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良的怪异之所以有趣,是因为古都的记忆与山中的灵力,在同一个县域内层层叠叠,交织共存。平城京的寺院里,鬼怪潜伏在钟楼的暗处;葛城山上,不顺从王权的人被叫作土蜘蛛;到了大峰山,鬼又成了修验道的护法,以天狗之名镇守山岭。飞鸟的龟虎古坟里,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守护着四方;而在南部的伯母峰与十津川,单脚的山灵向人们宣告冬日的禁忌。奈良县官方推出的“奈良妖怪传”也提到,奈良南北狭长,各地文化风俗迥异,特别是县南部,流传着许多与修验道紧密相连的妖怪传说[1]。
如果只把奈良看作“京都之前的国都”,这里的怪异色彩便会显得单薄。在这片土地上,国家试图用佛教与律令来规制世界的古代都城、记纪神话与王权的古老根基,以及吉野、大峰、葛城的山岳灵场,化作无数断层堆叠在一起。正因如此,奈良的妖怪不仅仅是街头巷尾的传闻,它们还化作寺院的传说、山伏的法力、古坟的星宿图,乃至山路上的禁忌[2]。从元兴寺的鬼到飞鸟的四神,让我们由北部的都城一路向南探入深山,去寻访这个古都与修验之国的怪异踪迹。
从元兴寺到奈良坂 ── 出没于古都寺院与道路的鬼

如果要挑出一个最能代表奈良的妖怪,首推元兴寺的鬼。平安时代初期的传说集《日本灵异记》上卷第三话,记录了这个故事。一位农夫救了雷神,作为答谢,他得到了一个头上盘着蛇、天生神力的怪异婴儿。孩子长大后成了元兴寺的童子。当时寺里的钟楼每晚都有鬼出来杀人,童子便去埋伏,一把揪住鬼的头发将其摔倒。他顺着撕下来的头皮一路找去,发现这鬼竟是寺里一个作恶死去的奴仆的亡灵──据说这位退治了鬼的童子后来出家,成了道场法师[3]。

元兴寺之鬼
“元兴寺之鬼”指传说在奈良元兴寺现身的幽鬼。寺中钟楼的童子接连离奇身亡,一名力大无穷的童子埋伏守候,逮住怪物的头发,整夜拖拽不放。沿血迹追查,发现踪迹通向寺里一名生前品行不端的下男之墓,证实其死灵化作恶鬼作祟。被拔下的鬼发被寺中奉为宝物。古籍与妖怪画多将其绘作僧形之鬼。
查看详情这里的关键在于,怪异并非出没于深山老林,而是出现在可以被称作古代佛教总本山的寺院内部。元兴寺的前身是苏我马子在飞鸟建造的日本最古老的正规寺院——法兴寺(飞鸟寺),养老二年(718 年)随着迁都平城京而搬迁至此,是与东大寺、兴福寺齐名的大寺。用来护国的佛教──就在其制度的脚下,潜伏着鬼。后来“がごぜ(Gagoze)”“がごじ(Gagoji)”在西日本成了代指怪物的儿语,其背后正是源于人们对这座寺院之鬼的恐惧。奈良的妖怪文化,首先就从“神圣之地出没鬼怪”这种反转结构开始。道场法师后来在各地大显神威,《灵异记》里还留下了他为了争夺田水与人比试力气并获胜的轶事。摔倒鬼的童子,最终成了解救百姓的法师──天生神力只要用对地方,也能成为护持佛法的力量。在这退治鬼怪的故事里,早就藏着“是敌是友”的反转,这也正是奈良怪异的深度所在。
在同一座古都的边缘,也流传着许多道路上的怪谈。奈良坂是连接山城国(京都)的边界,日语中的“坂”与“境”发音相通。这里曾出现过乱扔石块的飞石怪,让边界的道路变得令人不安。还有越过路口和边界带来疾病的疫病神,以及在长冈京营造的背景下、记忆从大和转移至都城的怨灵——早良亲王。这位桓武天皇的弟弟曾在东大寺出家,后来受藤原种继暗杀事件牵连被流放淡路。在流放途中,他绝食喊冤,最终愤死。人们认为此后发生的疫病与天灾都是他的作祟,于是延历十九年(800 年)追尊他为“崇道天皇”,并在奈良市的崇道天皇社等地祭祀镇抚。将怨灵尊为神明来祭祀镇压──奈良的怪异,早早地便与政治挂上了钩。
因女子的执念凝结而成的般若,同样诞生于大和的土地。奈良是能乐的发源地。曾侍奉兴福寺、春日大社的大和猿乐四座——结崎座发展为观世流,圆满井座发展为金春流,坂户座发展为金刚流,外山座发展为宝生流。观阿弥、世阿弥正是从结崎座走向了京都。如今这四座依然在为春日若宫御祭的法事表演,奈良可谓是名副其实的能乐故乡。《葵上》里的六条御息所、《道成寺》里的清姬──为了讲述这些被嫉妒灼烧、化身鬼女的故事,雕刻面具的工匠们在眉间刻下悲伤,在嘴角挑起愤怒,雕出了这兼具两面情绪的面具,那便是般若面。在古都明亮的寺庙伽蓝背后,在城门、钟楼、坡道与路口,那些被制度遗漏的恐惧,正悄然生息。
葛城、
大峰与吉野 ── 鬼化作护法,
天狗镇守深山

奈良的另一张面孔是连绵的群山。葛城山的土蜘蛛,在记纪的王权神话中,是那些“不肯归顺之人”被刻画成怪物的词语。《日本书纪》神武即位前纪记载,大和各地都住着身躯矮小、手脚奇长的土蜘蛛。神武天皇在高尾张邑用葛藤结成的网捕获了土蜘蛛,于是将此地改名为“葛城”[4]。把不服从中央的土豪描绘成非人的蜘蛛──所谓的怪物化,往往是看待败者的一种别称。
坐镇葛城的神明“一言主”的命运,也是一段败者的故事。在《续日本纪》里,一言主因为和天皇争夺打猎的猎物被流放到了土佐[5];后来在《日本灵异记》中,更是地位暴跌,成了被役小角驱使的神明[3]。这段故事和以葛城为大本营的古代豪族葛城氏(鸭氏)在政治上的没落如出一辙。神明衰落的背后,透着一个家族的兴衰。不过,一言主因为能实现信徒“只许一个”的愿望而灵验无比,至今仍在葛城地区被人们尊称为“一言先生(いちごんさん)”,香火鼎盛。哪怕落魄,依然汇聚着人们的祈愿,这也是奈良的特有风情。

大峰前鬼坊
大峰前鬼坊是坐镇大和国大峰山的大天狗,被列为八大天狗之一。室町谣曲《鞍马天狗》里唱作「大峰的前鬼一党」。 其名源自追随修验道之祖役行者(役小角)的鬼——前鬼。役行者在现存最古的说话集《日本灵异记》里,被描绘成役使鬼神、飞行于空的咒验者。前鬼原是掳走人之子的鬼,被役行者擒获后改过自新,与后鬼一同成为其从者。作为鬼经苦行转为大天狗之例,前鬼坊坐镇修验道的中心大峰,作为四十八天狗之一被传颂。
查看详情然而在大峰和葛城的修验世界里,鬼并不单纯是讨伐的对象。相传,开山祖师役行者曾驱使鬼神在葛城山和金峰山之间架桥,一言主嫉妒他的法力,便向朝廷进谗言说“役行者企图谋反”,导致行者被流放伊豆[6]。役行者出生于葛城山麓的茅原(今御所市),相传他修习孔雀明王咒法,能随心所欲地操纵鬼神,是修验道的开山鼻祖。他开辟的大峰山(山上岳),至今仍是少数严格保留着“女人禁制”传统的灵地;从吉野一路纵贯至熊野的奥驱道上,险峻的修行场仍在等待着修行者。服侍役行者的前鬼与后鬼夫妇,原本是吃小孩的恶鬼,因为役行者把他们的孩子藏了起来,夫妇俩翻然悔悟,转而成了守护修行者的护法──大峰前鬼坊便是这种从鬼变成天狗、从敌人变成守护者的象征。前鬼的子孙在下北山村的“前鬼之里”代代经营宿坊,招待走在大峰奥驱道上的修行者。哪怕经历了明治五年的修验道废止令,五鬼助家的小仲坊至今仍守护着一千三百多年的法灯。吃人的鬼改邪归正成了圣地的守门人,血脉更是传承了千年──前鬼的故事最能说明,奈良的山,是一片能把恐惧的对象直接转化为信仰载体的土地。
在这片山岳世界里,天狗也不仅仅是鼻子高挺的妖怪。山伏、法力、狂风、飞行、傲慢以及护法──大峰的天狗交叠着这些元素,背负着有别于寺院内部的宗教敬畏。大峰深处散布着像“笙之窟”这样供修验者闭关修炼法力的行场,人们相信,天狗就栖息在这些罕见人迹的岩洞中。雨夜出现在山路上的小雨坊,也是极其契合大和修验之山的怪异。画师鸟山石燕在《今昔百鬼拾遗》中这样描写小雨坊:“雨夜,徘徊于大峰、葛城山中,向僧坊乞讨斋饭”[7]──大峰、葛城这两个地名被清清楚楚地写在里面,正体现了这只妖怪的大和属性。奈良山中的妖怪,并非与都城隔绝的未开化产物,它们其实是都城为渴求灵力而仰赖的深山居民。
伯母峰与南部山村 ── 单脚怪宣告的冬日禁忌

一走进奈良县南部,妖怪就越发贴近真正的山居生活。人们口中的一本踏鞴(单脚怪),是个单脚、有时还长着单眼的巨怪,它和伯母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相传,猎人射场兵库射杀了一头背上长着熊竹的巨大野猪。后来在汤之峰温泉,出现了一个背上长着竹叶的怪物,人们才知道这正是那头被射杀的野猪的怨灵“猪笹王”。死后,猪笹王化作伯母峰上的单脚妖怪袭击路人,导致东熊野街道一度荒废。丹诚上人供奉地藏菩萨将它封印,但每年只有农历十二月二十日即“尽头之二十日”,封印会被解开一次──于是,十津川村与上北山村便流传下这一天绝不可进山的禁忌[8]。在大雪封山的深处,总有几天出门便会丢掉性命。人们把这种死亡的危险,记成了单脚妖怪的模样。

一本踏鞴
一本踏鞴是传说中长着一个大眼、仅有一条腿的山野妖怪,主要见于纪伊熊野与奈良伯母峠等地。它以在雪地里留下宽大的单只脚印而闻名,真正见到其身形的人极少。流行说法称它只在每年十二月二十日的“末二十日”出没,这一天被视为禁入山林的凶日。民间还把它与锻冶、踏鞴冶炼联系在一起,亦有将其解读为独眼锻冶神式微后的遗影。
查看详情这些南部山村里的妖怪,比起它们长什么样,“在什么情况下遇到”往往更要紧。雪夜、山岭、猎人、林业劳作、漆黑的山路。白粉婆是吉野郡十津川地区流传的雪夜造访之怪,在石燕的《今昔画图续百鬼》里,她被画成一个头顶破伞、手拄拐杖、提着酒壶的老妪[9]。青鹭火则是夜里夜鹭发出幽蓝光芒的怪火,它也是由石燕在画卷中定格了形象。还有撒砂婆──如今大家受水木茂作品的影响,多以为她是个穿着和服的老太婆,但她其实发源于大和本土的传说。柳田国男在《妖怪谈义》中引用了泽田四郎作的《大和昔谭》,书里写道:“名为撒砂婆之物……无人见过其真容”[10]──人们只知道在神社的树林或偏僻的路上,会有一位看不见身影的老婆婆朝人撒砂子,并为此感到恐惧。河合町的广濑大社流传着把砂子当作雨水互相泼洒的“撒砂祭”,但这属于祈求丰收的另一系神事,不能混为一谈。像十津川村这样面积多为山林、被称为日本第一大村的深山村落,人们大多零星地居住在险峻的溪谷间,夜路永远漆黑一片。不管是白粉婆还是撒砂婆,都在这样的黑暗中,让人只觉察到一丝隐约的动静──看不见模样,恰恰是南部山村妖怪最吓人的地方。南奈良的群山,也是从吉野绵延至熊野的修验之路,在十津川的深处,还幽静地坐落着被称为熊野三山奥宫的玉置神社。
飞鸟的星辰与四神 ── 留在古坟壁画上的守护兽
奈良的妖怪文化不仅包含民间故事,甚至还囊括了古代东亚的宇宙观。明日香村的龟虎古坟石室里,画满了四神、十二生肖、天文图和日月。昭和五十八年(1983 年),内窥镜率先确认了北壁上的玄武,随着调查深入,东壁的青龙、南壁的朱雀、西壁的白虎、北壁的玄武相继浮现──四神完好齐聚的古坟壁画,在日本仅有这处龟虎古坟[11](高松冢古坟因遭遇盗掘,失去了南壁的朱雀)。天花板上绘制的天文图,将星宿的位置尽可能贴近真实的星空,是东亚现存最古老的正统星图之一,壁画也因此被指定为国宝。镇守四方的神兽,也沾染了土地的偏好。龟虎古坟的白虎头朝北方(通常应朝南),画中还有兽首人身的十二生肖像,与同在飞鸟地区的高松冢古坟情趣大异。高松冢古坟画着华丽的男女群像,龟虎古坟则画着十二生肖与严谨的天文图──飞鸟的地下,沉睡着两个截然不同的宇宙。昭和四十七年(1972 年),高松冢古坟出土极彩壁画,作为战后日本考古学界最重大的发现之一,曾让整个日本为之沸腾。在飞鸟那小小的山丘下,时隔一千三百年,色彩斑斓的兽与人重新显露于世。

在这里,妖怪与神兽的界限被一下子拓宽了。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并非怪谈里跳出来的怪物,而是司掌天上四方的守护神兽。然而,那种试图用兽的模样去理解并描绘看不见的方位、星辰、季节与死后世界的想象力,和孕育出鬼与天狗的心境却是一脉相承的。那些在坟墓的黑暗中日复一日守卫着方位的神兽们──当我们思考奈良的怪异时,除了寺院里的鬼和深山里的天狗,这些在古坟墙壁上沉睡的方位神同样也是不可或缺的一族。
信贵山、
水神与疫神 ── 祈祷勾勒出妖怪的轮廓
在奈良,恐惧常常会转化为祈祷。供奉在信贵山朝护孙子寺的毗沙门天便是典型。据寺院传说,圣德太子在讨伐物部守屋的途中在这座山上祈求胜利,毗沙门天显圣,传授了他必胜的秘法。由于显圣那天恰逢寅年、寅日、寅时,猛虎便成了这里的象征,如今参道上依然守着巨大的纸老虎。据说“值得信仰崇敬之山”正是信贵山名字的由来。作为镇守北方、带来胜运的武神,毗沙门天深受祈求战胜的武将们的尊崇。人们把消灾避邪的武装神明直接摆在祈愿的核心──在奈良,对怪异的恐惧和对神明的依仗,总是犹如硬币的两面。平安时代,相传命莲上人向毗沙门天祈祷,治愈了醍醐天皇的疾病。在国宝《信贵山缘起绘卷》中,有乘着化缘钵让米仓飞上天的《飞仓卷》,有身披利剑的护法童子飞往都城治愈天皇的《延喜加持卷》,还有命莲的姐姐四处寻找弟弟、向东大寺大佛祈祷的《尼公卷》──画中用充满动感的笔触描绘了种种灵验事迹,被列为日本四大绘卷之一[12]。
对于山河之国奈良来说,掌管水的龙神是不可或缺的神格。宇陀的室生龙穴神社是供奉善女龙王的求雨圣地,神社深处相传有龙栖息的吉祥龙穴,平安时代的朝廷每逢大旱便会遣使前来。奈良市的猿泽池也传说曾经有龙栖息,后来龙嫌池水不净便搬到了室生。这又和失宠投水的采女故事交织在一起。至今每到中秋明月,人们仍会在龙离去的池子上举办慰藉采女的“采女祭”,管弦之舟在水面上缓缓巡游。三轮山的大物主神曾化身为蛇,这在《古事记》与《日本书纪》的记载中也印证了奈良的神明能在人与兽、神与怪之间自由穿梭。三轮山的传说中,每晚前去私会活玉依毗卖的俊美男子的真面目,是顺着缝在衣服上的麻线一路寻去,线一直连到了三轮山的神社──男子竟是大物主化身的蛇。在吉野的丹生川上神社,每逢旱灾朝廷便献上黑马求雨,若遇长雨便献上白马祈晴。在山中见龙,在水里遇蛇,在雨中望马──奈良对水的信仰,是世世代代把大自然的秉性解读成神明与野兽模样的漫长积累。把疫病当作外来的神明迎接祭祀,用天皇的封号去镇抚怨灵──奈良的怪异,始终与人们如何面对灾厄、在哪里祭祀、又如何平息这一切的切身行径密不可分。顺带一提,春日大社的神鹿源于武瓮槌命骑着白鹿降临的传说,在奈良,野兽也经常站在神圣的那一边。
寻访奈良县妖怪的地图
去寻访奈良的妖怪,其实也就是从另一个角度重新审视古代史的名胜。最后,我们把这个县的怪异梳理成四个切面。
- 奈良市周边(古都):元兴寺的鬼、飞石怪、疫病神、早良亲王、般若,这里的怪异总是围绕着寺庙、坡道、路口、怨灵与传统技艺打转。
- 葛城与大峰:土蜘蛛、大峰前鬼坊、天狗、小雨坊,王权的边缘与修验道的灵力在这里重叠。
- 吉野、伯母峰与十津川:单脚怪(一本踏鞴)、白粉婆、青鹭火,这些扎根于大雪、山岭、林业劳作与夜路的妖怪,气息越发浓郁。
- 飞鸟:龟虎古坟的青龙、朱雀、白虎、玄武,作为早于怪谈产生的古代方位守护神,也加入了奈良的妖怪版图。
如果把这四个切面叠在一起看,你就会发现奈良的妖怪绝不仅仅是“老掉牙的故事”,而是解读这片土地本身的一把钥匙。看着寺院,就会想起钟楼里的鬼;望着大山,就会想起修验道的鬼和天狗;见到古坟,就会想起星图和四神。元兴寺的钟楼里潜伏着鬼,大峰山上的鬼变成了天狗守护着修行者,伯母峰上的单脚山灵发出冬日的警告。奈良,绝不是什么旧都的遗迹。寺院、王权、山岳修验、古坟天文,在各自的角落里把恐惧捏出了形状,直到今天,还在向路过的旅人静静地叩问:“这里,究竟是一片怎样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