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内陆、不靠海的山国信浓,是日本列岛妖怪气息最浓厚的土地之一。北、中央、南阿尔卑斯山脉海拔三千米级的群峰、沉睡在八岳山麓的诹访湖、户隐与饭绳险峻的灵山,以及被中山道与木曾路贯穿的深谷 ── 山愈高、谷愈深,这里便沉积了越多神与魔相互交锋的故事。
其中,诹访更是日本罕见的“败者之神”的领地 ── 在让国神话中落败的神明逃遁至此,与当地原住神明交织,孕育出了崭新的信仰。被赶进深山者化作神明,被讨伐的鬼怪被刻入地名,而在群山的山口,吹拂着无声却能伤人的风。这片没有大海恩赐的国度,便用同样数目的山与谷,承载起了神与魔的传说。自绳文时代以来的古老信仰地层依然裸露在外,并鲜活地延续至今 ── 让我们沿着诹访、户隐、饭绳、木曾与村落的顺序,去探寻这片信浓土地上的妖怪吧。
诹访 ── 败者之神与地底奇缘
若要谈论信浓的妖怪,必须先从诹访说起。在这里,同一片土地上重叠着不同时代的众多神明,形成了列岛上极其罕见的信仰地层。新神降临却并未抹杀旧神,落败之神与本土之神,在同一个湖畔被共同祭祀至今。

建御名方神
建御名方神(Takeminakata-no-Kami)是《古事记》“让国神话”中登场的大国主神之子,也是作为镇座于诹访大社的诹访大神・诹访大明神而受到信仰的神明。国学院大学的神名数据库梳理道:建御名方神向建御雷神发起比试,战败后被追至科野国的州羽海,发誓将苇原中国献出。仅读这段故事,他似乎是一位战败的抵抗神。但在诹访,他强大的力量与关于边界的记忆,反而被重新整合为一位掌管风雨、水、狩猎、农耕和胜负的伟大神格。 诹访大社的官方渊源讲述,建御名方神是从出云移居诹访,重新建立并统治信浓国的神。诹访信仰的特征拥有无法仅凭中央神话的一个场景来解释的厚度。官方的诹访信仰解说将诹访大社展现为没有正殿、以自然本身为神体的古老信仰,并将建御名方神描述为掌管风雨的强力神明,以及农业、狩猎、航海、胜负的守护神。也就是说,建御名方神既是出云神话的败者,同时也是统领诹访盆地自然与生活的当地主神。 这位神的定位在古典学上也有所摇摆。国学院指出,建御名方神的名字既未出现在《古事记》的大国主神系谱中,也未在《日本书纪》中登场。但是,通过《先代旧事本纪》以及《延喜式》神名帐中的南方刀美神社,确认了他是诹访的祭神。此外,《诹访大明神绘词》中也流传着他打倒了原本是诹访之神的泄矢神后才镇座于此的故事。建御名方神,正是站在古代神话、诹访在地祭祀、武家守护神以及龙神・水神信仰重叠交汇之处的神明。
查看详情信仰地层中最崭新的一层,便是在让国神话中落败后逃亡至诹访的建御名方神。《古事记》的让国篇中记载,大国主之子建御名方向天神派来的使者建御雷神发起角力挑战。然而建御雷神的手化作冰柱,又化作剑刃,反倒像捏芦苇一般捏碎了建御名方的手。战败的建御名方被一路追逼至科野国(信浓)的州羽海(诹访湖),并在此立誓“绝不踏出此地半步”而投降[1]。然而,这位在中央神话中被定格为“败者”的神明,在诹访却化身为掌控风水的军神,到了平安时代后期,更是被推崇为与伊势、香取齐名的武神。战败被封锁于边境的神明,却偏偏在这片土地上化身为最强的战神[2]── 这种反转,正是诹访信仰的入门之匙。诹访大社由上社本宫、前宫,以及下社秋宫、春宫四社构成,且没有本殿;上社以守屋山为神体,下社则以神木为神体 ── 这种存在于社殿建筑出现之前的原始形态,诉说着神社古老的历史。上社镇座于诹访湖南侧,下社分立于北侧,隔湖遥相呼应 ── 这种将湖泊本身视为神域的格局,在其他大社中绝无仅有。
但在建御名方到来之前,诹访早已有本土神明居住。那便是手持铁轮抵抗建御名方入侵的原住神明泄矢神。中世的《诹方大明神画词》记载,泄矢神手持铁轮,与手持紫藤枝的诹访明神交战,最终泄矢神落败。虽败却未被抹杀,自称其后裔的守矢氏,直到明治时代为止,一直担任上社的“神长官”,在长达七十八代的时间里,实质上掌握着祭祀大权。诹访,正是一片由落败神明的一族来主持祭祀的土地。传说两神交战之地隔天龙川对峙,如今在冈谷,祭祀建御名方的藤岛社与祭祀泄矢神的泄矢神社,依然分别伫立在河的两岸。茅野市的神长官守矢史料馆中,收藏着守矢家代代相传的古文书,向今人诉说着胜者之神与败者之神同处一社的诹访独特信仰重叠。
守矢氏所操纵的,是能够降临于石头、树木及自然万物之上的精灵 ──御社宫司(Mishaguji)[3]。神长官将御社宫司降临于童子身上,将其奉为“大祝(Ohouri)” ── 即作为神明替身的现人神。年幼的大祝通过即位仪式成为活神,以血肉之躯享受着等同于诹访明神本尊的待遇。神明借人之姿降临人间的观念,与“稀客(Marebito)信仰”一脉相承,这表明诹访是一片将神与人的界限消弭到极致的土地。从中世到近世,作为军神的诹访明神信仰通过武士阶层传遍全国,至今全日本已有超过一万座诹访神社的分社。战国时代,攻取诹访的武田信玄,将已灭亡的诹访赖重之女(诹访御料人)纳为侧室,让其子胜赖继承了诹访的血脉。据说信玄本人也信奉诹访明神,出征时还会高悬写有其神号的战旗 ── 原本战败被封印在诹访的神明,就这样被再次召唤到了战场。将御社宫司视为绳文时代以来自然灵残存的学说(如柳田国男的塞之神说、中泽新一的宿神论)固然充满魅力,但这终究是近代以来的解读;唯一可以确信的只有一点:“守矢氏掌握着降神于此精灵的祭祀大权。”

诹访的祭典,至今仍袒露着这古老的地层。每逢寅年和申年,即以虚岁计每七年举行一次的御柱祭[4],人们会从山里拖出巨大的冷杉木,连人带树顺着陡坡滑下 ── 这是将神明降临于柱子的树木信仰的壮观展现。从山里将巨木拖至村落的“山出”、一口气冲下陡坡的“木落”,以及在各神社四角竖立柱子的“建御柱” ── 这一系列神事激烈到甚至有时会伴随死伤,但即使如此,氏子们依然全员出动,每隔七年不曾间断地重复着。将重达数吨至十几吨的柱子,仅凭人力从山中拖出并围绕神社竖立。将神明降于树木,并伴随这棵树将神明从山中迎入村落,这种古老的树木信仰就这样原封不动地化作了祭典。上社的御头祭,过去曾供奉多达七十五个鹿头(如今已缩减为几个标本)。传说其中必定会混入一只耳朵撕裂的“高野裂耳鹿”,被列为诹访七大不可思议之一。江户时代后期造访诹访的游记作家菅江真澄,也记录下了御头祭上鹿头并列的异样景象。在佛教忌讳杀生的时代,诹访却依然向狩猎之神献上野兽的头颅,其异质性由此可见一斑。元旦的“蛙狩神事”中射杀并供奉青蛙的仪式,同样保留着动物献祭的古老形态。

诹访的神明,也来自地底。据室町时代的传说集《神道集》记载,近江甲贺的甲贺三郎为了寻找被天狗掳走的妻子,顺着信浓蓼科山的人穴进入地底,却因在地面拉绳索的哥哥背叛,被困在了地下[5]。地底绵延着七十二个国家,三郎挨个国家流浪,最终抵达维缦国,并在那里度过了十三年有余。当他终于重返地面时,由于长期的地底生活,他的身体早已化作长满鳞片的大蛇。后来在僧人的指点下恢复人身的三郎,最终成为了诹访大明神,其妻春日姬则成为了下社的神明[6]。如今在御代田的真乐寺,依然流传着“甲贺三郎现身之池”。这则漫游地底化身大蛇并最终成神的传说,与诹访的龙蛇神信仰紧密相连。
为什么信浓妖怪如此之多?
一个县内能积淀如此众多的妖怪,绝非偶然。信浓四面被高山环绕,内部深藏幽谷与无数的山口。山与山之间、村与村之间,划分人界与非人界限的“边界”,就这样以地形的形态被深深地刻印在大地之上。每翻越一个山口、每跨过一道幽谷、每窥视一处深渊,人们便踏上了这条边界。镰鼬的吹拂、山彦的呼应、小豆洗的声响,无不发生于这些边界之地。

除此之外,信浓还是一片裸露着自绳文时代以来古老时间的土地。在八岳山麓,密集分布着尖石、井户尻等绳文遗迹,土偶与石棒不断从大地中被发掘出来。有学者将诹访的御社宫司信仰与御柱的树木祭祀,视为绳文时代自然崇拜的遗存 ── 虽说是解读而非实证,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依然能切身感受到《古事记》《日本书纪》之前的古老地层仍在呼吸。柳田国男、折口信夫,以及近期的中泽新一,之所以频频将信浓论述为“本土信仰裸露在外的土地”,正是源于这份古老。
而在信浓,还有着运送人与故事的道路。中山道与木曾路贯穿险峻的深谷,传说跟随着旅人,从一个驿站传向下一个驿站。光前寺的早太郎能威名远播至远州,靠的正是这条古道的力量。被群山封锁,却又通过道路与外界相连 ── 在这种张力之下,信浓的妖怪被代代相传。养蚕、繁育马匹、烧制踏鞴木炭,山居生活的艰辛,赋予了这些怪异更加浓重的阴影。
户隐 ── 飞来的岩户与鬼女红叶
从诹访向北,耸立在长野市深处的户隐山,是一座岩石的灵地。

九头龙
九头龙是长有九颗头颅的水神与龙神,掌管求雨、治水,并在不同地区受到守护神般的祭祀。许多故事都有相同核心:原本伤害人类的毒龙或凶龙,被法力高强的修行者、高僧降伏,舍弃恶性后转成善神。长野县户隐相传,长有九头一尾的鬼被修行者“学门(学问行者)”凭《法华经》功德封入岩户,后来转成当地地主神九头龙大神。神奈川县箱根则说,奈良时代的万卷上人降伏芦之湖毒龙,并将其奉为守护湖泊的九头龙大神。福井县越前的故事与白山权现缘起相连,九头龙顶着尊像游到对岸,因此留下“九头龙川”这个河名。除求雨治水外,各地还向九头龙祈求牙痛痊愈、姻缘和国家平安,展现日本把龙蛇视为水之象征的典型信仰。
查看详情传说天手力雄命将天照大神藏身的天岩户用力抛出,那扇石门一路飞越千里落至信浓化作大山 ── 这便是“户隐”之名的由来。在险峻的岩脊深处,与户隐神社奥社并列祭祀的,是比天手力雄命更为古老的土地神、长有九头一尾的龙神 ──九头龙大神[7]。作为祈雨的水神与封印牙痛(蛀牙)的神明,人们至今仍每天清晨为它供奉熟饭。自嘉祥二年(849年)学问行者开山以来,户隐便发展为拥有奥社、中社、宝光社、九头龙社、火之御子社五社的修验道一大灵场,甚至还流传着行者用法力将九头一尾之龙封印于岩洞的退治传说。
户隐的深山中,还隐藏着另一重黑暗。那便是被逐出京都的绝世美女,在信浓深山中化作鬼女残害乡里的红叶传说。然而,诸如“出生于会津”“源经基的侧室”“被赋予第六天魔王之力”等详细的情节,大半都是明治时代《户隐山鬼女红叶退治之传》所描绘的较新版本[8];在最古老的故事原型中,仅仅讲述了行者退治九头龙尾之鬼的过程。奉皇命的平维茂讨伐鬼女这一核心情节,如今仍作为能乐与歌舞伎的《红叶狩》[9]被不断上演。传说恶鬼被讨伐消失的村落名为“鬼无里(Kiasa)”,作为其大本营的荒仓山上至今仍留有“鬼之岩屋”,而别所温泉的北向观音则被传为平维茂祈求战胜之地。但在另一方面,鬼无里也流传着与鬼女形象截然相反的文化传说:被流放的红叶向村里人传授了京都的纺织技术与雅致文化 ── 被讨伐者在这片土地上遗留下了什么,这种故事讲述方式,正体现了祭祀败者之神建御名方的信浓所特有的两面性。荒仓山上残留着红叶曾闭关的“鬼之岩屋”,而在鬼无里,每年秋天依然会举行缅怀鬼女红叶的祭典。山与水之神九头龙、堕入深山的鬼女红叶,以及在暮色中身形暴涨的大入道青坊主 ── 户隐,正是一座神圣与妖魔背靠背栖息的灵山。
饭绳 ── 乘白狐的天狗与管狐之法
伫立在户隐东侧的饭绳山,是修验者们获授“法术”的灵山。

饭纲三郎
饭纲三郎是坐镇信浓国饭纲山的大天狗,作为饭纲权现汇聚神佛习合之信仰,是这座山的主人。他被列为八大天狗之一,相传自称「日本第三天狗」。其形象是手执剑与索(绳)的乌天狗骑乘白狐,作为战胜之神、军神,受到武家的笃厚崇敬。 其名见于中世的《户隐山显光寺流记》(1458),作「伊都奈三郎」,并传天福元年(1233)饭纲大明神自称「日本第三天狗」——这正是次于爱宕太郎坊、比良次郎坊的「三郎」之由来。室町谣曲《鞍马天狗》里,他也以「饭纲的三郎」之名列于其中。
查看详情这里祭祀的饭绳权现,是一尊神佛习合的战胜神,其面容如乌天狗,骑乘白狐,手持剑与羂索,背负火焰,狐狸身上缠绕着白蛇。其眷属便是自称“日本第三天狗”的饭纲三郎[10]── 它是仅次于爱宕山太郎坊、比良山次郎坊的大天狗。传说这座山所传授的“饭纲之法”,是一种驱使能装进竹筒般细小狐灵“管狐”的咒术,施术者被称为“饭纲使”。人们相信管狐能附身于人使其生病,抑或带来财富。坊间传闻,只要委托饭纲使,既能让管狐附身于仇人使其痛苦,也能让落魄的家族在一代之间暴富。但另一方面,饲养管狐的家族会被视为“管狐筋”而在婚配中遭到排挤,这种法术的力量往往伴随着敬畏与歧视的两面性。从中部地区到关东的深山之中,这种凭物信仰扎根极深。
饭绳的法力,也深深吸引了战国时代的武将们。传说上杉谦信将饭绳权现像立于头盔的前立之上,武田信玄也对其有着深厚的信仰[11]。而到了管领细川政元那里,他甚至因过于沉迷饭纲之法,被后人传为痴迷魔法的奇人。信浓一国之山的信仰,最终蔓延至整个关东地区,如今的高尾山药王院,依然将饭绳大权现作为本尊之一供奉。一座山的天狗与狐之法,就这样在东国的灵山上扎下了根。天狗栖息在信浓各地的灵山之中;伴随雷声以野兽之姿现身的雷兽,据说会在落雷的树上留下深深的爪痕;而在幽深的峡谷中,原原本本反弹人声的山彦,总是让旅人迷惑不解 ── 传说在北安昙的小岩岳,至今仍留有能够回应声音的“山彦岩”。山愈是高耸,其山巅便愈是非人的领域。
木曾 ── 深谷野兽与灵犬的传说

被中山道的险关 ── 木曾路所贯穿的深谷之中,栖息着山中野兽化作的妖怪。这里连缀着“木曾之栈”、“鸟居峠”等重重险关,是一条旅人在此丧命也绝不稀奇的险途,其阴森幽暗足以孕育出山中野兽袭人、神明索取活人献祭的故事。

狒狒妖
出没于山中的类猿妖,常被认为由年老猴子化成。力大无穷,传说会袭人,尤好掳走女子。见人大笑,长唇上翘高耸,甚至遮住双眼,这种特征在各地口述中反复出现。江户时期的画卷与图会多有描绘,形象多为黑色浓密体毛、体格魁梧。其名被认为源自笑声,也常与山童等山中怪物混称。
查看详情木曾地区流传的狒狒,是由年岁久远的大猴子化成的妖怪,据说每年都会索要少女作为献祭。而讨伐它的,便是驹根市光前寺流传的灵犬早太郎。传说一位云游僧人听说远州见付天神(静冈)有活人献祭的祭礼,偶然听到怪物唱着“别让信浓的早太郎知道”,于是千里迢迢跑到信浓借狗 ──信浓的早太郎与远州的悉平太郎,其实是同一个故事的表与里[12]。作为少女的替身藏进行李箱(长持)的早太郎,猛烈地咬向现身的怪物,在激烈的死斗后终于将其击倒。然而它自己也身负重伤,据说一路挣扎回信浓的光前寺后便咽了气。如今寺院内依然留有早太郎的坟墓,而得益于这段与远州见付天神的渊源,两地之间跨越时空的交流至今仍在延续。狗讨伐索要少女献祭的猿神的这种故事原型,在日本各地都有流传,但被视为其原型的《今昔物语集》中的猿神退治是美作国(冈山)的故事[13],而信浓的早太郎则是与其不同、沿着中山道驿站独立发展而成的本土传说。
幽谷中的野兽远不止于此。江户时代的妖怪画集《绘本百物语》中,描绘了木曾谷的老熊化作妖怪的鬼熊[14]。据说到了夜晚,它便会直立行走下山来到村落,将牛马掳回深山吃掉。木曾深山中至今仍留有一块被称为“鬼熊石”的巨岩,传说正是鬼熊用怪力将其推落谷底的。在寺庙的天花板上或深山的山洞里,潜伏着年岁久远、获得了妖力的大蜘蛛。据说它们会在深夜抚摸人的脸颊,吸取生气并带来疾病。如果大蜘蛛化作美女诱惑男人,那便是络新妇 ── 一种用蛛丝缠绕猎物、充满妖气的山中蜘蛛变幻之姿。深谷与郁郁葱葱的森林,积蓄着足以让人相信无论是野兽还是昆虫,只要活得够久就能拥有超越人类力量的幽暗。
村落与山口 ── 旋风与深夜的门扉
即便是走下山来的村落与山口,妖怪同样在悄然呼吸。
最具信浓与越后特征的,便是镰鼬。伴随着旋风,给人留下毫无痛感也无出血的锐利割伤,在飞驒地区,人们将其视为“三人同行”的妖怪的杰作 ──第一个把人绊倒,第二个用刀割伤,第三个敷上伤药后离去。所以既不觉得痛,也不会流血[15]。这其实是将雪国干燥寒冷的冬风,想象成了袭击人类的无形利刃。当送葬的队伍走在山路上时,人们极度害怕天空突然涌现黑云,并出现企图夺走死者遗体的猫妖 ── 火车。为了防止遗体被火车夺走,各地都采取了在棺材上放置刀刃、在送葬队伍中念经不断等防备措施。在深夜敲击门扉、挨家挨户询问“有甜酒吗”的甘酒婆,被人们与天花等流行病联系在一起,人们认为不管你怎么回答,她都会带来疾病。于是,人们在门前悬挂杉树叶、南天竹枝或辣椒,以此来驱散这位老婆婆妖怪。
在河边的浅滩上,每晚发出“沙沙沙”淘洗小豆声音的小豆洗,总是让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让旅人们胆战心惊 ── 这种妖怪的本体其实就是声音本身,据说如果循着声音靠近,就会掉进河里。下伊那地区流传的雨女,有人说她只在雨天出现并掳走孩童,也有人说她只是伴随着雨水静静伫立;芭蕉精则是栖息在芭蕉老根上、化作美女迷惑僧人的妖怪;而在东筑摩,流传着因嫉妒和执念发狂的女人化作恶鬼,脸上浮现出如面具般扭曲笑容的笑般若。这些妖怪大多不仅限于信浓,而是流传于全国各地的村落怪谈,但信浓这片从不缺乏山口、深谷与湖泊的风土,无疑是这些妖怪扎根的绝佳之地。从鬼女红叶到笑般若,嫉妒与执念将女人变成恶鬼的故事在信浓尤为浓重,这或许也与大山深处闭塞艰苦的生活息息相关吧。
纵观这一切,我们会发现信浓的妖怪中回荡着一种共通的底音。那些战败者、被讨伐者、被驱逐者,并没有被历史抹杀,而是化作神明或妖怪,在这片土地上被祭祀、被传唱。无论是建御名方、泄矢神、甲贺三郎、鬼女红叶,还是木曾深谷中的野兽 ── 构成这个山国想象力核心的,从来不是胜者的颂歌,而是败者与边界的物语。
没有大海恩赐的信浓,便用同样数目的山与谷,承载起了神与魔的传说。将让国神话中落败的神明作为军神祭祀,将讨伐恶鬼的历史刻入“鬼无里”的地名,将漫游地底的甲贺三郎推崇为大明神 ── 信浓的妖怪,正是高山与深谷直接化作的面容,是这个古老山国记忆的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