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称在先,
形象并不唯一
提到“辘轳首”,许多人会想到把脖子伸得很长的女子。可是,作为最早名称候选的《鹰筑波》诗句,并没有细说脖子有多长,也没有说头会飞[2]。1648年《正章千句》中的“轆轤頸”,首先也只是证明名称已经存在[4]。有这个名字,并不表示今天熟悉的形象当时已经完成。
17世纪的怪谈开始把梦、离魂、妄念、飞头和中国异民族志放到同一名称周围。1677年《诸国百物语》的篇题是“越前国府中辘轳首”[5];但与之相近的越前故事传统中,熟睡女子的头或魂会在本人不知情时走上夜路[1]。把名称史和身体形象史分开看,是理解辘轳首的第一步。
越前女子所做的“被追赶的梦”
《曾吕利物语》中的男子从越前北庄赶往上方,在鲭屋石塔下看见女子的头。头一边笑,一边逃进府中町上市场的一户人家。屋里的女子则告诉丈夫,自己梦见在鲭屋野被一名男子追赶[1]。男子在外目睹的事,与女子从内心体验的梦完全相合,因此异象既是旁人看见的飞头,也是本人经历的噩梦。
女子没有袭击男子;得知自己的心离开身体游荡后,她为妄念羞愧,进入佛门,为来世祈愿[1]。结局不是降妖,而是她自己改变生活方式。若把辘轳首一概解释成残忍的猎食者,便抓不住这一支故事安静而深沉的可怕之处。

中国的落头民更接近异民族志,
而非妖怪故事
《搜神记》的落头民并非受诅咒的单个女子,而是被说成居于南方的一群人。朱桓的婢女每夜让头飞出,躯干冰冷,只留一丝微弱呼吸。头在黎明归来;若有人用被子盖住躯干,头便不能接合,只能痛苦坠地[6]。在这则故事里,空着的躯干放在哪里,关乎生死。
《酉阳杂俎》的飞头獠子也是关于岭南人群的奇闻。颈上的红环是飞行前的身体征兆,头会生出翅膀,吃螃蟹和蚯蚓[7]。这种食性可与八云故事里飞头吃虫相比较,但这不代表古代中国人在记录日本女性妖怪。把异国人群写成怪异的那种目光,本身也应放回资料的历史背景中理解。
“辘轳”指陶器、
井还是伞?
如今说到辘轳,最容易想到陶器转盘;古时这个词也可指井上卷绳的装置、木工车床,或雨伞的开合部。元代陈孚写安南奇俗时曾说“头飞似轆轤”[23]。横山泰子把这里的轆轤理解为井上的滑轮与卷扬装置,并讨论头颅上下运动或许构成名称背景的可能性[10]。
不过,《鹰筑波》和《正章千句》这两部日本早期资料中,并没有发现名称取自陈孚诗句的说明[2]。人们想到的是陶器、井、木工还是伞,词源故事便会不同。没有直接命名记录时,井上辘轳之说只能算很有说服力的解释,不能当作确定语源。
离头、
飞头蛮与辘轳首
1737年佐胁嵩之《百怪图卷》在图旁题“离头(nukekubi)”[8]。如题所示,它首先属于离头图像的历史。1776年初版鸟山石燕《画图百鬼夜行》以汉字题“飞头蛮”,并以假名标读“rokurokubi”[9]:一幅画将中国式名称和日本妖怪名叠在一起。
石燕画中女子沉睡,头浮在屏风上方,躯干和头之间有一根贴着地面延伸的细线[9]。它看起来像长颈,也像飞头经过的轨迹,或连接魂魄的细丝。图像模糊了离头与长颈的界限,正因这种模糊,后世才有空间作出多种解读。
《画图百鬼夜行》初版在1776年,国立国会图书馆公开的候选本却是1805年的再版本[9]。作品的形成时间与今日可见版本的年代不同;同一构图如何传到后来的版本,也应一并纳入图像传播史。

佐胁的“离头(nukekubi)”是绘卷中的妖怪名;石燕的“飞头蛮”则是把中国式汉名与日本读法并置的画题。两张图并非同一妖怪一前一后的演变图,而是显示18世纪描写离头异象时,多种命名方法并存。
长脖子何以成为笑料
1788年《狂言末广荣》里,女子追随爱慕的男子,把脖子从江户伸到上方。“伸长脖子”盼望远方恋人的比喻,被直接画成巨大的身体动作;它承载的不只是夜间恐怖,也有恋慕与夸张的喜剧意味[11]。
这一幕既可读作把女子执着怪物化,也可读作把日常“伸长脖子等待”的说法绘成画面。无论如何,它都不同于中国故事中头离躯干、飞去吃虫的形象,目的和感情都不一样。这里的长度不仅是身体机制,更是让爱慕越过远距离的比喻,要求读者作出不同于恐怖的理解。

在绘本和黄表纸中,长颈一眼便能看懂。与其用文字解释飞魂或梦境为何吻合,不如让一根脖子横穿画面来得有力。长颈型成为大众标准形象,背景之一正是视觉媒介的直观和趣味[10]。
不只是女性,
也不一定是恶者
长颈美女的形象虽有名,资料里的主体并不只是一名女子。《甲子夜话》正篇卷八的女佣夜里胸口冒出烟气,头高高出现,自己却全无自觉[17]。八云故事中,男性主人与年轻女子等五人会有意识地让头飞出[13]。同一个名称之下,既有无知的单个佣人,也有遵守夜间规则的一群人。
性格也不整齐划一。越前女子不害人,因妄念羞愧而入佛门[1]。茨木的女儿即使家人祈祷也未痊愈,故事把她写成令全家被迫离乡的悲剧人物[20]。滋贺县牧野的记录只说勤劳的媳妇是辘轳首,并未概述她做过恶事[22]。这些故事映照的不仅是怪物的恐怖,还有不能自行控制的身体,以及周围人得知后如何反应。
红线、
紫纹与红字
颈部的印记在不同资料中各不相同。《酉阳杂俎》说飞行前一天会出现如红线环绕的痕迹[7]。《甲子夜话》流传辘轳首有紫色纹路的说法,但女佣颈上并未清楚可见[17]。八云故事中,诹访年长官员发现颈后有数个红字,因此判定那颗头属于妖怪[13]。
所以不能把它们合成“颈后有红色梵字”这一条特征。环痕是身体征兆,纹路是传闻,文字是文学作品里的证据;白色细线则属另一条传统,关联图像和头身关系的解释。
这些印记的差异也显示,人们辨认怪异的方法会随时代而变。中国异民族志里红环是飞头前兆;随笔中的紫纹是令人怀疑怪异的传闻;八云的审判场景中,红字则成了救无辜僧人的证据。
即便颈上没有明显印记,被认作“辘轳首”的后果仍会进入白天的生活。茨木故事中,女儿的异变成为传闻,一家人离开故土[20]。爱知故事中,女儿的异变又与婚姻破裂相连[21]。恐怖不仅在于脖子伸长,也在于睡眠时的身体被旁人解释,连日常生活的安身之处都随之动摇。
移走躯干就能制服它吗
《搜神记》里,趁头未归来用被子盖住躯干,可以阻止再接合[6]。八云笔下的快良把它变成将躯干搬到别处的做法,随后遭到无法归返的主人之头袭击[13]。
但茨木的长颈女儿、越前做梦的女子和石燕的细线连颈形象,都没有“搬动躯干便会死”的情节[20]。阳光也不是共同弱点。八云故事的力量限于黑夜[13],不等于日光本身具有毒性。
八云选择的是飞头,
而非长颈
八云在注释中说明,通常所知的辘轳首是脖子仍连在躯干上、却会伸得很长的形象;尽管如此,他在正文选择了完全离头型[13]。他了解两种类型,却为甲斐山中的冒险怪谈采用飞头。
故事的直接底本是1803年《怪物舆论》卷四[14]。快良与五颗头搏斗,让其中一颗咬住自己的袖子,一路带到诹访。头被盗贼买走,最后送回甲斐,得到坟墓和施食供养[13]。被制服的头先成战利品和商品,最后又获供养,这种结局并未把妖怪与人类的界限简单收束为善恶。

现代长颈美女形象如何定型
长颈女性形象之所以强势,也因为它能在同一画面保留脸与躯干,同时显出异常。完全飞出的头必须用故事说明它属于谁、如何回去;长颈却能保留女子的表情、头发、和服和室内日常,只用一根线便让怪异成立。它适合美人画、见世物、电影和漫画。
1968年《妖怪百物语》把伸长的脖子作为影像看点[18]。漫画和动画也有把她画成与人类生活在同一社区的女性的例子[19]。从可怖女子、亲切邻居、恋爱人物到战斗妖怪,角色不断扩展;长颈女性遂成现代最常被共享的形象。
不过,若把这一直观形象一路倒推到《搜神记》的落头民或《曾吕利物语》中做梦的女子,资料之间的差别就会消失。辘轳首的有趣之处正在于它没有唯一真身。把飞头、梦、细线、长颈、因果、滑稽与冒险怪谈分层来看,便会发现它不是一个妖怪不断变身的单线故事,而是东亚的故事与图像用数百年造出的一个大名称。
妖怪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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