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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崎县 海神之女化龙归去的岛屿。长崎县妖怪百科

丰玉姬、月读命、海坊主。怪异栖宿于离岛与海的县份

海神之女化龙归去的岛屿。
长崎县妖怪百科

长崎县 · ながさ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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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崎县是日本受海洋环抱最深的县份之一。其辖区由向九州本土西端延伸的半岛群,以及对马、壹岐、五岛列岛等大小离岛相连而成。这里有人居住的岛屿数量位居日本第一,海岸线总长仅次于北海道,位列日本第二,地形极为错综复杂。站在县内的任何角落都能望见大海,自古以来,人们的生活就与渔业、航海,以及对来自海平线彼端之物的敬畏紧紧绑在一起。

正因如此,这片土地上的妖怪,不是山里的鬼,也不是村里的狸猫,绝大多数都是海与岛的怪异。海神之女化身为龙归去的对马海宫,祭祀月神的壹岐元宫,一边讨要油或水瓢一边弄沉船只的五岛海坊主,顺着停泊处的缆绳爬上来吸血的矶女——它们无一例外,都站在陆地与海洋的交界处,生者与死者的交界处。这座“岛与海之县”为何能孕育出如此丰富的海洋怪异?本篇报道将史料记载的事实与口耳相传的传闻区分开来,带你从对马一路寻到五岛,逐岛探寻背后的渊源。

被海削减的县份——孕育妖怪的地理环境

要想理解长崎县的妖怪,首先得了解这座县份异乎寻常的地形。县内近九成的土地由面朝大海的半岛、海角和离岛构成,极度缺乏平地。沉水海岸的港湾错综复杂地切入陆地,无数小渔村散布其间。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比起守着那点微薄的耕地,只能将生计托付给眼前的大海。捕鱼、海运,以及与大陆的交易——这是一个所有生活都依靠大海来维系的县份。

在以海为生的土地上,怪异自然也从海中升起。大山深处的内陆县份常讲天狗与山姥、村落里的狸猫与狐狸,而长崎讲的则是海神与龙宫、海坊主与船幽灵、海边的女妖与漂流上岸的异人。这不光是题材的偏好。大海在赐予恩惠的同时,一旦掀起风暴,便会毫不留情地夺走人命。出海的人一去不回是家常便饭,海难丧生也司空见惯。怪异,正是为了给那些无法理解、毫无道理的死亡赋予意义,是人们用来与大海妥协的心理装置。

长崎的特殊之处还在于,大海既是“异界”,也是“外国”。对马和壹岐自古以来就是通往大陆的门户,近代的长崎则是锁国政策下唯一的对外贸易港。在海平线的另一头,既延伸着如龙宫般的异界,也存在着现实中的异国——朝鲜、中国、南蛮。神话里的异界与地缘政治上的外国,在同一条海平线上重叠在一起。这种双重性,赋予了长崎海洋怪异独有的厚度。接下来,就让我们从对马走到壹岐、五岛、平户,再到长崎的港口,挨个岛屿去探寻那些怪异。

海神之女——对马与和多都美神社的龙宫

要聊长崎的妖怪文化,首先得从该县最北端、比九州离朝鲜半岛还要近的对马岛说起。对马岛南北狭长,无数沉水海岸的港湾切入岛内,而在岛屿中央、面朝浅茅湾的仁位之地,和多都美神社便坐落于此。

对马与和多都美神社的海中鸟居。涨潮时基座没入海中的这座庄严神坛,相传正是彦火火出见尊(山幸彦)与丰玉姬结为连理的龙宫遗迹。立于海陆交界处的鸟居,将对异界恩惠与敬畏的感受,化作潮起潮落,在人们眼前日复一日地上演着。
对马与和多都美神社的海中鸟居。涨潮时基座没入海中的这座庄严神坛,相传正是彦火火出见尊(山幸彦)与丰玉姬结为连理的龙宫遗迹。立于海陆交界处的鸟居,将对异界恩惠与敬畏的感受,化作潮起潮落,在人们眼前日复一日地上演着。

从正殿正面朝向大海,笔直地排列着五座鸟居,其中靠海的两座在涨潮时,连同基座一起没入海中。到了退潮时,脚下露出滩涂,人们可以一直走到第一座鸟居。涨潮时海水直逼神殿的景色庄严神圣,让造访者不禁联想到龙宫本身。这座神社祭祀着彦火火出见尊(山幸彦)与丰玉姬,相传这里就是山幸彦漂流至此并度过三年岁月的海宫遗迹——即龙宫遗迹

这位丰玉姬,正是站在长崎海洋信仰中心的神格。神话、地形与神社传说,能在同一个地方重合得如此紧密,这样的例子并不多见。

丰玉姬

とよたまひめ

日本神话中海神·绵津见大神的女儿。与山幸彦在海宫结为连理,却因“切勿偷看”的禁忌被打破而遭遇悲剧。她是神武天皇(初代天皇)的父系祖母,在日本皇统系谱中占据决定性的交汇点。其真身是八寻和迩(《古事记》中为鳄鲨,《日本书纪》中为龙)。作为祈求安产、求子、美肤的女神,以及海人族(阿昙氏)的祖神,被广泛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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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事记》上卷末尾、《日本书纪》神代下篇中登场的丰玉姬,是统领大海的绵津见大神之女。关于神名“丰玉”的词义,国学院大学的研究提出了两种说法。一种将“丰”视为美称,将“玉”看作神灵依附的少女,解作“神圣的巫女”;另一种将“玉”视为海神的神宝珍珠,解作“戴满珍珠的巫女”。这与妹妹玉依毗卖(意为“依附于玉的巫女”)的名字互为对照,被认为是古代姐妹巫女制度的反映。

故事的核心,在于弄丢哥哥的鱼钩后下到海里的山幸彦,在盐椎神的指引下抵达海宫,与丰玉姬结为连理的海宫传说。山幸彦在海宫度过了三年,随后从海神那里获得了能操纵潮汐涨落的潮盈珠与潮干珠,回到了地上。不久后,怀有身孕的丰玉姬追随丈夫来到海边,让他在沙滩上建起产房。在这里她嘱咐道:“异乡人临产时都要恢复本国原貌,我也会这么做,请你千万不要偷看。”然而山幸彦违背了约定,偷偷看了一眼,却发现妻子化作了八寻之和迩(即龙或巨大的鲨鱼),正在里面痛苦地扭动。被看到真身的丰玉姬羞愧难当,将刚出生的孩子留在沙滩上,自己回到了海里,并将连接海陆的道路彻底封死。

这场“禁止偷看”的悲剧,被深深刻在对马这片土地上,意义非凡。丰玉姬不仅是神话里的角色,更是从海平线彼端的异界——龙宫——而来,又因被偷看而变回龙身离去的存在。拥有没入海中鸟居的和多都美神社,可以说就是将海宫本身复制到地上的装置。对生活在离岛、靠海吃海的人们来说,大海既是取之不尽的恩赐,也是藏有不可窥视之境的异界。丰玉姬的神话,正是将这两种敬畏之心,以最高贵的形式结晶化了。

丰玉姬留在沙滩上的孩子,名叫鹈葺草葺不合命,据说他的孩子便是第一代天皇——神武天皇。丰玉姬算是皇室的祖母,而且记纪神话里还提到,妹妹玉依毗卖代替姐姐抚养了这个孩子,后来又成了他的妻子,生下了神武天皇。将海洋里的异类纳入祖先谱系,表明海洋民族的世界观,已经深深扎进了古代王权起源神话的根部。山幸彦从海神那里得到的操纵潮汐的宝珠,也正是那些将生死托付于潮起潮落的岛上渔民的真实感受。和多都美神社的海中鸟居,至今仍以潮汐涨落的形式,在人们眼前日复一日地上演着那个神话。

相传和多都美神社曾是丰玉姬之父——丰玉彦居住的地方,正殿背后还保留着祭祀被称为“矶良惠比须”的鳞状岩石的古老信仰。海神一族的宫殿曾建于此地的实感,渗透在地形和神社传说的每一个角落。除了和多都美神社,对马岛上还散布着其他祭祀海神的古庙,整个岛屿仿佛都沉浸在海宫的余韵之中。神话之地不仅存在于观念里,更作为现实中涨潮的港湾一直存在到今天——这正是对马妖怪文化无可替代的价值所在。

读月的岛屿——壹岐与月读神社这座元宫

漂浮在对马和九州本土之间的壹岐岛,自古以来就和对马一样,是连接大陆和日本的航路要冲。它在《魏志倭人传》里被称为“一支国”,岛上至今还保留着原之辻遗址这座弥生时代的大型环濠聚落。正因为是渡海者必经的岛屿,这里才有了这座被奉为全国月读信仰源头的古老神社。

月读命,是伊邪那岐命洗去黄泉的污秽时,从右眼生出的神明。他与左眼生出的天照大御神、鼻子里生出的须佐之男命并称三贵子,父亲将夜之食国——即夜晚与月亮、潮汐涨落的领域托付给了他。和太阳神天照相比,记纪神话对他的描述少之又少,几乎没有独立的故事。《日本书纪》中对他的称呼也是五花八门,有月神、月弓尊、月夜见尊、月读尊等,可以看出古代的月神信仰并非铁板一块。然而,正是这份安静,反而赋予了他符合月神气质的深邃。他的名字被解读为“观测月亮的运行规律”,也就是历法的起源。

根据壹岐月读神社的传说,显宗天皇三年(约公元487年),月神向出使任那的阿闭臣事代降下神谕:“我是月亮的神明,把我供奉在京都,国家就会繁荣。”朝廷接到神谕后,便召集壹岐县主的祖先前往京都,迎请月神的分灵,壹岐的神社也因此成了全国月读神社的元宫。分灵被迎请到了京都松尾的月读神社,壹岐也因为这段渊源,被称为“神道发祥地”。我们不能忽略一点,神谕是降在渡海前往任那的使者身上的。月神是靠航海者,才被传到了京都。

照亮夜海的明月与航海。壹岐的月读神社被尊为全国月读信仰的元宫。对夜里驾船出海的岛民来说,操纵潮汐涨落的月亮是唯一的灯塔,更是决定生死的时钟。月神借航海者之手传入京都的历史,正诉说着这份切实的“海洋历法”信仰。
照亮夜海的明月与航海。壹岐的月读神社被尊为全国月读信仰的元宫。对夜里驾船出海的岛民来说,操纵潮汐涨落的月亮是唯一的灯塔,更是决定生死的时钟。月神借航海者之手传入京都的历史,正诉说着这份切实的“海洋历法”信仰。

最关键的是,这种月神信仰和海洋历法密不可分。在靠捕鱼和航海为生的岛上,观测月亮的阴晴圆缺和潮汐的涨落,就等同于把握生与死。对于在夜幕下出航的人来说,月亮是唯一的灯塔,也是时钟。岛民最早供奉掌管月亮的神明,绝非偶然。在对马海宫支配潮汐的丰玉姬,和在壹岐掌管月亮与潮汐的月读命——这两位神明,同样作为统治“海洋时间”的至高存在,构成了长崎离岛信仰的两座高峰。在最古老的信仰层面上供奉着海神之女和月神的一连串岛屿,正是这座县份妖怪文化的基石。

另外,《日本书纪》里还记载了一段小插曲,天照大御神派月读命去拜访保食神,保食神从嘴里吐出食物来招待他,月读命觉得肮脏不堪,一怒之下竟拔剑将神明斩杀。被杀死的保食神尸体里生出了牛马、蚕和五谷,这便成了食物起源的神话。据说从那以后,日与月就分成了白天和黑夜,再也不曾谋面。这是沉默寡言的月读命身上唯一暴烈的一面,它讲述了月亮与农业、食物之间的联系,非常有意思。壹岐的月读神社能成为这种复杂神格最古老的根据地,分量可见一斑。

现身于五岛海面的怪异——海坊主与矶女

与对马、壹岐神话般的大海相比,在九州本土以西呈弧线散开的五岛列岛周遭海域,则是更鲜活、更具切身之痛的怪异领域。五岛由大小一百四十多座岛屿组成,既有深邃错综的港湾,又有面向外海的渔场。在这里,口耳相传的不是神明,而是直接挡在渔夫面前的妖怪。

海坊主

umibōzu

海坊主是日本各地沿海流传的海上怪异,长久以来尤其令渔民畏惧。原本平静的海面会突然隆起,化成巨大的黑影,或顶着光头的僧人模样,挡在船只前方。传说中很少有人看见它的全身,通常只能看到头部和肩膀探出水面。它会在夜海或风浪中现身,掀翻船只,甚至把人拖进海底。江户时期的《和汉三才图会》(1712)与《物类称呼》(1775)等文献,也记下了这种立于海上的庞然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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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坊主出没时,风平浪静的夜海会突然鼓起,化作一个巨大的黑色光头黑影浮出水面。据说个头有几米到几十米高不等。这是一种广泛分布在五岛列岛,以及爱媛、冈山、鸟取、和歌山、宫城等全国各地渔村的妖怪,但各个地方的脾性并不一样。有的地方说它是个力大无穷的家伙,会挡住船的去路,折断渔网和船桨;而在长崎的五岛和爱知的知多,它则会逼着人“借把水瓢给我”,一旦借给它,它就会往船里舀海水,想把船弄沉。传说渔夫只要递给它一把没有底的水瓢,趁它怎么舀也舀不满的时候,就能逃过一劫。至于它的真身,有人说是溺水死者的亡魂,也有人说是没落的龙神或海神为了讨要祭品而化作的模样。鸟山石燕虽然没有直接画过海坊主,却将站在海面上的盲僧海座头收录进了《画图百鬼夜行》里,足见在近代的妖怪画中,人们对海洋的敬畏也在不断凝结成形。那巨大的脑袋和莫名其妙的黑色块状物,简直可以说是“海洋本身的恐惧”具象化了。

在五岛,还有一种令人难忘的海边女妖。如果说海坊主是站在深海之中,那她就是站在陆地与海洋的交界处。

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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矶女是出没于九州西北部沿海,包括天草、岛原、对马与加唐岛等地的女性海怪。她会靠近沙滩、礁岸或停泊中的船只,用长发缠住人并吸食鲜血。上半身像年轻女子,下半身却轮廓模糊,也有人说是蛇身;若从背后望去,她又可能看起来只是一块礁石。不同地方称她为矶女子、濡女子、海女或海姬。她多在海面无风无浪时出现,有些地区还把她视作溺亡者的怨灵。也有传说说,矶女会与同样出没海边的牛鬼一同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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矶女是站在近海与陆地交界——海边礁石或停泊处的女妖。在长崎县南岛原,据说矶女会死死盯着海面,要是有人去搭话,她就会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用头发缠住对方,吸干活人的鲜血。在天草,她会在夜里顺着船尾的缆绳爬进船里,把头发盖在熟睡的人身上加害对方,所以当地有个规矩,在陌生的港口只下船锚,不系缆绳。在岛原半岛,还流传说睡觉时只要在衣服上放三根草垫上的茅草,就能躲过一劫。躲避方法作为具体的规矩流传下来,这本身就说明了人们对这个妖怪深信不疑的程度。在五岛的小值贺,有种说法认为矶女是溺死者的灵魂;而在北九州,则有传闻说她是螃蟹的化身;在福冈沿岸,还有她在水上行走的传说。与直接袭击海上船只的海坊主和船幽灵不同,矶女站在礁石海边和停泊处等海陆交界地带,作为以头发和鲜血为主题的女性海怪,在西日本沿海结成了独一无二的形象。被长发缠住、被吸干鲜血,这样的故事母题,想必是人们对命丧大海之人的哀悼与恐惧,凝结在女鬼形象上的体现。

漂浮在平户海面上的亡灵群——船幽灵

如果说海坊主和矶女是“单枪匹马的妖怪”,那么船幽灵就是无数死于海难之人的集合体。长崎关于海难的记忆,最浓烈地刻在这个妖怪身上。

群聚在惊涛骇浪中的船幽灵。出没于西海的船幽灵是命丧海难之人的聚集体,相传会趴在船舷边逼人“给把水瓢”。渔民们留下了一个规矩,就是把木碗或水瓢的底挖空再递出去,以此逃过一劫。这是靠海吃饭的人,面对蛮不讲理的大海暴力所想出的一套小小的防身术。
群聚在惊涛骇浪中的船幽灵。出没于西海的船幽灵是命丧海难之人的聚集体,相传会趴在船舷边逼人“给把水瓢”。渔民们留下了一个规矩,就是把木碗或水瓢的底挖空再递出去,以此逃过一劫。这是靠海吃饭的人,面对蛮不讲理的大海暴力所想出的一套小小的防身术。

竹原春泉斋的《绘本百物语》将出没于西海的船幽灵视为平家一族的亡灵,书中描绘在关门海峡的坛之浦附近,会有身披铠甲的亡魂逼近,喊着“给个带提梁的水罐”。作为应对之策,人们会把碗或水瓢的底去掉,等它讨要时就递给它,这种规矩除了坛之浦,还流传在福岛县沿岸、长崎县平户、熊本县御所浦岛等地。各地的应对方法五花八门,在宫城,只要停下船死死盯着它看,它就会消失;在高知,则是朝它扔草木灰或麻糬;在伊豆神津岛,则要供奉线香花朵或糯米团子。而在长崎,据说对付船幽灵的办法是把草垫或灰烬扔进海里。另外,这里还有个禁忌——据说要是盂兰盆节的十六号那天出海,死人就会凑到船舷边,把船弄沉。于是,人们便对这种只在盂兰盆节或狂风暴雨的海面上才会出现的、命丧海难之人的亡灵群心怀敬畏。

平户自中世纪以来就是个贸易港,战国时期葡萄牙船和荷兰船来来往往,驶向外海的船只络绎不绝。港口越繁华,被大海吞噬的人就越多。递出没有底的水瓢,这个微不足道却又关乎性命的规矩,正是渔民们做好了随时可能沦为攀附在船舷上的亡灵的觉悟。对海难死者那份无法排解的悼念之情,化作从海面伸出来讨要水罐或水瓢的死者之手——船幽灵,也是活着的人与死在海里的人之间,最后一种对话的形式。

船幽灵讨要着“借把水瓢”,海坊主也说着同样的话,矶女则是顺着缆绳往上爬——把这些现象摆在一起看,长崎的各种海怪,无一不围着船这个小小的容器打转。船是靠海吃饭之人的救命稻草,同时也是最容易遭到袭击的软肋。准备一把没有底的水瓢,不下缆绳只下锚,往海里扔草垫和灰烬。这一个个规矩,都是人们为了应对大海的蛮横无理,想出来的一套微小却又真挚的防身术。妖怪绝非荒诞不经的空想,而是作为人们与大海博弈的智慧的另一面,被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

为什么关于山里妖怪的传闻这么少?

前面列举的全是海里的怪异,长崎当然也是有陆地的。怀抱云仙岳的岛原半岛、拥有城下町的大村和谏早、刻满梯田的群山——这里并非完全没有天狗或山妖的传说。但是,在全国的妖怪分布中,让长崎脱颖而出的,依然是压倒性的海洋怪异的浓度。为什么山里的妖怪存在感这么低呢?

一方面,缺乏平地和深山老林的地形,让这里少了一块孕育山妖的“隐秘深处”。长崎的山势向着大海急剧下坠,村落与大海之间并没有宽阔的山地作为缓冲。相比于栖息着怪异的深山幽暗,就在眼前敞开的大海的黑夜,对人们的生活来说,要真切得多。

另一方面,在谈论长崎的精神史时,吉利支丹(日本早期基督教徒)的历史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十六世纪以后,平户、长崎、五岛、岛原诞生了大量的信徒,经历了岛原·天草起义以及潜伏吉利支丹的漫长岁月。这虽说不是妖怪传说本身,但也意味着,人们对于肉眼看不见的世界的想象力,流向了一条与本土妖怪截然不同的回路。由于本文的主题是妖怪,在此就不深入探讨了,但在聊长崎的怪异文化时,至少要记住,这层异质的信仰,正横亘在历史的背景之中。

不管怎么说,长崎怪异的重心,始终稳稳地落在海里。不是在山里看鬼,而是看向海平线另一端的异界——这视线的朝向,才是长崎县妖怪文化的核心。

从海平线彼端而来的人——海人与离岛的世界观

最后,我想聊一聊长崎妖怪文化的另一面——投向从海平线彼端而来的“异人”的视线。

海人,是江户时代本草书里记载的海洋异形。以贝原益轩的《大和本草》(1709年)为首,《长崎见闻录》《本草纲目启蒙》等典籍中,都记载了一种在海里抓到的、长得像人的生物。据说外表像人,手指间有蹼,全身下垂的皮肤看起来像穿着和服裤裙。有人写它听不懂人话,不吃别人给的食物,没过几天就死了;也有说法称它被抓去干苦力,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各种传说都不尽相同。也有人认为它的真面目是海兽——比如海狮或儒艮之类——但这并没有定论。

被本草学家记录下来的“海人”。江户时代,长崎是日本唯一一扇面向海外敞开的窗户,未知的异形也来到了这个港口。《大和本草》等书中记载的海洋生物“海人”,与其说是妖怪,不如说是近代的博物学在与海平线彼端的异界相遇时,对异国他乡的敬畏与认知留下的痕迹。
被本草学家记录下来的“海人”。江户时代,长崎是日本唯一一扇面向海外敞开的窗户,未知的异形也来到了这个港口。《大和本草》等书中记载的海洋生物“海人”,与其说是妖怪,不如说是近代的博物学在与海平线彼端的异界相遇时,对异国他乡的敬畏与认知留下的痕迹。

关于海人的记录集中在长崎,并非偶然。在江户时代,长崎是日本唯一一扇对外开放的窗户。未知的生物、异国的药材和知识,全都是从大海的另一头抵达长崎港的。本草学家们提起笔,试图将送到眼前的异形进行分类,而海人便在这一过程中被记录了下来。可以说,海人就是人们对“来自海平线彼端的未知事物”的惊讶与敬畏,用博物学冷静客观的语言记录下来的模样。与其说它是妖怪,不如说是近代的学识在遇见海洋里的异界时,留下的一道痕迹。

离岛这一地理环境,决定了人们的世界观。对马和壹岐从海的另一边接收到的,可不光是恩赐和神话。在文永十一年(1274年)和弘安四年(1281年)的两次元寇入侵中,大陆军队最先扑向的也是这些岛屿。在壹岐,相传守护代平景隆等人据守樋诘城奋力抵抗,终因寡不敌众而全军覆没。大海的尽头,会送来恩泽,也会带来龙、异人和军队——这种进退两难的双重性,正是长崎的离岛在一千多年里一直怀揣的感受。

在现代的长崎,这些海洋里的怪异再次迎来了人们的目光。对马岛的和多都美神社凭借海中鸟居的绝美景色,吸引了众多参拜者;壹岐岛则打出“神道发祥地”的招牌,把以月读神社为代表的古刹巡游作为旅游的支柱。五岛列岛在拥有世界文化遗产——潜伏吉利支丹相关遗产的同时,也开始重新审视那些传颂着矶女、海坊主等岛屿记忆的文化,将其作为旅游资源开发。即使对海妖的敬畏之心已经散去,但这些故事确实作为这片土地独有的一部分被保留了下来,至今仍在召唤着人们前往那些岛屿。

丰玉姬化身为龙归去的那片对马之海,月读命观测潮汐的那片壹岐之海,海坊主、矶女、船幽灵出没的那片五岛与平户之海,还有海人漂流上岸的那个长崎港口。长崎县的妖怪,全都是在对这片大海的敬畏之中诞生的。不在山林里寻找恶鬼,而是望向海平线彼端的异界——这,便是这片全日本受海洋拥抱最深的县份,独一无二的怪异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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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崎县全部妖怪11

长崎县相关全部妖怪的完整清单,包括正文未细写的传承。

本县的传承地

长崎县境内流传妖怪的具体地点:山、神社、深渊等。点进各地的故事。

  • 丰玉姬

    丰玉姬

    神格

    とよたまひめ

    皇统祖母神

    神灵·海神日本神话·《古事记》·《日本书纪》

    在《古事记》中展现为巨大的鳄鲨(八寻和迩),在《日本书纪》中展现为龙的姿态,是初代天皇的祖母,也是海人族·阿昙氏的母系起源。她活跃在鹈户神宫的御乳岩和和多都美神社的传说中,是象征珍珠的深海神圣巫女。

  • 河童

    河童

    传说

    kappa

    河边盘顶·河童

    水域妖怪日本各地的河流、池塘与沼泽

    “河童”其实并不是某一只固定妖怪的名字,而是日本各地对栖身河流池沼的水之精灵的统称。南九州叫它 Garappa,东北叫 Medochi,四国叫 Enko,中部叫 Kawaranbe,近畿叫 Gataro,九州又叫 Hyosube——各地的名字与模样都略有出入,据说总数超过八十种。有的近似猿猴,有的浑身长毛,有的成群结队;但它们都共享同一个内核:栖于水边、头顶蓄着一盘水、会把人和马拖下水。河童,可说就是遍布全国的水之精灵这一大家族的共同称呼。 把这众多变种拢到一处的,是民俗学的一个见解。柳田国男与折口信夫认为,河童本是司水之神,随着信仰衰落才沦落成了妖怪。“拖马”传说里,河童总想把马牛拖下水,会不会正是远古向水神献上马牛、祈求丰年的祭仪留下的记忆?石田英一郎在《河童驹引考》(1948)中,把马与水神的这层关联同欧亚各地的神话作了比照。正因它本是司水之神,河童才会一面为田引水、馈人以鱼、传授接骨良方,一面又把人拖进水里、拔走尻子玉。恩泽与作祟两面,本就是这位沦落水神的一体两面。 水神的余韵,也透在四季流转里。西日本一带广泛流传:河童一到秋分前后便上山,化作山童(yamawaro),到春分前后又下到河中,重新做回河童。这与田神春日下山入田、山神秋日归山的往返观念严丝合缝。一族里的各路变种,就这样彼此地脉相连。 这一族甚至有自己的头领。九州的球磨川一带流传着河童大将“九千坊”的故事:他率领九千名眷属从大陆渡海而来,后因触怒加藤清正被逐出此地,迁往筑后川,成了久留米水天宫的眷属。河童并非孤零零的一只怪物,而是被想象成从这条川连到那条川的一整个家族——这一点,在这位“大头领”的传说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与河童有缘的地方遍布全国。岩手的远野有一处人称“河童渊”的小河,相传河童曾用头盘里的水扑灭大火,立功之后,常坚寺便供奉起一对头顶呈盘状的“河童狛犬”。茨城的牛久沼畔,毕生画河童的画家小川芋钱被唤作“河童的芋钱”;福冈的田主丸更自称“河童一族发祥之地”。东京的合羽桥则流传着一段往事:一位一心治水的商人,夜夜得到隅田川河童的相助。直到今天,各地仍在办河童祭,河童还成了酒的商标、城镇的吉祥物——它始终是日本最受喜爱的水中妖怪。

  • 海坊主

    海坊主

    传说

    umibōzu

    低声借油的海坊主

    水怪中国、四国与九州沿岸,尤见于五岛列岛、宇和岛、长门向津具、备赞濑户及山阴海岸

    海坊主常被解释为航海者把大海带来的恐惧与不安化成的妖怪。它没有固定外形,有时只是一团黑影,有时又会以巨大的僧人模样从海面升起。较有名的一种说法是,它会靠近船只,低声问人“借些油来”。若真的把油交出去,它便会点起火焰,令船只沉没。 较晚近的故事又添上了不同细节:有人说它喜欢收集沉船与渔网,把这些东西堆在海底;也有人见它拿着发光的瓶子或提灯出现。它会惊吓海上的人,却也象征着大海深不可测的一面,令人畏惧,也令人敬重。

  • 月读命

    月读命

    传说

    tsukuyomi

    夜晚·月亮·历法之神·月读命

    神灵・神格月读神社(现·京都府京都市西京区)/月山神社(现·山形县东根市·月山顶上)/伊势神宫月读宫(现·三重县伊势市)

    在三贵子中的地位。基础介绍中提及了月读命的主要神话,而深度解说则进一步挖掘其在“三贵子”体系中独特的结构位置。天照大御神(高天原·白昼·光)、月读命(夜之食国·夜晚·月亮)、须佐之男命(海原·狂暴之力)的三分治之局,确立了古代日本宇宙论中白昼、夜晚、狂暴之力三大领域。然而,唯有月读命在《古事记》与《日本书纪》全篇中几乎没有任何详细的神话事迹,在被委托治理“夜之食国”后便立刻淡出了故事的中心。作为三贵子之一的高阶结构位置,与其在神话中活动之稀薄所产生的割裂感,是古代日本神话研究中的重要议题。 杀害保食神 ── 与《古事记》的对比。月读命的主要神话事迹——杀害保食神,仅记载于《日本书纪》,并未出现于《古事记》中。在《古事记》中,同样的情节是由须佐之男命对“大气都比卖”做出的。换言之,古代日本神话中存在着“谷物起源 = 从神的尸体中生出五谷”这单一的故事原型,而在两本典籍中被分配给了不同的神格(须佐之男 vs 月读)。这种分配上的异同,成为了考察古代日本神话的编纂过程、传说的不同版本以及宇宙论整合性的重要素材。《日本书纪》将杀害保食神的情节分配给月读命,其编辑意图被解释为为了强调“月亮与农耕历法之间的联系”。 “沉默之神”的比较宗教学。月读命“沉默寡言且不露面”的性格,即使在世界各地的月神中也是独树一帜的。诸如希腊的塞勒涅与阿尔忒弥斯、罗马的卢娜、波斯的月神Māh、中国的太阴太阳历、朝鲜的月之精灵等,在古代世界中月神通常作为重要神格活跃于神话中。然而,日本的月读命却极其罕见地缺少神话故事,其静谧、内向、作为调停者的性格被极度强调。折口信夫与石田英一郎等人将其解读为“日本的月神具有‘守望’的性格”,并认为古代日本人与月亮的关系并非“直接崇拜”,而是一种“静静守望”的关系。 月亮与不死的信仰 ── 冲绳与东亚的比较。尼古拉·涅夫斯基、折口信夫与石田英一郎等人将月读命的原始属性,置于东亚广域的“月亮与不死”信仰之中进行定位。在冲绳和琉球,流传着一种从月亮赐予人类的不死之水“变若水(脱皮、返老还童之水)”的传说,展现了月亮的“脱皮”(从满月到新月的周期)与不死、再生的象征性联系。在中国、朝鲜、蒙古以及东南亚广大地区,也分布着相似的“月亮与不死”信仰,而月读命的原型便被认为是这种广域信仰的日本化变体。月亮的周期性、女性的潮汐、农耕历法以及月相盈亏的神秘感,多层次地构成了这一古代信仰。 月山神社与修验道。山形县的月山神社是旧官币大社,作为出羽三山(羽黑山、月山、汤殿山)的核心,自平安时代起便是山岳信仰与修验道的中心。月山是一座海拔1984米的死火山,修验者们在月山之巅看到了“月读命安坐的净土”,试图通过严酷的山岳修行来实现灵魂的重生。在修验道中,月读命作为象征“死亡与再生之月”的神格取得了独特的发展,在平安、中世、近世的修验道、山岳信仰、净土信仰的重叠演变中占据了重要地位。直到今天,“月山诣(参拜月山)”仍作为东北民俗与修验道的标志性习俗被传承下来。 月读系神社的地理学。月读命的镇座地主要分布于四大系统:(1) 山形县月山神社(东北山岳信仰);(2) 京都府京都市月读神社(古代律令制中央神道);(3) 三重县伊势神宫内宫与丰受宫的月读宫、月夜见宫(国家神道与伊势神宫体系);(4) 长崎县壹岐市月读神社(日本最古老的月读系神社,朝鲜半岛路线)。京都的月读神社据说是由壹岐的月读神社劝请而来,这为考察源自大陆和朝鲜半岛的月神信仰传入古代日本的路径,提供了珍贵的民俗地理学证据。这表明,对月读命的信仰并非孤立于日本本土的现象,而是在东亚广布的月神信仰网络中孕育而生的结果。 21世纪的月读命。在战后日本的亚文化作品中,例如游戏《女神转生》系列、《大神》、漫画《鬼灭之刃》里的“月之呼吸”等,月读命静谧、神秘、孤高、暗夜月光等属性,与现代角色塑造展现出极高的契合度。在古代日本宇宙论中象征“夜晚、月亮、潮汐、历法、不死”的神格,在21世纪的全球化、宇宙时代、SNS时代,依然在不断获得新的意义。月山诣、伊势参拜、月读神社参拜在今天依旧被传承,静谧而神秘的月神信仰自古以来深深扎根于日本人的精神文化之中。在古代神话中活动最少的神格,却以最静谧的形态活在现代日本的精神文化中,这一事实无疑象征了神话文化传承的不可思议。

  • 矶女

    矶女

    名妖

    iso-onna

    沿系船缆爬上船的矶女

    海边女怪九州西北沿岸,以天草、岛原、加唐岛和长岛为中心,异名远及五岛、对马与北陆加贺桥立

    矶女是九州西北沿海流传的女性海怪。她上半身像一名黑发湿漉漉的年轻女子,腰部以下却没有清晰轮廓,仿佛融进波浪与雾气,不会留下脚印;也有人说她长着蛇身。若从背后望去,她又可能与潮湿的礁石难分彼此。长崎县南岛原的传说中,矶女会站在岸边凝望外海。有人向她搭话,她便发出尖锐叫声,用长发缠住对方,吸食鲜血。 她最令人畏惧之处,是会袭击停泊中的船只。熊本县天草流传着这样的说法:深夜里,矶女会沿着连接船尾与岸边的系船缆爬上船,用头发盖住熟睡者的脸并伤害他们。因此,船只在陌生港口过夜时,只会放下船锚,不把船尾缆绳系到岸上。在这个故事里,系船缆不仅连接岸与船,也成了矶女登船的道路。 各地还留下了避开她的方法。岛原半岛的人会从屋顶草苫上抽出三根茅草,睡前放在衣服上,据说这样便不会被长发缠住。柳田国男监修的《综合日本民俗语汇》,也以“矶女”“矶女房”等名称,记下了这种分布于九州沿海的女性海怪。 矶女与海坊主、船幽灵并不相同。后两者多在远海袭击船只,矶女最鲜明的特点,却是出现在礁岸与停泊地,也就是海陆相接之处。不少地方还把她与溺亡者的怨灵,或苦等丈夫归来、最后死在海边的女子联系起来。西日本也有矶女与牛鬼结伴出现的传说:她先靠近人,让对方放松警惕,牛鬼随后再发动袭击。 长发、鲜血与海陆交界处,是矶女形象的核心。她沿着系船缆爬上船,用头发盖住人的脸;渔民则只下锚、不系船尾缆绳,并用草苫上的茅草避邪。这些故事既保存了渔村对夜海的恐惧,也留下了一套与恐惧相处的生活经验。

  • 船幽灵

    船幽灵

    名妖

    funayūrei

    坛之浦索求酒器的船幽灵

    水怪日本各地沿岸的海难死者群灵;以山口坛之浦最具代表性,福岛、长崎平户、熊本御所浦、宫城、高知、神津岛、千叶、隐岐与岩手久慈等地各有传说

    坛之浦的船幽灵,被说成坛之浦之战中沉入海底的平家亡魂。潮流交会、雾气笼罩西海的夜晚,它们会来到船边,甲胄滴着海水,低声索要“提子”(hisage,一种带提梁的酒器)。幽灵脸色惨白,眼睛被海盐灼得通红,声音虽然沙哑,措辞仍不失武家礼数。它们沿用生前军阵的秩序,在海上列队而来:先有人开口,随后无数只手一同攀上船板。 如果交出去的碗或木勺底部完好,幽灵便会舀起海水,悄无声息地把船灌沉。自古横渡这片海域的人,会事先凿穿器皿底部,再把它系在船舷备用。幽灵接过后,海水无法留在船中,怨气也会随着潮水散去。僧人若举行法会、诵经超度,斗笠的影子便融进海雾,甲胄铁链的响声也重新化作涛声。 它们并非毫无缘由地加害所有人。传说中,船幽灵更容易靠近不懂海上礼数、因自负而轻慢大海的人,仿佛要让世人记住平家覆灭的历史。盂兰盆十六日、彼岸或合战忌日,海面越是安静,甲胄脚步便越显得逼近;水上还会排开篝火般的怪火,映出往日船队。炉灰、年糕、香花与团子等供物可以缓和执念。把供物投向船头,海面会翻起一道如白拍子衣袖般的浪,把船向前推去。 有人说直视幽灵也能使其退开。老人解释,这并非眼力制胜,而是生者真正正视死者时,凝滞的怨气才会松动。山冈元邻曾把怪异解释为“气的凝滞”;船幽灵也像煤烟般的怨恨随潮成形。风向转变、经声响起、供物沉入水中,散开的气便重归大海。因此,船幽灵不只带来恐惧,也能在悼念中得到安息。 队伍中偶尔还会混着孩子的身影。它们的声音更轻,不再索水,只把指尖搭在船舷上。若听见甲胄铃铛的细响,船员应重新稳住舵,斜渡关门海峡最窄的水道,把念佛声送进风里。漂在西海黑暗中的战死怨气,只会在礼法与慈悲面前让开航路。

  • 山童 (Yamawaro)

    山童 (Yamawaro)

    稀有

    yamawaro

    穿梭于山川之间的九州山童・山童

    山野之怪九州山区 (筑前・五岛列岛・肥后・日向) / 五岛列岛

    山童最大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既是九州山区特有的山野之怪,又与河童互为表里、一身二相。寺岛良安在《和汉三才图会》中记载了筑前和五岛有山童栖息,这证明了近世的知识分子将西国山区的异形传说纳入了博物学的框架,也表明五岛列岛很早就被指名为山童传说的发源地。 在迁徙信仰中,春秋分时节,河中的河童和山里的山童会发生交替,这被认为是农耕历法、水神信仰和山神信仰结晶于同一个存在形象中。帮助樵夫并索取饭团作为报酬、喜欢相扑、喜欢盐和螃蟹的食性,以及狗耳、红发、单眼的异形,这些都在《和汉三才图会》和九州各地的口碑中得到了印证。在被海山环绕的五岛的生活中,山童与河童(Gataro)总是不可分割地被讲述,成为了体现贯穿水边与山地之土地灵性的存在。

  • 味噌五郎

    味噌五郎

    稀有

    Misogoro

    岛原半岛心地善良的巨人・味噌五郎

    鬼・巨怪高岩山 (现・长崎县南岛原市) / 西有家 (现・长崎县南岛原市西有家町)

    味噌五郎体型巨大,甚至能坐在云仙岳上用有明海洗脸,他的一举一动都刻画出了岛原半岛的地形。他在高岩山蹬出的脚印变成了诹访池,耕作时扔出的泥土变成了汤岛(谈合岛)——这一连串的地名起源传说,使他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怪异,而是成为了塑造半岛风景的造物巨人。“一天舔食四斗味噌”的夸张饭量,是一种用当地生活物资来衡量巨人身体的淳朴讲述方式,与半岛酿造味噌的生活密不可分。虽然他属于大太法师型的巨人传说,但岛原半岛版独特之处在于,他被描绘成一个没有恶意、温厚助人的形象,至今仍作为南岛原市乡土的象征,活跃在雕像与祭典之中。

  • Gataro (五岛河童)

    Gataro (五岛河童)

    少见

    gataro

    成为防火之神的五岛河童・Gataro

    水之怪五岛列岛 (长崎县) / 福江岛 (现·五岛市)

    Gataro 虽属于九州河童的一系,但其在五岛形成了作为防火守护神这一独特信仰,展现了五岛独有的形象。传说全五岛的河童大将栖息在福江岛大圆寺川的水神社,在享保8年(1723年)江户藩邸火灾时,河童消防员保护了宅院,这一传说与日本各地“水神即防火”的水天宫信仰相结合,通过五岛藩邸甚至传到了江户。 其形态具备头顶盘子、手臂容易脱落、喜欢相扑、会附身于人等九州河童的典型特征,但岛内各异的称呼(如 Gataro、Kyataro、Gappadon等),以及留在三井乐白良滨辩天岛上的河童脚印等,都体现了它与当地地名紧密结合的深厚传承。它有时也被讲述为随季节交替与山童互换身份的表里存在,在被海洋包围、清流有限的五岛,Gataro 是一身兼具水与火、恶作剧与守护之双重对比的、扎根于岛屿生活的河童。

  • 海人

    海人

    少见

    kaijin

    指间有蹼、垂皮如裤裙的海人

    水怪长崎;见于《大和本草》等江户时期博物志与见闻录中的海中人形生物记录

    近世日本关于海人的记录有两条来路:一部分来自传入日本的海外见闻,另一部分出自国内博物志,后来两类材料逐渐混在一起。记录中的海人外貌大致像人,最醒目的特征是指间有蹼,以及全身松垂的皮肤。这些皮肤在腰间层叠,看上去仿佛穿着一条宽大的裤裙。 它是否能听懂语言并不明确。多数资料说,海人不懂人语,也不会开口回应;不过,也有异闻声称它能在陆地生活较长时间。人们同样不了解它吃什么,因为不少记录都提到它拒绝人类提供的食物。海人被捕后若远离水边,身体会迅速衰弱,有时几天内便会死去。 关于它的真身,有人猜测那是被误认的海狮或海豹,也有人认为所谓“衣服般的垂皮”其实是附着在身上的海藻,但这些解释都没有确证。相关故事一部分来自经长崎传入的海外见闻,一部分来自日本沿海的亲眼记录;不同资料中的名称与年代并不完全一致,不能轻易归纳成一种固定生物。它更适合被理解为近世海滨“捕获异形生物”故事中的代表。

  • 不知火

    不知火

    少见

    shiranui

    八朔海上的亲火引路

    海上怪火八代海与有明海沿岸(今熊本县、佐贺县及长崎县岛原半岛)

    “八朔亲火引路”是不知火中只在旧历八月初一拂晓前后整齐现身的一种庄严形态。离岸数公里的海面上,会先亮起一两点微红灯火,当地人称之为“亲火”。它们随即向左右分开,生出越来越多的“子火”,最终由数百乃至数千点光横列成带。传说火列可延伸约十六至三十二公里;站在贴近海面的沙滩上反而看不清,登上约十间高的坡地或海岬,才会完整映入眼中。退潮最深、夜色最沉的前后时刻,灯火排列得最为整齐,远望就像龙鳞藏在浪背后明灭。 这些火光追之则退、近之则远。若驾船企图捕捉,它们便连同水脉里的倒影一起滑开,只把归岸的方向留给船员,却始终不让人真正靠近。古代记载说,景行天皇的船队被黑暗包围时,远方正是这类亲火现身,引船首转向岸边。沿海居民因此敬畏这种无人知晓由谁点燃的火;八朔夜里,他们会收起渔网、停下船桨,等待火列散去。 亲火有时被说成带着猛烈龙神的气息,却并不喜欢伤人,反而是在告诫人们不要骄傲冒进。只顾眼前收获的船会被火列迷惑,在外海徘徊后被迫收帆;懂得听潮的人则会登上海边松树,观察火光的起伏,等灯列出现缺口再安静出海。据说此时远海暗礁一带会出奇平稳,返航时岸边还会留有余光迎接船只。人们因其清澈庄严,合掌称它为“千灯笼”或“龙灯”;若有人粗声呼喊、嬉笑嘲弄,整列灯火便会立刻散乱,化成海雾。 不知火不会被风越吹越旺,只随着潮流的节律增减。因此,从海岬、土丘等高处望去,它像一条整齐光带,从浪边却几乎看不见。传说海边神社的注连绳若微微向海侧弯曲,或灯塔火色发生变化,便是远海火群将要诞生的征兆。懂得这些迹象的老人会劝年轻船员:“今天退潮,火要出来了,先不要出海。” 亲火不同于人点的灯,不留下灰烬,也没有烟。只有天亮后的短暂一刻,滩涂贝壳会泛出淡红,芦苇尖端的露水也像留着余焰。这样的清晨,村民会在海滩撒盐,感谢火光护送生命归来。八朔的亲火为懂得敬畏与礼数的人留出道路,也会远离自负者,静静重新划定海与人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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