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这个版本的核心,不在于把产女看作一个已经定型的“浑身是血的女妖怪”,而是要去追踪在接过婴儿的那一瞬间,人与怪异的关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在《今昔物语集》卷二十七第四十三话[1]中,平季武和源赖光的其他家臣打赌试胆。九月下旬的暗夜里,他独自带着铠甲、头盔和弓箭前往美浓国的渡口,打算在对岸插上一支箭作为证明。在返回途中的河里,他被一个女人的声音叫住。女人逼迫他“抱抱这个”,紧接着婴儿哭了起来,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甚至传到了岸边的守望者那里。季武用衣袖接住孩子,击退了在身后追赶讨要的女人,直接带着孩子回了宅邸。当他解开衣袖时,留下的既不是婴儿也不是石头,而是几片树叶。
这个场景所展示的,并不是产女的真面目,而是人类面对怪异时的态度。季武没有拔刀斩向女人,也没有用祈祷驱赶她,而是接受了请求抱起了孩子。他的同伴称赞了他的胆识,而传说的结尾也只是将狐狸化身之说和难产亡灵之说并列,并没有给出一个定论。至于染血的腰布、长长的黑发、鸟的翅膀这些后世的固定特征,在正文中都没有出现。也就是说,在最古老的一批产女传说里,被固定下来的元素是黑暗的渡口、女人的声音、哭泣的婴儿、腥臭味、要求抱孩子的举动,以及最后变成树叶的结局,而不是妖怪的外貌。
难产死者的身体特征变得显眼,是在近世。《百物语评判》[4]解释说,“在生产过程中”死去的女子,其执念化作了产女,腰部以下染满鲜血不断哭泣。《奇异杂谈集》则讲述了一段由来:死去的孕妇被弃尸荒野,腹中胎儿却降生了,母亲的魂魄抱着孩子在夜里行走,而那些没有拒绝她的请求将孩子背起的人,都获得了财富。在这里,产女的鲜血不单单是残酷的描写,更是将死因毫无保留地刻在身体上的记号。同时,遭遇者抱起婴儿的行为,也从一场试胆考验,被重新解读为暂时接过了死者未能完成的生育与抚养的重任。
婴儿的变化,根据地区的不同,重组了故事的结局。在新潟市的采集案例[5]中,路人在桥上接过的孩子一点点变重,仔细一看竟然变成了一块石头。在丰后国直入地区的采集案例[6]中,则说孩子变成了木槌或石头。另一方面,在“产女的谢礼”这一类型中,承受住重量或没有拒绝请求的人,会被赐予怪力、大刀和财富。婴儿变重这一现象,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攻击手段,它也是一个测试抱持者的装置。如果承受不住,这就成了一个恐怖故事;如果一直抱到底,这就成了一个赐福故事。这种反转,使得产女既无法被归类为纯粹的加害者,也无法被划入纯粹的守护灵。
水边,起到了产女将请求递交给生者的边界作用。《今昔物语集》里的渡口、新潟的桥,以及后世画作里的河畔,无一例外都是连接“这边”与“那边”的地方。安井真奈美的图像研究[3]指出,为了超度难产死者而在河边拉起白布,请路人浇水的“流水灌顶”习俗,在鸟山石燕的画中也有所描绘。虽然不能断言以水进行的超度仪式就是所有产女传说的起源,但“向陌生的路人提出请求”和“死者与生者在水边接触”这两种结构,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产女的请求,可以读作她不只是递出了婴儿,也是将祭奠的重任交到了下一个人的手中。
与“姑获鸟”的融合,给母亲的亡魂加上了翅膀和夺取别人孩子的特性。《酉阳杂俎》里的夜行游女[2],穿上羽毛就变成鸟,脱下就变成女人。由于自己没有孩子,她便去夺取别人的孩子,并告诫人们不要把小孩的衣服晾在夜露下,这是一种鸟怪。与之相对,日本的产女则是要把自己已经抱在怀里的孩子托付给别人。两者在“难产死者化身”和“对婴儿的执念”上虽然共通,但在行为方向上,一个是在“夺取”,另一个却是在“托付”。正如林罗山在1631年的《新刊多识编》中将“姑获鸟”译注为“产女鸟”或鵺[3]那样,这成为了一个巨大的节点,将两个方向相反的故事重叠在了一个名字之下。
画师们将这种重叠视觉化了。在《百怪图卷》[7]中,产女成为了有名字的妖怪图册中的一员;鸟山石燕的《画图百鬼夜行》[8],则将染血的白布、婴儿、雨水和水边汇聚在了一张画里。月冈芳年的《和汉百物语》“主马介卜部季武”[9],虽然以《今昔物语集》里的武勇传说为题材,却在女人的背上加上了翅膀,重叠上了中国系的怪鸟形象。由于原典中并没有提到翅膀,这并不是忠实的插图,而是十九世纪的受众对他们所理解的“产女”进行的一种再解释,并将其放回了中世传说中。按照时间顺序审视这些图像,我们就会明白,产女的外貌并不是传说的起点,而是经过阅读、出版和绘画的不断累积才被塑造出来的。
流传在镰仓大巧寺的“おんめさま(Onmesama)”[10],展示了产女的另一种反转。据寺庙记载,天文元年(1532年),日栋上人通过诵经超度了一位因难产而死的女子,并建了一座产女塔,将她作为保佑安产的神灵供奉起来。在民俗资料中则讲述,那名女子在滑川的桥上向上人诉苦:“我过不去河,孩子吸着乳房让我很痛苦。”后来她请求建一座塔来拯救那些难产的人。在这里,那个在夜间的桥上将请求递给生者的产女,在接受了超度之后,转移到了帮助人们生育的一方。恐惧与安产信仰并不是互不相干的两种属性,而是一个得不到救赎的幽魂,转变为受人供奉的灵神的、连贯的故事。
即便与性质相近的“育儿幽灵”相比,我们也不能仅仅因为“母子之死”这个主题就将两者画上等号。育儿幽灵的故事核心在于,母亲死后为了在坟墓里抚养孩子,一次次跑来买糖果,这是由母亲向孩子延续的抚养。而产女则是在夜路上叫住陌生人,将抱孩子的责任暂时转移出去。前者是“死者抚养”的故事,后者是“托付给生者”的故事。在保留这种差异的前提下再将它们关联起来,我们就能明白,产女既不是关于母爱的美谈,也不是对因产褥而死的人的惩罚,而是可以被读解为一种交织着对难产亡灵的恐惧、祭奠、馈赠以及社会共同记忆的怪异体验。
妖怪设定
本栏目是本站为讲述故事而创作的设定,并非史实或考据。
妖怪类型 - 传统妖怪
类别 - 幽魂亡灵
稀有度 - 名妖
性格 - 虽然表现出对婴儿的深切执念,但其行为却不尽相同。她既会引起路人的恐惧,也会有异传记载她会向接下请求的人赐予怪力、财富或大刀,因此同时兼具哀求与试炼的两面性。
相性 - 并非一味因恐惧而拒绝,而是对于有胆量与悲悯之心直面抱婴请求的人有着深厚的缘分。不过,赐福只存在于部分异传中,并非所有产女都会施恩。
能力·特技 - 在夜晚的渡口、桥头或十字路口叫住过路人恳求他人抱孩子,并将孩子托付给对方有过路人接过的婴儿变成了树叶、石头或木槌的异传增加被抱在怀中的婴儿的重量有异传记载会向一直抱着婴儿的人赐予怪力、财富或大刀在与姑获鸟融合的图像中,会披上羽毛化身为鸟有中国体系的异传记载会在小孩的衣服上留下血迹标记
弱点 - 很难找到贯穿所有传说的统一退治方法。在许多故事中,相比于拔刀相向或驱邪,不加拒绝地一直抱着婴儿反倒能逢凶化吉。至于拂晓时的消散或是被看破真身,也仅仅局限于某些特定地区或文献的异传之中。
栖息地 - 出现在夜晚的渡口、桥头、河畔、十字路口、村庄交界等生者领域与异界的边界地带。虽然近世传说中也有出现在墓地周围或原野的记载,但并未局限在某一个特定的县,而是各地都分布着不同类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