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宫城县曾是陆奥国的中心。神龟元年(724),按察使大野东人筑起多贺城,将陆奥国府与经略虾夷的军事重镇“镇守府”设在这里[1]。如今的仙台平原,正是当年都城权力深深嵌入东北地区的心脏地带。谈及妖怪文化,宫城的妖怪就像是一张双重曝光的底片:一面印着“都城如何看待边境”,另一面印着“边境如何重新接纳都城的故事”。中央派出的征夷大将军斩杀恶鬼,在这套胜利叙事的背后,被征讨一方的山与海正静静地横亘着。
我们可以把这片土地的怪异传说拆成三层来看。第一层,是坂上田村麻吕征讨虾夷所催生的“田村传说”中的英雄与鬼神。第二层,是庆长六年(1601)伊达政宗建立仙台藩后,盘踞在城下广濑川与深渊中的幻化之妖。第三层,是松岛湾连向三陆谷湾的广阔海域里,那些葬身大海的死者群灵。古代的国府、近世的城下町,以及屡遭海啸侵袭的海洋。宫城的妖怪,就精准地贴合着这三处地理坐标,逐一现身。
多贺城:
都城嵌入东北的楔子
在讲宫城的妖怪之前,我们要先看一座城:位于仙台市东北部、如今多贺城市内的多贺城遗址。神龟元年(724),身兼按察使与镇守将军的大野东人在此时筑起多贺城,整个奈良时代,陆奥国府和镇守府都同设于此[1]。这座城建在俯瞰仙台平原的丘陵上,呈边长约一公里的不规则方形,外围垒起土墙,并在南、东、西三面开门。城中央坐落着处理政务、举行仪式与宴会的政厅,四周散布着各类官衙与士兵居所。这座城,就是都城权力深深楔入东北地区的那根钉子。
考古发掘表明,政厅经历过四个阶段的变迁。第Ⅰ期是大野东人初建,第Ⅱ期是天平宝字六年(762)藤原朝狩大修,第Ⅲ期是宝龟十一年(780)伊治呰麻吕之乱烧毁后的重建,第Ⅳ期则是贞观十一年(869)陆奥国大地震后的复兴。这四个阶段里,后两期(也就是从虾夷反叛和巨大地震两次毁灭中站起来的过程)直接成了孕育宫城妖怪文化的土壤。征讨虾夷的记忆,大海吞没陆地的记忆。多贺城的地层里,把这两者都刻了下来。

如今,多贺城碑依然立在城门正前方附近。这是一块花岗岩质的砂岩石碑,高两米多,碑文刻着神龟元年大野东人建城以及天平宝字六年藤原惠美朝狩修缮的事迹,与那须国造碑、多胡碑并列为“日本三古碑”[1]。自江户前期从地下挖出后,人们便将其比附为和歌名胜“壶碑”,名声大噪。明治以后曾有人说它是伪造的,但后来考古挖出的政厅改修年代跟碑文记载严丝合缝,如今学术界已公认其为真碑。
征讨的记忆:
田村麻吕与东北的鬼神
撑起宫城妖怪文化的脊梁,是坂上田村麻吕征讨东北的历史。历史上的田村麻吕,在延历二十年(801)作为征夷大将军率四万大军出征,次年(802)逼降了虾夷首领阿弖流为与母礼。阿弖流为和母礼双双被押送都城,尽管田村麻吕求情保命,两人还是在同年于河内国被处决[2]。也就是在这一年,田村麻吕筑起胆泽城,大同三年(808)镇守府便从多贺城迁到了胆泽城。

坂上田村麻吕
坂上田村麻吕(Sakanoue no Tamuramaro)是活跃于奈良时代末期至平安时代初期的真实武官,死后被尊奉为王城镇护的神将、田村大明神及武神。在真实历史中,他先后侍奉桓武天皇、平城天皇与嵯峨天皇,作为征夷大将军参与东北地区的政策,并在药子之变中受到重用。然而,在中世纪以后的说话、军记及寺社缘起中,他的形象逐渐脱离史实,演变成在清水观音与毗沙门天庇佑下讨伐鬼神的田村丸或田村将军。他与铃鹿御前结合,成为退治大岳丸的“田村语”之核心人物,也是连接京都、铃鹿与东北地区英雄传说的轴心。
查看详情这里的重点在于,我们谈论的坂上田村麻吕,并不是历史上那个实实在在的武官,而是后世信仰与故事里被神化了的形象。真实的征讨,在岁月流转中被改写成了一出退治戏码:“得清水观音护佑的将军,降伏了恶路王、大武丸、高丸、大岳丸等一众鬼神”。
这出退治戏码结出的一处圣地,便是邻国陆奥(今岩手县平泉町)的达谷窟。传说延历二十年(801),田村麻吕讨伐了盘踞在此的恶路王,为纪念胜利,他在岩壁下仿造京都清水寺建了一座悬空式毗沙门堂。故事里说,恶路王领着赤头、高丸等虾夷四处劫掠,甚至跑到都城掳走了公主。值得注意的是,恶路王和阿弖流为虽然常被混为一谈,但在民间传说里,他们被当成两个人。历史上首领阿弖流为的记忆,一边扭曲成被讨伐的恶鬼“恶路王”,一边又微妙地错开身位流传下来。恶路王传说抄本的分布极广,从宫城县栗原郡一路绵延到长野县水内郡、群马县高崎市,这说明这段鬼神故事在东国与东北之间画下了一个巨大的传述圈。
达谷窟的岩壁上,还刻着另一尊耐人寻味的佛像。在佛堂西侧,十六米高的崖面上凿刻着一张巨大的佛脸,人称“岩面大佛”。这尊“最北端的摩崖石刻”,传说是陆奥守源义家为了悼念在前九年、后三年之役中阵亡的敌我双方亡灵,在马背上用弓弭一点点刻出来的。在征讨的圣地,供起一尊连败者亡灵也一并超度的佛像。这种“杀戮”与“祭祀”纠缠不清的结构,正是东北鬼神故事的核心底色,这也直直地通向我们接下来要讲的石卷牧山魔鬼女。
作为故事的“田村传说”,在奥州净琉璃《田村三代记》里凝结得最为完整。铃鹿山的故事与达谷窟、胆泽、三迫等地名交汇,田村将军被重新编排成镇压各地恶鬼的英雄[3]。这里要注意的是,这绝非中央自导自演的独角戏。地方百姓也主动把田村传说拉拢过来,套在自家的寺社、山头和坟冢上,重新讲述[4]。被征服的记忆,不知不觉间反转成了祭祀征服者的信仰。东北的田村传说里,刻下了这道极其复杂的悖论。
把这道悖论化作最鲜活的妖怪保存下来的地方,就是石卷的牧山。
石卷牧山的魔鬼女:
被讨伐一方的灵山

魔鬼女
魔鬼女是传说栖居于宫城县石卷市牧山的女鬼。她被说成是箟岳山大岳丸的妻子或妾之一,与坂上田村麻吕讨伐群鬼的缘起相连。据传将军凯旋途中安置观音像以作供养,牧山因此也被称为“魔鬼山”。各寺社的缘起记载互有异同,但“魔鬼女”之名可见于地方文献。
查看详情牧山是一座标高二百四十七米的山,位于石卷市区以东约三公里处[5]。相传这座山本名“魔鬼山”或“龙卷山”,后来转音成了“牧山”,据说“石卷”这个地名正是由此而来。牧山观音堂的缘起记载,田村麻吕讨伐了盘踞在石卷一带的魔鬼一族,斩下其首领的妻子魔鬼女,这才彻底平定了这片土地[5]。
值得注意的是,倒在刀下的魔鬼女,并没有停留在“被退治的恶鬼”这一身份上。缘起里写着,田村麻吕曾向观音祈求平妖,为了还愿,他在鬼怪出没过的每座山上都建起观音堂。到了牧山,他把魔鬼女的遗发塞进观音像里,盖起了魔鬼山寺。也有缘起说,松岛的富山、涌谷的箟岳,再加上石卷的牧山,这三座十一面观音刚好排成了一个三角形。明治时期推行神佛分离,牧山山顶的佛堂变成了零羊崎神社,十一面观音被请到了山脚下的长禅寺。可即便如此,这间寺庙里除了田村麻吕的雕像,依然保留着那尊被讨伐的鬼女像[5]。

从史料来看,魔鬼女的传说是缺乏确凿实证的。有些版本的缘起压根没提过魔鬼女的名字;奥州的三观音缘起里虽然讲了封印大岳丸,却对魔鬼女只字不提。在牧山观音堂缘起与牡鹿郡万御改书[5]里,元禄十一年(1698)的地方志记载了“延历十七年田村麻吕建立”,但这已是事发九百年后的记录,算不上史实的确证。正因如此,真正确凿无疑的,反而是“石卷这片土地,执意将自己的地名源头与‘被征夷讨伐的鬼女’绑定在一起并世代铭记”这一事实本身。征服者的故事,被挨打一方的灵山接了下来,重新套上观音的外壳拜祭。魔鬼女,就是把东北田村传说里那套悖论,全浓缩在了一座山名里的妖怪。
仙台城下与广濑川:
贤渊的络新妇
庆长六年(1601),就在关原之战刚打完没多久,伊达政宗便在俯瞰仙台平原的青叶山动土筑城,着手营建城下町。青叶山东面有六十多米高的断崖,南面守着深谷,是一处天然的天险,政宗便把本丸安置在这里。“仙台”这个名字,据说寄托了他希望藩国与百姓像神仙世界一样长久安居繁荣的心愿。广濑川贯穿这座城下町。而在它的深渊里,就盘踞着宫城县最具代表性的幻化之妖。

络新妇
络新妇是会化作美女诱人的大蜘蛛妖怪。其名见于江户时期的奇书与绘卷,鸟山石燕曾画作牵引子蜘蛛的女子形象。传说她会将人骗至巢穴,以蛛丝缠缚,待其力竭后吞食。多发生在瀑布、深潭、山村废屋等水边与人间交界之处;一旦真身被识破,常逃入天花板上方或岩缝间。
查看详情位于仙台市青叶区牛越桥附近的贤渊,作为络新妇传说的发源地而闻名全国。一个男人在深渊边钓鱼,一头蜘蛛几次三番把丝缠在男人的脚上。男人每次都把丝解下来,重新系到旁边的大柳树根上。突然之间,那棵柳树猛地被拖进了深渊,水底传来一个声音:“聪明、聪明”。相传,这就是“贤渊”这个名字的由来。男人靠着机智,把蜘蛛丝转移到了柳树上,从而躲过了一劫。
这种“替身树桩”的桥段,在伊豆净莲瀑布等各地的女郎蜘蛛渊传说里都能见到。《宿直草》里写,年轻武士被抱小孩的女子迷惑,一刀斩下,却发现天花板上死了一只一两尺长的大蜘蛛[6];《太平百物语》也记下了作州高田的孙六被幻境宅邸里的女人勾引,醒来时满眼都是挂在屋檐上的蜘蛛网[7]。这是因为,络新妇蜘蛛吐丝捕猎的生态习性,恰好被叠印到了用丝线缠绕男人的美女妖精身上。然而,宫城贤渊的故事之所以出挑,是在于它后续的走向。逃过一劫的人们,后来竟把这深渊里的蜘蛛当成了避水难的神仙来拜,如今崖顶俯瞰深渊的地方,依然留着刻有“妙法蜘蛛之灵”的石碑与鸟居。广濑川一带还流传着这样的故事:住在牛越桥上游的蜘蛛,和守在下游藤助渊的鳗鱼为了抢地盘大打出手。至此,络新妇已经从一只惹人害怕的妖怪,升华成了掌管河川的水神眷属。就像被斩杀后受人供奉的魔鬼女一样,贤渊的络新妇,同样是一只站在恐惧与信仰夹缝中的宫城怪异。

当然,仙台的都市怪谈远不止深渊里的这一出。政宗带来的城下繁荣,慢慢也催生出了这种人潮聚集地独有的市井流言。芭蕉在《奥之细道》的旅途中路过仙台的元禄二年(1689),这座城镇已经成了文人墨客游览和歌名胜的热闹起点,画师加右卫门还把松岛、盐灶的名胜图送给了他。都市、和歌名胜与怪异,近世的仙台就稳稳地充当了这三者交汇的舞台。
松岛雄岛:
死者相聚的净土之岛
从仙台往海边走,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松岛湾。它与天桥立、宫岛并称日本三景,名气极大,但它真正变成观光胜地其实是比较晚近的事,那得等到芭蕉的《奥之细道》在江户中期广泛流传之后了。在此之前,松岛首先是个超度死者的灵场。
它的核心,就是那座被朱红色渡月桥连通的小岛:雄岛。中世纪的松岛被称为“奥州的高野”,是超度死者的胜地。雄岛上曾凿开过一百零八个岩窟,如今还剩五十个左右[8]。在岩窟周围,密密麻麻地立着一块块石头塔婆(也就是板碑),期盼着死者能往生净土。传说在长治元年(1104),从伯耆国(今鸟取县西部)渡海而来的见佛上人在岛上结起妙觉庵,连续十二年诵读法华经。他读满六万卷法华经修得法力的名声甚至传到了京都,鸟羽天皇御赐了一千棵松树苗。据说这就是“千松岛”(后来简称为“松岛”)这个地名的由来[8]。

看到这里,我们就会发现:宫城的海,从一开始就被想象成了一个“死者聚首的场所”。三陆渔村悼念被海啸卷走的亡灵的感情,放在更早的历史地层里,就凝结成了松岛湾这座期盼极乐往生的板碑之岛。如果说船幽灵是在海上游荡的幽魂,雄岛就是一座把死者迎到岸边,再送他们前往净土的祈祷之岛。游荡的灵,被超度的灵。宫城的海,同时把这两极都揽进了怀里。芭蕉一行也是从盐灶乘船渡海,走过雄岛、瑞严寺和五大堂,在这片海的灵性里走了一遭。
三陆之海:
船幽灵与海啸的记忆
宫城妖怪文化的第三处地理,是海洋。从松岛湾的多岛海,一直延伸到属于谷湾式海岸的三陆。错综复杂的海湾,以及冷暖洋流交汇的丰饶渔场,同时也一次次招来了海难与海啸。现身在那片海里的,就是海难死者的群灵:船幽灵。

船幽灵
船幽灵是海难死者的亡灵在海上现身的怪异。它们有时以幽灵或亡者之船出现,有时化成怪火,或显出类似海坊主的黑影,各地说法并不一致。船幽灵多在风浪大作的夜晚或浓雾之夜出现,会用木勺不断往船里舀海水,试图把船灌沉,也会扰乱航向,让船触礁。不同地区还留下了各自的应对方法,例如递出凿穿底部的木勺、扔下饭团或炉灰,或直视它们不退缩。亡者船、Bōko、Ayakashi等名称,有时也指这类海上亡灵。鸟山石燕还在《今昔画图续百鬼》中画下了船幽灵。
查看详情船幽灵,据说是死于风暴与海难的人们,因为眷恋尘世而在大海上阴魂不散的产物。这个传说遍布全国沿海,但各地怎么应付它们,做法却大相径庭。竹原春泉斋在《绘本百物语》里,把出没于西海的船幽灵画成了平家一门的怨灵,穿着铠甲逼人“给个水瓢”[9]。提前把水瓢或木碗的底给捅破,遇上要水瓢的,就把漏底的递过去,不让他们舀水上来——这是最广为人知的避难法。宫城人给船幽灵起了个别名,叫“借我个舀水瓢”。传说遇到它们,只要把船停下死死地瞪回去,它们自己就会消失。到了高知,人们往海里撒灰或是丢年糕;在长崎扔草席和灰;在千叶则是听到一句“借个水瓢”,就赶紧把漏底瓢塞过去。各地还流传着一种禁忌,说盂兰盆节十六号这天要是出海捕鱼,死人就会扒上船舷把船掀翻[9]。人们深信,船幽灵就是在盂兰盆节或恶劣天气里才会出来作祟的海难群灵。
这段海洋记忆,在宫城这片土地上,分量远远超过了妖怪本身。谷湾式海岸的地形,会把海浪挤进V字形的海湾深处,越往里浪越高。自古以来,三陆的渔村就不知被海啸吞没过多少回。明治二十九年(1896)六月十五日爆发的明治三陆地震海啸,在岩手县绫里(今大船渡市三陆町)涌到了二十四米多的高处,釜石市甚至有一半以上的居民葬身水底。昭和八年(1933)三月三日的昭和三陆地震海啸,据说在岩手县绫里也冲到了二十八米多。于是,在盂兰盆节与狂风暴雨的暗海里看见死者群灵的船幽灵传说,不过是那些一次次失去血亲的海边人家,心头怎么抹都抹不掉的真实痛感罢了。
但宫城的海,并不是只有恐惧。漂在牡鹿半岛外海的金华山,是一座周长二十六公里、海拔四百四十五米的灵岛。它和恐山、出羽三山并列为“东奥三大灵场”[10]。岛上镇着一座黄金山神社。传闻奈良时代陆奥国挖出了日本第一块金子,为了纪念此事,人们便建起神社供奉掌管矿物的金山彦命和金山姬命。为圣武天皇造大佛献金的记忆,直接让整座岛都成了神域。“连续三年上岛参拜,一辈子吃穿不愁”的信仰,至今依然香火鼎盛[10]。用海啸收割人命的海,赐下黄金让全岛封神的海。在船幽灵出没的幽暗海面下,其实还连着这样一脉神圣的海洋信仰,这一点不容忽视。恐惧与财富,灾祸与恩赐。宫城的海,同时长着这两张截然相反的脸。
大海吞没陆地的记忆,可以追溯到一千多年前。贞观十一年(869),陆奥国爆发大地震,《日本三代实录》里写,海水沿着河道倒灌,原野和道路成了一片汪洋,甚至漫到了城下[11]。这里的“城下”,指的正是当时陆奥国府所在的多贺城一带。多贺城政厅第Ⅳ期的重建,就是在这场贞观震灾里破土而出的。海水吃掉陆地的记忆,早在一千多年前,就被化作文字死死地刻在了这片土地上。

而把这段记忆作为和歌名胜流传到今天的,就是多贺城的“末之松山”。清原元辅那句“曾誓比翼双飞,哪怕泪湿衣袖,末之松山浪不越”,是用“海浪不可能漫过末之松山”来比喻“我绝对不可能背叛你”。元禄二年(1689),松尾芭蕉在《奥之细道》的旅途中造访了多贺城碑(壶碑)、末之松山与冲之石,面对这座跨越千年的古碑,他忍不住落下了热泪[12]。有意思的是,不论是贞观海啸,还是平成二十三年(2011)的东日本大地震海啸,大浪都扑到了末之松山脚下,却都没能漫过这座山头。“浪不越”这句千年前的和歌名句,化作一道海啸到达警戒线,作为防灾的记忆标尺,至今仍立在宫城的土地上。悼念海难死者的船幽灵禁忌,寄托在和歌名胜里的巨浪记忆,其实都是脱胎于同一份对海洋的敬畏,是一体两面的文化。
结语:
国府、
城下町与大海交织出的宫城怪异
纵观宫城的妖怪,它们的分布出奇地贴合地理版图。以古代陆奥国府多贺城为据点的虾夷征讨记忆,把坂上田村麻吕捧上了镇鬼武神的神坛,而在挨打一方的石卷牧山上,则刻下了魔鬼女的名字。淌过仙台城下的广濑川里,贤渊藏着络新妇,最终摇身一变成了水神。而从松岛延展向三陆的海洋上,飘出了船幽灵,贞观海啸的痛楚则被寄托在了“末之松山”的和歌里。
田村传说里的英雄、被斩杀后受封的神坛鬼女、深渊里修成正果的蜘蛛神、大海上阴魂不散的亡灵大军。把这四者串在一起的,是一套“征服与被征服”“恐惧与信仰”“灾难与记忆”层层反转交错的边境力学。中央怎么描写边境?边境又怎么吞下中央的剧本,把它重写在自家的山川湖海里?宫城的妖怪事典,记下的正是这一来一回的拉锯战。
回头想想,文章开头讲的多贺城政厅四个时期,简直就是在给宫城的怪异结构做预告。第Ⅰ、Ⅱ期是都城统治东北的岁月,田村麻吕征讨和魔鬼女的故事由此生根。第Ⅲ期是扛过伊治呰麻吕之乱这场虾夷反扑后的重建,这恰好对应了被讨伐者的记忆反转为观音与深渊神明的结构。而第Ⅳ期则是贞观大地震后的复苏,海吞了陆地,人又站了起来。这便是船幽灵与海啸记忆的源头。征服、反转、灾难。多贺城翻修了四回,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也就结结实实地挨了四回权力和自然界落下的铁拳,然后把伤疤揉碎了写成故事。所谓的妖怪,正是他们硬扛下这些痛楚后留下的姿势。在大山上看见鬼女,在深渊里撞见蜘蛛,在波涛间瞥见成群的死者,那不过是一群无力抗拒的人,在狂暴的世界面前,依然试图夺回一点意义的执拗挣扎罢了。关于多贺城遗址,推荐配合阅读多贺城遗址的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