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拥有一座全日本最高、也最神圣的山——富士山。要讲静冈县的妖怪文化,还得从这座白色圆锥的背影说起。骏河、远江、伊豆三个旧国在东西方向长长地铺开,北边背靠富士与南阿尔卑斯山脉,南边迎着骏河湾与远州滩的惊涛骇浪。山生出了神,街道生出了岭上的妖,海生出了溺水者的灵 ── 这片土地的异象,从最高位的富士女神,到东海道岭上哭泣的石头,再到远州滩的海鸣,顺着海拔与地形,排出了清晰的层次。
“地形决定妖怪”的说法,放在静冈再合适不过。富士的火与水、大井川和安倍川的急流、天城的幽深峡谷,加上黑潮直扑的外海滩涂 ── 人们在这里怕什么、求什么,就长成了妖怪的模样。给富士山安排了镇压喷发的女神,给山岭安排了客死异乡的旅人幽魂,给大海安排了再难生还的溺水者幻影 ── 静冈人把自己脚下这片土地的险恶,全写进了神明与妖怪的传说里。
本篇顺着两条主轴展开。一条是住进富士山的姐妹神 ── 像樱花一样美的妹妹木花开耶姬,以及像岩石一样坚固、却因容貌丑陋被退婚的姐姐磐长姬。另一条则是连接江户与京都的大动脉——东海道刻下的山岭,与黑潮拍打的海滨怪谈。神话的高处、旅人的脚下,加上渔夫的船头 ── 静冈的妖怪,就栖息在这巨大的垂直落差里。
富士的姐妹神 ── 木花开耶姬与磐长姬
静冈妖怪文化的顶点,自然是字面意义上的日本第一高峰——富士山。主祭神便是木花开耶姬。坐落于富士宫市的富士山本宫浅间大社[1],是全国一千三百多座浅间神社的总本宫,它的缘起与富士山的喷发密不可分。社传记载,当年富士山喷发,百姓吓得四散逃命。于是到了垂仁天皇三年,人们在山脚下祭祀浅间大神来镇压山灵。后来,坂上田村麻吕又把神社迁到了现在的地方[1]。想要镇压这座喷火的山,为什么偏偏找来一位花之女神?答案就藏在她那段关于生子的神话里。

木花咲耶姬
木花咲耶姬(Konohana-sakuyahime)是日本神话中登场的女神,作为日本第一灵峰富士山的主祭神(浅间大神),在全国的浅间神社中被供奉。她的神名意为“如樱花盛开般美丽的女性”,作为象征日本人审美意识与自然观的女神,拥有着极高的人气。在神话中,她是大山祇神的女儿,成为了天孙琼琼杵尊的妻子。当她因一夜春宵便怀上身孕而遭到丈夫怀疑时,为了证明自己的贞洁,她留下了“在没有出口的产房放火,并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平安产子”的壮烈神话。因此,她不仅被作为保佑安产与育儿的神明来信仰,同时由于制服了猛火,她也兼具了“火神”以及镇压火山喷发的“水神(水德之神)”的侧面。
查看详情在《古事记》和《日本书纪》的神话里,开耶姬和天孙琼琼杵尊只过了一夜就怀了孕,结果被丈夫怀疑不忠,觉得怎么可能一晚就怀上。于是她盖了间没有出口的产房,放出话来:“如果这孩子是国神的孩子,那绝不可能平安无事;但如果是天神的子嗣,那就算被火烧也能活下来。”说完就自己放了把火,在熊熊烈火中生下了三位御子,以此自证清白[2]。

在烈火中母子平安的神话,赋予了她驭火的神格,也成了她坐镇浅间大社、作为镇压富士山喷发之神的底气。不过得提一句,把富士山的神灵和开耶姬挂钩的文献,最早只能追溯到江户时代初期的《集云和尚遗稿》,这种联系并不一定能一路推到古代。无论如何,火中生子的故事让她成了保佑安产和育儿的神明,而且就像她名字里的“如木花盛开”一样,像樱花般绽放,又像樱花般凋零 ── 她成了美丽与虚幻的象征。富士山那优美的裙摆,以及喷发时的狂暴。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面貌,全被这位女神扛在了自己肩上。
可是,供奉在富士山上的不止妹妹一人。在神话里,她还有个姐姐。

磐长姬
《古事记》上卷末与《日本书纪》神代下第九段中登场的大山祇神之女,木花咲耶姬的姐姐。神名“磐长”意为“如岩石般永远、坚固且长久不变的女性”,是永生、长寿、坚固与磐石的象征。《古事记》中别称“石长比卖”,另有别名苔牟须卖神。迩迩艺命天孙降临后,父亲大山祇神将姐妹二人一同进献,但迩迩艺命嫌弃磐长姬容貌丑陋而将其退还,仅迎娶了木花咲耶姬。大山祇神因此宣告:“若让磐长姬侍奉,天孙的寿命将如岩石般永恒;如今只留下咲耶姬,寿命便会如花朵般短暂。”——这便是日本神话中人类与日本皇室寿命变短的起源神话(比较神话学者大林太良将其归类为与印度尼西亚苏拉威西岛死之起源神话同源的“香蕉型神话”的日本版)。她被供奉在云见浅间神社、细石神社、银镜神社(相传磐长姬因哀叹自己丑陋而掷出的镜子成为了银镜村名称的由来)以及贵船神社结社(结缘的本宫,因被拒之辱而隐居于贵船,并立誓“赐予世人良缘”的悖论式信仰)等地,掌管结缘、延年益寿与坚固。
查看详情大山祇神把两个女儿一起献给了降临凡间的天孙琼琼杵尊。这两人一个是妹妹开耶姬,另一个是姐姐磐长姬。可琼琼杵尊嫌弃磐长姬长得丑,把她退了回去,只娶了漂亮的开耶姬。大山祇神悲叹道 ── 要是有磐长姬陪在身边,天孙的寿命就能像岩石一样长久;可如今你只留下了开耶姬,你的命就会像花一样短暂[3]。这便是日本神话里关于人类和天皇家变得短命的起源。就像“磐长”这个名字一样,姐姐像岩石一样坚硬,象征着永恒;妹妹像花一样美丽,却虚无缥缈。为了美貌丢了永恒,换来的代价便是难逃一死。这个故事看着安静,骨子里却透着一股狠劲。
这对姐妹的恩怨,在伊豆半岛的一个角落里留下了极其生动的印记。西伊豆松崎町的云见,在海拔 162 米、向海里探出去的乌帽子山顶上,坐落着一座云见浅间神社[4]。在全国差不多两千座浅间神社里,只供奉磐长姬一柱的,可以说是凤毛麟角。而且这地方有个规矩,绝对不能提“富士”这两个字。因为供着妹妹的富士山和供着姐姐的云见不对付,一提神仙就要发火,所以当地人都躲着不去爬富士山,在云见提“富士”简直就是大忌[4]。神话里的姐妹拌嘴,居然能作为一个村落的禁忌活了这么久 ── 虽然这事儿更偏向神仙打架,算不上什么妖怪,但像这样深深扎在土里的神话余音,实在稀罕。一边是抬头看富士山的骏河,一边是对富士山闭口不提的伊豆云见。就在同一个县里,这对姐妹神就这么背靠背地被人供着。
姐妹俩的故事,可不单是个比美的老段子。民俗学早就指出,这种“漂亮却会死的妹妹”和“丑陋却死不了的姐姐”的对比,跟东南亚随处可见的关于死亡起源的神话 ── 也就是解释人为什么像香蕉一样长出来又烂掉,不能像石头一样活到永远的“香蕉型神话” ── 长得一模一样。人推开永恒选了漂亮,代价就是得死。在富士山这座看似不灭的灵山脚下,偏偏流传着一段说人命如浮云的神话,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讽刺。漂亮的妹妹坐在喷火的山上,永恒的姐姐独自窝在海边的小山包里 ── 静冈的圣地,就这么把这个国家生死观的老底,分装在了两座神社里。
东海道的岭上怪谈 ── 夜泣石、
木叶天狗、
天邪鬼
如果说富士山的神话是静冈县头顶的天花板,那横穿东西的东海道,就在旅人的脚下撒了一地的怪事。其中,远江挂川的远州七大不思议[5] ── 远州地方的一大堆怪谈,光是不同版本就有一百多个 ── 更是街道妖怪文化的大宝库。里头最出名的,当属小夜之中山岭上的夜泣石了。

夜哭石
各地流传的“到夜里会发出哭声或呻吟”的石头统称。有的说石头本身会出怪声,也有的说是亡魂寄于其上而悲泣。静冈县小夜之中山的夜哭石最为知名,常与母子哀史相连。另一类则被奉为能安抚婴儿夜啼的灵石,体现了石之灵性、祟与镇魂观念的重叠。
查看详情
挂川的小夜之中山,跟“箱根八里马可越,越不过的是大井川”齐名,是东海道上出了名的难关。这里陡坡连着陡坡,旅人死在路上也是常有的事。流传在这里的夜泣石故事是这么说的 ── 有个身怀六甲的女人要去久延寺求个母子平安,结果在山岭上遇上了土匪,白白送了命。为了救下从伤口里掉出来的婴儿,当妈的魂魄钻进了旁边的一块圆石头里,夜夜哭着念叨自己的孩子[6]。久延寺的和尚听到了哭声,把婴儿捡了回去,拿麦芽糖当奶水把他给喂大了。后来,孩子长大成了一个手艺高超的磨刀匠,愣是凭着刀刃上的豁口认出了杀母仇人,算是报了血海深仇。借着这传说,便有了用糯米和麦芽熬出来的“育儿饴”。如今在中山隧道旁边的“小泉屋”和久延寺前的“扇屋”,都还在用老法子熬着糖[6]。至于夜泣石本尊,现在就被摆在中山隧道旁边,有点渊源的久延寺里也供着一块差不多的石头。石头会哭,饴糖能养活孩子 ── 怪谈和当地名产被揉成了一段故事,这绝对是街道文化的精髓。到处都有石头会哭会叫的故事,可小夜之中山这段拉扯上母子悲剧的传说之所以这么出名,正因为这道岭,本就是旅人生死的一道坎。
翻过山岭,山里就是天狗的天下了。
骏河的山里有木叶天狗。它们可不是那种高鼻梁、一身山伏打扮的大天狗,而是一种被人叫做“境鸟”的小天狗。宽保三年(1743年)出版的菊冈沾凉随笔《诸国里人谈》[7]里就写着,有人在骏河国的大井川上,看见一大群大鸟一样的东西半夜跑出来抓鱼。据说它们的翅膀长得像老鹰,展开能有一米八那么宽,一闻见人的味儿就溜得没影了[7]。松浦静山的《甲子夜话》[8]里也提过,天狗圈子里管木叶天狗叫白狼,说是老狼变成的天狗。它们只能干点卖柴火、扛包的苦力活,给别的天狗挣点开销,在天狗里算是混得最差的一层[8]。不是住在大山顶上的大天狗,而是一群晚上在大井川面上扎堆捕鱼的小天狗 ── 在富士山这座高山的背面,一样有这些叫不上名字的底层妖怪在讨生活。
跟天狗不是一条道上的,是一种专爱恶心人的小鬼——天邪鬼。大家最认的说法是,它的源头是《古事记》和《日本书纪》里的天探女、天佐具卖 ── 一位能听懂老天爷的话、看穿别人心思的巫女型神明。后来,她那“看穿人心”的本事越来越不值钱,最后变味成了一个专门偷看别人心思,然后变着法儿捣乱的小鬼。在佛教的画里,它总是被四天王或者仁王(金刚力士)踩在脚底下,成了人心烦恼和恶念的靶子。到了江户时代,《和汉三才图会》又翻出了天逆每才是天邪鬼老祖宗的说法。等到了近代,它干脆成了一句口头禅,专门用来骂那些“性格别扭”“浑身带刺”的人。各地都有关于它的传说,有的说木灵或者山彦那种学人说话的回音,其实就是天邪鬼在捣鬼;还有个故事说它是个巨人,想花一个晚上的时间造座大山或者海岛,结果被人学鸡叫给骗了,最后弄了个半途没成。这妖怪在哪儿都有,但在大山连着深谷的静冈,它更多是作为山彦的回声本尊,像个熟人一样被大伙儿挂在嘴边。
要是走到山里的水边,那儿还潜伏着络新妇。这种变成大美女来勾搭人的大蜘蛛,在鸟山石燕的《画图百鬼夜行》[9]里,被画成了一个领着一群会喷火的小蜘蛛的女人。“络新妇”本来就是把汉字套在“女郎蜘蛛”上的叫法。它们喜欢待在瀑布或者深潭这种有水的地方,有时也被当成水神的信使。

在静冈,伊豆天城的有名瀑布——净莲之瀑[10]就有个女郎蜘蛛的传说。有个樵夫不小心把柴刀掉进了瀑布底下的深潭里,水底下突然冒出来一个妖艳的美女,把刀还给了他,还警告他:“今天在这儿见着我的事,跟谁也不许提。”这樵夫倒也算守信用,偏偏有回喝多了,一张嘴就把这事给秃噜出来了,结果再也没能睁开眼[10]。还有一个说法是,蜘蛛在瀑布潭里拿丝缠住了男人的脚,眼看就要把他拖下水,男人急中生智把一截树桩拖过来当了替身,最后那树桩被拽进了深水里。深潭——在这水和山的边界上站着个大美女,还带着一道“绝不外传”的禁忌 ── 伊豆那幽深的峡谷,养出了这么一段安安静静、又透着点凄美的怪谈。顺带一提,据说当年源赖光弄死的那只大蜘蛛,是《土蜘蛛草纸》里讲的土蜘蛛,跟络新妇本来就不是一路货色。
骏河、
远江的大海 ── 船幽灵、
伴潜怪与波小僧
从富士山下来,走过山岭,骏河湾和远州滩那翻着浪花的野海,又给妖怪腾出了新地盘。死在海里的人,永远也回不来了。这份捞不回来的空荡荡,正是大海怪谈的魂。

船幽灵
船幽灵是海难死者的亡灵在海上现身的怪异。它们有时以幽灵或亡者之船出现,有时化成怪火,或显出类似海坊主的黑影,各地说法并不一致。船幽灵多在风浪大作的夜晚或浓雾之夜出现,会用木勺不断往船里舀海水,试图把船灌沉,也会扰乱航向,让船触礁。不同地区还留下了各自的应对方法,例如递出凿穿底部的木勺、扔下饭团或炉灰,或直视它们不退缩。亡者船、Bōko、Ayakashi等名称,有时也指这类海上亡灵。鸟山石燕还在《今昔画图续百鬼》中画下了船幽灵。
查看详情船幽灵,就是那些遇到海难送命的人凑在一块儿,在海面上作祟。每逢刮大风或者起浓雾的夜里,船旁边就会飘起亡魂和鬼火,硬要借你的水瓢。你要是真的听了他们的话把水瓢递出去,这些鬼就会没完没了地往船里舀水,直到把船弄沉。所以渔夫们早有准备,都备着没底的破水瓢,遇上这事儿就递出去,这才躲过一劫。底漏了,怎么舀水也装不满 ── 死人那股执念,就这么被人的一点小聪明给化解了。在有些地方,渔夫会往海里扔饭团或者撒灰,甚至直接拿眼睛瞪退这些幽灵。《绘本百物语》[11]里说,西海那边的船幽灵是平家一门的冤魂,说他们在坛之浦附近穿着铠甲飘来飘去,找人要“提子(打酒的提勺)”[11]。鸟山石燕在《今昔画图续百鬼》里也画过船幽灵,到了江户时代,这东西早就成了全国通用的海滨妖怪。静冈的海岸线也不例外。骏河湾是全日本最深的海湾,远州滩则是直接迎着外海的巨浪。伊豆的海里也是暗礁遍布,全都是海难频发的要命地界。对死水里的人既要超度又要提防的心思,让船幽灵这个全国通用的形象,稳稳地在静冈的海里安了家。
海里的妖怪,可不是光缠着出海的渔夫。对于那些一头扎进海里讨生活的海女来说,身边还有个更熟络、也更渗人的怪物。

伴潜怪会在海女潜水的时候,变成一个和对方长得一模一样的替身跳出来。方言里“Kadzuku”是“潜水”的意思,这名字说白了就是“陪你一块儿潜水的人”。据说这玩意儿在阴天最容易跑出来,头巾后面的带子长得吓人,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个一模一样的替身会拿点鲍鱼之类的玩意儿诱惑你,往黑水里引。你要是一不小心接了过去,手腕子立马就会被死死抠住,一路拖进深水里丢了性命。这事儿本来在志摩的海女圈子里传得最火,但静冈这头也能找出差不多的故事。在静冈贺茂郡南崎村(现在的南伊豆町)[12],有个海女从海里浮上来,跟船上的丈夫说撞见了伴潜怪,结果非但没惹来一句好话,反而被骂了一句“别扯淡”,硬是逼着再潜了一次,结果就这么死在了海里[12]。看见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鬼影子,还得忍着没人信的后怕 ── 孤家寡人地往水里扎,这活儿硬是扯出了海女心里最深的那个洞。往底下潜得越深、待得越久,脑子里就越缺氧,体温跟着往下掉,整个人都开始发飘,在海里把自己的影子或者水泡看成别人,也是没准的事儿。有人说,伴潜怪就是把这种挑战身体极限的滋味,硬生生逼成了一个妖怪。志摩的海女身上戴着画了星星图案的“晴明纹”和格子图案的“道满纹”,就是为了对付这些海里的邪祟。一样的怪谈能一路传到静冈的伊豆海滩,正说明跟着黑潮一块儿涌动的,不光有海女的手艺,还有大伙儿对大海的敬畏。
远州滩的大海,还生出了一个长得跟小孩一样的妖怪——波小僧。这玩意儿也是远州七大不思议[5]之一,跟远州滩特有的“海鸣”脱不开干系。传说里是这么说的:奈良时代的高僧行基,为了给生病的亲妈祈福,扎了两个稻草人下地插秧。秧插完了,行基就给这俩稻草人念经,吩咐说:“以后有风有雨的,你们得提前给大伙儿透个底。”说完就扔进了久留女木川(现在的都田川)。其中一个稻草人顺着河水进了海,最后挂在了一个渔夫的网上。渔夫把它放了,波小僧为了报恩,就答应以后拿波浪的动静来预报天气[13]。从那以后,远州滩的海鸣就有了“雷传三里,浪传千里”的名号,大伙儿全凭声音的方向来算天气 ── 从东南边传过来就是下雨,从西南边过来就是大晴天。这分明就是一出怪事,最后硬是变成了能帮着捕鱼下地过日子的生活诀窍。还有一个版本,说是有一年大旱,有个小男孩把一个拇指大小的波小僧扔回了海里,波小僧为了报恩,就提前给他报了下雨的信儿。借着行基这位名僧的招牌,拿个再普通不过的稻草人做引子,这故事不仅给海鸣这种自然动静找了个台阶下,还把人们对老天爷的怕和谢全揉在了一起 ── 在远州七大不思议里,这绝对是最贴着地皮过日子的一个传说。
说到底,远州七大不思议这块招牌,本身就是弄懂静冈西部妖怪文化的一把钥匙。除了夜泣石和波小僧,这片地方还有和尚在御前崎的樱之池里化作巨龙入定最后变成的“樱之池大蛇”,牧之原海边那块世世代代往下掉石块的“生子石”,还有根本不按季节结果的“三度栗”。真要算上各种七拐八弯的版本,这片地界传下来的怪事能有一百多口子[5]。街道、农村再加上大海 ── 远江这块土地上七拼八凑的风貌,硬是养出了这么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故事。
从富士的高处到阵阵海鸣
把静冈的妖怪一口气全盘点完,你会发现,这个县的地形简直就是一张现成的妖怪分布图。在最高处的富士山,供奉着像樱花般绝美的木花开耶姬和像岩石般结实的磐长姬这对神仙姐妹,手里还攥着关于美丽和永恒的神话。下了山,走在东海道的山岭上,你能碰到把当妈的心思全塞进石头里的夜泣石,半夜里在大井川上成群结队的木叶天狗,专爱跟人唱反调的天邪鬼,还有躲在瀑布底下的络新妇。再往海边走,那就成了弄沉船只的船幽灵、把海女骗进海里的替身伴潜怪,还有提前报天气的波小僧的地盘。
最有意思的是,这里头不少妖怪到了最后都没干什么“作祟”的勾当,反而翻身成了给大伙儿塞好处的“恩赐”。火里生孩子的开耶姬变成了保平安的产神,哭个不停的石头熬出了能喂大孩子的育儿饴,渔网里捞上来的波小僧干脆成了大伙儿看天吃饭的守护神。静冈人遇上这些让人心里发毛的玩意儿,从来都不是光想着赶走拉倒,而是去超度、去好生招待,最后硬是把它们拉成了帮着过日子的伙计。就像海女身上挂着“晴明纹”和“道满纹”的护身符,照样闷着头往海里扎一样 ── 这种踩在老天爷刀尖上过日子的本事,硬是把妖怪从“死对头”调教成了“结缘的客”。
神话的高处、旅人的脚下,再算上渔夫的船头。从富士女神那气势磅礴的神话,一路跌到远州滩那融进日子的海鸣声,静冈的怪事就这么贴着海拔,安安静静地连成了一片。最高的也是最神圣的,最低的也是最带血肉的 ── 这当中的天差地别,全被塞进了这一个县里。抬头看一眼富士山,翻过几座岭,再划着小船下海 ── 这一路上走出的脚印,本身就是一份静冈妖怪的说明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