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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岛县 从鬼婆的岩洞到海上的水瓢。福岛县妖怪百科

黑冢的鬼婆、朱之盘、船幽灵。潜伏在陆奥山河里的怪

从鬼婆的岩洞到海上的水瓢。
福岛县妖怪百科

福岛县 · ふくし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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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岛县被南北走向的奥羽山脉和阿武隈高地这两条山脉截然分开,由东向西分作滨通、中通、会津三个区域[1]。太平洋海浪冲刷的滨通,阿武隈川穿过盆地一路向北流淌的中通,被越后和下野的群山包围的会津 ── 这三个世界的气候、历史和信仰各不相同,诞生出来的怪异面貌也大相径庭。海上的妖出没在滨通,鬼的传说留在中通的平原,红脸的大鬼则盘踞在会津的神社里。

站在最顶点的,是流传于中通北部、二本松安达原的黑冢鬼婆。这个对孕妇痛下杀手、挖出生肝的鬼婆,不仅在平安时代的和歌里被传唱,在室町时代登上了能剧的舞台,到了近世更是被改编成净琉璃和歌舞伎,传遍了全日本。如今,阿武隈川畔的寺庙里,依然保留着她当年栖身的岩洞。本文就以这位鬼婆为主心骨,把会津的朱之盘、在陆奥山野里化作人形的、潜伏在河里的水怪,以及在滨通海面上出现的船幽灵,将散落在福岛三个区域里的妖怪,全都串进这篇故事里。

安达原的鬼婆 ── 从一首和歌开始的怪异

说到福岛的妖怪,得先回到一首和歌。三十六歌仙之一的平兼盛曾咏叹道:“听说陆奥安达原的黑冢里藏着鬼,这事可是真的?”[2] ── 这首收录在宽弘年间(1005年左右)成书的《拾遗和歌集》卷九·杂下里的和歌,算是安达原鬼婆传说最古老的文献痕迹。

不过,在这里得把史实和传说仔细分开。兼盛的这首和歌,一开始并不是什么带着血腥味的怪谈,而是一首充满机智的打油诗。根据古人对和歌附带词书的解释,这其实是在拿陆奥地界上出了名女儿多的歌人源重之的姐妹们开玩笑,把她们比作遥远边境上“藏在黑冢里的鬼”[3]。也就是说,早在平安时代中期,“安达原”、“黑冢”和“鬼”这三个词的联想,就已经在都城的歌人们中间传开了。但这首和歌里,并没有什么对孕妇痛下杀手、吃人的血腥故事。怪异故事里最核心的凄惨情节,是后世的说书人们围绕着这首和歌名扬天下的“歌枕”(和歌里的名胜古迹)名气,加上了层层叠叠的想象,经过漫长的时间才渐渐成型的。歌枕最终催生了传说,地名和故事之间的关系,这便是个极好的例子。

黑冢

kurozuka

平安时代因平兼盛在《拾遗和歌集》(1006年)中吟咏“听闻陆奥安达原,黑冢深处藏鬼婆,此事当真否?”而声名鹊起,是流传于陆奥国安达原(现福岛县二本松市)的鬼婆传说。她最典型地体现了“收留旅客,却在半夜袭击并吞食其肝脏的山中老妪”这一妖怪类型。到了中世室町时代,观世小次郎将其改编为能剧《黑冢(安达原)》;江户时代,近松半二等人又将其集大成为净琉璃与歌舞伎剧目《奥州安达原》(1762年首演),是至今仍在不断上演的日本鬼婆传说的代表作。其主要传承地为观世寺(位于福岛县二本松市安达原,建立于727年神龟4年),寺院内的“黑冢”相传便是鬼婆的坟墓。后世又为其添加了“鬼婆的真身‘岩手’为了寻找能治病的肝脏,最终却误杀了亲生女儿”的悲剧色彩,使其从单纯的怪物传说,深化为了人性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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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的固定套路是这样的:在京城贵族府邸里当差的奶妈,为了治好天生不会说话的公主,听信了需要孕妇胎儿生肝的神谕,便把还没长大的亲生女儿留在府里,出门远行。奶妈一路流浪到了偏远的陆奥安达原,在俯瞰阿武隈川的岩洞里住了下来,年复一年地死守着,就等哪天有孕妇路过。经过了漫长的岁月,终于有一对年轻夫妇来借宿一晚。妻子刚好到了临产期。丈夫趁着妻子快要生了,跑出去找药,奶妈便趁机举起刀,杀死了妻子,剖开肚子,挖出了梦寐以求的胎儿生肝。但在死去的女人留下的遗物里,奶妈翻到了一个护身符,正是当年自己亲手挂在年幼女儿脖子上的那个。她亲手杀死的,竟是自己失散多年、已经长大的亲生女儿 ── 在意识到这惨痛的因果报应的那一刻,奶妈悲痛欲绝,彻底发了疯,就这样变成了吃掉路过安达原旅人的鬼婆。这份母爱最终扭曲成了最深重的罪孽,正是这种设定,让黑冢的鬼婆传说超越了普通的怪谈,成了一出悲剧。

这时候,纪州的一位和尚,东光坊祐庆登场了。相传那是奈良时代神龟年间[4],四处云游的祐庆在傍晚时分路过安达原,找了个岩洞借宿。屋里的老妇人好心给他生了火,却在出门捡柴火前,嘱咐他千万别偷看里屋。祐庆破了规矩往里一瞅,只见白骨堆积如山。他吓得拔腿就跑,现出原形的鬼婆在后头紧追不舍。眼看就要没命了,祐庆从背篓里请出本尊如意轮观音,闭上眼拼命念经。只见观音在半空中显灵,射出一支白羽箭,把鬼婆给射倒了。祐庆把鬼婆的遗体埋在了阿武隈川河畔,据说那座坟冢就是一直留到今天的黑冢[5]

这个传说最出彩的地方,就在于它没有停留在虚无缥缈的怪谈层面,而是牢牢地扎根在了一片“能走着去亲眼看看”的实地上。阿武隈川发源于福岛县南部,穿过中通盆地一路向北,最后在宫城县的岩沼流入太平洋。在二本松附近的东岸,就聚着一堆和鬼婆有关的奇石[6]。鬼婆用来磨刀的笠石和蛇石、传说洗过切菜刀的血池(洗刀池)、每到夜里就会传出哭声的夜泣石 ── 还有观世寺(真言宗丰山派)的院子里,供奉着当年救过祐庆的如意轮观音,相传老杉树根底下埋着鬼婆的黑冢,至今还在[5]。这一片还被评为了国家名胜,成了当年松尾芭蕉也来过的“《奥之细道》风景地”。2022年地震那会儿,新闻里还播了组成岩洞的巨石塌了一部分的消息[7]。那尊观音像成了几十年才露一回面的秘佛,平安时代的和歌里唱到的妖怪,过了一千年还在吸引着人们来参拜[4]。从一首机智的打油诗开始的联想,一路蔓延到了寺庙缘起、能剧、净琉璃、歌舞伎,再到旅游观光,在这里长成了一个世间少有的怪异生态圈。

能剧《黑冢》 ── 当鬼婆变成舞台艺术

口口相传的鬼婆,到了室町时代,被搬上了能剧的舞台。在五番目物(能剧分类,多演鬼神)《黑冢》 ── 观世流管它叫《安达原》[8]里,路过安达原的山伏一行人,借宿在一位正纺线的老妇人家里。老妇人交代了一句别偷看里屋,便出门去捡柴火了,谁知随从破了规矩偷偷看了一眼,眼前竟是一座散发着腐臭的尸山。老妇人被撞破了真面目,化身鬼女扑向山伏,最后被诵经降伏,消失在了鬼篱(能剧道具)里。

这里值得留意的是,能剧刻意删去了奶妈那段哀婉的前尘往事 ── 亲手杀死自己孩子的悲剧 ── 把整场戏都压缩到了打破“别看里屋”的禁忌,以及随之暴露的恶鬼本性这一点上。兼盛在和歌里唱到的那只“藏在安达原”的鬼,这回在舞台上真切地有了一个能“藏”的地方(鬼篱),凝聚成了一出偷看禁忌的恐怖大戏。据说,后段主角戴的般若面具上,不仅有让人毛骨悚然的恶鬼相,还留着那女人一边纺线一边感叹自己衰老孤独的悲哀。即使是吃人的鬼,骨子里也还留着人情味,正是这一点,让这出戏成了能剧里女鬼题材的代表作[8]。平安时代的文字游戏,穿过时间,长成了中世纪的舞台艺术。

能剧《黑冢》里的后段主角(般若)。和歌里唱的安达原之鬼,到了室町时代被搬上了能剧舞台。在那吃人的恐怖背后,藏着亲手杀死亲生骨肉的母亲造下的孽,还有那带着衰老与孤独悲哀的鬼女面貌,这一切让这出戏超越了普通的怪谈,立起了一个无比幽玄的世界。
能剧《黑冢》里的后段主角(般若)。和歌里唱的安达原之鬼,到了室町时代被搬上了能剧舞台。在那吃人的恐怖背后,藏着亲手杀死亲生骨肉的母亲造下的孽,还有那带着衰老与孤独悲哀的鬼女面貌,这一切让这出戏超越了普通的怪谈,立起了一个无比幽玄的世界。

净琉璃《奥州安达原》 ── 和前九年之役搅在了一块儿

到了近世,鬼婆的传说更是被编进了宏大的历史剧里。宝历12年(1762年),大阪的竹本座首演了人形净琉璃《奥州安达原》 ── 这是一出由近松半二、竹田三郎兵卫等人联手打造的五段古装大戏[9]。这出戏把背景定在平安时代中期的奥州,把前九年之役里被灭门的安倍贞任和宗任兄弟暗中筹划东山再起的历史情节,和安达原的鬼女传说揉在了一起。如今最出名的,要数第三段末尾的“袖萩祭文之段” ── 俗称“安达三”。这段戏讲的是为了跟安倍贞任相爱而被父亲赶出家门、沦为盲人卖唱女(瞽女)在雪地里流浪的袖萩,带着年幼的女儿小君,好不容易摸到了父亲府邸的门外,一边拨弄着三味线,一边唱着乞求原谅的祭文,是义太夫节(净琉璃的一种流派)里出了名的难唱段子[9]。戏里的鬼女成了安倍一族的遗臣岩手,安达原的鬼婆传说和这出历史悲剧,在同一个女人身上重叠了。后来,这出净琉璃也被改编成了歌舞伎,在全日本的舞台上演出,再配上现在二本松安达原故乡村的旅游开发,鬼的传说就这么作为地方文化被一代代传了下来[4]。安达原的鬼婆,就这样挨个儿把和歌、能剧、净琉璃、歌舞伎这些日本传统艺术形式走了个遍,每换一次舞台,就换一副新面孔,实在是少有的妖怪。

会津的红脸 ── 叫作朱之盘的大鬼

如果说中通的鬼婆是一身罪孽和悲剧的妖怪,那被群山锁死的会津盆地里,养出的就是那种更直接、更吓人的妖怪了。在会津神社里出没的红脸大鬼朱之盘便是如此。

朱之盆

Shunoban

江户时期的笔记《诸国百物语》《老媪茶话》中记载的怪异。名称亦作“首之番”“朱之盘”,读作“しゅのばん”。常以赤脸僧形现身,以可怖面相惊吓人,被畏惧为能摄人魂魄之物。传说中常与“长舌老妇”同现,或采取“二度惊吓”的复现型,被害者常因惊吓而昏厥、羸弱,甚至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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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津这地方,四面被越后、下野、出羽的群山围得严严实实,是个盆地,自古以来就自成一个文化圈。中世纪那会儿,苇名氏以黑川城为据点,管着这一片。到了天正18年(1590年),新搬来的领主蒲生氏乡把城下町改名成了“若松”,建起了一座七层高的天守阁,那座城也就是后来的鹤城[10]。不管是离着京城,还是离着阿武隈川流域的中通,这片被隔了一层大山的盆地,就成了一片滋生独特怪谈文化的温床。

这妖怪的文献记录比想象中要早得多,而且死死地绑定着会津的地名。现存最早的记录,能追溯到延宝5年(1677年)出版的怪谈集《诸国百物语》。在它的卷之一《会津须波之宫被称为首番的怪物》里[11] ── 这会儿它还叫作“首番”,被说成是出没在会津的诹访之宫(现在的诹方神社)里的怪物。故事是这么写的:有个叫山田角之进的年轻武士,听说会津的诹访之宫里有只叫朱之盘的可怕怪物,就挑了个晚上去神社里试胆。他在路上碰到另一个年轻武士,就随口打听了一句:“听说这神社里有个叫朱之盘的,到底是长啥样的?”那人慢慢转过头来,脑门上长着角,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头发像针一样倒竖着,嘴巴裂到了耳朵根,顶着一张火一样红的脸,猛地凑到角之进面前吼道:“朱之盘就是长这样的!” ── 没错,就是那种典型的一转头吓死人的妖怪。有些版本里讲得更吓人,说角之进吓破了胆,一路跑回家,结果出门迎接他的老婆和丫鬟,一转过头去,脸也都变成了那副红彤彤的模样,这恐怖的感觉就这么一层叠一层地加上去了。

出现在诹方神社里的朱之盘。这只在怪谈集《诸国百物语》里被记作“首番”的怪物,守住了会津神社这块地盘,后来被鸟山石燕画成了“朱之盆”,成了扎根在地名里的妖怪传播的一个典型例子。
出现在诹方神社里的朱之盘。这只在怪谈集《诸国百物语》里被记作“首番”的怪物,守住了会津神社这块地盘,后来被鸟山石燕画成了“朱之盆”,成了扎根在地名里的妖怪传播的一个典型例子。

这妖怪死死地绑着会津的地名,一边改着名字,一边在一本本古书里串门。把背景设在会津的随笔《老妪茶话》(宽保2年・1742年)里管它叫“朱之盘”[12],把它描绘成一个红着脸、身高六尺(差不多一米八)的和尚。到了安永8年(1779年),鸟山石燕在《今昔画图续百鬼》里给它画了一幅像,取名叫“朱之盆”[13]。在梳理这段近世妖怪史的时候,有件事得先弄明白:这妖怪可不是石燕凭空捏造出来的,他只是把早就在会津传开的怪谈,用画笔给定格下来了而已。从“首番”到“朱之盘”,再到“朱之盆”,这名字变来变去,但这过了一百多年,会津诹方神社这块地盘却始终没变。背着一家特定神社的名字,从怪谈集一路走进了妖怪画集,这轨迹正是那些扎根在地名里的近世妖怪们最典型的传播方式。

到了后来,泉镜花在戏剧《天守物语》里安排了一个叫“朱之盘坊”的妖怪登场,把它改写成了住在十字原里的妖怪。原本被拴在会津一家神社里的红脸大鬼,在近代文学那充满幻想的世界里,又有了新的活法。安达原的鬼婆,是一只背着罪孽和悲剧、由内心生出来的怪;而朱之盘,却是一只只管让你看看那张“一转过头来就能吓死人”的脸、单纯在外面吓唬人的怪 ── 同样都是福岛的鬼,中通和会津的妖怪,骨子里的东西完全不是一回事。

陆奥的兽与水里的主 ── 狢与水怪

鬼这类大妖盘踞在平原和神社里,而福岛的山野和水边,却塞满了那些离人更近、但也更让人不敢掉以轻心的妖怪。一个是会骗人的狢,一个是藏在水里的河童。要是把这两个放在包含了福岛在内的陆奥国这个大背景下看,就能摸到它们最古老的底色了。

这词原本指獾或者貉,在有些地方和时代,大家也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别,就统称为会骗人的野兽。它和狐狸、貉子齐名,作为会骗人的野兽代表,在日本各地广为流传。不过各个地方对它的脾气说法不一。在群马,狐狸和貉子是去骗人,而狢则是自己变成别的样子跑出来;到了山形,貉子顶多也就是搞搞恶作剧,狐狸不会害人性命,可狢却会把人骗死[14]。走在福岛各地的夜路上,人们也怕极了狢,说它会变成灯笼的光,或是变成陌生人的影子,开口搭话,把旅人指得晕头转向。

这里值得留意的是,会骗人的狢最早的记录,就是发生在陆奥国的地界上。在《日本书纪》推古天皇三十五年(627年)那一页里写着:“春二月,陆奥国有狢,化作人形唱歌。”[15] ──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说陆奥的狢变成了人的样子唱歌,这可是妖怪史里最早的证据,证明早在七世纪的日本,就已经有了狢会骗人的概念了。要知道,关于狐狸和貉子变成人的故事,在文献里大量出现,那得是中世纪以后的事了。而在那之前很久很久,国家正史《六国史》里就已经冒出了“会变身的野兽”,而且故事发生的地点刚好就是陆奥,这可不简单。由福岛这片土地守着南大门的陆奥,作为这种会变身野兽传说的发源地,早就被写进了国家的正史里。而在福岛各地山路上骗旅人的狢的故事,就是这份一千多年前的记忆传到今天的后代了。

化作人形唱歌的陆奥狢。《日本书纪》推古天皇三十五年(627年)里写下的这句话,算得上是记录野兽变成人的概念里最早的一笔文献。离着京城十万八千里的陆奥这块地方,打古时候起,就被大家看作是变身野兽传说的前沿阵地了。
化作人形唱歌的陆奥狢。《日本书纪》推古天皇三十五年(627年)里写下的这句话,算得上是记录野兽变成人的概念里最早的一笔文献。离着京城十万八千里的陆奥这块地方,打古时候起,就被大家看作是变身野兽传说的前沿阵地了。

水里的主,水怪(メドチ/メドツ,Medochi/Medotsu),是东北地区北部方言里对河童的叫法。在这里,得先把史实给理清了。“水怪”这个叫法,主要分布在陆奥的北部 ── 南部地区和津轻 ── 并不是福岛县独有的。要说是福岛人管河童叫这个名儿,还没什么确凿的资料能证明,要是把这点含糊过去,非说它是“福岛的妖怪”,那就太不严谨了。不过,既然在这好事典里给它留了个位置,那是因为福岛曾经是那一大片陆奥国的南大门,跟北边的那些地方一样,骨子里都有着对水神的敬畏。“水怪”这个词,据说就是由代表水神、蛇神、龙蛇神这些“水之主”的古文词儿“蛟”(みづち,Mizuchi)演变过来的[16]。它和能登的“蛟”(ミヅシ,Mizushi)、虾夷跟北海道的“明都知”(ミンツチ,Mintsutchi)一样,都算是散落在全日本的“蛟字辈”里的亲戚。人们常说河童长着一张像猴子一样的脸,一身黑皮,有时候还会变成小姑娘的模样,把人骗下水。说是河童,其实就是落魄了的老水神。在福岛也一样,不管是在会津的只见川和猪苗代湖,还是在一路向北流过中通的阿武隈川里的深水潭和水坝边,人们对水里那同宗同源的主人的敬畏,确实是切切实实存在的。要是站在整个陆奥的角度看这水边的怪异,就会发现那潜伏在福岛河底的东西,和北边的水怪,说到底都是从同一片想象力的土壤里长出来的。

滨通的海 ── 船幽灵与水瓢的禁忌

在看过了三个地方之后,咱们再把目光转回那面临着太平洋的滨通。在阿武隈高地的东边,山脚一路逼近了浪花,这片狭长的海岸边,自古以来就是打渔的地界。从相马的松川浦,一直到磐城的海岸,小名滨跟四仓这些地方,都深深地埋着那些在海难里丢了性命的人们的记忆。在这里冒出来的,就是船幽灵

船幽灵

funayūrei

船幽灵是海难死者的亡灵在海上现身的怪异。它们有时以幽灵或亡者之船出现,有时化成怪火,或显出类似海坊主的黑影,各地说法并不一致。船幽灵多在风浪大作的夜晚或浓雾之夜出现,会用木勺不断往船里舀海水,试图把船灌沉,也会扰乱航向,让船触礁。不同地区还留下了各自的应对方法,例如递出凿穿底部的木勺、扔下饭团或炉灰,或直视它们不退缩。亡者船、Bōko、Ayakashi等名称,有时也指这类海上亡灵。鸟山石燕还在《今昔画图续百鬼》中画下了船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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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幽灵,是被人们当做在海难里丧生的人变成的海上妖怪,不光是一个地方有,全日本沿海都流传着它的传说。起雾的晚上或者是风暴过后,海面上会模模糊糊地浮出一条船影或是一个人影,慢慢靠近渔船,张口就要借水瓢。要是顺手把水瓢递过去,这鬼魂就会用水瓢舀起海水,一瓢接一瓢地倒进船里,直到把船弄沉,拉着船上的人一起垫背 ── 这是全日本通用的剧本。很多时候,大家说它多在盂兰盆节前后出现,也就是人们正打算祭奠海难亡灵的那阵子。在东北的渔村里,盂兰盆节期间 ── 特别是八月十六日之后 ── 更是有着长年不出海打渔的老规矩[17]

在福岛县沿海的传说里,最出彩的就是对那水瓢的称呼了。在这里,亡魂找船上的人搭话时,会喊一句:“把伊那达(いなだ)借我使使。”[18] 这“伊那达”说的就是船上舀水用的水瓢,在福岛,这妖怪连带着也有了个“伊那达卡塞”(借瓢鬼)的诨号。全日本通用的船幽灵,到了滨通渔民嘴里,就被带上了土腥味,这痕迹,全留在这方言的名字里了。

把没底的水瓢递给那喊着“把伊那达借我使使”的船幽灵的渔夫。在滨通这片风浪险恶的海里丢了性命的无数亡魂,据说都会在盂兰盆节那阵子化作船幽灵现身。递上一个没底的水瓢就能逃过一劫的规矩,正是把对死者的祭奠和实用的生活智慧捏在了一块儿。
把没底的水瓢递给那喊着“把伊那达借我使使”的船幽灵的渔夫。在滨通这片风浪险恶的海里丢了性命的无数亡魂,据说都会在盂兰盆节那阵子化作船幽灵现身。递上一个没底的水瓢就能逃过一劫的规矩,正是把对死者的祭奠和实用的生活智慧捏在了一块儿。

至于逃出生天的办法,也是透着当地人特有的一份机灵。人家要借,你可不能没心没肺地真把水瓢递过去。得提前备好一个没了底的水瓢递过去,这样那鬼魂不管怎么舀,船里也漏不进一滴水,船幽灵讨了个没趣,自然也就散了[18]。还有的说法是往海里扔饭团子安抚亡魂,或者撒把灰、献点鲜花贡品什么的,这规矩在各地都有[17]。这些可不仅仅是些吓人的鬼故事,更是那些在大风大浪的太平洋里讨生活的人们,把对葬身大海的弟兄们的哀悼,和自己躲避灾祸的门道,全都揉进了故事里,代代相传下来的一门实用学问。滨通的船幽灵,就像是安达原那背着一身陆地上的罪孽的鬼婆的反面一样,背着在阿武隈高地以东、被狂风巨浪吞噬的无数死者的怨念。

三个区域,
一个陆奥

把福岛的妖怪这么过了一遍,就会发现,这三个地方的地理特征,就正好对应着一张怪异的版图。在中通的平原上,有着从和歌一路洗练到能剧与净琉璃里的黑冢鬼婆。在会津那个被山封住的盆地里,有着背着神社名字、在文献里四处串门的朱之盘。在山野里,有着能追溯到正史里的化身狢;在水底,有着和北边水怪同宗同源的水里的主;而在滨通的海上,还有着带着水瓢禁忌的船幽灵。

把它们全都串起来的,是福岛曾经作为庞大的令制国——陆奥国南大门的一段过往。在京城人眼里,这里是“陆奥” ── 也就是道路尽头的异乡,正因为这份遥远,才让平兼盛写下了“藏着鬼”的诗句,才让那会变身的狢唱的歌被记进了正史。从安达原的岩洞,到滨通的海岸线,福岛的妖怪们,正用各自那带着泥土味的面孔,把这片京城的目光永远也够不着的腹地的地缘记忆,一路讲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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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岛县全部妖怪5

福岛县相关全部妖怪的完整清单,包括正文未细写的传承。

本县的传承地

福岛县境内流传妖怪的具体地点:山、神社、深渊等。点进各地的故事。

  • 黑冢

    黑冢

    传说

    kurozuka

    安达原的悲剧・黑冢的鬼婆

    鬼・巨怪安达原(现・福岛县二本松市安达原 = 旧・陆奥国安达郡)/ 观世寺(现・福岛县二本松市安达原、云游僧・东光坊祐庆开基 约727年) / 黑塚(传说为鬼婆之墓的土丘、观世寺境内)

    “业”之深渊的化身。黑冢(岩手)并不仅仅是一个潜伏在山里的单纯的食人怪物。原本作为京都高贵公家乳母的她,为了拯救主人家公主的病,不惜走上杀人的狂人之路;而在亲手杀害了自己失散的女儿后,她陷入了彻底的发狂,最终堕落为鬼。这一连串的过程,是日本文学及演剧史上对“母性的暴走”、“盲目的忠诚”以及“无法逃避的因果报应(业障)”最为惨烈的描绘。她那举着出刃(菜刀)的姿态,不仅散发着作为怪物的恐怖,更蕴含着被命运的残酷所玩弄的人类那深不见底的悲哀与绝望。 “窥视禁忌(禁止看)”与异界的边界。在黑冢的传说中,“绝对不要看里面的房间”这一禁忌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小屋前面的房间是“人类的日常空间”,而里面的房间则是堆满白骨的“死与鬼的异界”。旅行僧打破这一禁忌的瞬间,日常便崩溃,老妪那“潜藏着鬼之真面目的异常性”被彻底暴露。这是日本神话中自古以来的“禁止窥视(如伊邪那岐在黄泉国窥视伊邪那美)”母题在中世纪怪谈中的完美重现,象征着人与鬼、生与死之间的边界是何等的脆弱。 艺术与观光中的不朽重生。黑冢在能剧、净琉璃、歌舞伎以及浮世绘(如月冈芳年的残酷绘)中不断被重新诠释,成为了日本演剧史上的核心剧目。到了现代,更通过梦枕貘的《阴阳师》、手塚治虫的漫画,以及福岛县二本松市安达原的旅游观光化(安达原故乡村、黑冢史迹)等,持续发挥着作为“现役民间传说”的生命力。可以说,黑冢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妖怪故事,升华为了探索“人类内心潜藏的鬼性”这一哲学命题的永恒象征。

  • 貉

    名妖

    mujina

    传统传说本·捉弄之貉

    通用分类日本各地(东国传承较多)

    以各地的貉之传说为本的专司迷惑之像。形如犬大小的野兽, 前肢略短, 传说年老则背毛交织成十字纹。擅扰乱人的注意与方向感, 使夜路中把田与河、田埂与水面、草垛与人影相互错认。个别品行不佳者更会把食物与厕所混作他物, 致人蒙羞或遭祸。取人形时多化作小僧、旅人、村妇等不显眼之姿, 也有仅以声音诱人的。各地常与狸或狐的传说混杂, 名为貉而实为“会迷惑之兽”的范畴。较少出现以武艺或咒法击退的结局, 更常见的是一旦看破其真相便即散去, 此后不再近前。谚语“同穴之貉”比喻同类, 被解为对共用巢穴的观察与化惑传说的联想相叠。传承于东国尤丰, 江户时期绘画亦以“貉”为题描绘之。

  • 船幽灵

    船幽灵

    名妖

    funayūrei

    坛之浦索求酒器的船幽灵

    水怪日本各地沿岸的海难死者群灵;以山口坛之浦最具代表性,福岛、长崎平户、熊本御所浦、宫城、高知、神津岛、千叶、隐岐与岩手久慈等地各有传说

    坛之浦的船幽灵,被说成坛之浦之战中沉入海底的平家亡魂。潮流交会、雾气笼罩西海的夜晚,它们会来到船边,甲胄滴着海水,低声索要“提子”(hisage,一种带提梁的酒器)。幽灵脸色惨白,眼睛被海盐灼得通红,声音虽然沙哑,措辞仍不失武家礼数。它们沿用生前军阵的秩序,在海上列队而来:先有人开口,随后无数只手一同攀上船板。 如果交出去的碗或木勺底部完好,幽灵便会舀起海水,悄无声息地把船灌沉。自古横渡这片海域的人,会事先凿穿器皿底部,再把它系在船舷备用。幽灵接过后,海水无法留在船中,怨气也会随着潮水散去。僧人若举行法会、诵经超度,斗笠的影子便融进海雾,甲胄铁链的响声也重新化作涛声。 它们并非毫无缘由地加害所有人。传说中,船幽灵更容易靠近不懂海上礼数、因自负而轻慢大海的人,仿佛要让世人记住平家覆灭的历史。盂兰盆十六日、彼岸或合战忌日,海面越是安静,甲胄脚步便越显得逼近;水上还会排开篝火般的怪火,映出往日船队。炉灰、年糕、香花与团子等供物可以缓和执念。把供物投向船头,海面会翻起一道如白拍子衣袖般的浪,把船向前推去。 有人说直视幽灵也能使其退开。老人解释,这并非眼力制胜,而是生者真正正视死者时,凝滞的怨气才会松动。山冈元邻曾把怪异解释为“气的凝滞”;船幽灵也像煤烟般的怨恨随潮成形。风向转变、经声响起、供物沉入水中,散开的气便重归大海。因此,船幽灵不只带来恐惧,也能在悼念中得到安息。 队伍中偶尔还会混着孩子的身影。它们的声音更轻,不再索水,只把指尖搭在船舷上。若听见甲胄铃铛的细响,船员应重新稳住舵,斜渡关门海峡最窄的水道,把念佛声送进风里。漂在西海黑暗中的战死怨气,只会在礼法与慈悲面前让开航路。

  • 水之灵

    水之灵

    少见

    メドチ(medochi)

    潜在津轻水里的河童·水之灵

    水の怪青森县津轻地方(岩木川流域·河童的方言名)

    这一版要细看的是:水之灵虽说只是“河童的方言名”,却带着津轻这片土地独有的面孔。 先说名字。水之灵源自蛟(みづち),本来指的是水蛇神。它后来怎么成了河童的名字?背后有一条水边信仰的大线索——水神随着时代衰落,从受人敬奉的神,一步步成了受人忌惮的妖怪。水之灵这个名字,把这段衰落的记忆一直带到了今天。 样子上,津轻的水之灵也别具一格。江户绘师画的河童,是鸟喙加甲壳;津轻人说的,却是一张猴脸、一身黑。十和田那边还说メドツ的脸是红的,颜色和长相各地不一。一致的只有孩子般的个头,和那股把人往水里引的邪气。 信仰上最不能漏看的,是它跟水虎大明神的两面性。在津轻,拖人下水的水之灵(魔物)和镇住它的水虎大明神(水神),常被说成同一个东西的两张脸。折口信夫在昭和九年亲眼见过永田的水虎像,让人照着仿了一尊,还在国学院办了一场川祭。“一尊水虎大明神管四十八只”这个数目,学术上没有依据,可水之灵归“头目”管着的这种层级感,确实在津轻的水神信仰里扎了根。 它的弱点也好,镇它的法子也好,都跟河脱不了关系。碰到麻秆就化,先供上头茬黄瓜它就不抓人,祭起水虎大明神,深潭便平静下来。津轻人靠水活,也怕水——水之灵这只河童,就像他们这日子在心里打的一个结。

  • 朱之盆

    朱之盆

    少见

    Shunoban

    古典资料系 朱之盘(守首者)

    幽魂亡灵越后、会津等诸国

    近世说话中的“朱之盘”常被描绘为赤面僧形,既有与“长舌姥”结伴作祟的例子,也有独自现形后再度出现以损伤人心的记载。其名在“守首者”“朱之盘”等之间摇摆,读作“しゅのばん”最为通行。古典插图与妖怪绘中多见赤脸、角、裂口、缠绕火气等形貌,细节依资料而异。多在夜间的社头、荒野、破屋遭遇,后果多被叙为惊厥、久病、死亡等心魂耗损。活动地域涉会津、越后等地,并非固定土地神话,更像流通的怪异谈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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