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手县的妖怪,是从两极升腾而起的。其一是内陆盆地 ── 远野乡。当在这里口耳相传的山村怪异被记录成书时,在日本,“妖怪”与“民俗”便成为了学术研究的对象。其二则是从胆泽一直延伸至盛冈的北方边境。在古代被朝廷大军攻破的这片土地上,那些被讨伐的败者,在不知不觉中被后人改写成了“鬼”。负责记录的盆地,与被讲述为鬼的边境 ── 这两极,共同塑造了这座东北第一的妖怪大县。
极具象征意义的,是“岩手”这个县名本身。相传盛冈的三石神社里有三块巨岩,神明将曾为害乡里的鬼绑在岩石上,并让其印下掌印,作为再也不进犯此地的誓约。因为成了鬼不会踏足的方向,所以古名为“不来方(Kozukata)”;而乡民们欢庆恶鬼退散的舞蹈,据说正是“三飒舞(Sansa Odori)”的起源。县名,便是由鬼留下的这枚掌印(岩上之手)而来。从拥有大海的三陆沿岸,到作为神话北限的内陆群山,岩手将鬼、神与亡灵的故事,深深地刻印在了其地形的每一个角落。这片在日本本州最北端延展的怪异之地,让我们按照“将妖怪升华为学术的远野盆地”、“孕育出鬼的胆泽边境”、以及“吞噬亡者的三陆之海”的顺序,去一一探访吧。
被记录的盆地 ── 远野物语与妖怪学的诞生
若要谈论岩手的妖怪,必须先从远野说起。

座敷童子
座敷童子(Zashiki-warashi)是流传于以岩手县为首的东北地方,栖息在古老房屋的内室或泥土地上的儿童模样的精灵(妖怪)。大多是五、六岁左右的孩童,留着妹妹头,穿着红色的无袖棉袄,会突然出现,在夜里的走廊上奔跑的脚步声或笑声来显露气息。座敷童子最大的咒术特征在于,它直接关系到这个家的“命运(兴衰)”。人们坚信,座敷童子栖息且能看到其身影的家族会富贵繁荣,但一旦童子离去,家族便会立刻没落,最坏的情况甚至会导致家破人亡。它不仅仅是孩童的幽灵,更是兼具作为福神的恩惠和令人敬畏的决定论力量的家庭守护神与命运之神。
查看详情1910年,柳田国男将远野出身的佐佐木喜善(笔名镜石)讲述的故事记录下来,自费出版了《远野物语》[1]。全书共一百十九篇。柳田与佐佐木的相遇,是在1908年通过文人水野叶舟的介绍。“愿讲述此事,令平地人战栗” ── 序言中的这句宣言,在那个都市的理性将地方的怪异作为迷信一概抛弃的时代,反而是在主张:正是那种怪异的生猛与鲜活,才具有真正的价值。就这样,《远野物语》成为了日本民俗学的出发点。群山环抱的远野盆地,虽是产马地与交通要道,却与外界相对隔绝,座敷里的孩童、河里的河童、雪夜里的女子,在这里就像昨天刚发生的事一样被人们所笃信 ── 柳田正是将这种“令平地人战栗”的鲜活生命力,放置在了学术研究的入口处。讲述者佐佐木喜善,后来成为了被称为“日本的格林”的民间故事收集家,他自己也编纂了《听耳草纸》,记录下了数量庞大的东北昔话。讲述者与记录者 ── 这两个男人的相遇发生在北上山地的小小盆地中,使得日本的妖怪,从被嘲笑和抛弃的迷信,转变成了被记录和研究的学术对象。《远野物语》后来又加上了《远野物语拾遗》,成为了一部总数超过四百篇的民间故事集大成之作。
其中,座敷童子更是构成了《远野物语》的核心。第十七篇中说“此神寄宿之家,富贵自在” ── 只要家里住着十二三岁模样的童神,家业就会兴旺。但第十八篇讲述的却是截然相反的走向。村人看到两位女童神从历史悠久的山口孙左卫门家离开,紧接着这家人便误食毒蘑菇,主仆二十余人在一天之内死绝,唯一幸存的,只有白天恰好回家的七岁女童。能使家业兴旺,一旦离去便致家破人亡 ── 座敷童子,正是家族盛衰本身被神格化后的敬畏。深夜里隔壁房间传来纸张簌簌的声响,枕头被翻动,或是小小的脚步声跑过床榻。在以孩童的姿态戏弄他人的恶作剧背后,人们既读出了“这个家里还留有财富”的安心感,同时也伴随着“它或许哪天就会离开”的不安。财富并非永恒,而是任由童神的心血来潮所摆布的、极其容易流失的东西。在岩手县,二户市金田一温泉的旅馆“绿风庄”,将南朝落难武士之子龟麿的亡灵作为座敷童子供奉。传说在南北朝时期,逃往北方的落难武士的年幼哥哥龟麿在此地病死,临终前留下“我要世世代代守护这个家”的遗言,这便是其座敷童子的真身。绿风庄没有将其视作作祟的怪物,而是作为祖先的守护神“龟麿大明神”来供奉,甚至有传言说,在目击次数最多的“槐之间”看到其身影的人就会飞黄腾达。虽然2009年的一场大火烧毁了主馆,但供奉龟麿的祠堂却奇迹般地幸免于难,后来旅馆得以重建,至今依然是求宿者络绎不绝的“能遇见座敷童子的客栈”。
远野的河童,与别处青面河童不同,相传长着一张红脸。关于为何是红脸,叠加了多种说法。正如柳田所记录的那样,有认为其与猿猴有关的说法;有说是夏天太热喝了酒涨红脸的说法;还有一种痛彻心扉的说法,认为这是将那些在每次饥荒时为了减少口粮而被溺死在河边的婴儿的红色遗骸的记忆,重叠在了河童的身上 ── 很难断定哪一种才是正确的,但在产马地和屡遭饥荒的土地上流传的红色河童,在笑话的背后,隐约闪烁着那些消失的孩子们的影子。第五十五篇记载猿石川多有河童栖息,并记录了河边人家连续两代怀上河童之子的鲜活故事 ── 故事的结局很惨痛,据说生下的孩子手上长着蹼,被剁碎后埋了。河童企图把马拖进河里却失败,反被一路拖到了马厩里被抓住,最后只好写下道歉文书的“牵马型”故事,也极具产马地远野的特色而被流传下来。在常坚寺后方的河童渊,至今仍端坐着一尊头顶有凹盘的河童狛犬,据说是为了答谢其在火灾时帮忙灭火而供奉的;如今这里更是成了售卖“河童捕获许可证”的名胜,给到访的游客带来了许多乐趣。第一百零三篇提到了雪女,据说她会在小正月(正月十五)的夜晚率领众多童子现身,大人们会告诫孩童“唯独那晚要早点回家” ── 在日本全国普遍存在的雪女,在远野却与小正月这一特定的岁时节日结下了不解之缘,这非常有趣。大雪纷飞的夜晚,为了防止孩子们沉迷于滑雪橇直到天黑,这里面蕴含着父母的智慧。不过柳田也补充写道“很少有人真的见过雪女”,正因为看不见所以才更加令人恐惧,她简直就是北国寒冬本身的化身。火车(Kasha)是一种从葬礼队伍中抢夺死者尸体的猫妖,分布于日本全国,但在远野则被称为“キャシャ”(Kyasha),并保留了被描述为女子模样的地域差异。这背后隐藏着东北地区“绝对不能让猫靠近死者或棺材”的丧葬禁忌 ── “家猫如果跨过尸体,死者就会诈尸爬起来”,这种恐惧,至今仍留在年长者的记忆中。

《远野物语》记录的不仅是妖怪。第六十九篇中的御白样(Oshirasama),是一位悲恋之神:父亲残忍拆散了与自家饲养的马相恋的女儿,将斩下的马首吊在桑树上,结果马首升天,带着女儿一同消失了。在佐佐木喜善的《听耳草纸》所记录的后传中,升天的女儿托梦给父母,教他们用桑叶喂养臼里的虫子,虫子变成了蚕并吐出了丝 ── 就这样,御白样成为了养蚕之神。以桑木为芯、外披多层衣物的约三十厘米高的马头与公主头两体一组的神像,至今在传承园的“御蚕神堂”内仍供奉着无数尊。马与少女的悲恋最终带来了丝绸,这个故事将北国养蚕的生计与对非人之物的深情,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岩手自古便是产马地,人与马生活在同一个“曲屋(L型传统农舍)”的屋檐下 ── 女儿对马产生爱慕之情这种想象的根源,正是这种人马一体的共同生活。河童盯上马、御白样从马中诞生,这些都是与马共生的这片土地特有的想象力。第六十三篇的迷途之家(Mayoiga),讲述了在深山中误入一栋无人的豪宅并带回一只木碗的人最终获得了荣华富贵;第一百十一篇的传传野(Dendera野/莲台野),据说过了六十岁的老人都会被送到那里 ── 虽说是弃老之地,但老人们白天依然会下山回村务农,傍晚再返回。下山被称为“Hakadachi”,返回被称为“Hakaagari”,这里的“Haka”既可以指坟墓(墓),也可以指农活的进度,具有双重含义。将生与死的边界置于脚下相连的同一片土地上,这种感觉也反映了远野独特的生死观与异界观。关于远野的怪异,始于女神三姐妹瓜分远野三山(早池峰、六角牛、石上)的传说,更多的内容可以在远野乡妖怪事典中进一步探索。
为什么岩手的妖怪色彩如此浓郁
岩手之所以能在整个东北地区成为妖怪色彩最为浓郁的土地,有着地形与历史的双重原因。北上山地与奥羽山脉贯穿县境中央,北上川在两者之间流淌,东面则直落入太平洋的沉水海岸(Ria coast)。山深谷险,海浪汹涌 ── 这里三面都被人力无法抗拒的严酷自然所包围。在这里养马、养蚕、用踏鞴(Tatara)炼铁的生计,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富足,每次遭遇饥荒都会有人消失,或者被江河与大海吞噬。座敷童子离去家族便没落,河童在河边夺走孩子,雪女在小正月之夜现身 ── 这些怪异,原封不动地映照出了北国生活中那种不知何时就会毫无理由地失去亲人的极度不安。

在历史层面,这里长期以来都是“不顺从之地(化外之地)”,这一点影响深远。古代的虾夷、中世的安倍氏与奥州藤原氏 ── 对于中央政权来说,包含岩手在内的奥羽地区是必须征服的边疆,而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们,屡屡被冠以“鬼”的名号。征服者的故事,与被征服者的记忆,在这片土地上总是呈现出双重曝光的影像。岩手的妖怪,之所以不仅让人感到恐惧,还总是带着某种悲凉与骄傲,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北方边境 ── 被征服者化身为鬼
如果说远野是记录妖怪的盆地,那么从内陆的胆泽一直延伸至盛冈的区域,便是被讨伐者逐渐被讲述为鬼的边境。

坂上田村麻吕
坂上田村麻吕(Sakanoue no Tamuramaro)是活跃于奈良时代末期至平安时代初期的真实武官,死后被尊奉为王城镇护的神将、田村大明神及武神。在真实历史中,他先后侍奉桓武天皇、平城天皇与嵯峨天皇,作为征夷大将军参与东北地区的政策,并在药子之变中受到重用。然而,在中世纪以后的说话、军记及寺社缘起中,他的形象逐渐脱离史实,演变成在清水观音与毗沙门天庇佑下讨伐鬼神的田村丸或田村将军。他与铃鹿御前结合,成为退治大岳丸的“田村语”之核心人物,也是连接京都、铃鹿与东北地区英雄传说的轴心。
查看详情公元802年,征夷大将军坂上田村麻吕压制了虾夷的据点胆泽,并筑起了胆泽城,将镇守府从多贺城迁至此处[2]。虾夷首领阿弖流为(Aterui)与母礼(More)率领五百余人投降,田村麻吕虽向朝廷上书请求饶他们一命,但公卿们以“狼子野心,反复无常”为由坚决反对,最终两人在河内国被斩首。这是确凿的史实。然而到了后世,田村麻吕讨伐的对象却被传为在平泉附近的达谷窟占山为王的“恶路王”与“赤头”[3],并最终摇身一变,成了名为“恶路王”与“高丸”的鬼。历史上真实的阿弖流为与传说中的鬼,自此开始分道扬镳、各自流传。田村麻吕本人在死后也被神格化,相传嵯峨天皇下旨让他身披铠甲站立着收殓入棺,化身为了镇护王城的武神。真实存在的将军被神格化为降妖除魔的武神“田村大明神”,并与铃鹿御前结为连理共同讨伐恶鬼 ── 这位英雄的故事,从室町时代的御伽草子一直被传唱到了江户时代的奥净琉璃《田村三代记》。相传田村麻吕在平定叛乱时为了祭拜毗沙门天而建的达谷窟毗沙门堂,至今仍作为岩窟佛堂矗立在平泉附近。而在真实的历史上,阿弖流为则是为了保卫故乡而战的虾夷英杰,近年来在奥州市甚至建起了表彰阿弖流为与母礼的纪念碑。同一段历史,在中央看来是“英雄讨伐恶鬼的传奇”,在北国大地则是“保家卫国者的记忆”,呈现出了双重讲述。
“被征服的北方之民化身为鬼”的潮流并未就此终结。在十一世纪的前九年之役(1051〜1062年)中,统治奥六郡的虾夷系豪族安倍氏,被陆奥守源赖义与出羽的清原氏所灭。父亲安倍赖时在鸟海栅中流矢倒下,儿子贞任则在最终据点厨川栅(今盛冈市)因战伤而死。这位以勇武著称的安倍贞任,后来被传说成了“贞任鬼”,并被视作东北地区鬼的原型之一。据《吾妻镜》记载,镰仓时代初期,源赖朝在消灭了平泉的奥州藤原氏之后,特意继续北上来到厨川,亲自踏足了祖先赖义的战胜之地 ── 平定北方,对于源氏武家而言是具有反复确认意义的重大仪式。安倍氏之后,奥州藤原氏在平泉筑起了黄金之都,最终又被源赖朝所灭 ── 从阿弖流为到安倍贞任,再到奥州藤原氏,这些“拒不屈服于中央的北方政权”接连被讨伐,而每一次的覆灭,都在这片土地上叠加了一层新的鬼与怨灵的故事。岩手县鬼的谱系,与这片土地所经历的抵抗与败北的历史,是密不可分的。本出自伊势国、登场于《太平记》中的藤原千方四鬼(金鬼、风鬼、水鬼、隐形鬼)[4],在岩手的地方文献中也留下了远渡奥州、与恶路王及高丸结党的异传 ── 地方传说称,刀枪不入的金鬼、能刮起狂风的风鬼、能引发洪水的水鬼、能隐去身形的隐形鬼,是藤原千方率领他们来到了奥州。不顺从的鬼之谱系,从伊势到奥州,在这片北境交汇融合。前面提到的盛冈三石神社中神明降伏并让其留下掌印的鬼,也有解释认为那是被朝廷讨伐的虾夷的倒影。“岩手”、“不来方”、“三飒舞” ── 从县名到舞蹈,皆源自同一个退治恶鬼的传说 ── 恐怕再也没有哪个县,能让鬼如此深地嵌入土地的肌理了。恶路王、高丸、贞任鬼、千方四鬼,还有三石之鬼。岩手的鬼,往往是“战败的北方之民”的另一个名字;中央历史书上所记载的“征服”,这片土地一直将其作为“鬼的故事”牢牢铭记着。
三陆之海 ── 船幽灵与海啸的记忆
岩手的另一副面孔,是面向太平洋的漫长的三陆海岸。

在地形错综复杂的沉水海岸三陆之海,流传着海难或淹死者的亡灵化作“船幽灵”出现的传说。在风暴肆虐的夜晚,它们会化作黑影出现在海面上,向过往船只讨要水瓢(“借我一个水瓢”)。如果答应并递给它,它就会把海水舀进船里导致沉船。所以必须递给它一个漏底的水瓢才能躲过一劫 ── 这种故事模型在西日本也有广泛分布,但在久慈的小袖(因晨间剧《海女》而闻名的海岸)地区,则流传着在风暴之夜会有一艘黑色的幽灵船来讨要船桨的传说,并严厉告诫绝对不能回应或借出船桨。据说如果出声回应,对方就会伸出无数只手抓住船舷,把船拽进海底。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听到声音也绝不能回头 ── 这句告诫,想必是将那些被海浪卷走的同伴的记忆,直接化作了妖怪的模样吧。在三陆,船幽灵也被称为“Ayakashi”或“亡者船”。大海,同时也是夺走妻子与孩子的场所。渔村各地都留有在海中丧生的女人出现在海滩上、或是遭遇海难者的亡灵在岸边徘徊的传说;出海的男人们,一边对这些怪异心怀恐惧,一边却依然要划着船驶向波涛汹涌的大海。讲述怪异,也是为了向子孙后代传授大海的危险,是生存的智慧。
三陆的海洋怪异绝非单纯的娱乐,海啸的记忆便是最好的证明。明治三陆海啸(1896年)、昭和三陆海啸(1933年) ── 这片海岸曾多次遭到巨大海啸的袭击。据说在海啸过后,如果在海上听到人的声音、或是看到漂流过来的房屋残骸,渔夫们就会恐惧地说:“那是船幽灵,一旦回应就会被拖进海底。”出现在海面上的亡者黑影,与现实中被大海无情吞噬的无数死者的记忆,是分不开的。经历了昭和海啸的大槌町,立起了一座刻着“发生地震就要防备海啸,海啸来了就要往高处逃,切勿居住在危险的低洼地带”的纪念碑。无论是“只要回应就会被拖下海”的船幽灵的告诫,还是这些石碑的教诲,其根源都是相同的 ── 讲述海中的怪异,是为了让子孙后代不要忘记反复袭来的灾害的记忆,是活下去的智慧。三陆的妖怪,绝非为了把恐惧当作娱乐,而是为了保护生命才被世世代代传唱下来的。
早池峰与神乐 ── 大山孕育的祈愿
岩手的妖怪所栖息的群山,同时也是承载着祈愿与民俗艺能的圣山。

《远野物语》的第一篇,讲述了女神三姐妹瓜分早池峰山、六角牛山与石上山的起源。据说母亲带着三个女儿投宿在伊豆权现的那个夜晚,被告知:谁做了好梦,谁就能得到最美的山。深夜里,小女儿看到一朵灵华落在了大姐的胸口,便偷偷将其夺了过来,就这样她得到了最高最美的早池峰 ── 而姐姐们则分得了六角牛和石上。这三座山分别对应着早池峰神社、六神石神社与石上神社,至今仍汇聚着乡民们的信仰。其中早池峰山,自古以来作为山伏(修验道行者)的修验圣地而备受尊崇。源自其祈祷之舞的早池峰神乐,是岳神乐与大偿神乐的总称[5],已于2009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戴着被称为“权现样”的狮子头,扮演鬼神、踩踏烈火、驱除恶灵的这种神乐,据说可以追溯到南北朝时期,是由山伏们下山传授给村民的。孕育了妖怪的群山,同时也是镇魂祈福与民俗艺能的圣山 ── 这种双面性,构成了岩手山岳信仰的深厚底蕴。在北上山地养马、养蚕、烧木炭打铁的严酷生活,既在座敷童子带来的大富大贵与瞬间没落中投下了阴影,也在御白样中马与少女的悲恋里留下了印记。
传说的故乡 ── 世代传承的怪异
自《远野物语》问世以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世纪,而岩手的妖怪,至今依然在被人们讲述着。
远野市很早就将《远野物语》的世界运用于观光,打出了“传说之乡(民话のふるさと)”的招牌。远野市立博物馆通过原稿与微缩模型展示着远野的怪异,传承园的南部曲屋里供奉着满满一堂御白样,并附设了佐佐木喜善的纪念馆。河童渊边售卖着充满童趣的河童捕获许可证,而担任讲述者的老人们依然坐在地炉边,娓娓道来那些古老的昔话。绿风庄至今仍以“能遇见座敷童子”而享有盛誉,渴望入住的客人络绎不绝。远野的怪异并没有仅仅停留在书本里,而是化身为漫画、电影以及现代的怪谈被传承了下来,座敷童子与河童,如今更是成为了全日本家喻户晓的妖怪。如果追溯其原型,一切都归结于在北上山地的一个小小盆地中,两个男人将地炉边的口述故事一丝不苟地记录下来的那份工作。
拥有海洋的北方大县岩手,就这样包容了三种截然不同的妖怪文化。山村的盆地“记录”了怪异,内陆的边境将败者变成了“鬼”,太平洋的沿岸则对化作“亡者船”的死者心怀敬畏。佐佐木喜善讲述、柳田国男记录的那些怪异,即使如今已经成了博物馆或观光地的游乐项目,但其核心中那份深深的敬畏却从未丢失。记录传说的盆地与催生恶鬼的边境,还有吞噬亡者的海洋 ── 岩手县,并没有将妖怪“作为迷信抛弃”,也没有“仅仅是将其视为恐怖之物”,而是向全日本展示了“研究并传承”的第三条道路,它是这座历史转捩点上的丰碑。把恶鬼的掌印刻进县名,将遭到讨伐的虾夷作为鬼来记忆,对消失在海中的人们心怀敬畏将其视作亡者船 ── 岩手的妖怪,正是这片北方雪国所经历的历史本身的另一副面孔。在座敷童子的脚步声中听出财富的流转,在恶路王的名字里保留下战败虾夷的记忆,在亡者船的呼唤中哀悼海中的死难者 ── 讲述怪异,无非是为了去了解曾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他们究竟在恐惧什么,在哀悼什么,以及试图把什么传递给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