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贺县北临玄界滩,南抱有明海,地处肥前。北边的海朝向朝鲜半岛,外海点缀着加唐岛与神集岛等离岛。这里与半岛的往来可以追溯到古代,加唐岛甚至留有百济武宁王降生的传说。南边的海则是落差堪称日本之最的浅滩泥海,退潮后,一望无际的滩涂展现在眼前。弹涂鱼在泥海里跳跃,这里曾是海,后来变成泥,泥又还作海,是一个不断变换身姿的边界世界。夹在这两片海之间,内陆横亘着筑后川与嘉濑川冲积而成的低湿平原。海、泥、水路 ── 佐贺的妖怪,几乎都诞生在这些水的边界。
政治的中心,有锅岛氏扩建自龙造寺氏村中城的佐贺城[1]。这座城引来多布施川的水,一旦有事,除了本丸,其他地方全都会没入水中,因此得名“沉城”,是一座水城。在日本三大怪猫传里占有一席之地的锅岛化猫骚动,就是在这座城的内室里讲起的。海里的怪、泥海的怪火、河边的河童、城里的化猫 ── 本文顺着肥前的地理与历史,依次探访栖居在佐贺的七个妖异。这些怪为什么偏偏在佐贺这片土地成形?答案总是离不开水。
夹在两片海之间的肥前
要理解佐贺的妖怪文化,首先要把这片土地的地理装进脑子里。古代的肥前国涵盖如今的佐贺与长崎,幅员辽阔,与有明海、玄界滩这两片海缘分极深。北边的玄界滩是通往朝鲜半岛和大陆的门户,自古以来,无数船只从唐津与呼子的港口出发,驶向外海。加唐岛、神集岛、松岛等离岛散布在海面上,每座岛都有自己的海洋信仰和怪异传说。另一边,南部的有明海是一片封闭的内海,筑后川、嘉濑川、六角川运来的泥沙,养出了广阔的滩涂。这里的潮差高达六米,潮水一退,几公里宽的泥平原就会露出来,潮水一涨,它又回到海里。

在这片一天两次重复着“非海非陆时间”的土地上,人们对边界十分敏感。边界是两个不同世界接触的地方,也是妖怪现身的地方。海里的怪、河里的妖、以及吹过日历边界的风 ── 佐贺的妖异,全都是从这种边界感里生出来的。政治的世界同样到处是边界。中世统治肥前的龙造寺氏把权力交到近世的锅岛氏手里,这就是最大的边界。妖怪也栖息在这种交替的接缝里。首先,我们来看看这道政治边界里生出来的城郭之怪 ── 化猫。
沉城深处 ── 锅岛的化猫骚动
说起佐贺的妖怪,首先绕不开的就是城里的化猫。它与有马、冈崎并称日本三大怪猫传,也是通过讲谈与戏剧把化猫形象传遍全国的最大功臣。

化猫
年老的家猫积年成精所化。能变成人形、说人话、驱使死者、降祟等,常与“猫又”混称。民间以猫舔行灯油为异兆,俗信认为尾巴越长越容易化形。随着都市兴起,人们将神秘性投射到身边的猫身上,江户时期的版本与绘画大为传播其形象。
查看详情故事大纲是这样传下来的。龙造寺又七郎陪佐贺第二代藩主锅岛光茂下棋,因为一点小事惹恼了光茂,被斩杀。又七郎的母亲悲痛欲绝,向家里的猫诉说心事后自尽。舔了血的猫变成了化猫潜入城里,每晚折磨光茂。后来,忠臣小森半左卫门击退了怪猫,救了锅岛家 ── 大致是这么个情节。
不过,这不是史实。它背后藏着一段肥前家族的记忆:战国大名龙造寺隆信死后,重臣锅岛直茂掌握了实权,隆信的孙子高房和儿子政家相继离世。争夺九州霸权的龙造寺隆信,在天正十二年(1584)的冲田畷之战中被岛津军讨伐,此后政务便落到了辅佐官直茂手里。表面上看,这只是平稳的权力交接,但龙造寺血脉日渐衰微的动荡,却像沉渣一样留在城下百姓的心里。人们把这种遗恨化作想象中的怪猫。据说直茂为了安抚龙造寺的亡灵,还建了天祐寺。为什么要用猫呢?在近世的城下町,人们相信猫会偷舔行灯的油,能听懂人话,活久了尾巴还会裂开,它是人们身边最常见的变化之妖。当这种日常的熟悉感遇上贵族怨念这个沉重的主题时,化猫骚动就诞生了。

这段怪谈之所以一口气传开,靠的是嘉永六年(1853)三世濑川如皋写的歌舞伎《花嵯峨猫魔稗史》[2] ── 只不过据说佐贺藩抗议后停止了上演,因为这触犯了藩主的权威,十分危险。由于不能直接拿真实的藩做题材,舞台上把地名和人名都换成了别的故事。即便如此,观众还是从底下看出了肥前佐贺的影子。明治以后,它又变成了讲谈和电影,佐贺的化猫也和有马、冈崎并列,作为三大怪猫传之一闻名全国。另外,冈崎的猫骚动歌舞伎创作色彩很浓,也有人拿德岛的阿松大权现换掉它,凑成三大。不管怎样,在城池这个权力中枢的深处,栖息着活了很久的家猫妖异,这种构图正是肥前的政治史和近世的民间信仰相遇时,才会出现的佐贺独有之怪。
有明海的泥 ── 名为不知火的海上怪火
出城往南,就到了拥有日本第一大滩涂的有明海。佐贺妖怪文化的另一个核心,就是出现在这片浅滩泥海和与之相连的八代海上的怪火 ── 不知火。

不知火
不知火是九州沿海传说中的海上怪火,尤以八代海和有明海一带最为著名。旧历八月初一前后,风势微弱的夜里,远海会先出现一两点被称作“亲火”的光,随后向左右分开,不断增多,最终化成数百乃至数千点横列海面的火光。据说从贴近海面的地方很难看见,登上高处反而清晰;船只若试图靠近,火光还会随之远去。它又叫“千灯笼”或“龙灯”,过去常被渔民视为不宜出海的征兆。今天一般认为,不知火是一种与海上蜃景相近的大气光学现象。
查看详情人们说,不知火总是在旧历八月一日(八朔)前后无风的夜里,在海上生出一两团“亲火”,接着向左右分开,越变越多,最后几百几千团火排成一条横线。据说这串火阵能连绵好几公里。在海面附近很难看清,站在山坡或者高处就能看得很清楚,你想靠近它,它就往后退 ── 正是这种“靠近就逃的火”的脾气,让渔民们相信不知火绝非寻常之物。人们也叫它千灯笼、龙灯,把它当成不祥的预兆,那晚绝不出海。
名字的来历很古老。《日本书纪》景行纪[3]记载,景行天皇巡视九州时,从苇北乘船渡海,夜里迷了路,正巧远处出现一团红彤彤的火,他让人朝着火的方向掌舵,总算平安靠岸。天皇问当地人“那是谁点的火?”当地人回答“不知”,于是这火就得名“不知火”。这团引导天皇的神话之火,后来也成了“火之国” ── 包括肥后与肥前在内的古代地区名称的来历。有着神话渊源的怪火,到了近世,就落到了渔村的日历里。
面对八代海的永尾剱神社[4],是观看不知火的胜地。如今,每到旧历八月一日的凌晨,也就是退潮退得最多的时候,人们依然会聚集在这里,等着海上的亲火和分火。观看的最佳时机是满潮退去后的深夜到凌晨,气温和海面温度相差越大,火就越旺。在有明海沿岸的佐贺,人们也讲不知火,夜晚海上亮起无数灯火,深深扎根在渔村的生活与信仰里。到了今天,人们已经解开了它的面纱,这其实是渔火和陆地灯光因为大气异常折射而形成的蜃景。可是,科学的解释,抹不掉神话、日历和渔民的敬畏在一千多年里给这团火添上的文化重量。正因为它是自然现象,它才会每年准时出现在同一个夜晚,人们也依然在一遍遍把名字和故事盖在这团火上。
龙宫的使者 ── 神社姬与阿玛比埃的前史
同样在有明海和玄界滩,还出现过脾气完全不一样的怪。它们会“预言”灾祸,告诉人们只要画下自己的样子就能逃过一劫,这种预言兽就是 ── 神社姬。

神社姬
神社姬是江户后期据说出现在肥前海滩的预言兽,外形近似人鱼:脸像人,身体像鱼,腹部鲜红,头生双角,尾端分成三把剑般的形状。它自称“来自龙宫的使者神社姬”,预告丰收之后会有名为“Korori”的流行病,并宣称观看自己的摹绘画像便能避开灾祸、延年益寿。《我衣》等资料记录了相关版画与传单文字,这些画像也曾被人贴在家中当作护符。
查看详情根据加藤曳尾庵的随笔《我衣》[5]记载,文政二年(1819)四月,肥前的海滩上出现了一条长两丈多的怪鱼。人脸、鱼身、红肚子、长着两根犄角和三股剑形的尾巴。它自称“龙宫来的使者·神社姬”,预言未来七年会有好收成,之后会流行一种叫“可吕里(コロリ)”的病,还说只要看画着自己样子的画,就能躲避瘟疫、延年益寿。说完就走了。“可吕里”是一种让人骤死的流行病,让人联想到后来的霍乱。这段文字和画像被印成瓦版,跟着商贩传遍各地,人们把它贴在柱子和门上当护身符。同类的还有平户的“姬鱼”、越后的“大神社姬”、“人鱼之图”等等,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现身、预言、然后告诉你画片灵验。神社姬可以说是这类故事的先驱。

神社姬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是2020年作为退散瘟疫的妖怪在全世界重新走红的阿玛比埃的先行者,早了大约四分之一个世纪。宣告现身、预言丰欠和瘟疫、把灵力留在画片上 ── 这种预言兽的模型,后来被弘化三年(1846)出现在肥后海里的阿玛比埃继承了下来。如果说阿玛比埃在肥后(熊本),那神社姬就诞生在它隔壁的肥前(佐贺、长崎)海里。同样是九州西海岸,接连送出了会预言的女性海怪。海的彼岸有龙宫,使者从那里赶来宣告未来,这种信仰深深扎根在面向半岛和大陆的九州西海岸的沿海文化里。这种古老的海洋信仰,借着近世商业出版的瓦版这个新容器,把人们对瘟疫最大的恐惧,用妖怪的模样流通了出去 ── 神社姬就是海洋信仰与出版文化交汇处最好的标本。史料上只写了文政二年的海滩在“肥前”,也有传说是在平户海域,所以跨越佐贺与长崎边界的整片肥前之海,都可以说是这位公主的故乡。
玄界滩的岛 ── 矶女与矶抚
把目光转到北边的海。佐贺县最北端,唐津市镇西町对开海面上的加唐岛,流传着百济武宁王降生的传说,《日本书纪》里叫它“各罗岛”,是通往朝鲜半岛的交通要道。这座长满野生山茶花、到处是猫的小岛上,流传着海边的女怪 ── 矶女。
矶女出没在天草、岛原、对马、加唐岛等九州西北部沿岸[6]。人们说它会靠近沙滩、岸礁、或者停泊的船只,用长头发缠住人吸血。上半身像个美女,下半身有的说模模糊糊,有的说像蛇,从背后看跟石头一模一样。在长崎县南岛原,人们说矶女会盯着海面,要是有人跟它搭话,它就会发出一声尖叫,用头发缠住对方吸干血。在天草,人们说它夜里会顺着船尾的缆绳爬上船,用头发盖住睡觉的人害命,所以船到了陌生的港口,有个规矩就是只下锚,不系船尾绳。岛原半岛的人则说,睡觉时在衣服上放三根盖茅草屋顶的茅草就能躲过一劫。不站陆上也不站水里,偏偏站在海陆交界的礁石上 ── 它和海和尚、船幽灵那种直接在海面上袭击船只的怪不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边界女怪。北九州也有人说矶女是螃蟹变的,还有些地方把它和淹死的人的鬼魂联系在一起。加唐岛这种外海离岛之所以会流传这种怪,是因为面向半岛的玄界滩航海文化,把水手们在陌生港口过夜时的不安 ── 怕夜里有什么东西从陌生的岸边爬上船,结晶成了这个女人、头发和血交织的形象。

在同一片玄界滩里,还藏着看不见的鲨鱼之怪 ── 矶抚。外表像鲨鱼,但尾鳍上长满了细细的毒针。它总趁着刮北风的时候现身,像抚摸海面一样悄悄靠近,趁人不备,用尾巴上的针把船上的人钩下海吞掉。在肥前松浦等地,只要海面颜色忽然变了,或者觉得风像是从底下吹上来的,这就说明矶抚的尾巴已经露出海面了。它袭击人的那一刻你是看不见它的,等你发现,已经被尾巴上的针缠住了 ── 这种“看不见”,让矶抚几乎成了海难本身的拟人化。天保十二年(1841)桃山人作、竹原春泉斋画的《绘本百物语》[7]里,画了肥前松浦海面上的“礒抚”,说它长得像大鲨鱼(鱶),翘起尾巴拂过船员,把人拖进海里。在古代动植物书里也能看到巨口鳄的名字,三重县熊野地方海边要是有人死得不明不白,也会说是“被矶抚拂了”,但和这个名字缘分最深的,还是石燕等画师笔下的西海 ── 肥前松浦海面。如果说矶女是“触碰的女怪”,那矶抚就是“抚摸的鱼怪” ── 玄界滩的波涛,孕育了这两个成对的怪,它们都会轻轻碰一下人的身体,然后把人带走。
河水与水田的边界 ── 肥前的河童兵主部
从海里来到内陆的水路。纵横在低湿的佐贺平原上的河川,是九州特有的多毛河童 ── 兵主部的家。

兵主部
兵主部流传于九州各地,是一种栖息在水边的多毛妖怪。它被视为河童的同类或近亲,据说会在彼岸时节在河流与山林间往返。因为它会像鸟一样发出“咻——咻——”的叫声,人们便以此为它命名。它爱吃茄子,部分地区至今还保留着供奉头茬茄子的习俗。它经常潜入民宅的浴室泡澡,水面上会浮起大量体毛,这类故事广为人知。据说看到它模样的人还会染上热病。
查看详情兵主部(ヒョウスベ)是河童的同类,或者是血缘很近的满身长毛的妖怪。因为叫起来像鸟一样“ヒョーヒョー(Hyo-Hyo)”响,所以得了这个名字。据说到了春分秋分,它们就会在河和山之间来回走。在佐贺和长崎,人们管河童叫ガワッパ(Gawappa)、ガアタロ(Gaataro),同时又把兵主部叫成ヒョウスベ(Hyosube)、ヒョウスボ(Hyosubo),名字分得很细,不过它们的界限经常混在一起。它们喜欢吃茄子,有些地方还留着供奉头茬茄子的习俗。最出名的是关于洗澡水和马的作祟故事。据说满身长毛的兵主部泡过澡后,水里会飘满体毛,马要是碰了这水就会死,放水的人也会惹祸上身,马被弄死,这样的故事到处都有。人们还说它会在地里糟蹋茄子,所以要供奉头茬茄子哄它高兴。
在佐贺,这只河童特别就特别在,它有着确凿的缘起和祭祀的地方。根据肥前军记《北肥战志》[8]的说法,它的名字写成“兵主部” ── 也就是归兵部管的人。天平年间建春日大社的时候,工匠用秘术给做好的假人吹了气,等用完后扔进河里,就变成了河童。橘氏的祖宗奉了皇帝的命令把它镇住了,从那以后它就叫兵主部。到了后代,橘氏的后人橘公业在嘉祯三年(1237)从伊予搬到肥前武雄建了潮见城,兵主部也跟着主人搬到了潮见川。武雄市的潮见神社就是祭祀这只河童的地方。在佐贺城下,也有藩祖锅岛直茂让松原川的河童改邪归正,变成水边守护神的传说。妖怪从被讨伐的一方反转成了保护土地的一方,这个故事恰恰说明,在离不开水路和水田的佐贺平原,兵主部和人们的生活绑得有多紧。
在江户时代的画卷和图谱里,也画了它那长满毛、光秃秃的脑袋,看起来还有点滑稽的样子 ── 佐胁嵩之元文二年(1737)的《百怪图卷》[9]、鸟山石燕的《画图百鬼夜行》[10]、寺岛良安的《和汉三才图会》[11]都有它的身影。“看一眼必死”这种吓人的说法都是后来夸张的,它本来就是和家里的卫生、禁忌,还有水田之神信仰连在一起,被人们平平淡淡念叨着的、生活在身边的妖怪。到了今天,佐贺还有个叫“妖怪街道”的活动,兵主部也会跑出来凑热闹。它不再是应该被打倒的害虫,而是被当成看守水边的土地象征,深受大家喜欢。
放在全国海怪里的佐贺
把前面看过的这些怪,重新放回全国妖怪的分布里看一看,就能把佐贺 ── 肥前的独特之处看得很清楚。海边的女怪到处都有,但头发和血纠缠在一起的矶女,却是沿着天草、岛原、对马一直连到加唐岛的九州西北沿岸独有的。预言兽也一样,神社姬、姬鱼、阿玛比埃,全都在肥前到肥后的西海岸扎堆现身。怪火的话,全国各地都有龙灯、狐火之类的,但在八朔夜里亲火分出几千团的不知火,却只在有明、八代这些特定的内海里流传。虽然河童全日本都有,但有着木偶变出来的缘起和专门的神社的兵主部,却是以肥前为中心的九州传说。
它们的共同点,全都是以“水的边界”为舞台。京都的妖怪是在平安京这座城市和宫廷文化里孕育出的高阶妖异,而佐贺的妖怪,则是从海、泥、河川这些大自然的边界里,生出了紧贴着生活的怪。比起贵族和僧侣的书,这些怪在渔民的禁忌、水手的规矩、农民的祭祀、买瓦版的平民手里,活得更久。佐贺的妖怪,彻头彻尾就是生活里的妖怪。所以,就算像化猫那样被卷进了权力的故事里,它表现出来的,依然是那个会偷舔行灯油的、哪里都有的家猫。
盂兰盆节的风 ── 名为精灵风的无形之怪
最后,说一个看不见模样的妖异。在从佐贺到长崎岛屿的海边,流传着一阵在盂兰盆节吹的不吉利的风 ── 精灵风。

精灵风
“精灵风”是指盂兰盆会十六日清晨吹起的不祥之风。它没有实体,据说一旦被吹到,便会突然发热、发冷、头晕,招致灾厄。此处的“精灵”是佛教所说的亡者之灵(しょうろう),人们认为这股风是护送盆期归来的亡灵之风。五岛当地在这一天有不靠近坟墓与墓道的习俗,被视为避祟的禁忌。
查看详情人们说精灵风会在盂兰盆节十六日早晨刮起。它没有实体,要是被它吹到了,就会突然发烧、发冷、头晕,惹来一身病。这里的“精灵”,指的是佛教里死者的亡灵。盂兰盆节回来的死者亡灵,在十六日这一天要回阴间 ── 人们把送亡灵回去的风叫做精灵风。所以大家在这一天都会躲着亡灵走的路。在隔壁的五岛,这天有不能靠近坟墓和去坟地的规矩。在壹岐,人们把带来疾病的风叫死灵风和生灵风,据说生灵风会让人胸口发闷。风本身,被当成了看不见的亡灵来来往往的痕迹。
把一阵风统称为魔风的信仰到处都有,像清川风、山寺风、一目连风这种局部阵风被当成灾难源头的故事,在全国都不稀奇。但精灵风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严丝合缝地贴在盂兰盆节这个生死往来的日历节点上。从海里回去的不知火,从海里现身的神社姬,站在礁石上的矶女,抚摸海面的矶抚,河边的兵主部 ── 佐贺和它周围的妖怪全都住在水和边界上,而精灵风在这之中是唯一一个,不是空间边界,而是时间边界上的风,它安安静静地给这串故事收了个尾。
结语 ── 水的边界生出的妖怪们
把佐贺这七个妖异摆在一起,就浮现出一条主线。玄界滩和有明海这两片海,连着它们的河和滩涂,还有盂兰盆节这个时间节点 ── 全都是“边界”。陆地和海的边界上站着矶女,海面上抚过矶抚,海中间亮起不知火,龙宫的使者神社姬送来预言,河和水田的边界住着兵主部,生与死的边界刮过精灵风。就连藏在城池深处的化猫,也是龙造寺和锅岛这两个新旧家族交替时生出的怨念化身。
人给世界画下边界线,妖怪就站在那条线上。在有着日本第一大潮差的有明海,曾经是海的地方变成泥,泥又还作海 ── 也许正是边界上的这种动荡,才成了肥前招来这么多怪的土壤。去拜访佐贺的妖怪,也就是在读一段由海、泥和日历织出来的,属于这片土地的边界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