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县是日本受海洋环抱最深的县份之一。其辖区由向九州本土西端延伸的半岛群,以及对马、壹岐、五岛列岛等大小离岛相连而成。这里有人居住的岛屿数量位居日本第一,海岸线总长仅次于北海道,位列日本第二,地形极为错综复杂。站在县内的任何角落都能望见大海,自古以来,人们的生活就与渔业、航海,以及对来自海平线彼端之物的敬畏紧紧绑在一起。
正因如此,这片土地上的妖怪,不是山里的鬼,也不是村里的狸猫,绝大多数都是海与岛的怪异。海神之女化身为龙归去的对马海宫,祭祀月神的壹岐元宫,一边讨要油或水瓢一边弄沉船只的五岛海坊主,顺着停泊处的缆绳爬上来吸血的矶女——它们无一例外,都站在陆地与海洋的交界处,生者与死者的交界处。这座“岛与海之县”为何能孕育出如此丰富的海洋怪异?本篇报道将史料记载的事实与口耳相传的传闻区分开来,带你从对马一路寻到五岛,逐岛探寻背后的渊源。
被海削减的县份——孕育妖怪的地理环境
要想理解长崎县的妖怪,首先得了解这座县份异乎寻常的地形。县内近九成的土地由面朝大海的半岛、海角和离岛构成,极度缺乏平地。沉水海岸的港湾错综复杂地切入陆地,无数小渔村散布其间。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比起守着那点微薄的耕地,只能将生计托付给眼前的大海。捕鱼、海运,以及与大陆的交易——这是一个所有生活都依靠大海来维系的县份。
在以海为生的土地上,怪异自然也从海中升起。大山深处的内陆县份常讲天狗与山姥、村落里的狸猫与狐狸,而长崎讲的则是海神与龙宫、海坊主与船幽灵、海边的女妖与漂流上岸的异人。这不光是题材的偏好。大海在赐予恩惠的同时,一旦掀起风暴,便会毫不留情地夺走人命。出海的人一去不回是家常便饭,海难丧生也司空见惯。怪异,正是为了给那些无法理解、毫无道理的死亡赋予意义,是人们用来与大海妥协的心理装置。
长崎的特殊之处还在于,大海既是“异界”,也是“外国”。对马和壹岐自古以来就是通往大陆的门户,近代的长崎则是锁国政策下唯一的对外贸易港。在海平线的另一头,既延伸着如龙宫般的异界,也存在着现实中的异国——朝鲜、中国、南蛮。神话里的异界与地缘政治上的外国,在同一条海平线上重叠在一起。这种双重性,赋予了长崎海洋怪异独有的厚度。接下来,就让我们从对马走到壹岐、五岛、平户,再到长崎的港口,挨个岛屿去探寻那些怪异。
海神之女——对马与和多都美神社的龙宫
要聊长崎的妖怪文化,首先得从该县最北端、比九州离朝鲜半岛还要近的对马岛说起。对马岛南北狭长,无数沉水海岸的港湾切入岛内,而在岛屿中央、面朝浅茅湾的仁位之地,和多都美神社便坐落于此。

从正殿正面朝向大海,笔直地排列着五座鸟居,其中靠海的两座在涨潮时,连同基座一起没入海中。到了退潮时,脚下露出滩涂,人们可以一直走到第一座鸟居。涨潮时海水直逼神殿的景色庄严神圣,让造访者不禁联想到龙宫本身。这座神社祭祀着彦火火出见尊(山幸彦)与丰玉姬,相传这里就是山幸彦漂流至此并度过三年岁月的海宫遗迹——即龙宫遗迹[1]。
这位丰玉姬,正是站在长崎海洋信仰中心的神格。神话、地形与神社传说,能在同一个地方重合得如此紧密,这样的例子并不多见。

丰玉姬
日本神话中海神·绵津见大神的女儿。与山幸彦在海宫结为连理,却因“切勿偷看”的禁忌被打破而遭遇悲剧。她是神武天皇(初代天皇)的父系祖母,在日本皇统系谱中占据决定性的交汇点。其真身是八寻和迩(《古事记》中为鳄鲨,《日本书纪》中为龙)。作为祈求安产、求子、美肤的女神,以及海人族(阿昙氏)的祖神,被广泛信仰。
查看详情在《古事记》上卷末尾、《日本书纪》神代下篇中登场的丰玉姬,是统领大海的绵津见大神之女[2]。关于神名“丰玉”的词义,国学院大学的研究提出了两种说法。一种将“丰”视为美称,将“玉”看作神灵依附的少女,解作“神圣的巫女”;另一种将“玉”视为海神的神宝珍珠,解作“戴满珍珠的巫女”。这与妹妹玉依毗卖(意为“依附于玉的巫女”)的名字互为对照,被认为是古代姐妹巫女制度的反映。
故事的核心,在于弄丢哥哥的鱼钩后下到海里的山幸彦,在盐椎神的指引下抵达海宫,与丰玉姬结为连理的海宫传说。山幸彦在海宫度过了三年,随后从海神那里获得了能操纵潮汐涨落的潮盈珠与潮干珠,回到了地上。不久后,怀有身孕的丰玉姬追随丈夫来到海边,让他在沙滩上建起产房。在这里她嘱咐道:“异乡人临产时都要恢复本国原貌,我也会这么做,请你千万不要偷看。”然而山幸彦违背了约定,偷偷看了一眼,却发现妻子化作了八寻之和迩(即龙或巨大的鲨鱼),正在里面痛苦地扭动[3]。被看到真身的丰玉姬羞愧难当,将刚出生的孩子留在沙滩上,自己回到了海里,并将连接海陆的道路彻底封死。
这场“禁止偷看”的悲剧,被深深刻在对马这片土地上,意义非凡。丰玉姬不仅是神话里的角色,更是从海平线彼端的异界——龙宫——而来,又因被偷看而变回龙身离去的存在。拥有没入海中鸟居的和多都美神社,可以说就是将海宫本身复制到地上的装置。对生活在离岛、靠海吃海的人们来说,大海既是取之不尽的恩赐,也是藏有不可窥视之境的异界。丰玉姬的神话,正是将这两种敬畏之心,以最高贵的形式结晶化了。
丰玉姬留在沙滩上的孩子,名叫鹈葺草葺不合命,据说他的孩子便是第一代天皇——神武天皇。丰玉姬算是皇室的祖母,而且记纪神话里还提到,妹妹玉依毗卖代替姐姐抚养了这个孩子,后来又成了他的妻子,生下了神武天皇。将海洋里的异类纳入祖先谱系,表明海洋民族的世界观,已经深深扎进了古代王权起源神话的根部。山幸彦从海神那里得到的操纵潮汐的宝珠,也正是那些将生死托付于潮起潮落的岛上渔民的真实感受。和多都美神社的海中鸟居,至今仍以潮汐涨落的形式,在人们眼前日复一日地上演着那个神话。
相传和多都美神社曾是丰玉姬之父——丰玉彦居住的地方,正殿背后还保留着祭祀被称为“矶良惠比须”的鳞状岩石的古老信仰。海神一族的宫殿曾建于此地的实感,渗透在地形和神社传说的每一个角落。除了和多都美神社,对马岛上还散布着其他祭祀海神的古庙,整个岛屿仿佛都沉浸在海宫的余韵之中。神话之地不仅存在于观念里,更作为现实中涨潮的港湾一直存在到今天——这正是对马妖怪文化无可替代的价值所在。
读月的岛屿——壹岐与月读神社这座元宫
漂浮在对马和九州本土之间的壹岐岛,自古以来就和对马一样,是连接大陆和日本的航路要冲。它在《魏志倭人传》里被称为“一支国”,岛上至今还保留着原之辻遗址这座弥生时代的大型环濠聚落。正因为是渡海者必经的岛屿,这里才有了这座被奉为全国月读信仰源头的古老神社。
月读命,是伊邪那岐命洗去黄泉的污秽时,从右眼生出的神明[2]。他与左眼生出的天照大御神、鼻子里生出的须佐之男命并称三贵子,父亲将夜之食国——即夜晚与月亮、潮汐涨落的领域托付给了他。和太阳神天照相比,记纪神话对他的描述少之又少,几乎没有独立的故事。《日本书纪》中对他的称呼也是五花八门,有月神、月弓尊、月夜见尊、月读尊等[3],可以看出古代的月神信仰并非铁板一块。然而,正是这份安静,反而赋予了他符合月神气质的深邃。他的名字被解读为“观测月亮的运行规律”,也就是历法的起源。
根据壹岐月读神社的传说,显宗天皇三年(约公元487年),月神向出使任那的阿闭臣事代降下神谕:“我是月亮的神明,把我供奉在京都,国家就会繁荣。”朝廷接到神谕后,便召集壹岐县主的祖先前往京都,迎请月神的分灵,壹岐的神社也因此成了全国月读神社的元宫[4]。分灵被迎请到了京都松尾的月读神社,壹岐也因为这段渊源,被称为“神道发祥地”。我们不能忽略一点,神谕是降在渡海前往任那的使者身上的。月神是靠航海者,才被传到了京都。

最关键的是,这种月神信仰和海洋历法密不可分。在靠捕鱼和航海为生的岛上,观测月亮的阴晴圆缺和潮汐的涨落,就等同于把握生与死。对于在夜幕下出航的人来说,月亮是唯一的灯塔,也是时钟。岛民最早供奉掌管月亮的神明,绝非偶然。在对马海宫支配潮汐的丰玉姬,和在壹岐掌管月亮与潮汐的月读命——这两位神明,同样作为统治“海洋时间”的至高存在,构成了长崎离岛信仰的两座高峰。在最古老的信仰层面上供奉着海神之女和月神的一连串岛屿,正是这座县份妖怪文化的基石。
另外,《日本书纪》里还记载了一段小插曲,天照大御神派月读命去拜访保食神,保食神从嘴里吐出食物来招待他,月读命觉得肮脏不堪,一怒之下竟拔剑将神明斩杀。被杀死的保食神尸体里生出了牛马、蚕和五谷,这便成了食物起源的神话。据说从那以后,日与月就分成了白天和黑夜,再也不曾谋面。这是沉默寡言的月读命身上唯一暴烈的一面,它讲述了月亮与农业、食物之间的联系,非常有意思。壹岐的月读神社能成为这种复杂神格最古老的根据地,分量可见一斑。
现身于五岛海面的怪异——海坊主与矶女
与对马、壹岐神话般的大海相比,在九州本土以西呈弧线散开的五岛列岛周遭海域,则是更鲜活、更具切身之痛的怪异领域。五岛由大小一百四十多座岛屿组成,既有深邃错综的港湾,又有面向外海的渔场。在这里,口耳相传的不是神明,而是直接挡在渔夫面前的妖怪。

海坊主
海坊主是日本各地沿海流传的海上怪异,长久以来尤其令渔民畏惧。原本平静的海面会突然隆起,化成巨大的黑影,或顶着光头的僧人模样,挡在船只前方。传说中很少有人看见它的全身,通常只能看到头部和肩膀探出水面。它会在夜海或风浪中现身,掀翻船只,甚至把人拖进海底。江户时期的《和汉三才图会》(1712)与《物类称呼》(1775)等文献,也记下了这种立于海上的庞然怪影。
查看详情海坊主出没时,风平浪静的夜海会突然鼓起,化作一个巨大的黑色光头黑影浮出水面。据说个头有几米到几十米高不等。这是一种广泛分布在五岛列岛,以及爱媛、冈山、鸟取、和歌山、宫城等全国各地渔村的妖怪[5],但各个地方的脾性并不一样。有的地方说它是个力大无穷的家伙,会挡住船的去路,折断渔网和船桨;而在长崎的五岛和爱知的知多,它则会逼着人“借把水瓢给我”,一旦借给它,它就会往船里舀海水,想把船弄沉[6]。传说渔夫只要递给它一把没有底的水瓢,趁它怎么舀也舀不满的时候,就能逃过一劫。至于它的真身,有人说是溺水死者的亡魂,也有人说是没落的龙神或海神为了讨要祭品而化作的模样。鸟山石燕虽然没有直接画过海坊主,却将站在海面上的盲僧海座头收录进了《画图百鬼夜行》里,足见在近代的妖怪画中,人们对海洋的敬畏也在不断凝结成形。那巨大的脑袋和莫名其妙的黑色块状物,简直可以说是“海洋本身的恐惧”具象化了。
在五岛,还有一种令人难忘的海边女妖。如果说海坊主是站在深海之中,那她就是站在陆地与海洋的交界处。

矶女
矶女是出没于九州西北部沿海,包括天草、岛原、对马与加唐岛等地的女性海怪。她会靠近沙滩、礁岸或停泊中的船只,用长发缠住人并吸食鲜血。上半身像年轻女子,下半身却轮廓模糊,也有人说是蛇身;若从背后望去,她又可能看起来只是一块礁石。不同地方称她为矶女子、濡女子、海女或海姬。她多在海面无风无浪时出现,有些地区还把她视作溺亡者的怨灵。也有传说说,矶女会与同样出没海边的牛鬼一同现身。
查看详情矶女是站在近海与陆地交界——海边礁石或停泊处的女妖。在长崎县南岛原,据说矶女会死死盯着海面,要是有人去搭话,她就会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用头发缠住对方,吸干活人的鲜血。在天草,她会在夜里顺着船尾的缆绳爬进船里,把头发盖在熟睡的人身上加害对方,所以当地有个规矩,在陌生的港口只下船锚,不系缆绳[5]。在岛原半岛,还流传说睡觉时只要在衣服上放三根草垫上的茅草,就能躲过一劫。躲避方法作为具体的规矩流传下来,这本身就说明了人们对这个妖怪深信不疑的程度。在五岛的小值贺,有种说法认为矶女是溺死者的灵魂;而在北九州,则有传闻说她是螃蟹的化身;在福冈沿岸,还有她在水上行走的传说。与直接袭击海上船只的海坊主和船幽灵不同,矶女站在礁石海边和停泊处等海陆交界地带,作为以头发和鲜血为主题的女性海怪,在西日本沿海结成了独一无二的形象。被长发缠住、被吸干鲜血,这样的故事母题,想必是人们对命丧大海之人的哀悼与恐惧,凝结在女鬼形象上的体现。
漂浮在平户海面上的亡灵群——船幽灵
如果说海坊主和矶女是“单枪匹马的妖怪”,那么船幽灵就是无数死于海难之人的集合体。长崎关于海难的记忆,最浓烈地刻在这个妖怪身上。

竹原春泉斋的《绘本百物语》将出没于西海的船幽灵视为平家一族的亡灵,书中描绘在关门海峡的坛之浦附近,会有身披铠甲的亡魂逼近,喊着“给个带提梁的水罐”。作为应对之策,人们会把碗或水瓢的底去掉,等它讨要时就递给它,这种规矩除了坛之浦,还流传在福岛县沿岸、长崎县平户、熊本县御所浦岛等地[7]。各地的应对方法五花八门,在宫城,只要停下船死死盯着它看,它就会消失;在高知,则是朝它扔草木灰或麻糬;在伊豆神津岛,则要供奉线香花朵或糯米团子。而在长崎,据说对付船幽灵的办法是把草垫或灰烬扔进海里。另外,这里还有个禁忌——据说要是盂兰盆节的十六号那天出海,死人就会凑到船舷边,把船弄沉。于是,人们便对这种只在盂兰盆节或狂风暴雨的海面上才会出现的、命丧海难之人的亡灵群心怀敬畏。
平户自中世纪以来就是个贸易港,战国时期葡萄牙船和荷兰船来来往往,驶向外海的船只络绎不绝。港口越繁华,被大海吞噬的人就越多。递出没有底的水瓢,这个微不足道却又关乎性命的规矩,正是渔民们做好了随时可能沦为攀附在船舷上的亡灵的觉悟。对海难死者那份无法排解的悼念之情,化作从海面伸出来讨要水罐或水瓢的死者之手——船幽灵,也是活着的人与死在海里的人之间,最后一种对话的形式。
船幽灵讨要着“借把水瓢”,海坊主也说着同样的话,矶女则是顺着缆绳往上爬——把这些现象摆在一起看,长崎的各种海怪,无一不围着船这个小小的容器打转。船是靠海吃饭之人的救命稻草,同时也是最容易遭到袭击的软肋。准备一把没有底的水瓢,不下缆绳只下锚,往海里扔草垫和灰烬。这一个个规矩,都是人们为了应对大海的蛮横无理,想出来的一套微小却又真挚的防身术。妖怪绝非荒诞不经的空想,而是作为人们与大海博弈的智慧的另一面,被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
为什么关于山里妖怪的传闻这么少?
前面列举的全是海里的怪异,长崎当然也是有陆地的。怀抱云仙岳的岛原半岛、拥有城下町的大村和谏早、刻满梯田的群山——这里并非完全没有天狗或山妖的传说。但是,在全国的妖怪分布中,让长崎脱颖而出的,依然是压倒性的海洋怪异的浓度。为什么山里的妖怪存在感这么低呢?
一方面,缺乏平地和深山老林的地形,让这里少了一块孕育山妖的“隐秘深处”。长崎的山势向着大海急剧下坠,村落与大海之间并没有宽阔的山地作为缓冲。相比于栖息着怪异的深山幽暗,就在眼前敞开的大海的黑夜,对人们的生活来说,要真切得多。
另一方面,在谈论长崎的精神史时,吉利支丹(日本早期基督教徒)的历史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十六世纪以后,平户、长崎、五岛、岛原诞生了大量的信徒,经历了岛原·天草起义以及潜伏吉利支丹的漫长岁月。这虽说不是妖怪传说本身,但也意味着,人们对于肉眼看不见的世界的想象力,流向了一条与本土妖怪截然不同的回路。由于本文的主题是妖怪,在此就不深入探讨了,但在聊长崎的怪异文化时,至少要记住,这层异质的信仰,正横亘在历史的背景之中。
不管怎么说,长崎怪异的重心,始终稳稳地落在海里。不是在山里看鬼,而是看向海平线另一端的异界——这视线的朝向,才是长崎县妖怪文化的核心。
从海平线彼端而来的人——海人与离岛的世界观
最后,我想聊一聊长崎妖怪文化的另一面——投向从海平线彼端而来的“异人”的视线。
海人,是江户时代本草书里记载的海洋异形。以贝原益轩的《大和本草》(1709年)为首,《长崎见闻录》《本草纲目启蒙》等典籍中,都记载了一种在海里抓到的、长得像人的生物[6]。据说外表像人,手指间有蹼,全身下垂的皮肤看起来像穿着和服裤裙。有人写它听不懂人话,不吃别人给的食物,没过几天就死了;也有说法称它被抓去干苦力,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各种传说都不尽相同。也有人认为它的真面目是海兽——比如海狮或儒艮之类——但这并没有定论。

关于海人的记录集中在长崎,并非偶然。在江户时代,长崎是日本唯一一扇对外开放的窗户。未知的生物、异国的药材和知识,全都是从大海的另一头抵达长崎港的。本草学家们提起笔,试图将送到眼前的异形进行分类,而海人便在这一过程中被记录了下来。可以说,海人就是人们对“来自海平线彼端的未知事物”的惊讶与敬畏,用博物学冷静客观的语言记录下来的模样。与其说它是妖怪,不如说是近代的学识在遇见海洋里的异界时,留下的一道痕迹。
离岛这一地理环境,决定了人们的世界观。对马和壹岐从海的另一边接收到的,可不光是恩赐和神话。在文永十一年(1274年)和弘安四年(1281年)的两次元寇入侵中,大陆军队最先扑向的也是这些岛屿。在壹岐,相传守护代平景隆等人据守樋诘城奋力抵抗,终因寡不敌众而全军覆没[8]。大海的尽头,会送来恩泽,也会带来龙、异人和军队——这种进退两难的双重性,正是长崎的离岛在一千多年里一直怀揣的感受。
在现代的长崎,这些海洋里的怪异再次迎来了人们的目光。对马岛的和多都美神社凭借海中鸟居的绝美景色,吸引了众多参拜者;壹岐岛则打出“神道发祥地”的招牌,把以月读神社为代表的古刹巡游作为旅游的支柱。五岛列岛在拥有世界文化遗产——潜伏吉利支丹相关遗产的同时,也开始重新审视那些传颂着矶女、海坊主等岛屿记忆的文化,将其作为旅游资源开发。即使对海妖的敬畏之心已经散去,但这些故事确实作为这片土地独有的一部分被保留了下来,至今仍在召唤着人们前往那些岛屿。
丰玉姬化身为龙归去的那片对马之海,月读命观测潮汐的那片壹岐之海,海坊主、矶女、船幽灵出没的那片五岛与平户之海,还有海人漂流上岸的那个长崎港口。长崎县的妖怪,全都是在对这片大海的敬畏之中诞生的。不在山林里寻找恶鬼,而是望向海平线彼端的异界——这,便是这片全日本受海洋拥抱最深的县份,独一无二的怪异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