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女是一个妖怪,
还是许多传说的名字
提起雪女,许多人会想到白衣少女、长长的黑发和冰冷的吐息。但若按年代与地域来读资料,就会发现这幅形象并非所有传说的平均样貌,而是近世文学、小泉八云与20世纪影像共同挑出的一个强势谱系。
蓼科的雪女会把树架成桥,帮助人们过谷[1]。新潟的她留下血迹脚印,是令人恐惧的相遇者[2];群马的她出现在哄孩子入睡的话里[4]。若樱的记录只说,一个白衣女子会在大雪中乘雪而来[5]。与其把雪女当成一个人物,不如把她看作统称:雪景中以女性形象现身的怪异,都可以被这一名字包容。
比怪谈更早的俳谐中的雪女
现能确认刊年的早期印刷例,是1642年《鹰筑波》中的俳谐[6]。此后,“雪女”反复出现在多部俳书中;1651年的《昆山集》将它作为一个题目,1667年的《增山井》则称它为“俳言”。
所谓俳言,是比传统和歌用语更适合俳谐联想与戏谑的词。把雪峰、风吹堆起的雪垄、白茫茫的人影看成“女子”,能一下唤起颜色、衣裳、藏在雪下的脚步,以及冬日的寂寥。雪女不只是吓人的民间故事,也在语言把雪景化作人影的力量中慢慢长成。
1685年,
站在越后的“一丈女子”
《宗祇诸国物语》卷五中的女子约一丈高,即约三米;她还不到二十岁,脸、发、肌肤和白色单衣都白得通透[7]。同行者说她是雪之精灵所变。高挑的身量、年轻女子、通身的白与雪精,这些要素在这一场相遇里都齐了。
宗祇是遍游各地的15世纪连歌师,但现存可考的这部作品是他死后约两百年才刊行的1685年假名草子。书借一位知名旅人作叙述的框架,把读者带往越后的奇闻。不要把它读作历史上宗祇的目击记录,而应把它看成近世读者品读各地奇谈的作品;这样才能看清这本书所处的时代与趣味。

一个名字如何成为一位妖怪
《古今百物语评判》(1686年)问道:俳谐里常见“雪女”一词,世上真的有这种东西吗?[13]名字先传开,人们才围绕它讨论何种怪异才与之相称。这一顺序说明,妖怪未必总是从古老口传走进书本。
《百怪图卷》(1737年)[8]和《画图百鬼夜行》(1776年)[9]让雪女成为与其他妖怪并列、名实可辨的形象。翻开绘卷或画本,读者一眼就能找到“雪女”。雪中女子的轮廓从此被广泛共享;另一方面,石燕没有加上长篇题词。画面的安静,也为后人继续叠加不同故事留下了余地。

脚印、
脸与身体,
并不只有一种
人们常说雪女没有脚,或不会留下脚印。然而新潟的异文恰恰把点点血迹的脚印当作雪女靠近的征兆[2]。秋田传说中有脸庞平板的女子[3];八云在出云听到的说法则是,雪中会抬起一张巨脸,夜里站得比树还高[16]。
白衣少女固然是重要形象,却不是界定雪女身体的唯一钥匙。雪地上留下的痕迹、暴风雪中消失的轮廓、夜色白光里浮出的脸,都在各地成为她的身体。
害人的女子与搭桥的灵
蓼科老人所见的雪女像梦中闪烁的影子。她在夜里把樵夫砍下的大树横架山谷,搭成桥梁[1]。在这个故事里,看见雪女并不必然意味着死亡。
相反,新潟说她会杀死相遇者[2];磐城的雪女郎会把回头的人抛进雪谷[15]。雪乡的生活有山谷、夜路、深雪和遮蔽视野的暴风雪。雪女既把这些危险化作人的模样,也把雪所带来的力量,以及山中劳作时不可思议的援手,化作人的模样。
与产女、
雪婆和雪女郎的边界
会津的整理认为雪女会以产女的形象出现[14]。请人抱孩子、孩子越抱越沉的故事,便与产死女子或托付孩子的产女传说相近。不过,这只是部分地域中重叠的形象,不能据此把所有雪女的起源都归到产女身上。
雪婆和Yukinba往往与老妇、独脚、掳走孩子、冬日来访相连。雪女郎既可以是雪女的别称,也会在某些地方和作品中作为独立的怪异之名出现。冰柱女房则有异类婚姻的故事:她成为人的妻子,随着暖意或雪融而消失。它们都能映照雪女,却不会只因名字相近就成为同一支系。
八云先记下的两张面孔
八云在《陌生日本的一瞥》(1894年)中,从一位出云老人那里听到无害的巨大雪女;注释里还提及一位来历不明、会吸血的美女[16]。前者用雪塑出一张脸,只吓人一跳;后者会把年轻男子引到僻静处。
后者看似接近现代常说的“诱惑男子、吸取精气的雪女”,但八云记下的只是一个不知地域、也不知讲述者的异文。把两张面孔放在一起,意义不在于判定哪一个才是真相,而在于让人看到,早在19世纪末,雪女的形象就已经分岔。
1904年的《Yuki-Onna》如何写出一段家庭时光
八云在《Kwaidan》的序言里说,这个故事来自武藏国西多摩郡调布的一位农夫,是那位农夫故乡的传说[10]。故事从暴雪中的渡口小屋开始:雪女以白气杀死茂作,却命令年轻的巳之吉永远别说出那个夜晚。
第二年冬天,巳之吉遇到旅女阿雪。两人结为夫妇,养育十个孩子,唯独阿雪从不衰老。一个雪夜,丈夫讲起昔日的记忆,妻子便露出雪女的面目。她本该杀死违背约定的丈夫,却为了熟睡的孩子留下他的性命,化作白雾,从屋顶的排烟口消失。
在这里,雪女从一夜的恐惧变成妻子、母亲,以及怀抱秘密的异类。正因这家人的幸福持续了很久,真相揭开后才不是一次简单的除怪,而成了无法挽回的离别[10]。这段漫长的家庭时光,让八云笔下的阿雪有了不同于各地异传的鲜明人物感。

白衣美女为何成为代表形象
1904年初版中,武内桂舟所绘的卷首插图画下一个瞬间:白衣女子俯向躺着的男子,正要吐出寒气。雪女的美貌、受害者与白气这几个故事核心,都浓缩在一张图里[10]。
小林正树的《怪谈》以人工营造的雪景、安静的动作与强烈的色彩,把八云的故事拍成电影[17]。田中德三的《怪谈雪女郎》同样把暴雪、白气、老人的死亡与对年轻人的禁令搬上银幕[18]。只要比较这两部作品,就能看出同一条八云系故事会因色彩、节奏和女子的表情,生出不同的雪女。今天的雪女不是一张固定的模板,而是古老名字与故事在各种媒介中不断被重新讲述后留下的形象。
雪在不同土地塑出的面孔
雪会覆盖地形,抹去道路,模糊远近,吸走声音。树木、房屋和人影,会随昼夜、风势与积雪的方式显出不同大小。俳谐把这种变化连到“女子”这个词上;怪谈把它变成相遇的恐惧;妖怪画把它安放成一个形象;地方传说又把它带回土地的危险与日常生活。
让雪女丰厚起来的,不是不断添上共同能力,而是把越后的一丈女子、蓼科搭桥的灵、新潟的血迹脚印、群马哄孩子的话、出云的巨脸和武藏的阿雪,放回各自的时间与地点。当不同的模样在同一个名字下彼此回响,雪女便超出一个角色,成为日本人长久凝视雪景时留下的想象史。
妖怪设定
本栏目是本站为讲述故事而创作的设定,并非史实或考据。
妖怪类型 - 传统妖怪
类别 - 自然精灵
稀有度 - 传说
性格 - 寡言而游走于边界。她可以是害人的女子、无害的灵、哄孩子的话,也可以是妻子或母亲;随土地和故事不同,显出不同面貌。
相性 - 面对不把雪国异传硬说成同一个故事、珍惜静谧与土地记忆的人,她会平静地讲述。只有以八云笔下的阿雪说话时,关于家人和秘密的记忆才格外强烈。
能力·特技 - 在大雪、雪夜与山路上化作女子现身在八云一脉的故事中以白气把人冻死在出云异文中从雪里抬起巨大的白脸在蓼科异文中把伐木横架山谷搭桥在异类婚姻故事中成为人的妻子,长久生活
弱点 - 尚不能确认所有雪女共有的弱点或制服方法。火、温暖、春天、爱情和约定都不是普遍弱点。八云的作品里,泄露秘密会招致别离,但这不是击败雪女的方法。
栖息地 - 雪山、山路、积雪覆盖的村庄、渡口小屋和雪夜。因采录地与作品而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