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反木棉（Ittan momen）

大隅高山留下的短短记录

一反木棉早期的轮廓，藏在一段短得出人意料的文字里。柳田国男1938年在《妖怪名汇（四）》中，把“一反木棉”列为大隅高山地区的怪物，并写道有形如一反木棉的东西会在夜里飘忽着袭击人^[1]。地点、时间、动作和袭人的行为连在一起，夜路上空仿佛有个长长的东西正飘落下来。

这条记录没有颜色、面孔或声音。恰恰因为说得少，它更叫人摸不清究竟是什么：是布本身，还是看起来像布的别的东西，连这一点也无法断定。在目前能查到的公开出版资料中，1938年这篇文字属于较早的记录；但这并不表示传说生于1938年。它只是让原先就在大隅高山夜里流传的名字和场景，第一次清晰地印到了纸上。

“一反”的长度与“イッタンモンメン”的乡音

1942年的野村传四著、柳田国男编《大隅肝属郡方言集》^[2]把“イッタンモンメン（Ittan monmen）”称作“一种妖怪”，并解释说，像一反那么长的棉布一样的东西，会在夜里飘动着袭人。1938年文字里的名字和动作，在这里多了一层“像棉布”的具体形状。

这里的“一反”无法用今天的尺子换算成固定数值。“反”原本用来计算约够一人做衣服的布帛量，尺寸会随时代、产地和布料种类而变^[5]。一反木棉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究竟有多少米长，而在于一段足以裹住人的布，像活物似的在夜空翻飞。

“モンメン（monmen）”这个名称也带着地方的声音。肝付町的地方资料介绍，在大隅，“メン（men）”和“メンドン（mendon）”可以指鬼魂或妖怪^[3]。表示棉布的名称和当地称呼怪异的用语叠在一起，也让一反木棉这个名字格外难忘。

后来才有的缠颈故事

今天人们熟悉的一反木棉，不只是会飞，还会缠住迎面走来的人的头或脖子。肝付町观光问讯处从《高山乡土志》引出的池之园、波见故事^[3]说，它在傍晚飞来，缠住人的头或脖子，叫人断气。1938年与1942年的短记录只写“袭人”，后来的地方资料则把这种恐惧说得落到了身体上。

同一份口述调查还记得，波见的平后园有人会拿一反木棉的名字吓唬晚归的孩子。黄昏时田地和山路上的脚边、四周都不容易看清。一段长布怪异飞来的故事，大概就是这样贴着熟悉土地夜色的人们的感受流传下来的。

权现山与志布志：
各地各有讲法

一反木棉并非在鹿儿岛县各处都以同一种面貌被讲述。肝付町的口述调查提到，串良冈崎附近有“从权现山而来”的说法，也有人认为波见以上的肝属川沿岸传说更集中。不过，川上、内之浦和岸良也有人回答没听过一反木棉。它以大隅高山地区为中心，却在每个村落留下深浅不同的故事。

别处还留着不一样的一反木棉。1989年记录的志布志町田床传说^[6]里，门前的山茶树上会出现一种被称为“一反もめん（Ittan momen）”的怪异。这和高山地区夜路上的故事并不相同，也不能据此说山茶树就是所有一反木棉的栖身处。它珍贵之处在于，让人看见同一个名字如何在另一片土地上带上了另一幅小小的景象。

水木茂赋予的形象

目前还没有发现一反木棉自江户时代流传下来的固定画法。文化厅的说明提到，水木茂从《妖怪名汇》中挑出一反木棉等妖怪：各地一直有人叫它们的名字，却没有留下被画出来的模样；水木用自己的想象给了它们形体^[4]。一反木棉那条长布般的身体能够自由飞行，还能驮着伙伴，战后借漫画和动画逐渐成为大家熟悉的亲切形象。

这并不是把早年的传说原样画下来，却给了文字里那个飘忽、没有名字的形状一个谁都认得出的轮廓。大隅高山夜里袭人的布状怪异，后来在地方传说里缠住脖子的怪物，再到全国读者喜爱的飞行伙伴。把不同时代的面貌放在一起看，便能看见一反木棉怎样从寥寥数语里飞出，进入了丰富的视觉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