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脸怪 (野篦坊)
nopperabo
纪伊国坂的无脸怪
在这个版本中,我们将无脸怪解读为一种“消除面孔的貉型怪谈”。小泉八云的《貉》之所以令人毛骨悚然,是因为它并没有在展示完无脸女后就结束,而是让受害者逃进的荞麦面摊老板做出了同样的举动。第一次相遇是发生在夜路上的怪异,而第二次相遇则是日常社会秩序彻底崩塌的怪异。尽管受害者从黑暗的坡道逃到了有灯光的路边摊,怪异非但没有远去,反而步步逼近,甚至将对话的对象本身变成了一片空白。 这个怪谈的恐怖之处,并不在于面孔本身的造型,而在于“确认的失败”。男子试图确认哭泣的女人是人类,但他失败了。接着,他试图确认荞麦面摊是一个安全的人类社会,结果他又失败了。无脸怪并没有发起物理攻击,但它两次摧毁了目击者的判断程序。脸,是读取身份、情感以及是否存在敌意的屏幕;当这块屏幕彻底变成空白时,人们就会陷入不知该如何应对对方的恐慌之中。 与“貉”的关系是本版本的深度焦点。八云的故事原名为《貉》,“无脸怪(野篦坊)”这个称呼是后世在整理时才被强烈突出的。在民间传说中,貉、狸、狐常常是互相替换的会变形的野兽,它们在模糊自己真身的同时恐吓人类。保留了这种模糊性,无脸怪就不再仅仅是“没有脸的人”,而是升华为“幻化成了看似人类的东西”。正因为其真身不明,这种恐惧才无法用常理来解释和终结。 图像化的无脸怪,将传说的模糊性浓缩成了一个具有强烈视觉冲击力的画面。在水木茂的妖怪图鉴等作品中,“没有五官的人形”这一轮廓变得非常清晰,读者只要一听到这个名字,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张光滑的面孔。然而,在这个清晰的图像背后,原本潜藏着“不知道是谁的脸”、“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变出来的”这样一种极度的不确定性。它的画面虽然简单,但在叙事上却充满了双重的不稳定感。 这个版本的无脸怪虽然没有直接杀伤力,却剥夺了人类“阅读”对方的能力。如果说恐惧源于“发现危险的敌人”,那么无脸怪则是反其道而行之,创造了一种“连对方是不是敌人都无法判断”的境地。面对一个没有脸的东西,你不知道它是愤怒还是在笑,也不知道它是在看你还是把脸转过去了。那张空白的脸,既是怪异的面容,也是映照出目击者自身内心不安的空白画布。 在这个版本中,最重要的一点是:无脸怪不仅表现为“表情的缺失”,更是“身份的抹除”。如果是一张愤怒或笑的脸,至少还能读懂对方的情绪。但如果没有眼鼻口,连年龄、性别、视线、感情,甚至说话的可能性都一并消失了。由于将对方视为人类的线索全部被切断,目击者便陷入了无法判定对方是人、是物、还是妖怪的绝境。 此外,荞麦面摊老板露出同样的脸孔,赋予了怪异一种复数性。受害者不仅是没有逃离那只怪物,他甚至会感到,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可以随时抹除面孔的规则。这正是无脸怪故事具有现代恐怖感的地方。失去面孔的不仅仅是哭泣的女人或面摊老板,而是人与人之间互相确认身份的整个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