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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歌山县 熊野与高野、两大灵场的暗影:和歌山县妖怪百科

熊野权现、清姬与牛鬼:通往圣地的路孕育出纪伊的怪

熊野与高野、
两大灵场的暗影:
和歌山县妖怪百科

和歌山县 · わかや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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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纪伊半岛的南端,在黑潮冲刷的礁石与堪称本州最深邃的纪伊山地褶皱之间,横卧着和歌山县──这里过去叫作纪伊国。讲起这片土地的妖怪,必须先看清一个事实:这里坐拥着日本屈指可数的两大灵场。一是熊野三山,一是高野山。熊野既是死者前往的幽冥,也是重生苏醒的净土;高野则是空海开创的真言密教的根本道场。神圣在这里凝聚到了极点,作为它的背面,异形也在这里繁衍得极为浓密。

有两条线索贯穿了纪伊之怪。一条是“通往灵场的路”。在被称为“蚂蚁般的熊野参拜”的朝圣队伍踏过的熊野古道上,夜路里响起了送行雀的叫声,果无山上的一本踏鞴踩下单脚的印迹,山中的女人靠近灯笼轻声说“借点火”。另一条则是“化为蛇身的执念”。被背叛的女人变成大蛇、连着钟把男人一起烧死的道成寺物语,把人在信仰的道途中化为怪的瞬间,描绘得再鲜烈不过。神明的土地,以及走在这片土地上的凡人的业障──正是这两样东西,养育了纪伊的妖怪。

熊野权现

kumano-gongen

熊野权现(Kumano Gongen)是供奉在熊野三山(熊野本宫大社、熊野速玉大社、熊野那智大社)的神明总称,也是日本自古以来的自然崇拜(神道教)与佛教高度融合而成的“神佛习合”的象征性存在。“权现”一词的含义是:佛或菩萨为了拯救日本的众生,而“暂时(权)”化身为日本神明的姿态“显现(现)”。熊野自古以来便是一处被险峻群山、幽深森林与海洋所环绕的灵地,其根基深植于对巨石、瀑布、大河充满敬畏的原始山岳信仰。当佛教的净土思想与修验道的修行体系与其结合后,熊野权现便发展成为了一个既能保证“现世救济”又能承诺“来世极乐往生”的强大信仰对象。从平安时代后期到镰仓时代,历代上皇频繁进行“熊野御幸(巡游)”;到了后来,这里更成为了日本最大的灵场,无论身份高低、男女老幼,甚至不论是否处于“不洁”状态,所有人都被吸引至此,参拜者的队伍络绎不绝,甚至被形容为“蚂蚁的熊野参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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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野──神明之地与八咫乌

和歌山妖怪文化的根基就在熊野三山。熊野本宫大社、熊野速玉大社、熊野那智大社,以这三座神社为核心的熊野信仰,建立在对纪伊的险山深林、飞瀑巨石最原始的敬畏之上,又一层层地叠加上了佛教的净土思想与修验道的修行体系[1]熊野权现是这三山供奉的神明的总称,“权现”这个名字直接点出了本地垂迹的思想:佛与菩萨为了救度众生,暂且化作日本神明的姿态显现于世。

熊野的独特之处在于它那压倒性的包容力。在那个许多寺社设下女人禁制、极力避讳污秽的时代,熊野权现对所有人敞开大门:从贵族到平民,不分男女,连身染疾病的人也一视同仁地接纳。“不抛弃任何一个人”,这种救济的姿态,催生了从平安时代后期到镰仓时代的“熊野御幸”。从宇多上皇开始,白河、鸟羽、后白河等历代上皇与法皇,在大约三百七十年间,从京都前往熊野参拜了超过一百次[2]。不久,这种巡礼的狂热跨越了阶层蔓延开来,人们排起长队跋涉在险峻山路上的光景,狂热得被世人称为“蚂蚁般的熊野参拜”。

在险峻的山路上行走,本身就是一场宏大的再生仪式:经历一次模拟的死亡,在灵地洗清罪孽、获得净化,再带着新的生命苏醒。熊野既是净土,也是死者灵魂归去的黄泉幽冥──这种横跨生与死边界的性格,正是熊野权现信仰的根本[1]

在熊野古道的杉树林中飞翔的三足八咫乌。历代上皇与法皇走了一百多趟的“蚂蚁般的熊野参拜”队伍,正是由这只熊野权现的使者在前方引导。
在熊野古道的杉树林中飞翔的三足八咫乌。历代上皇与法皇走了一百多趟的“蚂蚁般的熊野参拜”队伍,正是由这只熊野权现的使者在前方引导。

相传曾引导神武天皇前往大和橿原的三足灵鸟八咫乌,之所以被尊为熊野的神使,也与这片土地作为异界交汇点的特质脱不开干系。

把熊野信仰传向全国的,是作为向导引路的修验者(山伏),以及被称为熊野比丘尼的女性神职人员。她们手里拿着描绘地狱与极乐的《熊野观心十界曼荼罗》走遍全国,用看图说话的方式,把熊野的死生观种进了不识字的平民心里。比起圣地本身,通往圣地的“路”,以及走在路上的人的心境──这里藏着解读纪伊妖怪的第一把钥匙。

当年从京都出发的朝圣者,抵达的第一处圣地就是熊野本宫大社[2]。它的社殿曾经坐落在大斋原,那是一片被熊野川、音无川、岩田川三条河流夹在中间的沙洲,直到一八八九年(明治二十二年)的大水灾冲毁了许多建筑,才迁到了现在的地方。这种被山水夹击的位置本身,就构成了隔开生者世界与幽冥他界的边界地形。关于八咫乌为何画着三只脚,有人说代表天、地、人,也有人说是作为熊野权现的使者运送太阳的灵鸟,如今它已作为熊野的象征广为人知。

纪伊的妖怪脱胎于“走路的人”内心的不安,这种格局是熊野信仰的地理属性所注定的。所有人都要走过这条巡礼路,在这条路上的每一处山道口、飞瀑与深潭,行路人的恐惧都在那里凝结成了形状。我们接下去要看的那些怪异,几乎全都出没在通往灵场的山路、河边与山口,这绝非偶然。

变成蛇的女人──道成寺与被烧毁的钟

就在这条“路”上,人的执念化作怪异,其中最出名的故事,当属日高川畔的古刹道成寺流传的安珍清姬传说。道成寺将这件事定在九二八年(延长六年),它被记录在十一世纪的《大日本国法华验记》里,也收录进了《今昔物语集》中[3]

为了前往熊野本宫,从奥州白河一路跋涉而来的年轻僧人安珍,在纪伊的真砂(现在的田边市)借宿了一晚。客栈的女儿,也就是后来被叫做清姬的女人,对安珍一见钟情。安珍骗她说参拜回来还会再来,违背诺言逃走了。女人的追逐,起初还只是凡人的奔跑,后来渐渐变作了异类的化形。在日高川边,船夫不肯摆渡,女人一怒之下跳进河里,变成大蛇游了过去[3]

清姬

きよひめ

清姬是流传于纪伊国道成寺的安珍清姬传说中的蛇女。她爱上了前往熊野参拜的僧人安珍,在认为对方违背承诺后,越过日高川追赶,化作蛇身,将躲藏在道成寺钟里的安珍烧死。道成寺将此故事传为延长6年(928年)发生的事件,被记录在11世纪的《法华验记》中,后来发展为能乐、人形净琉璃、歌舞伎的“道成寺物”。在早期的传说中,女子的名字并未固定,通过后代的寺社缘起、绘解(看图说书)和舞台演艺,才逐渐固定为“清姬”。作为妖怪的清姬,并非蛇神本身,而是人类的爱慕被嫉妒和执念燃烧,从而转化为蛇身的边界存在,与般若和桥姬一样,是女子的怨念获得面容、身体和火焰而显现的代表性鬼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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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紧缠住道成寺的梵钟喷吐烈焰的清姬。遭到背叛的女人化为蛇身,正是因为走在熊野参拜这条信仰之路上,才孕育出了这最惨烈的怪异。
紧紧缠住道成寺的梵钟喷吐烈焰的清姬。遭到背叛的女人化为蛇身,正是因为走在熊野参拜这条信仰之路上,才孕育出了这最惨烈的怪异。

逃进道成寺的安珍,被僧人们藏进了梵钟里。然而化作蛇的清姬一圈圈缠住大钟,用身体的烈焰连钟带人一起烧成了灰烬。故事的关键在于,清姬打从一开始并不是怪物。被打破的诺言、恋慕、羞耻、嫉妒、对出家人的不信任,所有情绪在这一瞬间全压了下来,一个普通的女人变成了蛇。她和八岐大蛇那种诞生之初就是巨蛇的怪物不同,清姬更接近般若面具里那种“愤怒与悲哀同在”的状态[4]

而故事里另一位主角,就是那口被烧掉的钟。

道成寺之钟

Dōjōji no Kane

出自《道成寺缘起》的大梵钟。相传僧人安珍躲入钟中,痴情化怨的女子化为蛇身缠绕其上,以灼热之火将钟焚灼。传承中并存两说:一说有如能乐描写,钟化为热汤吞没僧人;另一说则称以水灭火,钟体仍存。鸟山石燕在《今昔百鬼拾遗》中以“道成寺鐘”绘示此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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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道成寺钟的传闻,在各种书里出入很大。《道成寺缘起》里写女人化为蛇身缠住钟吐火,烧了很久之后,僧人们用水扑灭火焰才把钟搬开。但在能剧《道成寺》里却说“钟化作了滚烫的热汤”把山伏吞没,刻意放大了大钟被高温熔化的景象[4]。鸟山石燕在《今昔百鬼拾遗》里画了“道成寺钟”,文字写着“钟化作热汤”,却又在旁边补了一笔,说当时那口钟其实被收在别的寺庙里。怪异在口口相传中是如何不断变奏的,再没有哪件器物能比这口钟体现得更清楚了。

这个故事之所以带有纪伊国的鲜明烙印,是因为它直接建构在熊野参拜这条具体的信仰之路上。安珍是从奥州白河前往熊野本宫的朝圣僧,清姬家的客栈就开在熊野古道旁的真砂。换句话说,安珍清姬的故事,正是以前一节提到的“蚂蚁般的熊野参拜”这条巡礼路为舞台布景的。正因为那是通往圣地的清净之路,在那里被打破的承诺和遭到背叛的执念,才会堕落成更深的罪孽与更凶的怪异──没有熊野信仰的地理环境,道成寺的故事根本无从诞生。在日高川町,如今依然散落着据说当年安珍渡河的渡口遗迹,以及相传是清姬坟墓的土丘,说明这段故事早就深深扎根进了这片土地里。

道成寺的故事不仅作为寺庙的缘起流传,还在看图说话和舞台艺术里被演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今天,道成寺里的僧人依然会一边展开画卷一边讲述这段故事,来访的人能亲耳听见安珍清姬的悲恋。在能剧《道成寺》里,女人禁制的钟供养法会上,一位白拍子舞女突然出现,她一边跳舞一边靠近大钟,最后扑进了钟里。没过多久,蛇身的鬼女从钟里钻出来,在僧人们的祈祷下被镇伏──过去的悲恋,在舞台上化作“眼前的怪异”重新上演。演员消失在钟里的“钻钟”一幕,被公认为能剧曲目里难度最高的一出戏[4]。到了近世,这个故事又衍生出了人形净琉璃、歌舞伎与日本舞踊,结出了一大片以《娘道成寺》为首的“道成寺类”演目[5]。清姬不再只是一则教导“女人不可嫉妒”的劝诫故事,她成了一个强韧的绳结,把寺院的来历、熊野参拜路、钟供养、舞台演出和蛇神信仰全绑在了一起。

高野与纪伊的深山──天狗、
一本踏鞴、
送行雀

如果说熊野是向南边大海敞开的灵场,那屹立在北边山里的就是高野山。八一六年(弘仁七年),空海(弘法大师)得到朝廷的允许,在一片被海拔上千米的山峰包围的盆地里,建起了真言密教的根本道场[6]。躲在深山里修炼法力,这片土地的性格自然而然就和统治大山的天狗的领地重叠在了一起。

天狗

てんぐ(Tengu)

天狗是据说栖身日本山岳的妖怪兼神格般的存在,是与修验道的山伏分不开的山中之主。它的形态大体有两路:一路是赤红脸、高鼻、身着山伏装束、手持羽团扇、脚踏独齿高木屐的鼻高天狗;另一路是有鸦喙与翅膀的乌天狗,其下还连着木叶天狗、木屑天狗这类下位的眷属。早先被想象成鸢一样的鸟,经过中世,渐渐定型为长鼻的山伏之相。 天狗既是妨碍佛法的魔,一旦被降伏又会转成护持佛法的护法神——这一两义性正是天狗的本质。“高傲的高僧堕落而成天狗”这一观念,与佛教所说的“天狗道”相连,在镰仓末的绘卷里也被当作讽刺来画。另一方面,在山岳信仰里它被敬畏为山的守护者、武艺与法力的高手,是试炼乃至引导修行者的存在。自京都的鞍马山、爱宕山起,诸国的灵山都被传说各有大天狗坐镇,近世的《天狗经》把它们的总数数到四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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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狗是山里的主人,和修验者(山伏)有着分不开的联系;它们既是阻碍佛法的魔物,一旦被收服,又会摇身一变成为护持佛法的护法神,这种两面性正是天狗的本质。佛家讲“天狗道”,说那些生了傲慢心的高僧死后就会堕落成天狗。大约在一二九六年(永仁四年)的《天狗草纸》里,画师就把南都北岭那些出名寺庙里的傲慢僧人画成天狗来讽刺,这很清楚地说明了到了中世,天狗已经成了“佛门傲慢的象征”。人们相信各地灵山上都坐镇着一只大天狗,近世的《天狗经》更是一口气数出了四十八只。高野山作为修验道的圣地,同样被当成天狗栖息的山林受人敬畏。人在山里突然消失的“天狗拐人”(神隐)、听到砍倒大树的巨响第二天一看却什么都没有的“天狗倒树”、在山林间回荡的“天狗笑”──山里发生的一切怪事,全被算在了天狗的头上。

高野山之所以会和天狗的领地重叠,是有道理的。空海在唐朝长安的青龙寺跟着惠果学了密教,回到日本后,为了找一个能普度众生的根本道场,他特意选了这处远离人烟的深山。这片被海拔千米的山峰围住的与世隔绝之地,不仅是远离俗世的修行场,也是大山的灵气凝聚得最密集的空间[6]。在这里磨炼法力的修行者,和那些跑来试探甚至阻挠他们法力的天狗,其实是从同一种深山逻辑里长出的一对双生子。修行者在高野山里遇上的怪事──迷路、听到怪声、东西不见了──既是修行的考验,也证明他们确实踏进了天狗的地盘。

深山里的怪异不止天狗。在和歌山和奈良交界的果无山脉,相传住着一个长着盘子般大小的独眼、只有一条腿的山灵。

一本踏鞴

Ippon-datara

一本踏鞴是传说中长着一个大眼、仅有一条腿的山野妖怪,主要见于纪伊熊野与奈良伯母峠等地。它以在雪地里留下宽大的单只脚印而闻名,真正见到其身形的人极少。流行说法称它只在每年十二月二十日的“末二十日”出没,这一天被视为禁入山林的凶日。民间还把它与锻冶、踏鞴冶炼联系在一起,亦有将其解读为独眼锻冶神式微后的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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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果无山脉的雪地里单腿前行的一本踏鞴。在这个横跨奈良与和歌山的山区里流传的单眼单腿怪,作为每年只出现一次的禁忌,让山里的修验者和猎人怕得要命。
在果无山脉的雪地里单腿前行的一本踏鞴。在这个横跨奈良与和歌山的山区里流传的单眼单腿怪,作为每年只出现一次的禁忌,让山里的修验者和猎人怕得要命。

相传一本踏鞴只在十二月二十日这天(被称为“尽头的二十日”)出现,从没人见过它的样子,只在雪地上留下一尺宽的单脚印。据说它用单脚跑起来像飞一样,大喊一声能把树叶震得哗哗往下落,要是碰上它就会染上重病,所以人们严格避讳在这一天进山。甚至有人说,“果无”这个地名,就是因为到了这个时候路上连一个人影都没有而得名的[7]。这传说的核心,是奈良伯母峰的猪笹王物语。一头背上长着熊草的巨大野猪被猎人打死后,亡灵化成单脚的鬼,专门袭击翻山越岭的旅人。后来丹诚上人把它封印起来,答应每年只有这一天放它自由,所以“尽头的二十日”就成了这座山峰的厄日[8]。还有另一个故事说,有个化成美女的单脚怪,天野的猎人朝它开枪,它居然徒手接住子弹扔了回来;后来猎人得了丹生都比卖神社的神明指点,两发子弹打中它,女人便哀求道:“只求让我拿走在尽头的二十日这天过路的人的命”[8]。近代也有人把它的名字“踏鞴”和打铁的匠人联系起来,认为它是单脚踩风箱、单眼看炉火的工匠没落后的化身,但这终究只是一家之言[9]

有意思的是,一本踏鞴直到今天依然是个鲜活的传说。在和歌山县西牟娄郡,有人把一种名叫“勾赖”的河童进山后变成的“咔香波”也叫作一本踏鞴[8];到了二〇〇四年春天,白滨町富田甚至还发现了单脚的脚印,作为“富田的咔香波”上了新闻[8]。果无这个名字沉甸甸的响动,加上一年一度的厄日禁忌,把这只山灵深深织进了纪伊的山岳信仰里。

而且,在通往灵场的夜路上,还有一个让人忘不了的怪异。

在海拔七百四十九米的那智三峰之一的妙法山上,妙法山阿弥陀寺附近流传着一种叫送行雀的怪鸟。它会在走夜路的旅人背后“叽叽叽叽”地跟着飞。自古以来妙法山就被当成死者灵魂最后要爬的山,留着登上去敲响亡者之钟的风俗,在熊野也是数一数二离幽冥最近的灵地。据说听到这鸟叫,就是野狼或者送行狼要出来的前兆,走路的人必须小心脚下千万别摔跤。因为只要在路上跌倒,立刻就会被它们扑上来吃掉。有人拿它的叫声附会现实里的灰头鹀,也叫它“蒿雀”,但又有人觉得它夜里飞,不该跟灰头鹀混为一谈;在奈良,它甚至被直接等同于夜雀[10]。正因为走在死者攀登的灵山脚下的巡礼夜路里,才会孕育出这种“送人上路”的怪异。

同样出没在夜路里、直接冲着要人命来的,是吸肉怪。它会变成一个十八九岁的漂亮姑娘,凑近提着灯笼走夜路的人讨要:“借点火。”要是把灯笼递过去,它就夺下灯笼混进黑夜里,转身把人活生生吃掉。这怪传在和歌山的果无山脉和三重熊野的深山里。把家安在纪伊田边的民俗学巨人南方熊楠,就在他的《纪州俗传》里记下了吸肉怪。一八九三年(明治二十六年),有个送信的邮差夜里碰上它,抡起火绳才把它打退;果无山脉的猎人源造听到有人喊“源造,借点火”的时候,是一条野狼拉住他的袖子,才让他躲过一劫[11]。十津川附近的故事说,有个猎人觉得化作年轻女人的东西不对劲,用刻了佛号的子弹打过去,才发现那是一具白骨怪。不过在江户的黄表纸绘本《百鬼夜讲化物语》里,它又被画成躲在屋里吸男人精气的模样。山里的怪异与近世都市里充满情色意味的表达,这两种面貌在它身上并存。要随身带着火种或火绳的告诫,其实是纪伊大山深处的险恶结晶出的一套保命智慧。

在纪伊最深处,被称作和歌山县唯一一处飞地的北山村里,还流传着一个直接刻在地形上的狐狸传说。塔梅哈奇狐狸是一只附身在名叫“塔梅哈奇”的男人身上的狐狸,相传它展露妖力,顺着瀑布旁的绝壁横渡了过去,崖壁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擦痕就是证据。不过,北山村也有人说是蛇和修验者(雷电和尚)在绝壁上比拼横渡,最后修验者掉下去了,蛇爬了过去,这才留下了痕迹。至于到底是谁在崖壁上爬,在不同的讲述人和家族谱系里,狐狸、蛇和修验者总是换来换去[12]。故事里的人到底是谁、是哪一年的事,早就没人说得清了,不如把它看成地形传说和凭附信仰结成的一段逸话。同一道悬崖上的勒痕,既能被讲成“狐狸的妖力”,也能说成“蛇的执念”,还能变成“修验者的挑战与失败”,口耳相传的本质在这里显露无遗。连深山崖壁上的一道痕迹都能牵扯出好几个物语,正是这片土地上的想象力,才孕育出了只有在这群钻进修验深山里的人身上,才能长出来的厚重的纪伊传说。

海与村庄的怪──牛鬼

比起通往灵场的山道,纪伊还有另一张面孔:被黑潮冲刷的大海。在它的海边和深潭里出没的,就是牛鬼。

牛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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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鬼主要出没于西日本的海岸、深潭与山间,是日本妖怪中最凶猛、也最具神威的一类。它的形态并不固定,有时是牛头鬼身,有时又长着蜘蛛躯体和牛的头颅。早在平安时代,《枕草子》便把牛鬼列入“可怕之物”,可见人们对它的恐惧由来已久。牛鬼有着截然相反的两张面孔:一面是吃人、散播毒气的恶鬼与疫神;另一面则会在祭礼中走在神轿前方,凭借自身的凶猛驱逐邪祟。它从古代文献中的怪异,逐渐进入地方信仰与民俗表演,是理解日本妖怪与祭礼关系时不可忽视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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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鬼是西日本海岸与深潭里数一数二凶恶的怪物,常被画成牛头鬼身,或者是蜘蛛身子顶着个牛脑袋,长成各种各样的异形。早在平安时代的《枕草子》里,它就被点名列在“可怕的东西”里,可见受人敬畏的历史有多久。

从纪伊的海边与深潭里现身的牛鬼。在和歌山各地留下了舔影子等各种传说的这头凶恶大怪,其实是人们对水难与风土病的恐惧凝结成的异形。
从纪伊的海边与深潭里现身的牛鬼。在和歌山各地留下了舔影子等各种传说的这头凶恶大怪,其实是人们对水难与风土病的恐惧凝结成的异形。

在和歌山,各地的深潭与瀑布都有关于牛鬼的传闻,每处的脾气还不太一样。相传西牟娄郡的牛鬼渊潭底通着海,只要水一浑,大家就害怕地说“牛鬼来了”;它总在黄昏时分现身,光是看一眼就能让人染病发疯。周参见町琴之瀑布的牛鬼专舔人的影子,被舔了影子的人没多久就会死。串本町笹之平的牛鬼最擅长变化,它会变成漂亮的鸟去迷惑人,看了它的人立马就卧病在床,再也爬不起来。还有人说它长着像猫一样的身子,尾巴有一丈(约三米)长,身子软得像手鞠球一样,走起路来连一点声音都没有[13]。在深潭、飞瀑和大海这些水的边界现身,通过影子和视线夺人性命──这头怪物,就是纪伊海边的老百姓对水难与风土病的恐惧原原本本凝结成的异形。

纪伊的牛鬼有意思的一点在于,这里还留下了对付它的咒文。据说只要在碰上它时念诵“石头飘水上、树叶沉水底、牛嘶鸣、马吼叫”,把世间常理全颠倒过来念一遍,就能保住性命。这是海边老百姓绞尽脑汁琢磨出来的保命法子,想用颠倒常理的话去搅乱牛鬼这东西的法则[13]。牛鬼明明是个无差别吃人的害兽,可一旦被当成神供起来,它又会在祭典上走在神轿前头,摇身一变成了驱除恶灵的守护神。这种两面性,恰好印证了日本御灵信仰的那套机制:越是狂暴可怕的东西,做起守护神来法力就越大。

四鬼的反叛──太平记里的鬼与和歌的力量

最后,还要提一段在纪伊鬼怪故事里格格不入的、讲述反叛国家的传说。《太平记》卷十六的《日本朝敌事》里,记下了跟在藤原千方身后的四只鬼。

藤原千方的四鬼

Fujiwara no Chikata no Yonki

见于《太平记》卷十六,追随藤原千方的四名鬼众。金鬼刀枪不入,风鬼能起狂风,水鬼能兴洪水,隐形鬼善隐匿身形与气息实施奇袭。千方率四鬼背朝廷而起,然讨伐将纪朝雄以和歌相制,四鬼退散,千方亦告覆灭。地方传说中亦有将火鬼、土鬼计入的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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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千方的四鬼分别有着超常的力量。金鬼有个什么兵器都砍不透的硬壳身子,风鬼能刮起狂风把敌人卷上天,水鬼随便在什么地方都能降下大水把敌人淹死,隐形鬼则能隐去气息发起奇袭。千方就带着这四只鬼拉起了反旗。据说在他势力所及的伊势和伊贺,再也没有一个人肯听朝廷的命令[14]

于是朝廷向纪朝雄下了一道讨伐的圣旨。朝雄吟了一首和歌:“草木皆为我皇之土,鬼怪又将栖身何处?”(草も木もわが大君の国なればいづくか鬼のすみかなるべき),写下来扔进了鬼群里,四鬼害怕老天降罚,当即四散奔逃。没了四鬼,千方很快就大势已去,最终死在了朝雄手里[14]。不用动刀动枪,靠一首和歌就逼退了鬼怪,这个结局里透着对语言的灵力──也就是言灵的深刻信仰。

四鬼的传闻虽然主要出在伊势和伊贺,但跟纪伊的交情也不浅。在三重县南牟娄郡御滨町尾吕志还留着一处叫“四鬼之窟”的遗迹[14],离熊野山区很近。后来它又跟坂上田村麻吕的退鬼传说连在了一起,整个熊野一带都盖上了这几只鬼的影子。除了金、风、水、隐形四个基本款,有些地方还衍生出了火鬼和土鬼的说法。

纪朝雄那首“草木皆为我皇之土,鬼怪又将栖身何处?”的和歌,唱的是这大好河山全在天皇威光之下,哪有鬼怪容身的地方。逼退鬼怪的不是剑而是一首和歌,这种结局直接连上了相信话语里住着灵力的言灵信仰。靠和歌来恢复秩序的思路,在这个名字里带着“和歌”两个字的地方讲出来,简直是最合拍的绝妙巧合。一方面抱着熊野和高野这种登峰造极的神圣,另一方面在它的边境上又藏着反叛国家的鬼影,纪伊国的这种样子,都在这段故事里被悄悄地讲透了。

走在熊野路上的蚂蚁般的长队,夜路里啼叫的雀鸟,果无山雪地里的单脚印,日高川里游过去的蛇身女人,潜伏在海渊底下的牛鬼,还有败给一首和歌四散奔逃的群鬼──和歌山的妖怪,正是被通往两大灵场的“路”,以及在这条路上人的执念堕落成怪的“变化”这两条线编织起来的。正因为神圣到了极点,那片土地上孕育出来的异形才最为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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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岩戸に八咫鏡を鋳る鏡作神・伊斯許理度売命

    神霊・神格高天原・天岩戸神話 / 日前神宮・國懸神宮 (現·和歌山県和歌山市秋月)

    在岩户前铸造八咫镜的伊斯许理度卖命,是天岩户神话中制造出能够将失去的光芒反射回去之器的神明。当天照大御神隐匿于岩户时,世界陷入了黑暗。神明们聚集在天安河原,遵循思金神的计策进行准备。《古事记》的“天岩户②”记载,神明们找来天安河的坚石、天金山的铁以及锻工天津麻罗后,命伊斯许理度卖命铸造神镜。这面镜子,后来成为了在岩户前引诱天照大御神现身的核心祭具。 在天岩户神话中,“制造镜子”这一行为显得极为主动。如果只是等待光芒回归,神明们大可一直祈祷。然而,思金神的计策是:在光芒缺席的时刻,预先制造出一个能接收光的平面。伊斯许理度卖命所铸的镜子,并非捕捉天照大御神的陷阱,而是向其展示“外部世界依然准备好迎接神明”的光之所在。镜面虽然沉默,但在这份沉默之中,蕴含着“您可以回到这里”的信号。 当国学院大学的器物解说将天岩户神话作为古代祭祀的起源传说来解读时,镜子是与玉、布、卜骨并列的重要器物。镜子不仅具有映照身影的实用性,更拥有招引神明、留驻神息的力量。伊斯许理度卖命作为负责制造这一器物的神明,将神话中光彩照人的表面与金属加工繁重艰辛的现场连接了起来。烈火、金属、坚石、铸范与研磨,这一切的汗水,最终都凝聚为神前那一面光洁明亮的镜子。 在天孙降临时,伊斯许理度卖命作为五伴绪之一降临人间。《古事记》“天孙降临②”段落将伊斯许理度卖命记载为作镜连等氏族之祖。这意味着,在天岩户前引导天照大御神的铸镜技术,被传承给了地上的氏族并融入了祭祀之中。铸镜不再仅仅是个人的技巧,而是扎根于神话的职能,成为了支撑天孙统治的祭祀技术的一部分。 日前神宫与国悬神宫的官方由绪,以“石凝姥命”之名,将伊斯许理度卖命与另一个关于神镜的故事连接了起来。日前神宫以日像镜为御神体供奉日前大神,国悬神宫则以日矛镜为御神体供奉国悬大神。官方概略记载,当天照大御神隐匿于天之岩窟时,遵循思兼命的建议,以石凝姥命为工匠,用天香山的铜铸造了御镜。在这里,铸镜之神的职能,扩展到了对日前、国悬这两位大神的信仰之中。 日像镜与日矛镜,虽然与八咫镜属于不同的系统,但在传说中,它们同样诞生于天岩户那场漫长的黑暗之中。官方概略中提到,日前神宫与国悬神宫将这两面御镜作为御神体,并将其视为地位仅次于三神器(八咫镜等)的宝镜,备受朝廷尊崇。在这里,伊斯许理度卖命的神格,从“铸造镜子的神”,跃升为“支撑与皇祖神地位相近之神镜由绪的神”。镜子不仅是神明的影像,也是迎接神明本身降临的依凭(依代)。 若以现代视角来解读,伊斯许理度卖命便是一位掌管反射与记录的神。无论是镜子、镜头、摄影、影像,还是测量、检验、设计与金属抛光,这些技术的核心,都在于不扭曲对象,将其以可见的形式呈现出来。在黑暗中铸造镜子的神话,也与“在混乱中准备好能够映照事实的工具”这一行为相通。伊斯许理度卖命并不是一位挥舞着耀眼光芒的神。当光芒回归时,他只是默默地制造出一面能够接收光、映照光,并将光反射回世界的镜子。 此外,这位神明所铸的镜子,也是自我认知的工具。当天照大御神从岩户向外看时,镜子映照出的不仅是外部世界,更是将神明自身的存在交还给了神明。它让隐匿者再次看到自己的光芒,重新建立起与世界的联系。而创造这个契机的,正是伊斯许理度卖命。铸造一面镜子,也就是在为失去核心的世界,准备一个让核心找回自我的平面。

  • 玉祖命

    玉祖命

    神格

    たまのおやのみこと

    岩戸に御珠を連ねる玉作神・玉祖命

    神霊・神格高天原・天岩戸神話 / 日前神宮・國懸神宮 (現·和歌山県和歌山市秋月)

    在岩户前串联御珠的玉祖命,是天岩户神话中将光芒凝聚成微粒并加以整理的神明。当天照大御神隐匿于岩户时,神明们遵循思金神的计策,制镜、制玉、悬垂布匹并进行占卜。《古事记》的“天岩户②”记载,群神命玉祖命制作了八尺琼五百个御统之珠。玉祖命在这里制作的并非单单一件宝石,而是将许多玉珠串联在一起、悬挂于神前、充满灵力的连珠。 在天岩户的现场,玉与镜形成了一对互补的存在。镜子通过一个平面映照出天照大御神的身姿,而玉则通过众多的微粒填满了神前的空间。如果说镜子是用于“看”的器物,那么玉便是用于“结”的器物。通过穿孔、引线,将微粒毫不紊乱地排列起来,零散的微弱光芒便汇聚成了一件祭具。玉祖命的工作不仅仅是让素材变得美丽,更是将个体的光辉排列成朝向神明的秩序。 当国学院大学的器物解说将天岩户神话解读为古代祭祀的起源传说时,玉与镜、布、铁器、卜骨并列,是构成祭祀的主要物品。玉是贴近身体的器物,装饰并保护着佩戴者,彰显其身份与灵力。当它在岩户前被挂在真贤木上时,个人的饰品便化作了神前的标志。玉祖命正是使得这种转换成为可能的神明。 在天孙降临中,玉祖命的职能与氏族的渊源连接在了一起。《古事记》的“天孙降临②”段落将玉祖命列入五伴绪,并称其为玉祖连等氏族之祖。这表明,制玉不仅仅是一门手艺,而是作为一种扎根于天上祭祀的职能降临到了人间。打磨玉石、穿孔、串联的技术,成为了支撑天孙世界祭祀技术的一部分。 在日前神宫与国悬神宫的官方概略中,国悬神宫的相殿供奉着玉祖命。国悬神宫是以日矛镜为御神体的神宫,而在同一个页面上,也传述了天照大御神岩户隐匿之际铸造了两面御镜的渊源。在一个以镜子神话为中心的神宫中,玉祖命被作为相殿神明供奉,这充分说明了岩户神话中的祭具群并不能仅靠镜子来完结。玉在镜子的周围,将光芒串联起来。 玉祖命的力量,体现在绝不疏忽细节。制玉需要挑选素材、打磨、穿孔、穿线与排列。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连珠便无法呈现出适合神前的形态。他并非一次性创造出巨大的光芒,而是将细小的光芒逐一修整、连接,使其成为有意义的排列。玉祖命在改变世界的宏大仪式中,教会了人们最为细致的手工作业的分量。 从现代的角度来看,玉祖命与宝石、饰品、念珠、串珠、纪念品、设计、家族、结缘的感觉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打磨、挑选、连接微小物体的那些工作,虽然并不显眼,却支撑着人们的记忆与祈祷。在岩户前串联御珠的玉祖命,是一位绝不会糟蹋哪怕一粒微光的修神者。将散乱的事物美丽地连接起来,为迎接失去的光芒整理场所。那安静的手法,正是玉祖命的神格所在。 此外,玉祖命经常与伊斯许理度卖命相提并论。如果说伊斯许理度卖命将光芒集中在一面镜子上,那么玉祖命便是将光芒分化成无数的微粒,然后再从中创造出一个连续的整体。集中与连接、反射与装饰、单面与多粒。通过这两种工艺,天岩户的祭祀同时具备了用于“看”的光芒与用于“结”的光芒。玉祖命的玉不仅美丽,它更是将神明们的协作转化为可见形式的器物。神明们的行动并非单一的英雄壮举,而是智慧、舞蹈、祝词、御币、镜子、玉石互相支撑的集体祭祀。玉祖命也是将这种集体性象征为微粒串联的神明。连接微小事物的力量,深深地支撑着盛大的神事。

  • 熊野权现

    熊野权现

    神格

    kumano-gongen

    三山一体・净土的圣地・熊野权现

    神霊・神格紀伊国熊野本宮大社(現·和歌山県田辺市本宮町) ── 熊野三山(本宮·速玉·那智)の核

    “本地垂迹”思想的完成形态。熊野权现是日本神佛习合思想“本地垂迹说”被最精密地体系化了的实例。熊野三山的主祭神分别被赋予了佛教的“本地佛”。例如,本宫的家津美御子大神是阿弥陀如来,速玉大社的熊野速玉大神是药师如来,那智大社的熊野夫须美大神则是千手观音。因此,参拜熊野就相当于消灭了过去世的罪孽(药师)、获得了现世的利益(千手观音),并得到了来世极乐往生(阿弥陀如来)的承诺。它作为一个横跨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完整救赎系统而发挥作用。 修验道的教团化与网络。熊野是修验道发祥的圣地之一,它不仅仅是一个祈祷的场所,更是一个极其严酷的修行实践地。中世以后,修验道发展成为了本山派(天台宗系)和当山派(真言宗系)等巨大的教团组织,并以熊野的信仰权威为后盾,构建了全国规模的网络。日本各地之所以会有那么多“熊野神社(十二所权现)”被分灵劝请,正是这些修验者通过网络进行传教活动的成果。至今全国仍有数千座熊野神社,这充分显示了熊野权现对地方社会的深度渗透。 “道路”本身所具有的宗教性。在谈论熊野权现信仰时,绝不能忽略“熊野古道”的存在。通往熊野的路程极其艰险,沿途设有许多被称为“九十九王子”的小神社。参拜者不仅仅是为了到达目的地,他们在险峻的山道上跋涉、历经千辛万苦这一过程本身,就被视为一种能够消灭罪障的修行(道中修行)。从现代公共历史学(Public History)的角度来看,熊野古道不仅是一处历史遗产,它作为一种用自己的身体来净化精神的“实践信仰的空间”,至今仍保持着独特的价值。

  • 狩场明神

    狩场明神

    神格

    kariba-myojin

    将空海引至高野的狩猎之神·高野御子大神

    神灵・神格高野山(现·和歌山县伊都郡高野町)/ 丹生官省符神社(现·和歌山县伊都郡九度山町)/ 丹生都比卖神社(现·和歌山县伊都郡葛城町天野)

    狩场明神是高野山的镇守神,最纯粹地体现了“指引之神”的特性。可以说,这是一种将“圣地并非由人发现,而是由神明指示”的宗教逻辑,通过猎人与神犬将密教修行者引入深山的故事形式展现出来。高野御子大神这一正式名称意味着他是丹生都比卖的子神,母子两位明神共同将神领让渡给空海,这表现了当地神系对真言密教将其圣地化的认可。其身着狩衣、手持弓箭、带着两只神犬的图像,保留了掌管山中生计(狩猎)的古老山岳神明的姿态,同时也与丹生氏曾是带着用于献祭的狗的猎人集团这一史实相呼应。神犬作为“指引之神犬”,孕育了将人引向良缘与幸福的信仰,并传承至现代丹生都比卖神社的纪州犬——白丸和黑丸的形象中。在高野山町石道以及丹生官省符神社等参拜路上的各处,都刻下了这位指引之神的足迹。

  • 丹生都比卖

    丹生都比卖

    神格

    niutsuhime

    高野山的地主神·丹生明神

    神灵・神格丹生都比卖神社(现·和歌山县伊都郡葛城町天野)/ 高野山(现·和歌山县伊都郡高野町)

    丹生都比卖是奠定高野山宗教景观基础的“土地之神”。真言密教的圣地虽作为佛(大日如来)的山而闻名,但其地基在空海到来之前,早已是本土神明统领的土地。高野山的开创缘起,通过“奉献神领”的故事,将丹生与高野两位明神置于了不可或缺的地位。神名“丹生”所代表的朱砂,自古便被作为防腐、辟邪和施展法术的珍贵矿物。高野山麓分布有水银矿脉的事实,也印证了采矿集团“丹生氏”及其供奉神明的存在。同时,由于她镇守着纪之川水源的咽喉要地,她也被尊为水神,其庇护范围延伸至农耕与水利。在神佛习合的背景下,她被视为胎藏界大日如来的化身(垂迹),并被劝请至高野山内的御社和天野社,成为镇守高野山的明神。如今,作为世界遗产的丹生都比卖神社的楼门与本殿,仍在向世人诉说:这位女神正是高野山一千二百年信仰的起点。

  • 八咫乌

    八咫乌

    神格

    yatagarasu

    引导从熊野前往大和的灵鸟·八咫乌

    神灵·神格熊野本宫大社·熊野三山 (现·和歌山县) / 大和国宇陀 (现·奈良县)

    在这个版本中,我们将八咫乌解读为“开辟道路的神使”。八咫乌并不是打倒敌人的武神,而是指示前进方向的存在。在神武东征的故事中,当军队在熊野的山路中迷失方向时,天上的神明并没有增加他们的兵力,而是派遣了一只乌鸦。这正是这只灵鸟的本质所在。八咫乌的神圣属性不在于赋予力量,而在于指明方向。 在记纪中,八咫乌同时连接了地理与政治的正统性。从熊野进入大和的道路,不仅仅是普通的山路,更是建立新王权必须跨越的边界。在《古事记》中,乌鸦在前方引导的场景,不仅指示了山中的路线,更诉说着神武的步伐得到了众神的认可。鸟飞行的方向,直接化为了政治上的前进路线。 三足的图像,极大地扩展了后世对八咫乌的理解。三足乌与东亚的太阳鸟观念重合,赋予了日本的八咫乌太阳、方位和天界秩序的含义。然而,在记纪的本文中,最强烈的特征与其说是“三足”,不如说是“指引”。因此,这个版本不过度依赖图像的华丽,而是将重点放在黑暗山路中飞在最前方的黑鸟这一原初的感知上。 在熊野信仰中,八咫乌作为神使获得了具体的信仰场所。熊野牛王宝印上的乌文字,不仅是单纯的装饰,更是承载着誓约和护符力量的符号。乌鸦一方面被视为啄食腐肉的不祥之鸟,另一方面又成为了传达神旨的鸟。这种双重性使得八咫乌没有沦为单薄的胜利标志。黑色的鸟成为神圣的向导,这正是熊野群山与神话的深邃之处。 现代的八咫乌形象,也被解读为体育胜利和团队前进方向的象征。但在其根源,是迷茫者在无法独自前进时,前方出现一个路标的经验。这个版本的八咫乌不会长篇大论地解释答案,它只是在前方飞翔。是否跟随,完全取决于人类自己的决定。 在这个版本中,我们也想关注八咫乌的“黑色”。虽然乌鸦常被视为不吉利的鸟,但在熊野的语境中,它却成为了神的使者。不祥与神圣的反转,正是山岳信仰的深度所在。在黑暗的山路中紧紧跟随着黑鸟前进,这与在黑暗中解读神意非常相似。 此外,八咫乌是一位沉默寡言的向导。它不像猿田彦那样以神的姿态站在前方,而是以鸟的形态在前方飞翔。人们必须去解读它飞行的方向,然后用自己的双脚前进。这种指引不是强制的,而是需要解读的。这正是八咫乌那份安静的严厉。 即使在三足图像和足球徽章广为人知的今天,这只灵鸟的根源依然在从熊野通往大和的那条神话山路上。剥去华丽的象征外衣,最后剩下的,只是一只在迷茫的队伍前方飞翔的巨大乌鸦。那幅简单而纯粹的画面,正是八咫乌最强大的形象。 正因如此,八咫乌象征的并非目的地本身,而是前往目的地所需的信念。当看不清道路时,人首先必须相信前进的方向。黑色灵鸟的先导,正是将这种信念具象化的神话姿态。

  • 牛鬼

    牛鬼

    传说

    ushi-oni

    牛头蛛身、潜伏水底的牛鬼

    动物化形以濑户内海为中心,流传于四国、中国地方沿海及武藏等地

    江户时期的妖怪绘卷,以及今天常见的妖怪图鉴,往往把牛鬼画成牛头、蜘蛛身体的海中恶鬼。幽暗水底带来的原始恐惧,与蜘蛛网般不肯放过猎物的执拗结合在一起,形成了这副最广为人知的模样。 在日本古代生活中,牛与农耕、治水关系密切,也曾被视作神圣动物、水神的使者,甚至水神本身,例如牛头天王。有人因此认为,潜伏深潭的牛鬼原本是人们既敬又怕的水神;随着信仰渐渐衰退,它的神格也跌落成了妖怪。 仅仅舔到水中倒影便能令人丧命,利用濡女作饵、趁人松懈时袭击,也说明牛鬼并非只有蛮力的野兽。它还保留着昔日凶神蛮不讲理的威势,甚至被斩断的部位也能凭怨念继续行动,普通人几乎无法抵挡。人们要么向千手观音等更强大的佛法求助,要么把牛鬼请进祭礼,让它走在神轿前方,借这股凶猛力量守护城镇、驱逐其他邪祟。

  • 清姬

    清姬

    传说

    きよひめ

    焚烧道成寺的蛇女・清姬

    人妖・半人半妖纪伊国(现・和歌山县) / 道成寺(现・和歌山县日高郡日高川町钟卷)

    这个版本将道成寺传说中的“清姬”的个人特性放在首位。她不仅仅是一个蛇怪。告白爱情的女人、被逃避的女人、越过河流的女人、焚烧钟的蛇女这四个层面重叠在一起。道成寺以绘卷说书的形式传承这个故事,而在能剧《道成寺》中,后传里的白拍子消失在钟下,又再次作为蛇身的鬼女出现。换言之,清姬的恐怖之处在于,过去发生的事件并没有结束,而在演艺的舞台上一次又一次地被现时化。 在妖怪分类中,清姬既是“蛇女”,也是“般若化的女人”。般若在面具上刻下的愤怒与悲伤、桥姬在桥与河中寄托的嫉妒、八岐大蛇在神话中展示的蛇的灾厄性,清姬将这些都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体上。寺院的钟原本应该是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但一旦触碰到清姬的执念,它就成了火炉而不是避难所。这就是道成寺传说的象征意义所在。佛法的寺庙、熊野参拜之路、日高川的水、钟的金属声、女人的火在这一点上碰撞,爱情故事由此变成了妖怪传说。

  • 天狗

    天狗

    传说

    てんぐ(Tengu)

    何谓天狗——类型与图像的总论

    山野之怪京都府·滋贺县·和歌山县(诸灵山的大天狗各座)

    这一版讲的不是某座灵山的一座天狗,而是一篇总论,要从图像与类型的历史里,把“天狗究竟是什么”彻底解开。各座的个别传承,留给各自大天狗的页面。 天狗之姿并不划一。第一类是鼻高天狗——赤红脸、高鼻,戴山伏的兜巾、披铃悬,手执羽团扇、脚踏独齿高木屐。第二类是乌天狗,有鸦喙与翅膀,执剑或金刚杖。第三类是被称作木叶天狗、木屑天狗的下位天狗,力弱而数多,被视为眷属。与其说是固定的分类,不如说是映出天狗之像随时代与地域而有的宽度。 图像随时代而变迁。平安时期的天狗,先是被想象成鸢一样的鸟,乌天狗之像便留着这一痕迹。长鼻变得突出,是在镰仓末以后;《是害房绘卷》里就画着一幕:化作人形的天狗,在变回鸟形时鼻子伸长。关于鼻高的起源,有学说说它源自伎乐面里高鼻的治道面,又把乌天狗系于迦楼罗面;也有看法把长鼻看作鸟喙的图像遗存——但都谈不上是定论。它又与《日本书纪》里被写作鼻长七咫的猿田彦神相叠,祭礼上以天狗面充猿田彦之役的风气,也由此而生。 天狗的两义性,根在佛教天狗道的观念。因学佛道而不堕地狱,因弄邪法而又去不了极乐——这一中间的境地,堕进去的被说成是傲慢的僧人。《天狗草纸》把这观念画成对七大寺僧人的讽刺,不过“只有高傲的僧人才会变天狗”这种简单化,知切光岁也提醒说过了头。它虽是魔,一旦被降伏便转成护法;据说修验者诵《天狗经》,便能招来诸国的天狗成就所愿——护法与魔之间这道摆幅,正是天狗的内核。 “八大天狗”这一归束,确切的中世典据在室町时期的谣曲《鞍马天狗》的词章里。大天狗把麾下诸国的天狗,按地理之序唱将出来——“筑紫有彦山的丰前坊,四州有白峰的相模坊、大山的伯耆坊、饭纲的三郎……大峰的前鬼一党,葛城高间”——这一段说明,八大天狗并非江户的创作,而是把根扎在中世的信仰与艺能里。不过它的构成因资料而摇摆,还有加上石锤山法起坊的异传,并非固定的名簿。

  • 一本踏鞴

    一本踏鞴

    名妖

    Ippon-datara

    纪伊·熊野传承准拠

    山林精怪以纪伊国(熊野)为中心的山间地区

    基于纪伊、熊野至奈良的记载所成的一本踏鞴形象。多言其一目一足,然目击寥寥,降雪后留下一枚巨大的单足足迹,常被视为现身的证据。最著名特征为十二月二十日出现,此“穷尽之二十日”与山神与道路禁忌相叠,用以劝戒入山。与锻冶的关联上,民俗学常以踏鞴工一足踏风箱、一目观炉之作法,解释其独足独眼之姿。伯母峰系谱中又被视同为鬼神“猪笹王”,曾扰峰岭,后被僧人封印,仅于每年一次获释。熊野、严岛等地则言“只见足迹不见身”,虽令人畏惧,但直接加害有限。各地一本足传说(如雪入道、雪坊)有习合与混同,然本条以熊野、奈良系为骨干,核心为忌日与单足迹、锻冶起源说三点。

  • 道成寺之钟

    道成寺之钟

    稀有

    Dōjōji no Kane

    石燕图会·道成寺之钟

    家宅与器物精怪纪伊国(和歌山县日高郡由良町・道成寺)

    对鸟山石燕《今昔百鬼拾遗》中“道成寺之钟”的图像诠释。安珍藏身于巨钟内,化作蛇身的女子缠绕其上,异说记载钟受炽热而融化成汤;同时亦附带传闻称钟本体在史实中仍有存留。本作所谓“妖怪性”,并非器物自体妖化,而是执念附于器上而引发异变的民俗观念之可视化。可视为江户时期吸纳能乐、说经、缘起等叙事差异后混融的接受图像。

  • 田八狐

    田八狐

    少见

    Tamehachi-gitsune

    北山村传承版

    动物成精和歌山县东牟娄郡北山村

    依北山村的地形传说所塑的形象。据说狐会附在人身上,赋予超常的轻灵身手,可一跃跨越绝壁。因并存与蛇或修验者竞逐的异说,故对手与术法细节并不固定。以村人所述断崖上的痕纹为物证,承担唤起村境灵威与禁忌的功能。至于仪礼与人名等细节传承欠明,叙事多为概述。

  • 送雀

    送雀

    少见

    okuri-suzume

    传承整理版

    山林精怪纪伊国・大和国(今和歌山县、奈良县吉野郡东吉野村)

    “送雀”在日本被视为山路危险的预兆与凶兆。其鸣声常先于本体,被认为会引出狼或“送狼”的出没,形成劝诫行旅者避免跌倒与拖行的行为规范。一说名从实鸟“蒿雀”(拟合青鵐)而来,但与其夜行性不尽相符。因目击形貌稀少, 具体形象未定, 奈良部分地区与“夜雀”混称。和歌山妙法山一带多有传闻, 据说会被纸灯笼火光吸引。传承核心重在“作为前兆的鸣声”, 属于以声音为主体的怪异。

  • 藤原千方的四鬼

    藤原千方的四鬼

    少见

    Fujiwara no Chikata no Yonki

    太平记传承版·四鬼

    恶鬼巨怪伊势国(今・三重县津市一带)

    本版本据《太平记》卷十六“日本朝敌事”。四鬼为藤原千方麾下, 分工明晰并于战场互补术法。金鬼以不畏刀矢之坚躯扛前锋, 风鬼以烈风扰乱阵列, 水鬼不择地形召浊流成患, 隐形鬼绝其形与气以司侦察与奇袭。其强不在奇谋而在异能合力, 然对言灵与祈祷多所退避, 尤以纪朝雄和歌退散最为显著。后世在田村麻吕传说与熊野讨伐谭中之排列与事迹虽有变, 根本结构仍为“四种异能合力凌驾人事, 终伏于正道词章”。将其视作忍法渊源乃后起解读, 民俗学上更是军记鬼神譚与各地地名传说的结合。诸多创作衍生虽盛, 本版遵军记定型, 地名与人物皆以军记所载为据。

  • 肉吸

    肉吸

    少见

    nikusui

    山中乞火的食肉女妖

    通用分类纪伊国(熊野与果无山一带)

    据熊野与果无山一带的传说类型而定型,核心是化作年轻女子索要提灯火,夺火后乘暗吸食对方的肌肉与精气。见闻中常以挥动火绳、打火石等手边之火驱逐,或以刻有佛名的弹丸显其白骨真形,凸显山中禁忌与随身求生智慧。近世图像亦见潜入屋内贴身夺精者,然本版本以山野邂逅与夜路戒备为主,强调提灯、火种、念佛之语具护符作用;避免与异域传说混淆,依纪伊地方的口碑与记录为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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