回来,再没有比这儿更合适的地方了。
东北里头的出羽 ── 比着看才能明白的
把出羽的他界观扔进整个东北的盘子里,它的脾气就更显眼了。津轻的恐山,是死人魂灵扎堆的山,靠着降灵巫女(Itako),活人能和死人说上话。岩手的远野,就像柳田国男在《远野物语》里写的那样,是河童、座敷童子、山男这些住在村里的妖怪的世界。这两处都透着东北那股子浓烈的他界感。可出羽三山给出的,和它们不太一样。出羽的核,既不是跑去恐山和死人“碰头”,也不是在远野和村里的异人“搭伙过日子”,而是活着的人自己钻过一趟死门关,“重新投胎”。这是一套主动迎上去的、拟死再生的信仰。
正因为这样,出羽才生出了即身佛——一种自己跑去成佛的走极端的修行。也正因为这样,雪女郎才不单是个冻死人的怪物,反而被讲成个知恩图报、福祸一肩挑的精灵。不把死当个吓人的玩意儿推远,而是从钻过死门关这事儿里找救命稻草——这个脾气,给了山形的妖怪和神明一种特有的豁达,或者说一种安安静静点头认命的底色。在大雪封山、水流湍急的苦日子里为了活命,人们也许早就琢磨明白了:死不是死对头,它是换个活法的通道。
结语 ── 穿过死,
回到生的土地
山形的妖怪、神格和圣人,不是各立山头的。汤殿山大权现那块不说话的红石头、把自己埋进土里的即身佛、给没成家的死人讨老婆的 Mukasari 绘马、带着雪掉下来还报恩的雪女郎,全都是从“穿过死,回到生”这一个他界观里长出来的分枝。出羽三山养出来的,不是光顾着怕死的心,而是死盯着死门关后头那条重生路的心。
在这个被大雪、急流和神山围住的地方,人们爬上山死过一回,在下雪的夜里给异界的客人开门,把化进土里的修行者当佛拜,给年纪轻轻就没命的孩子在画里讨媳妇。不能把神格、妖怪和真有其人的修行者搅成一锅粥——但它们全是一片地里长出来的亲兄弟,这也是铁打的事实。今天跑到山形来的人,依然能靠着自己的双腿,踩着那条死与生的回路,一步步走个结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