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田县在律令制时代属于出羽国的北半部,也就是明治时代分国后的羽后国。男鹿半岛如野兽头颅般向日本海探出,其根部曾是日本第二大湖八郎潟,奥羽山脉深处怀抱着泛出琉璃色光泽的日本第一深水湖田泽湖,而与青森县交界处则保留着世界遗产白神山地的原始山毛榉林。正是这片海、湖与深山紧密相连的雪国地形,构筑了秋田妖怪文化的骨架。
这里流传的异物,不同于京都妖怪那般会威胁贵族与王权的上位恶鬼。划破冬日黑夜造访村落的神明使者,凿穿湖泊的巨龙,伴随雷鸣从天而降的异兽,还有只在深山里对猎人现身的微小怪兽——它们全都脱胎于那些在严酷自然中讨生活的人们的祈祷与敬畏。本篇将以生剥鬼守护的男鹿半岛、与八郎太郎串联起的这片三湖传说世界作为两条主线,带你亲身走一遍雪国出羽的群妖轨迹。
从除夕黑夜降临的神明 ── 生剥鬼与男鹿半岛
男鹿半岛朝西向日本海突击。半岛西端坐落着海拔七百一十五米的本山,北面连着真山,东面接壤毛无山,这三座山被统称为男鹿三山。半岛根部还耸立着圆锥形的寒风山,这些山峰自古以来就被尊为修验道的灵山。山伏们在这些圣地里反复进行名为“巡山”的修行。而在圣地与山脚村落的交界处,生剥鬼信仰扎下了根。在男鹿的绝大部分地区,每逢除夕之夜,便有戴着鬼面、披着蓑衣的异类,大喊着“有爱哭的小孩吗?有不听父母话的小孩吗?”挨家挨户地巡游。这正是生剥鬼。
由于外貌粗犷,生剥鬼常被误认为鬼怪,但它们原本被信奉为坐镇真山、本山的神明使者[1]。它们在年关交替之际造访村庄,训诫懒惰与不孝,祛除灾厄,祈求丰收丰渔与无病无灾,因而拥有神格而非鬼怪。家主会郑重备好酒菜款待,许诺新的一年谨慎行事,再将生剥鬼送出门。粗暴闯入家门的异类,却被酒席款待并郑重送行,这套动作清晰地表明,生剥鬼并非“必须祓除的灾厄”,而是“应当迎接的神明”。这种戴上面具、穿上奇装异服扮演异界来客,挨家挨户赐予祝福与训诫的形式,在能登的甘目剥和甑岛的岁德神等散布于东北、北陆、南九州的来访神仪式中,也算得上是最有名的代表。

生剥鬼
生剥鬼(Namahage)是在除夕之夜探访秋田县男鹿半岛各个村落的“来访神”。它们戴着鬼面,身披蓑衣(ケデ)和稻草绑腿,手持菜刀与御币,一边走街串巷,一边大声咆哮着:“有爱哭的小孩吗——有不听父母话的小孩吗——”。因为它们那粗暴狂野的模样,常常被人们误认为是恶鬼。然而,它们原本其实是真山与本山诸神的使者。在辞旧迎新的节点,生剥鬼会告诫人们不要懒惰与不孝,同时驱除灾厄,是能为村落带来丰收、丰渔以及无病消灾的神圣存在。家中的主人会用酒菜郑重地招待它们,并在承诺新的一年会谨言慎行后,恭敬地将生剥鬼送走。通过佩戴面具和伪装来扮演异界的存在,挨家挨户地进行探访,并赐予祝福与告诫,这一点让生剥鬼成为了广泛分布于日本东北及北陆地区“来访神”仪式的典型代表。
查看详情“生剥鬼”(なまはげ)这个名字本身,就映照着人们围在火炉边的生活状态。冬天长时间坐在炉边取暖,手脚上就会长出因低温烫伤而形成的红斑,当地人称为“火斑(ナモミ)”。长红斑正是懒汉只顾烤火不干活的证据,把这层斑剥下来以示训诫,这个动作“剥火斑(ナモミを剥ぐ)”在方言里逐渐讹音成了“生剥鬼(なまはげ)”[1]。生剥鬼手里的菜刀正是用来剥火斑的道具,绝不是用来伤人的凶器。而另一只手握着的御币,则静静地宣告它们属于神明阵营。
生剥鬼的起源众说纷纭,尚无定论。其中最著名的是男鹿半岛西端、本山山脚下赤神神社五社堂流传的“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传说。大约两千年前,汉武帝带着五只蝙蝠渡海来到男鹿。蝙蝠化作五只鬼,武帝每年只准许它们在正月休息一次。但这几只鬼却跑到村里掠夺农作物和少女,走投无路的村民便向鬼提出赌局:“只要你们能在一夜之间筑起千级石阶,我们就满足你们的愿望。”就在鬼建到第九百九十九级,只差最后一级时,村民学起第一声鸡叫,鬼以为天亮了,便死心逃回了山里。人们口耳相传,这五只鬼就是生剥鬼的原型。通往五社堂的石阶至今犹存,它见证了男鹿的修验信仰与来访神信仰在同一处圣地发生重叠。除此之外,还有生剥鬼是山伏或山神之说、是将漂流到此的异国人具象化之说等等,这些说法均以“相传……”的形式流传下来[1]。
文献中较早的记录,可见于纪行作家菅江真澄(1754–1829)在文化八年(1811)左右周游男鹿时的游记[2]。这位出身三河国的旅人,一生都在东北和虾夷地跋涉,他用翔实的文字和插图,记录了在男鹿各地见闻的风俗。真澄在书中记下了当时已经作为除夕来访行事而存在的生剥鬼形象,可见这项仪式至少拥有二百年以上的历史。他留下的男鹿游记,如今已成为探寻这项古老民俗时不可或缺的一手资料。

柴灯祭与面具的多样性
步入近代,生剥鬼仪式逐渐规范化。昭和五十三年(1978),“男鹿生剥鬼”被指定为日本国家重要无形民俗文化财产。到了平成三十年(2018),它又与日本各地同类型的仪式一起,以“来访神:面具与变装的神明”为名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无形文化遗产名录[3]。如今的男鹿生剥鬼,早已超越了地方性年度祭典的范畴,成为代表日本来访神文化的文化符号。
真山神社在冬天会举办“生剥鬼柴灯祭”[4],将神道仪式“柴灯祭”与民俗活动“生剥鬼”融合在一起。这项活动始于昭和三十九年(1964),神社境内的篝火熊熊燃烧,生剥鬼高举火把从覆满积雪的石阶走下来,这一幕已经成了象征男鹿冬日的经典画面。
值得注意的是,生剥鬼的面具并非千篇一律。在男鹿真山传承馆和生剥鬼馆里,你可以看到不同村落全年流传着形状各异的面具和举止。鬼面的犄角、颜色、台词方言在每个村落都不一样。有的村子由红鬼青鬼凑成一对,有的村子则用木雕、纸糊、甚至是筲箕和海藻做成极具乡土气息的简朴面具。每个村子的生剥鬼都由当年挑选出来的年轻人扮成,代代相传着面具和装束。这恰恰证明了生剥鬼绝非由中央机构统一下发推行的统一标准活动,而是各个村子靠自身力量守护、培育出来的本土信仰。近年来,部分村落因人口减少与老龄化,面临着找不到接班人的困境,但男鹿人依然通过传承馆和祭典绞尽脑汁,不让这项来访神传统断绝。
巨龙凿穿的三座湖 ── 八郎太郎与三湖传说
在男鹿半岛根部的东侧,曾经铺展着一片名叫八郎潟的巨大湖泊。它面积广达约两百二十平方公里,是仅次于琵琶湖的日本第二大湖。然而从昭和三十年代起,作为国家工程的大规模围垦填湖项目轰轰烈烈地展开。昭和三十八年(1963),排水泵站启动;次年九月,湖底干涸,中央干陆地显露出来,人们还举办了干陆仪式。就这样,大半个湖泊成了陆地,一个有着棋盘般整齐农田的新村落——大潟村诞生了。如今剩下的水域被称为“八郎湖”或“八郎潟残存湖”,面积已缩减至全国第十八位左右。但即便湖泊消失,它的名字里依然刻着一位龙神的记忆,那便是八郎太郎。

八郎太郎
八郎太郎是主要盘踞在秋田县八郎潟(八郎湖)的一位龙神。传说他原本是鹿角地方的一名“又鬼(マタギ,指日本东北地方的传统猎人)”,因为独自烤食了本该与同伴分享的三条岩鱼,而遭受到剧烈的干渴侵袭。他在不断饮用溪谷河水的过程中,化身为了大蛇与巨龙。化身为龙的八郎太郎截断了十和田湖,将其作为自己的栖息之所。但后来,他与来自熊野的僧侣南祖坊争夺湖泊之主的宝座并战败。他一路逃往西北,开辟了八郎潟,并成为了那里的湖主。作为横跨秋田三湖(十和田湖、八郎潟、田泽湖)的宏大龙神传说“三湖传说”的核心人物,包含了后来与田泽湖的辰子姬结为连理的后传在内,他是将北东北地区湖沼信仰体系化之物语的主角。
查看详情八郎太郎的故事,构成了横跨秋田三湖(十和田湖、八郎潟、田泽湖)的宏大龙神传说“三湖传说”的核心。八郎太郎原本是鹿角地区一个村落里的猎户,有一次在十和田深山和同伴一起打猎时,他在溪里捉到三条岩鱼并烤熟了。按理说猎物必须和平分给同伴,但他实在饿得受不了,就把三条鱼全吃光了。紧接着,他感到喉咙像火烧一样剧痛难忍,于是趴在溪边狂饮,怎么也止不住渴,喝着喝着身上长出鳞片,最终化作大蛇巨龙[5]。因为打破禁忌独吞猎物,受到惩罚而堕入非人之境——猎户们严格平分猎物的铁律,作为故事的内核深埋其中。八郎太郎的变形传说绝不仅是一个怪谈,更是一则诉说山民伦理的寓言。
化为龙的八郎太郎,起初截断十和田湖作为自己的栖身之所。然而,一位名叫南祖坊的修行僧从纪州熊野来到这里,想要夺取湖主之位。南祖坊自称受到了熊野权现的嘱托,要他“在铁草鞋踏破之地安顿下来”,于是他游历诸国,直到在十和田,草鞋的鞋带终于断了。双方在湖面上展开激战,八郎太郎化作九头大蛇,南祖坊则将经文掷出化为利剑。经过七天七夜惊天动地的斗法,八郎太郎最终败北[6]。十和田湖落入南祖坊(青龙权现)之手,被赶走的八郎太郎只得向西北逃亡。途中,他想在鹿角截断河流,却遭到当地神明的阻挡,最后在七座山神的指引下前往开阔之地。不久,伴随着鸡鸣大地裂开,八郎潟诞生,他才在这块新的领地安顿下来[7]。湖泊的成因与巨龙的流浪直接联系在一起,这种结构将从青森延伸至秋田的北东北湖泊信仰,通过一头龙统合进了一部体系化的叙事里。
辰子姬,
冰冻的湖与不冻的湖
三湖传说还有一段凄美的后传,那便是田泽湖辰子姬[8]的故事。住在神成泽的名叫辰子的姑娘,为了祈求青春永驻,向观音菩萨连续参拜了一百天,得到神明托梦:“去喝北方灵泉的水,愿望就能实现。”当她喝下深山里发现的泉水时,口渴感反而越来越强,不断饮水之间,辰子转转眼便化成了龙,直接沉入田泽湖深处成了湖主。干渴导致变形的设定,与八郎太郎完全吻合,证明这两条龙属于同一个神话圈。最终,身为八郎潟之主的八郎太郎,也开始频频去找这位辰子。

两尊龙神结为连理,据说八郎太郎每年冬天都会去田泽湖和辰子共度时光。因此人们相传,失去主人的八郎潟每逢严冬便会结上厚厚的冰,而双龙共同栖息的田泽湖,则湖水深邃温暖,即使在冬天也不会结冰[8]。实际上,田泽湖水深达四百二十三米,是日本第一深水湖,到了冬天确实不会全面结冰。地理事实与龙神故事在这里形成了绝妙的呼应。如今,八郎潟周边依然将八郎太郎作为水神供奉,大潟村的神社与潟上市的祭典也都传承着这份信仰[7]。哪怕湖泊已因围垦填湖改换了面貌,人们在水波中看见龙神的记忆,依然活在地名与祭典中。
由八郎太郎串联起的十和田、八郎潟、田泽三座湖泊,是一条从青森通往秋田内陆的水上长廊。猎户的禁忌、修验道的法力、女子的心愿,这些元素通过一条龙被编织进同一个神话圈中,这本身就是将湖泊既当做生活口粮又当做敬畏对象的北国人世界观的写照。
伴随雷鸣坠落的异兽 ── 雷兽
出羽的妖怪不光来自深山与湖泊,还会从天上掉下来。人们相信,有一种呈野兽模样的妖怪会伴随狂风暴雨和闪电从天而降,它便是雷兽。豪雪地带的秋田,常在冬天响起被称作“唤雪雷”或“唤鰤雷”的日本海沿岸特有冬雷,这为“天上掉下野兽”的传说提供了滋生的土壤。不过雷兽并非秋田独有的妖怪,而是一个通过近代随笔和地方志传遍日本各地,带有浓厚博物学色彩的怪物。出羽秋田,则是其中留有具体捕获与捕食记录的重要发生地之一。
雷兽的样子并不固定。有的画像把它画成类似狼的模样,前脚两只、后脚四只,尾巴分成两叉;也有人说它像黄鼠狼、猫或狸,体型小如老鼠大到二尺五寸的说法都有。共识在于,它凭借像老鹰一样锐利的爪子乘着雷云飞翔,坠地时会用利爪撕裂树皮,在树干上留下焦痕或裂缝。
把秋田与雷兽联系起来的具体记录,出自肥前国平户藩主松浦静山(1760–1841)卷帙浩繁的随笔《甲子夜话》[9]。书中记载了一则轶事:出羽国秋田的人们抓住了随着打雷掉下来的雷兽,然后把它炖着吃了。书中还提到,有人被伴随火球掉落的雷兽抓破了脸颊,感染了毒气而卧床不起。静山进一步引用文人画大师谷文晁的说法,指出在落雷附近的人虽然会被夺去精气而呆滞,但只要吃下玉米就能痊愈。乍看之下这些描述荒诞不经,但对近代的人来说,把无法控制的落雷灾害理解为“野兽作祟”,并试图加以应对,正是当时自然认知的产物。对雷电的恐惧,最终具象化成了从天上掉下来的野兽。

关于雷兽的真面目,最主流的看法认为是错把果子狸、黄喉貂、鼯鼠或水獭当成了怪兽。很可能是小动物被落雷惊吓从树上掉下来,引发了人们的联想。正如竹原春泉所绘的《绘本百物语》[10]里,以“雷”为题画了一只伴随暴雨云在空中奔跑的野兽,并提到了民间流行的“猎雷行动”那样,雷兽既是人们恐惧的对象,同时也满足了近代博物学风潮下的好奇心。需要说明的是,雷兽并非狭义上的秋田本土传说,出羽国只是全国雷兽记录网中的一个据点。
山林发出的凶兆 ── 小玉鼠与猎户世界
要讲述秋田的妖怪,就绝对绕不开在北秋田深山幽谷里孕育出来的又鬼(日本传统猎户)文化。北秋田市阿仁地区的根子、打当、比立内等村落,被尊为“全国猎户的本家”。从十九世纪上半叶起,阿仁的猎户追着熊和羚羊一路跑到中部与东北各地的深山,通过入赘等方式在当地定居,就像开设分店一样把猎户组织扩散开来。正如新泻三面的猎户所言:“一提到秋田,那可是咱们的本家啊”,阿仁在狩猎民群体中一直享有精神中心般的崇高地位。横跨青森和秋田两县的白神山地的猎户里,也流传着阿仁移民传授设陷阱技巧的传说。
阿仁猎户活在极其严苛的山神信仰之中。到了六月十五日,他们会登上森吉山,折下青森冷杉的枝条作为护身符,祈求旅途平安。十二月十二日是“山神大人的日子”,这一天绝不进山,据说一年打猎的猎物也不能超过十二头,这是一条铁打的禁忌。如果打到熊,他们会进行一种名叫“解体仪礼”的仪式,把熊皮头尾颠倒地盖在尸骨上,感谢山神赐予猎物,并祈求来日大丰收。进了山就不能说村里的俗话,必须改用一套名为“山词”的隐语。这套视整座大山为神明领域、充满敬畏的作风,贯穿了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八郎太郎因为独占三条岩鱼而堕入龙道的传说之所以如此有说服力,正是因为在这背后,横卧着一个将“平等分享”刻进骨髓的猎户世界。

这种山神信仰最尖锐的体现,莫过于小玉鼠。

小玉鼠
小玉鼠是流传于秋田县北秋田郡猎人(又称“又鬼”/マタギ)间的山中怪物。外形像家鼠或鼯鼠等小兽,身形近乎球状。与人相遇时会停下,随即迅速鼓胀,伴随如火绳枪般的巨响而爆裂,肉片四散(也有说法认为不爆裂,只发出震耳巨响)。此类遭遇被视为山神震怒的征兆,遇到者必须立刻收猎下山。
查看详情小玉鼠是流传于秋田县北秋田郡猎户口中的深山怪兽。它的外表像小家鼠或者睡鼠,身体几乎是个圆球。只要遇到人它就会停下脚步,转眼间膨胀变大,伴随着像火枪开火一样的轰鸣声爆裂开来,肉块四处飞散(也有说法只发出巨响不爆裂)。猎人若是遇到它,便会被视为山神发怒的凶兆,必须立刻停止打猎退下山去[11]。如果在遇到小玉鼠后仍强行继续打猎,不仅打不到猎物,还会遭遇雪崩等灾难,因此成了猎人们避之不及的禁忌。据说遭了祟的人,回家后要念诵辟邪咒语来驱散厄运。
记录下小玉鼠传说的人,是秋田的乡土史学家武藤铁城的《秋田又鬼闻书》[11]。这本书记下了在深山里真正靠打猎为生的人们的口耳相传,它向我们证明,小玉鼠绝不只是绘本里的妖怪,而是活生生地在狩猎民世界观里发挥预警作用的凶兆。打不到猎物、遭遇雪崩——人们把这些在雪山里分分钟要命的危险,寄托在“炸裂的小老鼠”这个极其鲜明的意象里代代相传。有说法称,小玉流派的七个猎户因为遭到山神惩罚,被变成了小玉鼠;也有人认为,这是因为猎人不小心挖出了冬眠的睡鼠而产生的罪恶感作祟,但确切的由来早已无从考证。正如从全日本范围内对比狩猎传说的民俗学者千叶德尔在《狩猎传承研究》[12](1969)中所指出的那样,这种深山里的禁忌与怪异,是人类为了在与自然抢饭吃的漫长拉锯中求生而磨砺出的智慧结晶。小玉鼠,正是人在打破与山神之间那份看不见的契约瞬间就会现身的、专门守护契约的守门人。
雪国出羽的群妖诉说之事
就这样,当我们从男鹿走过八郎潟、田泽湖,再踏入北秋田的群山,就会发现秋田的妖怪无一例外都站在“人与自然的边界线”上。生剥鬼是在除夕跨越村落与灵山边界造访的神明,八郎太郎是从人(猎户)跨过边界沦为龙(水神)的存在。雷兽从天与地的交界处坠落,小玉鼠则是划定人类领地与山神领地的看门人。
相比于京都的妖怪映照出权力和都市的黑暗,出羽的妖怪则原封不动地体现了这片被大雪、深山与湖泊包围的土地上的生活伦理——不准偷懒、懂得分享、敬畏大山。那绝非为了训诫或恐吓而捏造的故事,而是为了在严酷的自然里熬过漫长严冬、活到下一个春天所必须遵守的铁律。生剥鬼惩戒的懒惰、让八郎太郎化为龙的独占、小玉鼠昭示的对山神的不敬——这些价值观,全都是根据“一旦破坏规矩,村子随时可能覆灭”这种北国现实反推出来的生存法则。妖怪将这套价值观翻译成了连小孩子都能听懂的故事模样,可以说是一种为了活下去而发明的文化装置。
踏雪聚集在男鹿生剥鬼柴灯祭上的人群,从十和田到田泽湖巡游三湖的龙神传说之路,阿仁猎户资料馆里保留的山词与毛皮。秋田的妖怪绝非躺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历史遗物。它们作为今天依然能走读的土地记忆,在岁时节庆、地名和口耳相传的故事里,确确实实地在雪国出羽呼吸着。如果将它们和相邻的青森县妖怪或岩手县妖怪作一番比较,你大概会更清晰地看到:同在东北地区,由海、湖与深山交织而成的出羽,孕育出了何等独树一帜的群妖面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