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太平洋大幅突出的高知县,过去被称为土佐国。全县八成以上的土地被森林覆盖,北部以四国山地陡峭的山脊与阿波、伊予划定边界,南部则是一望无际的黑潮外洋。四万十川和仁淀川在这里刻下深谷,室户与足摺两座海岬向着大海伸出。正是这种“山深海险”的地势,孕育了土佐的妖怪文化。
土佐的怪异有两种浓烈的色彩。其一是附体物。四国被视为犬神家族的大本营,其中土佐自古以来更是格外兴盛。其二则是御灵,即死于非命者化为作祟的神明,最终又被人们祭祀安抚的信仰。这种信仰的极致,便是永远七人同行、成群出没的死灵“七人岬”。此外,在县东部的物部村(今香美市),至今还流传着被称为民间阴阳道的伊奘诺流[1],由太夫诵读祭文来驱除“诅咒”。会附身的灵、会作祟的灵,再加上驱邪的法术,像这样紧密缠绕的土地实在找不出第二处。
土佐这个国家,在地理和文化上都经历了漫长的“封闭”时期。四国山地的高墙挡住了北方,南方则只有开阔的外海,与他国的往来仅限于险峻的山道或是风大浪急的海路。到了江户时代,在土佐藩(山内氏)的严格统制下,外人的进出受到限制,由此深深地酿成了土佐独有的方言、气质与信仰。这种半孤立的风土浓缩了村落的逻辑,把外来的灾祸与内部潜藏的作祟,都化作了妖怪的故事。山越高,山怪就越深邃;海越险,海灵就越浓烈。土佐妖怪的密度,与这片土地的险峻程度可谓不差毫厘。
本文将沿着“附体与作祟之灵”、“黑潮之海的鬼怪”、“山川之兽”、“土佐怪物草纸”四条主线,带你深入土佐的妖怪世界。我们不打算做简单的罗列,而是想顺着具体的地名和文献,带你一探这些妖怪群像为何偏偏生在土佐。
附体与作祟之灵 ── 犬神与七人岬
谈起土佐的妖怪,首先绕不开的便是附体物的文化。

犬神
犬神是分布于日本西部的犬之灵附体,与狐附、管狐并列为强力的灵异存在。四国,尤以德岛、高知、爱媛被视为本场,其痕迹从岛根、山口延至九州、萨南诸岛与冲绳。“犬神筋”观念强烈,指某些家系世代被犬神附着,因而引发通婚忌避与社会歧视。其形貌与性状地域差异很大,传说有似鼠、似黄鼬、似蝙蝠等多种说法。
查看详情犬神是以犬灵为咒物的附体物,虽然广泛分布于四国、中国和九州地区,但德岛与高知向来被视为其大本营。据说犬神在土佐格外兴盛,人们把犬神养在储藏室、地板下或水缸里,它们能揣摩主人的心思,跑去附在别家人身上,招来疾病和家运衰退。被附身的人会出现胸口或手脚疼痛、发出狗叫声等症状,据说靠吃药治不好,只能通过祈祷来驱除。
值得注意的是民俗学者的记录,他们说自己亲眼看到了犬神的“真面目”。战后的高知有一位既研究民俗又致力于人权问题的乡土民俗学者桂井和雄[2],他留下了这样一段记载:土佐郡土佐山村广濑(今高知市)的一位老者曾指着一样东西告诉他“这就是犬神”。那是一只体长五厘米左右的小生物,头很大,鼻子尖尖的,还长着长长的胡须,看起来很像老鼠或鼹鼠。作为妖怪的犬神,就这样结晶成了具体的小野兽形象。
另一方面,犬神也带着一段需要谨慎讲述的沉重社会史。据说犬神会世代附着在子孙身上,这样的家族被称为“犬神家族”,人们在联姻时都会避开他们。四国地区有婚前调查家世的习俗,这在近代以后便与歧视问题纠缠在了一起。虽说也流传着“砍下饥饿犬只的首级埋在十字路口,用这怨气大增的恶灵作为咒物”这类凄惨的制作传说,但这仅仅是为了解释犬神来历的传闻,并非史实,甚至有人指出,这其实是为歧视特定家族找理由的说辞。附体家族的观念本身,就是与解释财富不均和家族盛衰的村落社会逻辑结合在一起才传开的。土佐的犬神尖锐地告诉我们,妖怪的故事与歧视的历史已经难分难解地重叠在了一起。在解释犬神起源的传说中,有一种观点认为它与平安时代的蛊术和厌魅等法术一脉相承,并能追溯到中国《搜神记》[3]中记载的“犬蛊”。源自大陆的古老巫术观念,在四国的村落里与家族血统的逻辑相融合,就这样演变成了土佐特有且浓烈的附体文化。
负责“驱除”犬神的,是那些祈祷师们。德岛的贤见神社是闻名整个四国的除犬神神社,从土佐赶来驱邪的人络绎不绝。而在土佐的物部村,后文将提到的伊奘诺流太夫会把附体物当作“诅咒”来祓除。能够附身的人和负责驱邪的人,全都生活在当地的村子里,土佐附体文化的浓烈之处正是在此。
关于这个伊奘诺流,我们有必要多说几句。这项流传于县东部旧物部村(今香美市物部町)的民间信仰,据说融合了巫女信仰、阴阳道、修验道和密教等多种元素,其源头或许能追溯到平安时代末期,但尚无定论。它的特点在于,太夫不讲究宗家制度或世袭,没有特定的教团组织,也不问男女之别。太夫会根据委托进行占卜,主持平息神明愤怒的祭奠,或是祓除引发疾病的“诅咒”,那些祝词和祭文就这样体系化地传承了下来。剪下御币,诵读祭文,驱除附在人身上的邪灵。正是因为有了伊奘诺流,土佐才会把附体、作祟、御灵等妖怪文化扎根得如此深厚,这便是它的信仰背景。

七人御前
七人御前(Shichinin-Misaki)是流传于日本四国及中国地区的集合死灵型妖怪,是一群始终以七人为一组行动的怨灵。最著名的系统源自土佐(高知县)战国武将吉良亲实(约死于1588年)及为其殉死的六名家臣的怨灵。为了平息他们的怨念,人们在高知市春野町西分的吉良神社将他们作为“希节大明神”供奉起来,这便是该镇魂传说的起点。“Misaki(御前/御先)”是西日本地区表示“附身于人并引发疾病的灵体”的古语,据说如果在路上与他们相遇,就会发高烧甚至猝死。作为群体死灵,他们有着一种独特的固定人数轮回机制:每当他们咒杀一人,七人中便有一灵得以成佛,而被咒杀者则会成为替身加入其中,填补空缺。在山口县周南市等地,流传着“将大拇指藏在拳头里走过”就能逃过一劫的民间信仰。这种集合灵的轮回结构在世界范围内都实属罕见,是战国武家悲剧、中世纪西日本御灵信仰以及近代民间防御咒术多层交织而成的极其重要的民俗现象。
查看详情接下来要说的,大概算得上是土佐在全国引以为傲的独特怨灵,那便是七人岬。“岬”是西日本一带的古语,意思是“附在人身上招来疾病的灵”,而在高知方言里,它直接代指怨灵。顾名思义,七人岬永远是七个人一起行动,据说只要在路上撞见他们,就会发高烧而死。它最大的特点,在于那种人数固定的轮回机制。只要杀掉一个人,七个恶灵中就能有一个成佛,而那个被杀掉的倒霉蛋,就会作为新成员填补空缺。正因如此,七人岬不会多也不会少,永远维持着七人组合,一路流传到了今天。
最出名的一个流派,源自战国时期土佐一位真实存在的武将。吉良亲实[4]是长宗我部元亲的女婿,作为家族骨干十分活跃,但在天正十四年(1586),元亲的嫡长子信亲在户次川之战中战死后,他为了继承人人选问题与元亲发生了冲突。他屡次进谏,最终触怒了元亲,大约在天正十六年(1588)被勒令切腹。他的六名家臣随之殉死,据说这加起来的七个怨灵,便缠上了长宗我部家。在这场继承权之争中,同样被赐死的比江山亲兴[4]等一门众的悲剧,也重叠在了这段怨灵传说的背景里。
元亲虽然做了很多场法事,但作祟却始终没有平息,于是他便在西分村(今高知市春野町西分)把亲实的亡灵尊为“希节大明神”供奉了起来。这就是现在的吉良神社[5]。神社里至今还保留着据说亲实切腹时洗过头的“洗首钵”,作为七人岬的渊源之地,来这里的游客络绎不绝。战国武将的悲剧,与中世纪以来的御灵信仰结合在一起,孕育出了独有的传说,然后人们又把它变成神社来供奉安抚。可以说,七人岬就是土佐御灵信仰最完整的一种形态。
黑潮之海的鬼怪 ── 牛鬼与船幽灵
土佐是个正面对着太平洋的国度。黑潮的主流从海岸边流过,捕捞鲣鱼等外洋渔业支撑起了这里的生活。但与此同时,这片富饶的大海也吞噬了无数死于海难的生灵。海里的妖怪,恰恰是这种恐惧的折射。
牛鬼是出没于西日本海岸、深渊和山间首屈一指的凶暴怪物,它长相千奇百怪,有的牛头鬼身,有的是蜘蛛身子顶着个牛脑袋。它是个历史悠久的妖怪,早在《枕草子》[6]里就作为“可怕的东西”被点名道姓地提过。在四国,爱媛县宇和岛的牛鬼非常出名,但它的传说也传到了土佐。据说有一位山伏吹响法螺,念着咒语打倒了牛鬼,然后用剑刺穿它的额头把它撕成了两半,结果鲜血流了七天七夜,化作了深渊。这种降妖除魔的传说广为流传,而这样的“牛鬼渊”,据说在高知县的土佐山、德岛的白木山,还有香川的根香寺里都留有痕迹。波涛汹涌的大海与深渊的恐怖,借着牛头怪物的模样,深深地刻在了土佐的山海之间。牛鬼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那种极端的双面性。它既是一张无差别吃人的瘟神面孔,又像宇和岛的和灵神社[7]祭典里那样,变成巨大的牛鬼神轿在市街上游行,成了一尊祓除恶灵与邪气的守护神。“越是狂暴可怕的东西,一旦供奉起来,就会变成强大的守护神。”这和安抚七人岬的原理一模一样,都是御灵信仰在起作用,而这种机制同样也落在了海里的怪物牛鬼身上。土佐拥有室户和足摺这两座海角,它骨子里的那种把外海的威胁神格化并加以供奉的心态,确实很适合这片土地。

船幽灵,是指在水难中丧生之人的亡灵成群结队地出现在海面上的怪异现象。在狂风大作的夜晚或是雾气弥漫的晚上,它们会化作像海坊主一样的黑影或是怪火靠近船只,然后要你“给个水瓢[8]”。要是你老老实实地把水瓢递过去,它们就会舀起海水灌进船里,把船弄沉。所以渔民们都会提前准备好去了底的水瓢,一旦被索要,就把破瓢扔过去对付。在土佐,还有一种特别的做法,那就是在被讨要时把灰或年糕扔进海里。人们还说,如果在中元节的十六日出海,死者就会凑到船舷边上,这成了一种禁忌。船幽灵专挑中元节和风浪天出没,它本身就是人们对海难死者的深深恐惧。既受着黑潮的恩惠,又忍受着它的威胁,这确实是土佐渔村才有的、贴近生活的海怪。
山川之兽 ── 水獭、
夜雀与一本踏鞴
把目光从大海转向大山,土佐的妖怪就会显出一副十分亲切的野兽面孔。被称为日本最后清流的四万十川,以及透明度屈指可数的仁淀川,这些河流与它们发源那人迹罕至的深山,分别孕育出了不同的怪物。土佐山河的特点在于,比起那些为非作歹的凶恶妖怪,这里诞生了更多带着几分娇憨与哀愁的野兽妖怪。

獭妖
“獭妖”被认为是河畔栖息的水獭年久成精所化,通晓人言,擅长变化。常在夜路上吹灭灯笼戏弄行人,爱耍迷惑之术;各地还流传它化作美女、孩童或僧人引人上当的故事。古籍中有“獭老而成河童”的记载,因而在一些地域传承里被视为与河童同源或同类。
查看详情据说水獭在河川沼泽里活得久了,就会获得妖力,它与狐狸狸猫齐名,被全国各地当成“会化形的野兽”谈论。室町时代的《下学集》[9]里就写着“水獭老而化为河童”,在四国地区,把水獭看作河童的一种的说法也流传甚广。它们会在夜路上吹灭人们灯笼里的火,还会变成美女、小孩或是和尚来迷惑人,但它们的变身总带着点笨拙,经常因为搭话时的口音暴露真身,这种套路在各地都很常见。人们虽然怕它,但也因为那些傻乎乎的反应,把它当成了一种憨态可掬的妖怪。在北陆和四国,还流传着水獭像河童一样找人摔跤的故事。引用了江户时代本草学著作的《和汉三才图会》[10]也把水獭记录为水边一种足智多谋的野兽,可以看出,这种自古以来就被认为拥有近乎人类智慧的野兽形象,正是化形水獭传说的根基。
土佐的水獭,还有一段超越了妖怪传说的悲情后话。曾经亲近到足以催生妖怪故事的日本水獭,在明治之后因为滥捕和河川环境恶化而数量锐减,而人们最后一次确认到它活着的足迹,恰恰就是在高知县。自从一九七九年六月在须崎市的新庄川[11]被人目击之后,日本水獭便再也没有了官方的生存记录,二零一二年环境省将其列为灭绝物种。那个留下了化形妖怪传说的野兽,如今却只能在传说中觅得它的身影。须崎市的吉祥物“新庄君”之所以用水獭做原型,也是为了留住这片土地的记忆。像这样充满戏剧性色彩的妖怪身世,实属罕见。
在夜晚的山道上,还潜伏着另一种妖怪。夜雀是一种在夜里的山道上“啾、啾”叫着,跟在人前后转悠的鸟类妖怪,相关传说主要集中在高知、爱媛和和歌山。在土佐,前文提到的桂井和雄[2]在收集夜雀的记录方面立下了汗马功劳。在高知的幡多郡,人们认为它会在夜路上尾随路人,要是被它缠上就很不吉利。在北川村,据说这是一种像黑蝴蝶一样的东西,会“嚓、嚓”叫着钻进人的怀里或伞底吵个不停,但只要人安静下来它就会消失。而在爱媛南宇和,人们把它当成一种蛾子,说是山犬(狼)出没前结伴飞舞的先兆。在西日本,也有地方把夜雀看作“送行狼”的先驱,认为它并不全是凶兆,反而是一种守护的象征。据说只要握紧衣袖或者念一句咒语就能避开它。
深山里还会出现一本踏鞴。这是一种只有一只如盘子般的大眼睛和一条单腿的山中妖怪,它老家在纪伊的熊野和大峰,但类似的传说也传到了土佐。在高知,人们把这种在夜路上像手磨一样滚过来的怪物叫作立翻怪[12],有人认为它跟一本踏鞴其实是同一个妖怪。就因为它是独眼单腿的模样,近代以后有人把它解释为那是用单脚踩风箱、单眼盯炉火的炼铁工匠的职业特征,进而认为是独眼锻冶神的没落形象。但这终究只是一种说法,土佐的山怪不一定都和炼铁有关。那是人们对深山幽暗最本能的敬畏,化作了一条腿的黑影,投射在了土佐的山脊上。在纪伊的发源地,据说它只在十二月二十日这个“岁末的二十日”出现在果无山脉,谁也没见过它的真面目,只会在雪地上留下一尺宽的单脚印。土佐的立翻怪没有规定这么具体的出没日子,但那种在夜晚的山路上从背后骨碌碌滚过来的手磨,这种直截了当的恐怖形式,确实很有贴近百姓生活的土佐山怪的风格。由此可见,就算是同一个单腿怪物,也会在不同地方变幻出不同的模样和性情,一路流传下去。
土佐怪物草纸 ── 赤头、
马骨与三目八面
最后,我们来看看土佐独有的妖怪资料。在江户时代的土佐,流传着一种与京都、江户商业出版里流通的鸟山石燕等人的妖怪画截然不同的、本地的妖怪绘卷。
其一是《土佐怪物草纸》[13],这套共收录十六个故事的绘卷,原本传于侍奉土佐藩首席家老深尾家族的吉本家,出自一位无名土佐画师之手。它与京都、江户那些名画师的作品不同,它的价值在于记录了土佐农村里老百姓口耳相传的、那种既朴素又生动的民间迷信(目前除了私人收藏本,佐川町教育委员会收藏的版本也广为人知)。另一本是《土佐怪物绘本》,上面把“胜贺濑的赤头”与“山北的笑女”、“本山的白姥”并列,记作土佐三大妖怪之一。作为近代土佐的妖怪资料,它们引起了乡土史学家寺石正路[14]等土佐研究者的极大兴趣。如果说鸟山石燕的《画图百鬼夜行》这种全国发行的妖怪画代表了“都市人作为修养来赏玩的妖怪”,那么土佐的绘卷就是原封不动地捞起了“村子里真实令人恐惧的妖怪”的记录,作为地方妖怪研究的一手资料,近年来再次受到瞩目。
赤头是流传在吾川郡胜贺濑(今伊野町)的山野妖怪。据说它那一头红发像阳光一样闪闪发亮,刺眼得让人没法直视。它用两条腿走路,但因为藏在草丛里,往往看不清脚,而且它并不会主动攻击人。只是有人在撞见它之后,就像直视了清晨的太阳一样被晃花了眼,它走后那人就患上了眼疾,险些失明,幸亏医治及时才保住了眼睛。像这种靠刺眼的光芒来迷惑人的妖怪实属罕见,带有一种土佐山中妖怪独有的飘逸感。顺带一提,《百鬼夜行绘卷》里也有一个叫“赤头”的,但它和土佐的赤头是不是同一个就不得而知了,大家只是指出了它们都长着红发这个共同点。它和同列三大妖怪的“山北的笑女”、“本山的白姥”一样,都跟当地特定的地名(胜贺濑、山北、本山)捆绑在一起,这把土佐妖怪的本土气息展现得淋漓尽致。
马骨据说是在火灾里烧死的马的尸骸沾染了妖气后化成的骷髅妖怪。在《土佐怪物草纸》里,画着它隔着蚊帐跟一个叫宿守[13]的长得像癞蛤蟆的妖怪对峙的场面。那是一具化为白骨的巨大马骨架,腰里缠着旧衣服,像人一样用两条腿站得笔直的怪异模样。马和牛可是支撑农耕的绝对劳动力,人们养它们就像养家人一样。但是随意掩埋死去的牛马是被禁止的,所以在火灾里烧焦的骨头有时就会被扔在路边。村里人会在路边建马头观音来吊唁死去的牛马,而马骨正是这种心态的延伸,它把那些被使唤到死又被丢弃的牲畜的悲哀具象化了。没有记录说它会主动去害人,它是一个充满教训意味的妖怪,劝诫人们要敬畏生命直到最后,讲的是供奉牲畜的伦理道德。
三目八面是传说栖息在土佐山申山(今高知市土佐山)的一种怪异生物。据说它长着三只眼睛和八张脸,会袭击前往森村的路人并把他们吃掉。相传是土佐山豪族水野若狭守的弟弟注连太夫,在山上立起用于驱邪的御币并放了把火,三目八面在火海里一通挣扎,最后被活活烧死了。它被烧死的尸体大得横跨了隔壁村,大火过后只有那根御币留了下来,从那以后,那个地方就作为镇山的名胜,以“镇石”或“镇所”的名字流传了下来。立起御币放火烧山来驱邪的故事情节,与太夫诵读祭文、使用御币来驱邪的伊奘诺流法术世界遥相呼应,很好地反映了土佐那种驱邪色彩浓厚的信仰风土。这种三目八面的多头多面异形,有人指出它与土佐流传的多头大蛇传说有关,但详情不明。无论如何,用御币、大火和驱邪的话语来镇压巨大的怪物,然后把那个镇压的地方作为“镇石”一直记忆到后世,这种故事结构本身,就是土佐人试图驱除附体与作祟、维持村落安宁的心态缩影。
结语 ── 附体、
作祟,
然后是驱邪之国
贯穿高知县妖怪的,是“附体、作祟、驱邪”这三个动词。犬神附着在家族血统上,七人岬作祟给迎面碰上的路人,牛鬼和船幽灵潜伏在深渊与大海上。深山里有一本踏鞴和夜雀,河川里有化形的水獭,本地的绘卷里画着赤头、马骨和三目八面。然后,物部村伊奘诺流的太夫用御币和祭文来祓除这些“诅咒”,吉良神社把怨灵尊为“希节大明神”来安抚。
黑潮奔流的太平洋与四国山地那深邃的黑暗,之所以能孕育出如此浓烈的附体与御灵文化,其背景在于外洋渔业那种与死亡做伴的生活,以及孤立山村里的社会逻辑。它们把妖怪与歧视的社会史、把已经灭绝的日本水獭的记忆全都拥入怀中,土佐的怪异,至今依然在四万十川的深谷与黑潮的海面上喘息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