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共有八个内陆县。其中,山梨县四面皆被高耸的山脊阻挡,可谓最纯粹的山国。南接富士山,西临南阿尔卑斯(赤石山脉),北面是八岳和奥秩父,东边则是御坂和大菩萨群峰。盆地底部静卧着甲府,笛吹川与釜无川在此汇流成富士川,仅向南面的骏河留出一条泄水之道。在这片盐与鱼都必须翻山越岭才能运达的土地上,人们敬畏的不是波涛深处的怪异,而是幽谷回荡的水声、盘踞在古刹暗影中的妖魅,以及伫立在山脊之上的生翼者。
山梨县古称甲斐。这里自古便将金峰山金峰山[1]奉为灵山,是御岳信仰的重镇;中世时期,武田氏在此构筑踯躅崎馆,统御甲斐全境;到了近世,富士山北麓更是成了富士讲[2]的圣地。大山包容了人们的生息,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这种双重性正是理解甲斐妖怪的钥匙。本篇将以现身古刹设下连环问答的巨蟹“蟹坊主”为核心,串联起只在水边留下水声的“小豆洗”,以及伫立在山川交界处的“女天狗”,顺着甲斐的地理脉络与历史变迁将它们一一拆解。
山国甲斐:
为何无海之地却妖魅丛生
山梨县约八成以上的土地被山林覆盖。能开垦耕作的土地仅限于甲府盆地、富士山北麓及峡南地区少许的低洼处,人们的生活圈自始至终被大山的峭壁挤压。盐必须通过“盐之道”从遥远的太平洋或日本海两侧艰难运来,海产也只能以干货或腌制的形式获得。像海坊主或船幽灵这类与海相关的妖怪,在这片土地上从一开始就缺乏生长的土壤。
取而代之的是,此地的怪异牢牢扎根于深山与流水(溪流)之中。在切割出深谷的笛吹川、釜无川、富士川支流,在陡峭的山涧,以及村落与大山接壤的边缘处。甲斐的妖怪,就站在这条交界线上。
追溯历史,甲斐很早便是一座灵山之国。北面以金峰山为神体的金樱神社[1],是自古以来山岳信仰演变为御岳信仰的修验道中心,他们将山顶附近巨大的花岗岩磐石奉为神明。后来,南面的富士山成了信仰的主角,相传为镇压贞观六年(八六四年至八六六年)富士山大喷发而建的河口浅间神社[3],以及相传建于六九九年、号称富士山中最古老的富士御室浅间神社[4],双双矗立在富士北麓。大山本身即是神,修验者深入腹地,平民则登山朝拜。对甲斐的人们而言,山是一个神明与怪异同栖共存的场所。
把视线转向西边,赤石山脉也就是南阿尔卑斯宛如一扇屏风,将甲斐与信浓、骏河隔开,以北岳为首的三千米级群峰绵延不绝。这些高峰让人难以轻易靠近,能深入其腹地的,仅限于修验道的行者或是极少数靠山吃饭的人。发源自金峰山的御岳信仰修验者们,将山顶附近的磐石奉为神明,在群峰间长途穿行积累修行。人迹罕至的深山暗影,无疑是孕育妖怪想象绝佳的舞台。可以说,在这座无海的甲斐国中,人们心中的敬畏直截了当地与四周群山的高度和险峻成正比。
步入战国时期,一股集中的权力统御了这座山国。以武田信虎、信玄、胜赖祖孙三代作为居所的踯躅崎馆(现武田神社)[5]为中心,甲府被初步建成了一座城下町。相传信玄在釜无川修筑的信玄堤,是一项驯服狂暴河水、保护盆地免遭水患的浩大工程,这里同样刻下了甲斐“与水搏斗”这一恒久的主题。武田氏将富士御室浅间神社设为祈愿所,让灵山信仰与武家权力紧密相连。大山、流水与信仰,当这三条轴线交汇之时,我们将要讲述的三尊妖怪便现身了。
武田家的甲府,
与治水者的暗影
谈起甲斐的妖怪,武田氏三代筑起的甲府光景是一道无法略过的背景。永正十六年(一五一九年),武田信虎将馆舍从石和迁至踯躅崎,其子信玄更是将其作为统御甲斐全境的大本营。城下町被规划成棋盘状,寺庙神社穿插其间,家臣团的府邸鳞次栉比。在这片群山环抱的盆地底部,一座城市拔地而起。长源寺里的蟹坊主,以及在深谷溪流中作响的小豆洗,那些在近世被口口相传的故事底色,正是建立在武田氏治下初具规模的甲斐生活之上的。
其中尤为重要的,是“治水”这个主题。甲府盆地因地处釜无川与御敕使川的交汇处,屡屡饱受洪水泛滥之苦。相传由信玄修筑的信玄堤,通过让急流撞击岩盘以削弱水势,再利用被称为“霞堤”的不连续堤坝引导洪水排泄。凭借这套精巧的治水技术,狂暴的河水被彻底驯服,盆地转危为安。山国甲斐的人类活动,自始至终都在“与水周旋”。小豆洗在幽谷里留下水声,女天狗降临在河滩畔,这些传闻的背后,折射出的正是当地人对水的敬畏与依恋。生活的主题在哪里,妖怪就栖身在哪里。
至今仍在每年四月十五日举行的“御幸祭”(甲斐国一宫浅间神社例大祭大神幸祭)[6],清晰地保留着甲斐治水与信仰交织的印记。甲斐国的一宫浅间神社、二宫美和神社、三宫玉诸神社,三座神社的神轿一路巡游至釜无川岸边、靠近信玄堤的三社神社,向被尊为富士女神的木花开耶姬命祈求防洪保安。这是一场选在插秧前、洪水多发季来临之际举办的治水祭典。有意思的是,抬神轿的男人们会特意化上妆、男扮女装并戴上花笠,据说这是为了避免惹来女神的嫉妒。面对屡屡决堤的釜无川,人们不仅动手修筑堤坝,甚至还编排出一场揣摩水神脾气的祭典。在山国的生活里,水既是土木工程的对象,更是必须安抚祭拜的威灵。
仰望富士:
信仰之山与其背后的暗影

将甲斐南半边牢牢盖住的存在,便是富士山。虽然从山梨县一侧看去被称为“里富士”(背面的富士),但在信仰的历史长河里,这里反而是一处大舞台。富士北麓星星点点地散落着浅间神社,借此镇压祭拜着那尊喷吐烈焰的荒蛮山神,即浅间大神(也就是木花开耶姬)。相传因贞观大喷发而创建的河口浅间神社[3]便是其中的代表,它生动地诉说着,火山喷发这场现实中的灾厄,是如何极大地激发了人们对于神明与怪异的想象力。
步入近世,富士山成了平民百姓登山朝拜的圣地。被尊为富士讲开山鼻祖的长谷川角行(一五四一年至一六四六年)[2],独自隐居在富士山麓的“人穴”中反复苦修,确立了一套将富士山奉为世间万物与人类生母的独特信仰体系。他的教诲由弟子接手传承,分化为村上光清与食行身禄两大流派,在江户的平民群体中呈爆炸式蔓延开来。身披白衣的香客们一边高诵“六根清净”,一边沿着吉田口艰难攀爬的景象,成了一道专属于近世甲斐的风景线。
就在这吉田口的山脚下,孕育出了一座专门接待香客的独特街町,这便是富士吉田的上吉田御师町[7]。御师,既是富士信仰的神职人员,也是宿坊的掌柜。他们与各地的富士讲结下师徒与檀越的因缘,在夏季登山旺季到来时,将从全国各地蜂拥而至的香客安顿在自家的宿坊里,为他们诵经祈福,照料他们的登山起居。在最鼎盛的时期,御师的宿坊在四周鳞次栉比,顺着通往北口本宫富士浅间神社的参道,形成了一道直指富士山、狭长延展的街景。时至今日,御师町大道上依然保留着昔日的旧宅。仰望高山的信仰,在山脚下催生出了一门营生,盘活了一座城镇。神明与妖魅共存的大山,同时也吸纳了如此庞大的人流与财富。“大山即神明、登山本身即是修行”的这份感触,与将北面金峰山奉为神体的御岳信仰可谓如出一辙。把大山敬若圣地的这道目光,与在那同一座山的暗影中揪出妖怪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是表里一体的。
在古刹暗影中设下连环问答的巨蟹:
蟹坊主与长源寺
如果要从甲斐的妖怪中只挑一尊,那必然毫不犹豫地选择蟹坊主。这尊流传在山梨市万力、曹洞宗古刹“蟹泽山长源寺”里的怪异,相比于它那奇形怪状的模样,反而是“机锋问答”这种充满智巧的手段让它脱颖而出。


蟹僧
传说中会化作僧人的大蟹,专与人展开诘难问答。多在夜深出没于无人寺院或偏僻小堂,以近似禅问答的语句试探住持或行脚僧。一旦被识破,便现出巨蟹真身逃走,或被当场除灭。以甲斐国万力的长源寺故事最为著名,石川县珠洲市、富山县小矢部市、福冈县福津市、岩手县一关市等地也有类似传说。学界常指出其与狂言《蟹山伏》相关。
查看详情传说大致是这样的。从前在长源寺里,每到深夜便会现出一个化作云水僧(云游僧人)模样的怪影,跑来向住持抛下连环谜题。它念诵着“两足八足,大足二足,横行自在,眼指苍天者为何物”[8]——两只脚、八只脚,还有两只大脚,不仅能自如地横着走,眼睛还直愣愣地指着天。解不出这道谜题的僧人们接二连三地送了命,整座寺庙成了一处废寺。直到有一天,一位云游的法印(阶位极高的修验僧)路过此地借宿一宿。当妖怪照常抛出那套问答时,法印立马识破了这是一只螃蟹,顺手便将手中的独钴(密教的法器)砸了过去。妖怪瞬间现了原形,化作一只足有两间房那么大的巨蟹逃进深谷,不久便咽了气。从此以后,寺里再也没有闹过怪事。
这段传说的核心,在于谜面本身就已经包裹着谜底。“两足八足”不过是把螃蟹的十条腿拆开来细数的托词,“横行自在”描绘的正是螃蟹横着爬的姿态,“眼指苍天”则直指那对长在眼柄顶端、高高突起的蟹眼。妖怪一边将自己的模样堂而皇之地报菜名,一边却又百般掩饰生怕对方看穿。这份玩弄文字的巧妙,让蟹坊主远远超越了一头寻常怪物的层次。在山梨县官方编纂的民间故事档案中,这段传说也被以《长源寺的巨蟹》[9]之名收录其中,足见它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之深。
相传那位出手除妖的法印,后来干脆改名叫“救蟹法印”,当上了这座寺的住持;他甚至被巨蟹遗骸中显现出的千手观音法相深深触动,索性将观音供奉成了寺里的主佛。消灭妖怪的人,摇身一变成了供养妖怪的人。这段既是退治怪谈、又掺着镇魂色彩的双重结构,巧妙地映照出山国佛寺对于生死与循环的体悟。顺带一提,将寺庙的山号改成“蟹泽山”据说已经是享保十一年(一七二六年)以后的事了,目前普遍认为,这段传说在文献上成型的时间[8]并没有那么古老。这里我们还是应当秉持一份审慎的史实态度。
耐人寻味的是,这种抛出问答机锋的巨蟹怪谈,并非甲斐一家独有。在石川县珠洲市的永禅寺、保留着“北蟹谷”地名的富山县小矢部市、福冈县福津市、以及岩手县一关市的宽法寺等地,全国各处的废寺和桥畔都零星散落着“巨蟹化身为僧设下问答”的类似故事。有的地方像福津那样,和尚反而被活活咬死;有如一关那般,和尚靠一把铁扇降伏了妖怪。故事的结局随着土地的不同而千变万化。有学者指出,这些传说的源头,其实都脱胎于那出名叫《蟹山伏》[8]、讲述山伏与蟹精斗智斗勇的狂言喜剧。换言之,蟹坊主不过是一个被表演艺术反复打磨出的段子模版,恰好落在了各地的佛寺中,再顺势吸纳了当地的地名与佛缘,就此落地生根。在这浩如烟海的巨蟹怪谈中,甲斐的长源寺之所以能拔得头筹,无非是因为它一口气凑齐了救蟹法印、千手观音、蟹泽山这些独家细节,并作为山梨县的民间故事被世世代代口耳相传。
更进一步说,就在甲斐这片土地内部,竟然也流传着这段问答传说的变体。相传由业海本净在贞和四年(一三四八年)开山、位于甲州市天目的临济宗古刹天目山栖云寺[10]里,据说也曾上演过这出巨蟹抛出问答的戏码。同一个县境内的多家寺庙,竟然不约不同地接纳了同一个模版的故事。这件事本身就极好地暴露了蟹坊主这段传闻“易于随风飘萍”的特质:只要一落入各地的废寺或是深山中的禅刹,它便会贪婪地吸附当地的奇闻轶事,顺势扎根发芽。比起去争辩哪座寺庙才是“正宗原版”,在这群山环抱的甲斐国里,盘踞在古刹暗影中的巨蟹被人千百回地勾勒出模样的这一事实,分量显然要重得多。山国里的禅寺,本就是修行者形单影只去凝视无边黑夜的场所,而那片浓重的夜色,又太容易幻化出妖魅的轮廓。
幽谷中只闻其声的妖魅:
小豆洗
如果说蟹坊主是靠“皮相和言辞”来吓唬人的怪异,那么小豆洗就是彻头彻尾的“声波”妖怪。它几乎从不现真身。每当夜深人静,在溪边或是陡峭的山涧里,只听见一阵“嚓嚓嚓”、“沙沙沙”犹如淘洗红豆般的声响,这便是小豆洗了。在这座身处内陆的甲斐国,最能不经意间在人心里拨动恐惧之弦的,偏偏就是这种在深幽谷底回荡的暗声。


小豆洗
夜深时在河边或山涧发出清洗小豆的声响,回荡着“修几修几”“扎克扎克”的动静。常借住家附近的水声现身,样貌多为矮小而老成,也有说是小孩的模样。它不以正面惊吓为主,更像以存在感迷惑行人,让人一滑脚失足。江户时期的奇谈与绘卷中亦有记载,部分传说还说它对数目极为精准。
查看详情在山梨县,人们确实绘声绘色地谈论过小豆洗。在一份专门收录怪异与妖怪传闻的学术数据库里,就留有山梨县的案例[11]。据昭和十八年(一九四三年)的记录描述,在流经镇子的河沟里,每逢深夜便会传来“沙沙”淘洗红豆般的声响,这便是小豆洗了。比起它的模样,甲斐的小豆洗更是凭借着这份声音的触感被死死钉在了记忆里。只要稍一靠近,那声音便戛然而止;要是被声音分了神脚底下一滑,人就会直挺挺地坠入万丈深渊。要想把山国险峻沟壑里的危险死死烙在孩子们的脑海中,这尊妖怪无疑是一套最得力的警告装置。“当心小豆洗出来抓你哦”,简简单单一句话,或许就是拽住那些大半夜想往河边凑的小孩最好使的撒手锏了。事实上,在全国各地的传说中,它顶着“小豆研”或是“小豆淘”等五花八门的名号,而绝大多数名头都跟“吃小孩”、“把人拖下水”这类水边常见的凶险紧紧捆绑在一起。这尊躲在暗处光靠一点动静就能把人镇住的妖魅,跟甲斐这块被无数深谷切得支离破碎的地形,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要在文献里翻找小豆洗那来头的最佳出处,非天保十二年(一八四一年)刊行的《绘本百物语》卷五《小豆洗》[12]莫属。书里写道,山里有家佛寺,有个特别擅长淘红豆的小和尚,结果遭了同屋恶僧的嫉妒,一把被推下深涧(也有说是水井)丢了性命。从那以后,他的怨魂夜夜作祟,非得弄出些淘豆子的动静来。把活人的怨念生搬硬套成怪声的源头,这路数在各地出奇地一致。比如东京的桧原村就有传闻,说是有个媳妇因为红豆里掺了小石子被婆婆骂了一通,一气之下投了河,打那以后河边就响起了淘洗的声音。山梨的那些深谷,自然也深得足以吞噬这满腹的怨气。
可另一头,民俗学的视线却冷静地审视着这声响的真面目。黄鼠狼、狐狸、狸猫、水獭甚至獾子之类的野兽作祟,蛤蟆的鸣叫,抑或是小溪的水声、竹叶的婆娑,种种试图将怪异归结为自然现象的合理解释,也跟那套说辞一道流传了下来。在怪异与自然之间那道模棱两可的边界,偏偏就是小豆洗这尊“声部妖怪”的本质所在。顺带一提,鸟山石燕的妖怪画册里压根儿就没收录过小豆洗的真容。今天大伙儿脑海里那副小和尚打扮的熟脸,其实是拜近代以后的创作所赐,尤其是水木茂一边配上“嚓嚓”的拟声词一边勾勒出的那幅尊容,才算是彻底把它的形象给定死了。别忘了,甲斐山谷里的人们听见的,自始至终不过是一阵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动静罢了。
伫立在山水交界处的女人:
女天狗
我们要讲的第三尊妖怪,是轮廓最淡薄的女天狗。一提起天狗,大伙儿脑子里总会蹦出个满脸通红、鼻梁高挺、一身山伏打扮的汉子。可天狗的圈子里到底有没有女流之辈?这事儿打古时候起就没个准信。甲斐这块地界,倒是偏偏把这份暧昧不清的存在,给安插在了大山与流水交接的地方,一路传到了今天。


女天狗
女天狗是天狗中被认为为女性的形态。常被描绘为长发,施以黛眉、胭脂与白粉,以铁漆染牙,身着绯色袴与薄衣,同时背生双翼。古籍中有尼姑堕落而成“尼天狗”的记载;至于天狗世界是否存在女性,史料观点并不一致。部分地区传说中的川天狗带有女性形象,但细节已不可考。
查看详情翻开古典文献,在《源平盛衰记》[13]里就白纸黑字地写着,有个傲慢无比的老尼姑死后成了“尼天狗”,她剃着光头,背上长着翅膀,身上还披着法衣。可一翻江户时代的记载,上头又言之凿凿地说天狗住的名山向来都是女人免进,压根儿就不存在什么女天狗。相传平田笃胤当年向天狗小僧寅吉发问时,对方也答复道,像岩间山、筑波山这种名山可是女人免进的,自然见不到女流之辈。女天狗到底“有还是没有”,大家各执一词的这份争论,或许恰好就是这尊怪异的真面目。既然没法儿靠史料给出断定,我们不如先在这里留个悬念。
到了甲斐这地界,女天狗最叫人拍案叫绝的一副面孔,便是在她和“川天狗”产生关联的时刻。在山梨县南巨摩郡的南部町,当地人把川天狗也叫做女天狗,还说它长得比寻常的天狗要和善顺眼得多[13]。不再是那个端坐在孤峰绝顶发号施令、凶神恶煞的糙汉天狗,反而成了一抹徘徊在河滩畔、眉眼间透着几分柔和的存在。在这无海的甲斐国,竟然连天狗也降临在深沟溪涧的边上。南都留郡的道志村里,流传着一段川天狗栖息在水里专爱吃鱼的传闻;说是哪条河里如果有人落水,紧挨着河岸的三棵老七叶树就会冒出一团幽蓝的火光;甚至还有人传言,只要碰上村里的小孩在溪流边钓鱼,它就会冒出头来,一声声唤着“孩子啊,孩子啊”。深山里的天狗,演变成水边妖怪的身影,这出专属于这片土地的变奏曲,就藏在这里。
在全国各地,据说还有把山姥喊作“天狗大爷的媳妇”的方言俗称[13]。这其实就是把在深山里安家的老妪怪异,跟向来被当成男性的天狗,通过夫妻关系给联系在了一起。女天狗、川天狗、山姥,它们就这么互相交融着彼此的轮廓,化作一团非男非女的威灵,屹立在山川交接的地方。甲斐的深山越深邃,峡谷越险峻,大伙恐怕就越是能浓烈地感触到那份存在的轮廓。
尾声:
大山的怀抱与抗拒
把甲斐的这三尊妖魅凑在一块儿端详,一幅轮廓渐渐浮出了水面。蟹坊主冷不丁地从佛寺(那是人间的清净圣地)的黑影里冒出头,小豆洗只管在溪涧(恰好是人烟与荒野的楚河汉界)里留下一串水花响,女天狗更是雷打不动地扎在深山与幽泉的缝隙里。说到底,它们全都在那道“人间烟火与飞鸟绝迹的边境线”上踩点。在这片与大海绝缘的山国里,大伙那份敬畏的视线,总是越过山头,紧紧盯牢了那一脉顺流而下的清泉。富士山、南阿尔卑斯还有八岳,像一堵堵高墙把整个县境围得水泄不通。盐巴也好,活鱼也罢,非得翻山越岭才能送进村里。在这里讨生活的人们,全凭这几座大山赏口饭吃,却又打心眼里对它们充满忌惮。大山一面把这方水土的营生紧紧抱在怀里,一面又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正是这份若即若离的双重脾气,最终凝结成了古刹的巨蟹、回荡谷底的诡音,还有那徘徊水涯的女天狗。
武田信玄苦心经营的甲府城、金峰山香火鼎盛的御岳信仰、富士山北麓人头攒动的富士讲,说到底,全都是人们跟连绵大山过招留下的营生。妖怪不过是其背面的注脚:当信仰将大山高高捧上神坛时,在那同一座山头的暗影深处,必定有怪异正缩着身子伺机而动。在甲斐的崇山峻岭间,祭拜神明的手与敬畏妖怪的心,早已不分彼此地融为一体。仰望富士雪顶的眼睛,一转头就能在峡谷的夜幕里揪出个魅影来;在河床里垒砌堤坝的双手,一抹汗便合十向水神念起了祈祷的经文。这,便是这片无海山国里,最原汁原味的信仰样貌。除了我们在前文细说的这三尊,甲斐的溪涧里还流传着作为水域霸主的河童一族,深山老林里还出没着为害村落的野兽精怪,那一条条陡峭的山涧深渊,每一处都沉睡着有名有姓的妖异。所有的这一切,全都只是在这片无海山国的地形上,绽放出的一朵朵想象力之花。顺着山梨县的妖怪一路摸排下去,这归根结底,不过是想探明这群没有海的人们,到底是如何与大山握手言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