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儿岛县是一座狭长的县份,从九州本土南端一路向南延伸至西南诸岛,南北全长约六百公里。这种在日本国内绝无仅有的地理环境,使得同一个县内包容了两个谱系截然不同的妖怪文化圈。
北侧的萨摩与大隅,是遍布火山、森林与河川的本土。这里沉淀着《古事记》《日本书纪》中天孙降临的厚重神话记忆;而在那份神圣的背后,夜路上的布怪、水边的河童与依附于家系的暗夜,在人们的生活中悄然生息。另一方面,跨过海洋、位于南方的奄美群岛与吐噶喇群岛,则是亚热带常绿阔叶林与珊瑚礁交织的岛屿世界。栖息在那里的与其说是“充满恶意的妖怪”,不如说是榕树或盂兰盆节海洋化身的精灵与来访神。
造就这双层结构的,正是鹿儿岛得天独厚的地理。本土一侧连绵着樱岛、雾岛、开闻岳等火山,喷发与火山灰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白沙台地的贫瘠土壤会将水分吸入地下。正因如此,河川与涌泉被视作维系生命的生命线而备受尊崇,水神即河童的信仰在此异乎寻常地浓厚。反观奄美与吐噶喇的岛屿,它们身处黑潮之中,曾长期是琉球王国与萨摩藩势力交错的边境海域。大和的语言与琉球的语言、本土的佛教与岛屿的祖灵信仰,在这片岛屿世界层层叠叠;妖怪也在此经历了与本土不同的演化。
沿着鹿儿岛的岛屿由北向南一路前行,无异于踏上一段漫长的渐变之旅——看本土大和的妖怪,如何一点点化作南岛的精灵。本篇将通过雾岛的神话、河海的妖异、南岛的精灵、假面的来访神与附体的暗夜这五个篇章,带你走遍这南北六百公里。
雾岛的神话 —— 从天而降的神之山
谈及鹿儿岛的妖怪文化,首先要仰望的便是雾岛连山。这片火山群拥抱新燃岳与韩国岳,其中一峰——高千穗峰,自古便被视作日本神话中天孙降临的圣地。

琼琼杵尊
琼琼杵尊 (Ninigi-no-Mikoto) 是日本神话中“天孙降临”的主角,作为天照大御神的孙子,从高天原降临至苇原中国 (日本国土) 的建国祖神。在《古事记》中以日本神话中最长的神名“天迩岐志国迩岐志天津日高日子番能迩迩艺命”被记载,象征着稻穗的丰收。他奉天照大御神之命,携带三神器 (八咫镜、八尺琼勾玉、草薙剑),并率领祭祀与技艺的祖神五伴绪神 (天儿屋命等) 降临于日向的高千穗峰。在地上他与大山祇神之女·木花之佐久夜毗卖结婚,成为海幸彦、山幸彦之父,也是后来神武天皇的曾祖父。此外,他选择木花之佐久夜毗卖而退回拥有永恒生命之石长比卖的传说,被认为是“天皇及人类拥有寿命的起源”。他是象征古代日本国家正统性与日本式审美意识根源的极其重要的神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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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琼杵尊作为天照大神的孙子,携带着稻穗与三神器,率领众神从高天原降临人间。《古事记》[1]与《日本书纪》[2]将其降临地记为“筑紫日向之高千穗”;自古以来,这座雾岛的高千穗峰便与宫崎县一侧的高千穗一道,被视为可能的降临地。相传由琼琼杵尊亲手插下的青铜兵器“天逆鉾”,如今依然在峰顶倒插向天。坂本龙马曾携妻子阿龙攀登此峰,甚至拔出天逆鉾把玩——这段轶事作为日本新婚旅行的开端而广为人知。
祭祀这位神明的正是雾岛神宫。据神社的传承[3]记载,社殿原本坐落于高千穗峰与御钵之间,但因火山频繁喷发,历经多次烧毁与迁座。村上天皇天历年间(十世纪中叶),天台宗僧人顺空上人将其在高千穗河原重建,后来才迁至现址。如今我们看到的朱红壮丽社殿,是正德五年(1715年)由萨摩藩主岛津吉贵捐资修建的;2022年,本殿、币殿与拜殿更被指定为日本国宝。
琼琼杵尊的降临并非故事的终点。他在笠沙的岬角与美丽的木花咲耶姬相遇并结为连理,这份血脉日后传给山幸彦与海幸彦兄弟,并最终与神武天皇一脉相承。换言之,雾岛一直被讲述为日本天皇神话的起源落地之处。统治萨摩藩的岛津氏之所以对雾岛神宫崇敬有加、甚至藩主亲自下令修建社殿,正是因为掌控这片土地,本身就带有衔接神话正统的意味。
在此要紧的是,严格来说琼琼杵尊并非“妖怪”,而是正儿八经的神明。但在谈论鹿儿岛的异界时,这则天孙降临的神话构成了不可或缺的脊梁。神明降临之山的记忆,将这片满是火山与森林的土地整体定性为“异常事物显现之所”;正是在这份圣性的空白处,滋生了无数妖怪与精灵栖息的余地。神话的威严与乡土的暗夜,在雾岛的山脚下背靠背地共存着。喷火的群山、升腾的烟柱、散发硫磺气味的温泉——雾岛这片土地本身,便是超越人类智慧的超自然力量显现的舞台;无论是神还是妖,都被当作这种力量的化身而受到敬畏。
河与海的异象 —— 加拉帕与矶女
发源自雾岛的水流顺流而下,化作河川,最终注入大海。这片水边,正是鹿儿岛妖怪气息最浓郁的地带。
南九州的河童被称为“加拉帕”。在鹿儿岛县本土,几乎全境都用这个名字称呼河童;其中流经萨摩川内市的川内川流域,更作为加拉帕传说的中心闻名日本全国。

伽拉帕 (Garappa)
“伽拉帕”是广泛流传于南九州(主要在鹿儿岛县与熊本县南部)的河童称呼,也是该地区特有的变种。它的词源被认为是“川童(かわわっぱ)”的转音。比起一般的河童,它的形象与传说要更加生动且充满野性:手脚异常细长、全身长满毛发,甚至能直立行走。这种带有猿猴般兽性的异形姿态,是其最显著的特征。 它有着河童典型的开朗性格,只要一看到人就会缠着要摔跤。与此同时,它们身上还深刻保留着随季节“山川往返”的生态习性:在春夏秋三季的农忙期,它们栖息在深水潭中;而当严冬降临,它们就会遁入深山,变成“山童(ヤマワロ)”。这一习性,与日本古老的农耕仪式及山岳信仰如出一辙——山神在春天降临村落化作田神,秋收后又重返深山。这正说明了伽拉帕并非单纯的水中妖怪,而是掌管自然循环的精怪。
查看详情加拉帕头顶盘子,栖息在河边。但它与本土典型河童的决定性区别在于,它身上浓厚地保留了随季节在山与河之间往返的习性。在整个西日本,人们普遍相信河童会在秋分入山化作“山童”,到了春分又回到河里重新变回河童[4];南九州的加拉帕正属于这一谱系。它不仅仅是个喜欢恶作剧的妖怪,更是穿梭于山川之间掌管水流、已经零落的水神的记忆残留。人们常说看不见它的身姿,只能听见声音和响动,或者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见;它真身的模糊不清,反而加深了人们的敬畏。
加拉帕会把人或马拖入水中,喜欢找人比试相扑,还会拔走活人的“尻子玉”——这些也是普通河童具有的性格。但在南九州流传的身影里,印刻着白沙台地的风土烙印。对于生活在土壤贫瘠、水分容易流失的台地上的人们而言,河川与深渊既是维系生命的恩赐,也是会吞噬孩童的危险之地。对加拉帕的恐惧,一方面作为不要过度靠近水边的警告发挥作用,另一方面也寄托着对水神的祈祷。萨摩川内市将“加拉帕”视为地区的象征加以喜爱,甚至连川内川的河川事务所也饱含亲切地以此冠名;这大概是因为水神的记忆至今仍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吧。后文将提到的约卡布伊,更是体现了对加拉帕的信仰升华为祭礼假面神——这也是南九州独有的现象。
顺流而下,来到海岸线,那里有另一种恐怖在等待着。
矶女是广泛流传于九州沿岸的海边女妖。她以美艳女子的身姿出现在礁石与海滩上,用长发缠住过路人,顺着发丝吸取活血,如同海中的吸血鬼。在鹿儿岛县出水郡长岛町,矶女又被称为“矶姬”;传说只要看一眼她的模样就会立刻丧命,即便马上转头也无济于事,描述得更为酷烈[5]。在邻接的熊本县天草,相传她会在半夜顺着缆绳潜入港口的船只,用头发盖住熟睡的船员并吸食鲜血。长岛与天草隔海相望,在共享八代海(不知火海)这片内海的海域文化中,对矶女的恐惧跨越了县境绵延不断。海女与渔夫们日常潜水出海的礁石,既是带来丰硕海产的宝库,也是一旦遭遇风暴便会轻易吞噬人命的死亡水域。站在海礁上、吸食靠近者鲜血的美丽女妖的故事,正是渔村里那种对海洋既憧憬又恐惧的心理,在妖怪形象上的直接结晶。对于与海难相伴的渔村而言,矶女大概也就是无理剥夺生命的海洋本身的暗喻。
除此之外,在离海岸不远的大隅夜空中,还有怪异的布帛在飞舞。那就是如今通过水木茂的《怪格阁鬼太郎》传遍全国的一反木绵。

一反木棉
流传于鹿儿岛县的怪异。据说是一条长约一反、宽约三寸左右的木棉布,从黄昏到夜里在空中飘舞,缠上人的脸或脖子,让人喘不过气。外形就像一块布条,不出声、不作响。其名见于《大隅肝属郡方言集》(野村传四、柳田国男),当地常作为告诫孩子的故事来讲。关于其本体,有说是弃用的布具妖化,也有人视为风之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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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反木绵原本是极具局限性的妖怪。将它的传说记录在文献中的,是师从夏目漱石的乡土研究者野村传四。野村编纂的《大隅肝属郡方言集》[6]中,记载了大隅半岛肝属郡高山町(现肝付町)的一则迷信:每到傍晚,会有长约一反(约10.6米)形似棉布的物体飞来袭击路人。那块布会缠绕在走夜路之人的脖子上,蒙住脸庞使其窒息[7]。从前大隅的父母们为了让玩耍到天黑的孩子早点回家,总会吓唬他们说“一反木绵要出来了”。也就是说,这是从教育孩子夜间危险的生活智慧中诞生、紧贴当地民俗的怪谈。当水木茂给那块长布添上眼睛嘴巴和表情、让它轻飘飘地在天上飞翔时,肝付夜路上的那份恐惧,便蜕变成了全日本孩童都熟知的那只可爱妖怪。这是妖怪脱离本土、走向全国化过程中的一个鲜活例证。
南岛的精灵 —— 榕树、
天女与抽走灵魂的猪
越过海洋继续向南,抵达奄美群岛,妖怪的触感陡然一变。从这里开始,与其说是源自阴郁的情感产物,不如说是亚热带自然本身化作的精灵领域。
首当其冲的,是堪称奄美头号妖怪的肯梦(水蝹)。

水蝹
水蝹流传于鹿儿岛县的奄美群岛,是南岛的水精,被视为本土河童的同类。幕末的地志《南岛杂话》将其记作“水蝹”。它既有头顶盘子、喜好相扑等与河童相通的特征,又带有强烈的树精色彩,栖息在古老的榕树中。据说它会随季节在海山之间往返,夜里还会让身体发光,在岩缝间捕鱼。早先人们认为它是无害的,会帮助人,后来作祟和恶作剧的传闻也就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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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梦身高和孩童相仿,长着红色的眼睛与细长的四肢,浑身覆盖着微红的毛发,散发出形似山药的气味。和河童一样,它头顶也有一个凹陷,用来积攒力量源泉的液体。本土的河童住在水边,而肯梦的栖身之所则是榕树[8]。这种树精的属性,与冲绳的树精“木精”(Kijimuna)极为相似;河童、木精与肯梦这三者,构成了从九州到琉球弧“树与水之精灵”的渐变过渡。喜欢相扑并向路人挑战这点,也继承了河童的习性。它曾经只是个会帮樵夫捡柴火的无害存在,但随着时代推移,它“抽走活人灵魂”“砍伐榕树便会遭到作祟”等令人畏惧的一面被逐渐放大。至今奄美的居民在修剪古老榕树时依然心存敬畏,而肯梦正是岛屿生态系统本身神圣性的化身。若是走夜路时看到不明的火球光芒,便归咎于肯梦作祟;出海打渔空手而归或是身体无故不适,也会被解释成惹怒了肯梦。如果说本土的河童讲述的是“水边的危险”,那么奄美的肯梦讲述的则是“森林本身的灵性”。尽管是同源的妖怪,仅仅是栖息地从水中移到了树上,它的象征意义便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此外,在2018年播出的NHK大河剧《西乡殿》中,围绕流放到奄美的西乡隆盛与岛上妻子爱加那的场景里,就提到了肯梦,这也成了让日本本土观众广泛知晓它的契机。
既然有树上的精灵,自然也有从天而降的女妖。
天降女子是流传在奄美大岛的天女。据说她背着白色包袱皮从天而降;每当她出现时,不管原先多么晴朗的天气,都会莫名飘起小雨。一旦在地上发现了男人,她便会妖艳地微笑着进行诱惑;没能经受住诱惑的男人则会被夺去性命。若是喝下她手中水瓢里的水也是同样的下场,灵魂会被带往天上[9]。她与羽衣被夺走只能留在凡间的那种哀婉天女截然不同,更像是个狩猎男人性命的死神。同在“天女”的框架下,却将本土优美的天女形象反转成了夺人魂魄的女鬼,这正是南岛传说的独特之处。
更为离奇的则是片耳豚。顾名思义,片耳豚是一只缺了一只耳朵的猪妖,据说会出现在奄美大岛旧名濑市(现奄美市)的市役所附近,以及永田川的岸边。它像兔子一样跳跃飞奔,身上散发出如公羊般强烈的骚臭味。真正可怕的是它袭击人的方式:一旦被它从胯下钻过,人就会被抽走灵魂当场毙命,或者即便侥幸生还,也会丧失生殖能力。防范的方法是双腿交叉封死胯下的空隙。一旦这么做,片耳豚便会知难而退[10]。德之岛也有双耳全无的“无耳豚”与独眼“片目豚”的类似故事;可见奄美与德之岛共享着一种想象力,把猪这种最常见的家畜变成了畸形的魔物。猪是西南诸岛生活中最亲近的家畜,既是正月与祭典的供品,也是人们日常的蛋白质来源,与人的生死息息相关。这种身边的家畜以残缺一只耳朵或眼睛的不完美形态出现在夜里,从胯下抽走灵魂,这种设定触及了生命与生殖根源处的诡异。本土妖怪通常用狐狸与狸猫作为欺骗人类的能手,而在南岛占据这个位置的却是猪——从人们选择什么作为异界使者,同样能隐约看透那片土地的生活面貌。
假面的来访神 —— 波塞与约卡布伊
如果把视线从奄美再挪开一些,鹿儿岛妖怪文化的另一极便会进入视野。那是从海的彼岸,亦或是从水边,在特定季节造访村庄的假面神祇——也就是来访神。
站在这个谱系顶端的,是吐噶喇群岛恶石岛的波塞。

波塞 (Boze)
流传于鹿儿岛县吐噶喇群岛(トカラ列岛)恶石岛的来访神。它会在盂兰盆节的最后一天(农历7月16日)出现,人们信仰它能驱除恶灵与污秽,并带来幸福。2018年,它作为“来访神:假面与假扮的神明”之一,被正式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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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塞会在旧历七月十六日,也就是盂兰盆节最后一天的傍晚现身。岛上的年轻人戴上涂满红土与墨汁的巨大假面,全身裹着蒲葵叶,手脚缠上棕榈皮与桄榔叶,以一身诡异的姿态出现。他们手里拿着被称为“波塞魔罗”、模仿男性生殖器形状的长棍[11]。他们追赶着人群,试图把棍子顶端的红泥抹在人们身上。相传只要沾上这红泥就能辟邪,女性则会求子灵验。从海的彼岸造访,洗净盂兰盆节的污秽,让人们在重获新生的世界中复苏——波塞正是立足于生死边界的来访神。人们经常指出波塞的面具造型与巴布亚新几内亚等南洋精灵像存在相似之处,这暗示着这座岛屿曾通过黑潮与南方文化圈一脉相连。恶石岛是一座人口仅数十人的孤岛,很长一段时间里定期航班也少之又少,属于名副其实的秘境。正因如此,本土早已遗失的古老来访神形态,才得以在这座岛上高纯度地保存下来。相传波塞的面具每次祭典前都要重新制作,用完后便破坏后还归大海与山野;神明只为这一回出现被赋予形体,使命一经结束便再次回归看不见的彼岸。这种一次性的特质,正是来访神信仰的核心所在。
波塞在2017年被指定为日本的国家重要无形民俗文化财产[11];次年,也就是2018年,它作为“来访神:假面与变装的神明”的一部分,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无形文化遗产名录。这次入选采用了扩展之前已经列入的甑岛“岁德”(Toshidon)的形式,包含了全日本十项来访神仪式。岁德同样是鹿儿岛县萨摩川内市甑岛的传统;鹿儿岛仅凭一县之力,便将多位来访神送入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遗产名录,足见这是一片来访神文化何其浓郁的土地[12]。
而在本土一侧,也有着与它遥相呼应的假面神。那便是流传在萨摩半岛南萨摩市的约卡布伊。

夜着被 (Yokkabu-i)
流传于鹿儿岛县南萨摩市金峰町高桥地区,在每年农历8月举办的“水神祭(高桥十八度踊)”中登场,被视为河童(Garappa)化身的来访神。由于它总是蒙着从前当被子盖的“夜着(Yogi)”,因此得名“夜着被(Yokkabu-i)”。它会一边发出怪声,一边用麻袋恐吓并试图带走儿童,借此告诫孩子们远离水边危险,同时也是祈求无病无灾的信仰存在。
查看详情约卡布伊别名“高桥十八度舞”。这是每年八月二十二日在南萨摩市金峰町高桥的玉手神社奉纳的水神祭典。三十岁到五十岁的男人们戴着棕榈皮编织的面具、披着夜行衣,装扮成巨大的加拉帕(河童),发出“咻、咻”的怪叫声追赶孩童。被抓住的孩子会被塞进一种名叫“Kamasu”的草袋里[13]。人们相信,被塞进袋子的孩子能免于水难;这也带有用竹叶为众人驱邪、惩戒调皮孩子的用意。哭喊着被塞进袋子里的孩子,与一旁笑着旁观的大人——这幅光景颇有些让孩子经历恐怖后更进一步成长的成年礼意味。保护孩子免受水难的水神祈愿,化作了戴着河童面具的神祇——前面提到的加拉帕信仰,与以波塞为代表的来访神信仰,在这里融为了一体。这也是本土的河童沿着与奄美的肯梦不同的路径,升华为祭礼之神的罕见案例。约卡布伊已被选为日本的国家选择无形民俗文化财产。
把波塞与约卡布伊放在一起比较,会浮现出一种有趣的对照。南岛的波塞在盂兰盆节从海中造访,洗去死亡的污秽;本土的约卡布伊则在夏天从水边现身,保护孩童的生命免受水患。海洋的边界与河川的边界,死亡的洗净与生命的守护——虽然同样是假面之神,却根据当地的自然环境与敬畏之情,变奏出了不同的职责。
附体的暗夜 —— 犬神与本土的情感
最后,有必要提一下既不同于雾岛的神明、也不属于南岛的精灵的另一种暗夜。那就是盘踞在人与人之间的妖怪——附体物。

犬神
犬神是分布于日本西部的犬之灵附体,与狐附、管狐并列为强力的灵异存在。四国,尤以德岛、高知、爱媛被视为本场,其痕迹从岛根、山口延至九州、萨南诸岛与冲绳。“犬神筋”观念强烈,指某些家系世代被犬神附着,因而引发通婚忌避与社会歧视。其形貌与性状地域差异很大,传说有似鼠、似黄鼬、似蝙蝠等多种说法。
查看详情犬神是横跨中国地方、四国与九州广泛流传的附体信仰,鹿儿岛也包含在它的分布圈内。犬神据传是一种小狗或老鼠般的动物灵,潜伏在饲养它的家族的地板下、水缸边或是储藏室里。可怕的是,人们相信它会在被称为“犬神家系”的特定家族中代代相传。一旦这种家族里的人对他人心生嫉妒或怨恨,对方就会被犬神附身,一病不起、饱受折磨[14]。这种信仰没有停留在单纯的怪谈层面,而是引发了极为严重的社会歧视——人们会刻意回避与所谓的“犬神家系”联姻。犬神家系的起源,往往被牵扯到那些以祈祷和咒术为生的巫师或宗教人士身上。他们作为治病救人、传达神意的使者备受尊崇的同时,也因为拥有诅咒他人的力量而遭人畏惧,从而被排斥在村落共同体之外。这是妖怪作为排斥异己、宣泄共同体内部猜忌装置的一项黑暗实例。当雾岛的众神从天而降祝福大地时,凡间的村落里,邻里之间的嫉妒却化作了犬神来诅咒他人——这种光与影的同在,正是本土侧妖怪文化的低音部。
以犬神为象征的附体信仰,就藏在雾岛诸神降临的神圣山野背面的阴影里。正因为是一片神明从天而降的土地,作为其神圣性的反面,人的情感才会凝结成动物灵去诅咒邻居,从而扎下深根。正如一反木绵述说了夜路的恐怖、矶女述说了海洋的残暴,犬神也是在诉说人类内心的阴暗面。
南北六百公里的渐变
顺着鹿儿岛的异界由北向南走上一圈,便能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雾岛上从天而降的神明为土地注入了圣性,流淌的河川里住进了加拉帕,海岸边栖息着矶女,夜空中飞舞着一反木绵。越过大海到了奄美,妖怪褪去了几分恶意、披上了自然精灵的外衣;榕树里藏着肯梦,天空中降下天降女子,路旁跑过片耳豚。而在夏秋更迭之际,波塞从盂兰盆节的海洋走来,约卡布伊从河岸边现身,他们戴着面具,按着时令造访村庄。在这背后的阴影里,犬神则依然映照着人类内心的幽暗。
本土的暗夜与南岛的精灵,神话的威严与来访神的庆典——鹿儿岛县的妖怪文化,正是大和与琉球弧这两个世界,在这南北横跨六百公里的海域与岛屿上相互交融、彼此拉扯的边界写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