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奈川的地形如弓般环抱相模湾,背靠丹泽与大山的山块,将海与山两大灵域同时收入怀中。向南敞开的海域潜伏着操纵潮水的龙,高耸于西侧的雨降山上坐镇着天狗。而在这山海之间,在由比滨海岸建都的镰仓武士,又在战乱与政争中催生了无数怨念。海中龙、山中天狗、武家之都的亡灵 ── 这三大磁场,共同塑造了相模国的妖怪文化。
在海的一侧,栖息于江之岛岩洞的五头龙因爱慕天女而改邪归正,在箱根芦之湖,万卷上人降服了九头龙。在山的一侧,相模大山的大天狗名列八大天狗之一,足柄山的山姥则留下了抚养金太郎的传说。而在武家之都,真鹤的海面漂浮着三颗互相撕咬的舞首,由比滨的白骨化作会唱歌的沟出。本文将从地理、历史与民俗三个层面,带你深入了解这海、山、都城孕育的怪异。
江之岛与箱根的龙 ── 海与湖的水神
谈起神奈川的妖怪,必须从海龙说起。探出相模湾的江之岛,自古以来就是这片土地的信仰核心。

江岛神社代代相传的《江岛缘起》[1]记载,钦明天皇十三年(552年),深泽(今镰仓市深泽一带)的一个大湖中,盘踞着一条长着五个脑袋的恶龙。这条五头龙推倒高山,引发洪水与瘟疫,甚至掠走孩童作为祭品,肆虐一方。然而某天,忽然天昏地暗,地动山摇,海中涌现出一座小岛,一位天女降临其上。五头龙对天女一见倾心,求娶为妻,天女却斥责它的恶行,断然拒绝。五头龙痛改前非,化作善龙,从此在干旱时降雨,在狂风中平息风浪,成了保护村落的守护神 ── 这便是江之岛的起源故事。传说中,那位天女正是江岛神社供奉的辩才天,而改过自新的龙则是片濑、腰越的龙口明神社供奉的五头龙大神。

龙神
龙神是掌管水、雨和海洋的龙蛇形神明。它并非单一来源的神,而是在日本古老的蛇神、水神信仰上,逐层融合中国传来的龙观念与佛教那伽、八大龙王信仰形成的复合神格。在记纪神话中,统领海洋的绵津见神也被视作海神;《古事记》和《日本书纪》的山幸彦故事里,海神之女丰玉姬分娩时还显露出和邇(古代传说中的海兽)或龙的本相。龙神能够召雨、镇水,旱灾时人们向它求雨,洪水时又祈求止雨。它常被画成握有潮满珠、潮干珠或如意宝珠的龙,能够操纵潮汐。海洋、湖泊、大河与深潭都属于它的领域,因而被敬为水域之上的最高神。
查看详情龙神是掌管水、雨与海的龙蛇形态神祇。它将日本固有的蛇即水神信仰,与从中国传入的“龙”、佛教的那伽(八大龙王)层层融合,形成了一个复合神格,是统御海洋、湖泊、大河与深渊的最高水神。江之岛的龙,正是全国性龙神信仰凝聚为一岛缘起的绝佳范例。
在这缘起故事发生的岛屿南端,有一处海浪侵蚀而成的海蚀洞 ── 江之岛岩屋。相传弘法大师空海与日莲都曾在此闭关修行,对修行者而言,这里是通往龙之异界的入口。中世武家对这座岛屿推崇备至,正是因为他们敬畏这股连通海外与地底的龙之力量。军记物语《太平记》[2]记载,北条时政为祈求子孙繁荣而在江之岛闭关时,辩才天化作巨龙,留下三片鳞片,这便成了北条家“三鳞”家纹的由来。海中龙,其实也是镰仓幕府的守护神。到了江户时代,随着辩才天信仰的兴盛,去江之岛朝拜成了平民百姓的娱乐活动,这座眺望相模湾的岛屿化作信仰与游乐交织的名胜,频频出现在浮世绘中。
同样是龙,地处内陆的箱根芦之湖却流传着另一段故事。根据箱根神社与九头龙神社的渊源[3]记载,天平宝字元年(757年),得到箱根大神神力加持的万卷上人,在芦之湖(过去的万字池)底筑起祭坛,历经二十一天的祈祷,终于降服了在那劫掠少女、引发洪水与瘟疫的九头毒龙。

九头龙
九头龙是长有九颗头颅的水神与龙神,掌管求雨、治水,并在不同地区受到守护神般的祭祀。许多故事都有相同核心:原本伤害人类的毒龙或凶龙,被法力高强的修行者、高僧降伏,舍弃恶性后转成善神。长野县户隐相传,长有九头一尾的鬼被修行者“学门(学问行者)”凭《法华经》功德封入岩户,后来转成当地地主神九头龙大神。神奈川县箱根则说,奈良时代的万卷上人降伏芦之湖毒龙,并将其奉为守护湖泊的九头龙大神。福井县越前的故事与白山权现缘起相连,九头龙顶着尊像游到对岸,因此留下“九头龙川”这个河名。除求雨治水外,各地还向九头龙祈求牙痛痊愈、姻缘和国家平安,展现日本把龙蛇视为水之象征的典型信仰。
查看详情被降服的九头龙废除了活人献祭的习俗,与市杵岛姬尊一同作为芦之湖的守护神“九头龙大神”受人供奉。为纪念祈祷圆满,人们在旧历六月十四日举办的祭典(湖水祭)一直延续至今。恶龙被高僧大德用佛法降服并化为善神的模式,在户隐(长野)、越前(福井)等全国各地都有流传。然而,与江之岛的五头龙因“爱”而改过自新不同,箱根的九头龙则是被“降服”而屈从,两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海龙因爱慕天女而自我忏悔,湖龙则被修验者的祈祷死死压制 ── 神奈川在一个县内,同时保留了龙化为善神的这两条不同路径。
而龙所爱慕的对象,正是辩才天。

辩才天 (弁财天)
辩才天 (弁财天) 是起源于古代印度教女神萨拉斯瓦蒂 (Sarasvatī) 的佛教守护神,在日本中世纪以后经历了独自的发展。其梵语名称“萨拉斯瓦蒂”在汉译经典中被译为“辩才天”或“辨财天”。原型的萨拉斯瓦蒂是音乐、学艺、语言和河流的女神,在佛教接受她之后,她便在《法华经》、《金光明经》等经典中被尊为守护神。在日本镰仓时代以后,她与日本自古以来人头蛇身的宇贺神相融合,形成了“宇贺辩才天”这一独特的神格,这也是其称呼由“辩才天”演变为“辩财天”、并逐渐转变为财神的关键契机。以日本三大辩天 (神奈川县江岛神社、滋贺县竹生岛宝严寺、广岛县严岛神社) 为中心,还拥有钱洗辩财天宇贺福神社 (神奈川县镰仓市)、天河大辩财天社 (奈良县天川村) 等主要镇座地。在江户时代,她作为七福神中唯一的女神受到广泛的崇敬,在现代,包括其蛇神化、财福神化以及情侣参拜禁忌等民间信仰在内,她已成为妖怪学和民俗学的重要素材。
查看详情辩才天源自古印度印度教的河流女神辩才天女,是佛教的守护神。在日本,自镰仓时代起,她与人头蛇身的宇贺神融合,走上了一条独特的发展之路。江岛神社与滋贺的竹生岛宝严寺、广岛的严岛神社并列为日本三大辩才天。通过与蛇身的宇贺神结合,辩才天获得了蛇神、水神与财神的三重属性,原本写作“辩才天”的称呼,也逐渐演变为能带来财富的“辩财天”。在江之岛的缘起中,辩才天之所以能与龙结缘,正是建立在“辩才天=蛇=水”这一文化脉络之上。江岛神社奥津宫附近还留有一尊裸体的辩才天像(妙音辩才天),至今仍吸引着祈求技艺精进与财运亨通的参拜者。
大山的天狗与足柄的山姥 ── 藏在山中的神与妖
与海龙遥相呼应的,是山中的天狗。耸立在相模平原西侧的大山,又因常降雨水而被称为雨降山,其灵气可以追溯到古代。官修的《延喜式》神名帐(927年)[4]将山顶的阿夫利神社列为相模国的式内社,以大山祇神为主祭神。在佛教文献《大山寺缘起》[5]中,故事始于相模国司夫妇向观音祈求子嗣,随后主角良辨被老鹰叼走并在奈良长大,最终在天平胜宝年间开创大山寺,安放了本尊不动明王(这一相模版本的缘起绘卷,与同名的伯耆国大山寺缘起并不是一回事)。中世以后,以大山寺为据点的大山修验道日益兴盛,修验者们在二重瀑布、良辨瀑布里冲洗身体(水垢离),随后登顶朝拜,这里成了山伏修行的圣地。这座能呼风唤雨的山,又与农耕求雨的信仰结合,大山由此被尊为象征整个相模水源的灵山。

天狗
天狗是据说栖身日本山岳的妖怪兼神格般的存在,是与修验道的山伏分不开的山中之主。它的形态大体有两路:一路是赤红脸、高鼻、身着山伏装束、手持羽团扇、脚踏独齿高木屐的鼻高天狗;另一路是有鸦喙与翅膀的乌天狗,其下还连着木叶天狗、木屑天狗这类下位的眷属。早先被想象成鸢一样的鸟,经过中世,渐渐定型为长鼻的山伏之相。 天狗既是妨碍佛法的魔,一旦被降伏又会转成护持佛法的护法神——这一两义性正是天狗的本质。“高傲的高僧堕落而成天狗”这一观念,与佛教所说的“天狗道”相连,在镰仓末的绘卷里也被当作讽刺来画。另一方面,在山岳信仰里它被敬畏为山的守护者、武艺与法力的高手,是试炼乃至引导修行者的存在。自京都的鞍马山、爱宕山起,诸国的灵山都被传说各有大天狗坐镇,近世的《天狗经》把它们的总数数到四十八。
查看详情天狗是山的主人,与山伏有着斩不断的联系。天狗分两大类:一种是红脸长鼻,身穿山伏装束,手持羽毛扇,脚踩单齿高木屐的鼻高天狗;另一种是长着乌鸦嘴的乌天狗。天狗本质上具有两面性:既是阻碍佛法的魔物,一旦被降服,又会化作护法神。高僧一旦傲慢自大就会堕落成天狗,这种观念也作为讽刺出现在镰仓末期描绘天狗的绘卷里。人们相信各地的灵山都有大天狗坐镇,近世更整理出了以爱宕山太郎坊、比良山次郎坊、鞍马山僧正坊等为首的“八大天狗”。而相模大山的大天狗,正名列其中。

大山伯耆坊
大山伯耆坊是坐镇相模国大山(又名雨降山)的大天狗,被列为八大天狗之一。室町谣曲《鞍马天狗》里,也以「大山的伯耆坊」之名出现。 他所坐的大山,是一座可追溯至古代正史的灵山。《延喜式》神名帐(927)把山上的阿夫利神社列为相模国的式内社,说明大山的神格在古代已受国家公认。伯耆坊之名,缠绕着天狗界座位「移座」的传说。相模大山原有一位名叫相模坊的大天狗,他为抚慰被流放讃岐的崇德上皇之灵,移往白峰;空出来的相模大山之座,则由来自伯耆国(鸟取)大山(即伯耆大山)的伯耆坊接任——这一对应结构,是天狗研究的知切光岁整理而示。故大山伯耆坊与白峰相模坊,总是成对而谈。
查看详情它的名字叫大山伯耆坊。室町时代的谣曲《鞍马天狗》[6]中也提到了“大山的伯耆坊”,是代表相模的大天狗。关于这个名字,流传着一段天狗界为争夺宝座而“移座”的故事。原本相模大山住着一位名叫相模坊的大天狗,但在保元之乱中战败的崇德上皇在赞岐驾崩,相模坊为了守护他的亡灵,便移居到了白峰(香川)。相模大山空出来的位子,就由伯耆国(鸟取)的大山(Daisen)的伯耆坊接任 ── 故事的对应结构便是如此。这套关于移座的梳理,目前看来是在天狗研究者知切光岁的《天狗的研究》[7]中,为将各地的天狗传说体系化而提出的,在古典文献中很难找到明确的出处。因此,谈论大山伯耆坊固然能扯出白峰相模坊与崇德怨灵的故事,但将移座本身视为后人的整理,才是更稳妥的看法。

到了近世,大山的天狗逐渐走入平民百姓的信仰中。官修地志《新编相模国风土记稿》(1841年)[8]记载,大山例行祭典时,来自全国各地的参拜者络绎不绝。江户的消防员、木匠等工匠们结成集会(大山讲),扛着巨大的木太刀爬山朝拜,将旧木太刀供奉在山顶,再领一把新的带回去 ── 这“供奉木太刀”的习俗,还成了落语《大山参拜》的题材。作为江户平民信仰与游乐合二为一的活动,“大山参拜”至今仍被作为日本遗产代代相传。天狗的山,不知不觉间也成了老百姓热闹的游乐场。
山里藏着的不止是天狗。传说在县西的足柄山中,住着山里的老妇妖怪 ── 山姥。

山姥
居于深山的老妇妖怪,也被视作金太郎的养母而闻名。
查看详情山姥是居住在深山中、一副老妇模样的妖怪,她既被描绘成嘴角裂到耳根、吃人肉的鬼婆婆,又被当作赐予山珍、带来财富的“山母”,是一个兼具恐怖与慈悲双重面貌的存在。《今昔物语集》[9]中记载了一段传说:源赖光路过足柄山时,在深山的草庵里看到一位老妇和一名年轻男子,这名男子就是日后的坂田金时(金太郎)。这段故事成了近世流传“金太郎是山姥之子”的雏形。“扛着斧头的金太郎”在足柄山长大的故事,将这片土地与山姥紧紧地绑在了一起。室町时代的谣曲《山姥》[10]将山姥描绘成在群山间穿梭、帮助人们劳作的存在,对后世的山姥形象产生了深远影响。柳田国男认为,这山姥很可能是侍奉山神或住在山里的巫女没落后,被误认为是妖怪的姿态。人们对山的敬畏,以及对大山恩赐的感激,最终重叠在了一位老妇人的形象上。
镰仓与相模海边的怨灵 ── 武家之都催生的亡灵
相模的海,不仅仅属于龙。自从源赖朝在由比滨的深处建立幕府,镰仓便成了武家之都,在战乱与政争中吞噬了无数条性命。这些怨念化作海边的怪事,代代相传。

在县境西端,靠近伊豆的真鹤海角近海,有一处名为三石的礁石。江户时代的奇谈集《绘本百物语(桃山人夜话)》[11]中记载的舞首,就是一段关于真鹤之海的怨灵故事。镰仓时代中期,在真鹤的祭典上,小三太、又重、恶五郎三人因口角拔刀相向,双双战死。三人的首级掉进海里,竟在水中继续互相撕咬。每到夜晚,这些嘴里就会喷火,白天则会激起巴纹形状的波浪,那片深渊由此得名“巴渊”。被斩首后仍不肯罢休的三颗头颅,正是武士间的恩怨与怨念达到极点的写照。
与舞首相呼应的,是流传在镰仓海滩的沟出。同样收录在《绘本百物语》中的这段亡灵故事讲述,在北条高时时期,镰仓武士户根八郎将家臣的遗体装进柜子里扔进由比滨,结果被冲上岸的柜子里竟传出了歌声,寺院的僧人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具被海水浸泡的白骨。虽然八郎后来厚葬了死者,但在出兵迎击新田义贞攻打镰仓时,他却在队伍中掉队,于由比滨被乱箭射死 ── 由于战死的地方正好是他当年抛尸的地点,人们便认为这是他未能妥善供养死者的报应。如果说舞首诉说的是“相互厮杀的怨念”,那么沟出告诫的则是“疏于祭奠的报应”。在武家之都镰仓的海边,战火的怨气与祭祀的训诫化作两个亡灵,一同在此游荡。
必须坦白地说,这些故事很大程度上归功于江户时代后期绘本这一二次创作的土壤。舞首与沟出都是《绘本百物语》[11]记载的故事,虽然背负着镰仓、真鹤这些具体的地名,但细节早已被近世怪谈作者们的笔触打磨过。不过,若是没有武家之都累积下无数死亡的土地记忆,这些海边的怨灵故事也就无从谈起。地名唤来故事,故事又反过来赋予地名意义 ── 怪事就这样在土地上扎了根。
除了近世海边都会的怪异,近代城市的角落里也流传着亡灵传说。比如横滨市保土谷区流传的明石大人。

明石样
“明石样”流传于神奈川县横滨市保土谷区,是一则可追溯至江户后期的亡灵传说。相传其为一位发狂的藩主之怨魂,也称“明石御前”。旧时常作为口头戒语,用来劝阻孩子夜间外出:传说只要乱跑,就会遇到明石样。其形貌并不固定,多数传承只以名字本身作为恐吓象征,属于典型的地域性戒惧怪异。
查看详情明石大人(也被称为明石御前)据说是江户时代后期一位发了疯的领主亡灵。相传领主发疯想要砍人,他不顾众人的阻拦,冲出去杀死了外头一个猎户的女儿,结果被愤怒的猎户反杀。从此,他的怨灵便成了“明石大人”,大人们总拿他来吓唬夜里偷跑出去玩的小孩。在不同的版本中,他的长相各异,只有一个名字令人闻风丧胆 ── 这是怪异作为“吓唬孩子不要半夜出门的工具”在地方社会发挥作用的典型案例。怨灵的故事,不知不觉就变成了教导孩子的生活智慧。
事八日村落的怪 ── 约束生活的妖怪们
海边的怨灵诉说着“死与怨念”,而在相模的村落里,则流传着约束“生活节气”的妖怪。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丹泽的后追小僧,以及分布在关东各地的借箕婆。
在丹泽山地东部,流传着一种叫后追小僧的山灵。它们通常打扮成四到十岁,有时是十五岁左右的孩童模样,穿着草席或碎花布和服,在山路上一声不吭地跟在行人身后。你一回头,它就躲到树木或岩石后面消失不见,不会对人造成任何伤害。有时它会走到前头带路,到了傍晚还会点起像灯笼一样的小火苗,但快到村子时就会自然熄灭。老人们说它多在午后出现,经常遇到它的人会把饭团、红薯或是柿饼摆在岩石或树桩上供奉。出于山与死者世界相近的观念,人们有时会把它理解成夭折的孩童依恋人世的模样。献上供品这一举动,渗透着父母希望那正是自己孩子亡灵的祈愿 ── 后追小僧,是大山的恐惧与对亡子的思念交织而成的,相模山中的温柔怪异。

在村庄的日历上,人们最害怕的莫过于借箕婆。这是关东地区流传的一种独眼老太婆妖怪,据说她会在旧历十二月八日或二月八日的“事八日”造访人家,向人“借”簸箕或眼睛。有人说她还会带着独眼小僧一起出现。只要把编织着许多网眼(眼睛)的竹筐或竹筛挂在门口,或者用竹竿把网眼竹筐挑起来立在屋顶,借箕婆就会害怕这些“眼睛”而绕道走。在神奈川的横滨市港北区,还流传着一种独特的说法 ── 借箕婆连掉在地上的米粒都要捡,还会用嘴里叼着的火种引发火灾,因此人们在十二月一日用落穗的米做成团子插在门口,向她表示已经没有米可捡了,以此来避灾。事八日,是人们闭门不出、遵守禁忌、祈求一年平安的日子,借箕婆就像日历的守门人,专门惩罚那些打破禁忌的人。

借箕婆
借箕婆是流传于关东一带的独眼老妪类妖怪。相传她会在旧历十二月八日或二月八日的“事八日”造访人家,来“借”簸箕,甚至“借人眼睛”。有说她与独眼小僧结伴而行。民间相信在门前摆上眼目密的篮筐或簸箕,或将“眼篮”系在竿端立于屋脊,便可避祟。她与“闭户不出”“物忌”等习俗相关,被当作督促守禁的象征。
查看详情事八日的习俗与独眼妖怪的结合,有着极深的民俗渊源。自柳田国男以来,便有人论证,独眼怪异原本可能是献给山神、祭神的祭品的残留。被戳瞎一只眼的人成了神明的使者,最终却没落成了妖怪 ── 借箕婆的独眼,或许就残存着这种古老信仰的痕迹。事八日的性质在各地有所不同。在千叶县南部,人们设立了名叫“ミカリ(Mikari)”的禁忌期,在此期间禁止夜间外出、进山、发出噪音、点灯、梳头甚至洗澡。神奈川的家家户户也会挂起网眼竹筐,把沙丁鱼头插在柊树枝上立在门口,再供奉些麻糬或团子,借此躲过妖怪的造访。事八日也是田神回山、山神下村的日子,是一年四季循环的节点,也是人、神、妖之间界限最模糊的一天。从位于相模与武藏交界的横滨,到丹泽的山村,每逢日历的节气,人们都会竖起网眼竹筐,供上团子,绝不在夜里乱跑。妖怪,正是约束生活节奏本身的存在。
海、
山与都会交织出的相模之怪
由此看来,神奈川的妖怪文化,正是这三大磁场重叠的产物。向南敞开的相模湾里,潜伏着操纵潮水与雨水的龙 ── 江之岛的五头龙、箱根芦之湖的九头龙,以及与龙结缘的辩才天。西侧高耸的大山与足柄的群山中,盘踞着大山伯耆坊等天狗以及山姥。而在海山之间,武家之都镰仓及其海滩上,诞生了舞首、沟出、明石大人等心怀怨恨的亡灵。而在丹泽的山村与横滨的乡村,后追小僧与借箕婆则约束着人们的生活节气。
海龙因为爱慕与降服而化作善神,山中天狗掌管着信仰与游乐的名山,武都亡灵诉说着死亡与哀悼的记忆,村落怪异守护着历法与禁忌。同样是“龙”,江之岛与箱根的改邪归正之路截然不同;同样是“怨灵”,舞首与沟出的告诫主题也各不相同 ── 这种丰富多彩,正是海、山、都会这三种截然不同的灵域被压缩在一个县内的真实写照。神奈川,就是这样一个难得的妖怪交汇处,它在这里同时孕育着与每寸土地相契合的怪异。在相模湾的波涛与大山的风声之间,龙、天狗与亡灵们的低语,至今仍在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